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1
Completed:
2026-06-13
Words:
28,404
Chapters:
9/9
Comments:
46
Kudos:
42
Bookmarks:
2
Hits:
1,997

Something about Us

Summary:

这世界并不是想象的那么自由辽阔。

Chapter 1: 听你说无数的道理

Chapter Text

有时候左奇函在想,人是被迫变得奇怪的,其一诱因是爱深究。你看,这首歌用标准音质下载需要2.5mb,高一档就是5.6mb了。他对屏幕软件里下载界面的琳琅音质修饰词皱着眉,说给朋友听。

越高听得越清呗。朋友百无聊赖嘬着饮料。那好贴心,他惊喜地说。喜欢听live追求沉浸现场的有救了,喜欢没有杂音的也有福了,动动手指调档就能选择。朋友狐疑地向他投去目光:左奇函你傻了哟。

对方笑骂,话题被轻巧扯开,右耳填上了耳机,一个固执不往前走的夏天便在其中循环往复了。

左奇函在早春出生,长到第三个月,对门杨家也传来喜讯,两家人一拍即合,给襁褓中的两个孩子定下了诸如人生路上的好朋友、共同成长的的好玩伴、彼此扶持的好兄弟等感天动的名号。左父摇着婴儿床开玩笑说自家要是女孩就好咯,众人打趣,娃娃亲?俗,太俗!情爱是强求不来,何必上这一套枷锁。婴儿床上的杨博文彼时恰巧懵懂睁眼,几颗脑袋围上来屏气凝神,紧张的目光纷纷投向他。头顶光线被遮住,黑漆漆眼珠滴溜一圈,无法理解、也确实是无法应付这样的热闹,配合着哭了两声又闭眼睡去,仿佛提醒:在说什么?我也在听着。

所有人都沉浸在给两个婴孩前十八年配对和共享的乐趣中,而话题是在两人考什么大学后结束的,双方家长适时地在此刻闭嘴,不再展望将来的事,仿佛经历过这一道社会设定的成人瞬间后两个人都拥有了诸多责任,而后一路不仅要背负自己的命运,一些更沉重的东西也会慢慢顺着脚步蜿蜒到肩膀,同行在这种情况下无法为对方提供什么,所谓开明的父母这时候才选择把交友权归还给自己的孩子。

杨博文出生后,两个孩子开始以几乎同样快的速度成长着,在母亲眼里总觉得时间太快,对孩子身上每一处变化如数家珍,那是她们血肉参与的痕迹。飞速的,周岁宴。左母走到抓周的地方,轻轻拍打着臂弯里的左奇函,环视由算盘、钢笔、人民币、米尺等组成的一个完美的圆,她思考了一会儿,用脚尖轻轻调整了饭勺和《西游记》之间的距离,给这个圆开了一个明显的豁口。想做的事情即使不在这里面,也希望你有转头走出这些设限的勇气。

酒足饭饱,娱乐项目开启,左奇函在全场注视中被放入。他看着近处的各类玩意儿,又抬头看见远处躁动的的皮鞋,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在他刚会冲人笑的时候,就被家里人抱着参观过触碰过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地上的这些并不是很能引起他的兴趣,于是看着转着便将屁股调了个头,索性爬出了这个圆。人群笑作一团,随着他的路径散开一道,有人吹着口哨鼓掌助威。直到左奇函爬累了,一屁股坐在了某人脚边,杨母惊讶地低头,而后抱着怀里的杨博文蹲了下去。

奇奇你看,这是你博文弟弟。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了。

 

然后呢?左奇函问,你抓了什么?小学作文写最难忘的一件事,左奇函想得发愁,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快乐。每一天都是难忘的,代表着每一天都不难忘,于是他问杨博文:你对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杨博文低头玩着七巧板,说不知道,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玩,好玩的东西太多了,都很难忘。后来又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说出了这件事。

我抓了钢笔。还差一块能补齐空板,可手上的三角形显然与它不匹配,杨博文把板子哗啦啦倒出来。还有耳机,他说。你一下子拿两个,好棒啊,可我什么都没拿,怎么写啊。左奇函伸手跟他同拼,我写你的吧,好吗?写你抓那个什么东西的,你拿了两个,这样记忆比较深刻,行吗?杨博文专心地调整左奇函递过来的方块的位置,说都行。

第二天,左奇函面对着全班小朋友在讲台上举着方格本大声把这篇作文念了出来,台下杨博文听了一会儿,头转向窗边,手里的笔也放下了,等到左奇函在老师带头的掌声中回到座位上后,他的耳朵和脸才慢慢烧红起来。

