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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睁眼,窗玻璃上薄雾一片。坐起身,眼睛还没睁开,先往玻璃上摁一个手印,向全世界昭告张承艺的起床——触感简直让他联想起雪碧的广告词——晶晶亮,透心凉。冰晶直透过玻璃粘在他的手上,张承艺一阵龇牙咧嘴,一边过了电一般套上白T恤、红卫衣、灰色棉夹克、鸡肋的蓝白校服,一边透过手印隙向外望。
六角星热情地朝他扑来,一片,两片,三片……被冰冷的风碾成粉,碎在窗上,糊住张承艺的视线。
于是他知道,2003年底的初雪光临了北京。
张忠礼照例穿着他那老土的灰色棉布鞋准备出门发传单,念念有词间差点在踏出家门的一瞬间摔一个屁股墩儿。“哎哟!”老曲艺人连惊呼都铿锵有力。张承艺在二楼探出了头,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带着隔夜的愤懑。忠礼抬抬眼皮,拍拍笨重棉服上沾的灰尘,昂首阔步义无反顾踏入他的大雪。
印了那么大一沓传单发了能有十五张吗。想必十张塞给邻里街坊,五张送给剧团老伙计,大雪里人来人往只在乎自己的路,又有谁会理会一个一板一眼的老头在油印机上摸索出来的简陋传单?不管他了,张承艺叹一口气,把书包拍到屁股上发出沉重声响,抓起随身听跑出门,梭的一下滑下楼梯,引来保洁大妈一阵变了调的大惊失色。
大雪天里走路是不可能好好走的。脚尖擦过马路牙子上薄薄一层,细雪在鞋尖炸开,柏油光秃在漫天雪白中过分突兀。张承艺又把腿甩出去,后脚跟挑准另一片松软的雪打了个招呼。
后桌仍旧空空荡荡。
早读课被白老师揪起来背《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张承艺一手扶着课桌边沿,一条腿伸出桌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画圈,嘴里也含糊,“胡天……几月飞雪来着?”闭目锁眉假作苦思状,脑海里那个坚定提醒的声音终于还是没有如愿传来,刺进耳膜的只有全班的哄笑声。睁开眼先看到德华马飞挤眉弄眼,然后是面色铁青的白老师映入眼帘,双手一叉,胸腔夸张地起伏,嘴唇翕张,“张、承、艺!”
“哎。”
“不想学是吧?不想学就给我滚出去!”
张承艺刻意顿了一秒。单薄的蓝白校服下摆没有传来被人抓住的触觉——本该知道身后没人会抓住他的。后桌的空气格外寒凉,把他的后背也空置下来。缩一缩背,弯腰从桌洞里摸出随身听,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与其他人相背的脚印。
脚印一直延伸到他和肖立从小借小人书的那家租书屋。三毛钱一本管一天,小时候张忠礼忙着演出、宋荷的节目从早排到晚,从张承艺牙牙学《探清水河》的年代,他寒暑假的每个午后就托管在这家租书屋。上初中后这里的阁楼更是成为几个好伙伴的秘密基地,德华租电影杂志的同时还经常从老板那里顺走刚上新的DVD;马飞最爱做的是对着水浒小人书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研究,哪怕他的干脆面永远只赠送智多星吴用;而肖立——
肖立已经六天没来上学了,从那个倒霉催的酒吧夜晚数起。张承艺第二天就去了肖立家楼下徒劳喊了十声,等来的只是肖立奶奶一脸于心不忍地拍拍他的后背,说小立他啊最近家里有点事,他妈妈给他请假了,解决完了就回去上课。张承艺张张嘴也说不出什么话,奶奶仍旧像他小时候印象中笑眯眯,但眼底实打实的担忧总骗不了人。那又如何?他张承艺有什么理由刨根问底?是作为肖立的“六哥”,还是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还是回家吧,于是他躲回张忠礼给他设下的条框,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在每一个后桌安安静静的课间,他的脑子里都忍不住荡起那句许久没有听见的“六哥”。
肖立平均每天要喊他十声“六哥”,六天下来,他就欠了六十声。哪天等到他回来,一定要让他喊上六百声,一声都不能少。张承艺恨恨地想着,把手里的漫画书哗啦哗啦翻得震天响,也只是翻过三十页。