我不知道老师要让我上去读,杨博文,你别生气,你等等我呀。十五分钟的大课间,眼保健操后本来是两个人一起去接水,杨博文这次经过对方座位时没做一分停留,左奇函着急得水杯都没拿就跑过去。我没生气。杨博文脚步放慢,但还是不看他。那你不跟我一起走?保温杯伸到开水口,左奇函自觉小心地拧出一条细细的流水,热水击打不锈钢的声音清晰到能听出杯子里的水位。我有点害羞,懂不懂。好了停,我要凉的。两人专注着手上的默契动作,嘴巴倒也没闲着,左奇函惊讶地说可是你允许我写进去了,老师也会看到的。紧接着他拧紧关闭流水,拿起杯盖先一步朝教室方向走去,转过身来看着杨博文。对方捧着杯子,慢悠悠吸溜着温水,说一个人和一群人是不一样的,我愿意让你知道,让老师知道,不代表愿意让你同桌知道,让英语课代表知道。

噢,因为我老是和你一起玩所以你信任我,而老师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左奇函恍然大悟。如果是我,我应该不会害羞。他补充。

杨博文从他手里夺过杯盖,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座位,于是到那天放学回家,杨博文都没再理过左奇函了,但是左奇函不怕他再也不理,是因为玩笑当时开得太过早,他还没有好好向对方地表示理解和感谢,而现在想要让关系和好如初,则需要再添一份真诚的歉意了。

左奇函像往常一样在晚上九点敲开杨博文家的门,杨父刚开了缝儿,左奇函迅速钻进去留下一句叔叔好我来找杨博文睡觉了,便嗒嗒地跑去杨博文卧室。以前这个时候杨博文要么是坐在床上看书,要么是在喝最后一口牛奶,现在门只留了一小道,左奇函蹑手蹑脚进去却发现他早已躺在床上,安静得仿佛睡着了。熟练溜进被窝后,左奇函悄悄戳戳杨博文的肩膀,说:杨博文对不起嘛,我不该那样说的,谢谢你信任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把手给我吧好吗?没有你我睡不着。说到后面他竟也有些委屈了,杨博文睁开靠近左奇函那边的一只眼,又很快地闭上,睫毛震颤着表示自己并没有睡,他伸出手传达着原谅你的信号,左奇函抓住他又握了一下,向杨博文那里挪动了一点位置,调整姿势确保自己不压到他,很快很快的,他们沉稳进入梦乡了。

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上幼儿园,周围邻居所有差不多同龄的小孩几乎都在一起上学一起玩,队伍庞大,时间漫长,漫无目的。有次捉迷藏,地点设置在了整条街道,用一下午的时间排查那些躲起来的人的藏身地。左奇函躲在了杨博文家的零食柜里,柜子很深,上午他们刚刚偷吃过锁在最里面的桃酥,还没来得及恢复原状,左奇函抱着腿,脑袋搭在膝盖上面,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那是在为自己所选的完美藏身地沾沾自喜,但随着时间被拉长,那份带着喜悦的期待也被消耗殆尽,他在里面睡着了,醒来时阳光不再照射进来,黑漆漆空洞洞,他想推开柜子却发现上了锁,无声的害怕转变为响亮的恐惧,他不断拍打踢踹着柜门试图引起注意,却不知道整条街的人都在打着手电在外面找他。十几分钟后杨博文跑回家喝水,听到动静灯都没开就跑到柜子边,说左奇函你等着我,彼时里面的人已经哭得说不出别的话。开了门,杨博文几乎是立刻扑在了左奇函身上,紧紧握着他汗涔涔的手,那一瞬间杨博文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至少比左奇函要年长了。额头上的汗,他的泪,打湿的后背,全都交给了另一个小小的人。那天晚上左奇函没说什么话,停止哭泣后只是一味地牵着杨博文靠着他,左父左母看这情形无法强行将他们分离,毕竟找回来已经是感恩上天,只得拜托杨父杨母照顾一晚,他们洗漱一起,上床一起,两个孩子牵着的手一直没放开,直到十二点多小小的两人双双失眠,杨博文开口:左奇函,我觉得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玩捉迷藏了。

说完,两人好像福至心灵一般一同闭上了眼,睡着了。也就是从那晚开始,左夫左母惊讶地发现他在自家床上开始失眠。左奇函说我得跟博文一起才能睡着。这句话在杨博文家待的第二晚得到印证,不仅是一起睡,还要手握着手才可以。两家人达成协议,一三五睡在杨家,二四六睡在左家,剩下一天轮换着来。于是两家各多出了一套洗漱用品和一身睡衣,方便两个孩子住在一起。