“哎,六子,我出去一会儿,你就先在这楼上待着吧啊,下大雪也没客人。反正你逃课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不是常带着那个小傻子吗,肖立呢,今天怎么没来?”书店老板自来熟得过分,根本不给男孩插话的时间。张承艺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摆摆手说行吧行吧叔你快走吧我没啥,终于好说歹说把热心店主一步三回头地请走。
店里不大,张承艺窝在小阁楼的角落里。收音机里许巍的歌声伴随着吉他扫弦飘向远方,闷闷的听得不甚清楚,却像拳头锤在吉他木板上钝击着张承艺的心脏。那些躲在被窝里擅自期待着演出的瞬间好像一个玩笑,像无名指指肚上只是六天不碰吉他便迅速消退的薄茧一样,飞也似地在记忆里褪去鲜亮色彩。
暖气烧得太热,没过多久张承艺便被熏得晕晕乎乎。热气自上而下压在眼皮沉得过分,呼吸也被蒸腾挤压得愈发急促,左手的无名指被放在下嘴唇上来回摩挲。没有了薄茧的阻碍,无名指指肚带来似有若无的轻痒,六天间长出的短甲锋利一些,在张承艺干燥的唇上留下一道半秒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的痕。鬼使神差地,张承艺伸出舌头润湿了起皮的唇瓣,然后是唇角,人中。再然后他张开牙关,牙齿与指甲清脆地撞击,舌尖与指肚也毫不介怀地亲密接触,湿漉漉地将每一个角落用涎液包裹住。若是面前有一面镜子,他便能发现自己的薄唇已然是艳红欲滴,红晕爬上脸颊肉,好似回到了小时候上台表演时,幼儿园老师惯性打上七八圈的眼下腮红。
“六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熟悉的、讷讷的声音出现在了耳旁,可惜此刻的张承艺已然没有那份精力去关心来人到底是谁,只是一味地喃喃,“好热……好热”。张承艺听到那个高大一些的身影接近了他,膝盖接触地板发出声响,也遮盖住他右手边传来的光线。
可是好安心啊,张承艺模糊的大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暖气的烘烤让感觉变得迟缓,视觉听觉几乎消失,他只能凭本能感觉着面前的人。来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大拇指扣在肩峰上又放松下来,并没有紧得发痛,触感类似肖立每次见面兴奋地扑倒他时——薄得像纸的校服被剥下了,化纤布料的卫衣擦过脸颊,时光倒流到早上六点——现在张承艺的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T恤。
他的脸烧起来了,张承艺停止运转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一信息,是热得受不了了还是出于某种隐秘而羞耻的,需求?那个懵懂的声音又响起来:“六哥,你还热吗?”
太热了。无法抑制的热气从体内溢出,张承艺觉得自己要被暖气烤干了。于是他摸索到眼前人的脸便往自己面前拉,他需要一些水源。无措的双唇没有任何防备很快被撬开,张承艺孜孜不倦地探求着,舌尖,牙龈,舌根,所有的搜寻都是为了放开的时候扯出的一丝银线。张承艺舔了一下嘴唇,湿淋淋的泛着水光,还有一滴挂在嘴角,那让他显得有些色情。也许是这样的情形刺激了眼前的人,他感觉到自己被放平在阁楼地板上,那最深处的热源被什么东西侵入,点燃。
好像是一根手指,指肚带点薄薄的茧,让他想起肖立兢兢业业地摇了三周沙锤之后,又对张承艺的吉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肖立天生反应慢,又没有弦乐器的基础,不比从小三弦玩到大的张承艺抓着吉他就能来段京韵小调,虽然弹得听众汗颜但也确实上手可快;肖立总是学了后一个和弦便忘了前一个怎么按,每每花着吃奶的劲儿摁着弦不松开又咬牙找下一个和弦位置,没几天指肚上就长起一层薄茧。“我感觉不到弦了呀,六哥。”
“我感觉不到你了呀,六哥。”脑内回忆与现实融汇在一起,身下抠挖的力度突然加大,张承艺听到自己从齿缝溢出的呻吟声,细细密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今天没开嗓,他想。肌肉骤然收紧,引起屁股到大腿一阵痉挛。肖立到底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没见过他问老板租“那个”啊?