此后每天傍晚便可以看到杨博文抱着一本书或者几根蜡笔,左奇函拿着一枝折下来的桂花或提一小桶蛋卷,敲响对方家的门。他们在的城市不经常下雪,这样的日子平稳过了几年,也只遇到过一次,那个周末杨博文在左奇函家醒来,迷迷瞪瞪看向窗外白茫茫覆了一片,天气预报之外的雪让他马上清醒了过来,摇醒了左奇函后迫不及待地开门撒欢,彼时杨父杨母刚遛完十一,碰见在门口堆雪的杨博文,十一率先反应过来欲上前一同玩耍,杨父松开绳后它便吠叫着冲进了那个蓬松的雪堆打滚,杨博文哈哈大笑,左奇函隔着那条每天要走的道喊他,他牵着头比自己大的皮皮向这边走来,巨贵身上的小棉袄是去年他们一起做的,料子他挑,布样你剪,缝制交给家长。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烫过的牛奶递给杨博文,说我的喝完了你快点喝,我们要玩一整天——一整天的雪!杨博文接过牛奶咬开一角攥紧在手里,看着左奇函双手举过头顶张嘴接雪的样子又偷偷笑了起来,真傻。

自在无忧虑的小学在亲密无间中度过,初中第一个暑假杨博文开始悄无声息地蹿个子,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每天都去对方家里睡,没有杨博文左奇函其实还是无法安稳入眠,只是迫于父母的说教加上即将步入青春期心理上的莫名羞耻,他减少了同床共枕的次数。每次临在家门口分别时刻,他总是要翻来覆去搓着捏着杨博文的一双手,仿佛要记住这个触感这个温度,睡前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形状,然后稳稳扣住。

每次考试前他们总是要睡在一起的。左奇函并不是热爱学习的人,他们这个地方小,初中只有两所,前百分之五十去一所,后百分之五十去另一所,但是高中不一样,杨博文学得轻松,完全可以去更好的高中,父母是绝不会吝啬于教育的,哪怕是路途遥远孩子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只要他的能力能够到那所学校,一切都可以为之付出。左奇函并不想跟他分开,这样的想法出现后他觉得甜蜜地有些诡异,但事实上杨博文确实是自己目前人生中最珍贵的人,他的心态有一部分停留在幼时孩童的亲密,所以可以在剥开由自尊、羞耻、刻意构成的外壳后不顾忌地袒露真实的想法。相反地,杨博文在生理上比他快一步,心理上好像没跟上似的,总是问:你怎么不跟我一起睡了?你自己睡得着吗?你以前都不这样。左奇函每次总打哈哈糊弄过去,说我在尽力调整啊,我们总不能一起睡一辈子吧,你看现在我是不是好很多?

他这样说着,每次考试前夕又都会溜进杨博文被窝,这样才能保持考试的最佳状态。有时候睡着,左奇函偶尔感受到杨博文用力一捏他的手,睁眼看见他蜷缩在被子里,只留一撮头顶的毛,他也就迅速钻进去闷闷地问:你又疼啦?杨博文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自己小腿上放。抽筋的滋味很难受,小腿肌肉好似在皮下叫嚣翻滚,杨博文每次都是一下子被疼醒,大声叫醒爸妈帮自己揉。但左奇函在身边时只是忍着,非得憋到眼泪快要炸开,额头开始冒细密的汗时才弄醒他,第一次这样醒来的时候左奇函看着他疼到憋红的脸急得手足无措,杨博文只虚虚地说你帮我揉揉,于是他的掌根贴着杨博文小腿打着圈儿用力,过了一会儿又攥紧了用拳头钻,杨博文睁开泪濛濛的眼,他的睫毛有点长,沾上泪后就越发沉重了,必须得多眨几次才能看清,他瞧着左奇函紧张的脸,顿觉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是和以前是一样的。

至于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才叫醒他,杨博文转着笔回味着发呆。要让他看到自己非常、非常、非常痛苦的样子,有汗水最好还有泪,他会下意识自己去解决问题,这样就由他来帮忙而不是爸妈了。

杨博文在心里发笑,随即调整好坐姿不让别人看出端倪,升入初中后每年都会分一次班,不像小学一样想跟谁一起就一起,人和人的缘分没有电影那么深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名主角是谁、会在哪里碰到,左奇函的班级在走廊尽头,而他的在楼梯旁,是极与极的距离,有时候杨博文想,倒不如晚出生几个月在楼下的下一届了,至少不用花费那么长的时间走过去。五楼的护墙砌得很高,他偏头看得到高高的梧桐和阴晴的天空,却看不到底下叽叽喳喳声音的来源。他有时候在想,高中的墙也会这样高吗?还是会比这更高?但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死的话,除非砌满封死——他转过头来继续走路,手上的保温饭盒摇晃着——要不然怎么拦得住呢。