没见过也是学会了。那阵尚未缓解的饥渴从喉咙口泛到后穴,转变成难以言喻的痒。张承艺忍不住夹了一下那只手,黏糊糊的液体流进股缝,好像催促他赶快进行下一步。肖立也心领神会了似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充盈了张承艺的内里,顶在了最里面。
张承艺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卫衣垫在了他的后背,帽子盖住了眼睛,睫毛颤抖着戳在边缘针脚上,透进眼帘的是一丝光亮,混着卫衣的色调将他的整个世界调成橘红色。现在这个橘色的世界正随着肖立的动作而摇晃,一上一下,后背抵在书架边缘,他感到自己的脊柱也在收缩,紧绷,颤抖——
然后是释放。烟花在眼前炸开,眼皮止不住地抖动,带动睫毛的不安。喘息是C调,呻吟是E调,高潮是G调,循序渐进的升调。肖立什么时候这么会弹吉他了,疑惑在脑内转瞬即逝,张承艺无睱顾及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是正在被拨弄的吉他弦,依赖于肖立而发出声响。
还是燥热。暖气开得无休无止,快要窒息的时候张承艺拉着肖立离开了阁楼。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大雪静谧地下着,洋洋洒洒,咯吱咯吱,薄薄一层也能踩出干涩的声音。张承艺拉着肖立的手在雪里狂奔,一个急刹一个刹不住,匆忙拉扯间肖立摇摇晃晃倒在雪里,张承艺扑在了他的身上。
“肖立。”
“诶?六哥?”
“你抬头。”
张承艺翻了个身从肖立身上下来,躺在旁边。雪停了,正是日落之际。抬头是北京小孩再熟悉不过的白塔,白塔之上是夕阳光辉洒满天际,白塔之下是透明冰蓝湖水静流。张承艺眨眨眼,泛着橘子光芒的雪山在水中微漾,透过冰面,澄澈绮丽,寒冬也如暖夏。
青春期的男孩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冷风吹醒。张承艺打了个哆嗦,跳起来关上了阁楼上用于通风的小窗。
他才觉得一阵晕眩。橘色的日落、冰蓝的北海、还有肖立——全都不见了?租书屋仍旧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腿间的黏腻告诉他这些或许全部都是一场让人感到害臊的,梦。外面雪已经停了,冷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盲。吉他扫弦一如既往,与之前不同的是收音机里的人声从许巍换成了郑钧,亮堂堂地唱着爱与自由,“你是否还有勇气随着我离去”。
离去……离去。张承艺想到了什么。
他扶着旧书架站起来,拔腿就跑。跑下阁楼,跑出书店,跑过学校,傍晚时分校门口围满了人,不断看表的家长和郁郁寡欢低着头慢步走的学生,那些人里没有肖立;跑过公园,阴冷安静的天光里大爷大妈们闹闹哄哄扯着闲篇,那些人里没有肖立;跑到家门口,许久没有打开的信箱上堆着一层雪,那是他的目的地。
信封隐约露出一角,白纸黑字在铁质信箱的映衬之下反射着银光。
什么啊,我怎么会有新加坡的信件呢。
张承艺伸出手去,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手如此冰凉。
后来,后来。
那个冬天,张承艺没事的时候就会去北海待着。
但他没有见到梦里那样美的雪中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