杨博文在左奇函桌子旁放了一张小凳子,用以午休一起吃饭和偶尔的课间闲聊,中午他们都不回家,一是距离有些远,二是家里有时候会没人,跑回去吃不上饭得不偿失,干脆两人一起带饭在学校吃。有时候杨博文犯懒,早上就嘱咐对方拿着凳子午休来找他。你说你何必?左奇函把他扔过来的牛奶揣进怀里,随口抱怨。父母为了让他们多睡一会儿省下了早餐时间,骑车路上刚做的包子鸡蛋油饼有的是在卖的,只有牛奶在冬天喝不上热乎的,左母便在他校服内里开了口袋用以保温。杨博文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后带上手套,说行啊,那以后不去了。随即便蹬着车子扬长而去。在第二个红绿灯时左奇函终于追上他,趴在自行车把手上欲哭无泪,说不行,昨天说好了要给我喝排骨莲藕汤,今天那么冷,你舍得让我只吃饭吗?杨博文听闻睨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拎出两颗烫手的鸡蛋,说那你这一个月中午都来找我。左奇函装作为难,却在绿灯前两秒伸手接过,满口说着成交成交。

中午时分,左奇函风风火火赶来拍下凳子坐定,毫不客气地取出两人饭格摆上桌子,杨博文看着他被胡椒粉呛得流鼻涕,低头塞上了一只耳机,上个月他买了一个磁带机,体积不大,主要是以后音乐和英语都可以随时进行了,只不过要偷偷使用,在学校的话会被没收。吃饭吃饭,别学了。左奇函敲敲桌子,把汤推到杨博文面前。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吃饭了?杨博文问。对面像是被戳到什么痛点似的双手捂紧胸口:身为哥哥,居然比弟弟还要矮上三厘米,好惭愧。谁让你老是把牛奶给我喝?一天两袋怎么样都会长高吧,而且你还老不吃晚饭。杨博文咬着几根豆角含糊反驳。所以我现在要开始好好吃饭了啊!一年之内,我绝对会反超你的。左奇函用筷子往嘴里卖力扒拉着米饭,杨博文懒得告诉他碳水吃多了只会变困,把自己的卤牛肉往他那里夹了三分之二。

夜里,杨博文眨巴着眼看着天花板。特别奇怪。他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又开始重新思考,如果他们真的不在一起吃饭了,那会是什么样?那代表着什么?不和他一起吃,那他会和谁吃?以前他觉得好朋友不应该因为他某些地方的变化而改变对他一直以来的看法,毕竟相处的过程中要有什么的话早该及时止损,而诸如喜欢和情爱的问题他不是没思考过,或者说没有这种意识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只是安在左奇函身上总觉得浓度太低、区别也不小,对他来讲,他一直在不断地从左奇函身上验证着一直以来的熟悉感,不管是事情的处理方法还是相处的模式,大事小事几乎每天都要测试一次,他打心底里害怕有一天他会变,无法接受那种熟悉感从自己的世界中剥离,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通过日常的小事规训矫正着左奇函的性格——只要他还想跟自己一起玩,自己就有信心做到能让他一直不会改变。

想到这里,杨博文短暂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有点坏,明明左奇函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以后肯定不会只有他一个朋友,往后他会交往会结婚,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他抻了抻被子盖过头,拿出藏在枕头下的磁带机,2000年,各种音乐如同憋了许久的鲸鱼跃出水面后喷发出的第一柱海水一般喷涌乍现,影像店老板每天都从货车箱里拖出一袋又一袋的商品,杨博文攒下来的钱都拿去买了各种磁带,他听东西向来大开大合,跨度惊人,但品类太繁琐找到合心意的如大海捞针,挑挑拣拣中寻得几盒,其他的便放到筐子里吃灰,这几盒音乐就像安抚曲一样永远待在他身边了,当然随时也等待着新的成员加入。

他撑着身子把磁带翻了个面,合上后盖咔哒摁下,脑袋伸出被子,多了两只挂在耳朵上的耳机,线缠在机子上显得十分认真整齐,这张磁带被他听得久了,后面标识的贴纸也磨损得残缺不全,那天他仔细拿出来看,好像是以四季为歌名,春分立秋冬至,单单少了夏天的,不过他听得混乱,也不在意播放到哪一曲。他睁着眼尝试把思绪接回去,却回溯到中午他们趴着睡觉,左奇函偷偷伸手去勾他的小指,杨博文闭着眼假装睡着,他担心左奇函俯下身子歪头查看是否真的陷入睡梦中,牵了一会儿后左奇函松手,紧接着慢慢挪动桌子上的书立让其靠得更近,又鬼鬼祟祟地勾回来。所以他在怕什么?杨博文又有点迷糊,每天吃饭玩耍都遭了别人在背后说闲话,拉个手还怕继续说?

之后的某一天他刻意提起这件事,才从左奇函口中得知:害羞!你懂不懂啊,你不记得小学我念作文你对我说的话了吗?是害羞,有些事情只想让我们知道。

噢——那时候我还生气不理你。杨博文淡然,这下轮到左奇函僵硬,你不是说你没生气?杨博文冲他吐吐舌头,说逗你的。而后便把煎蛋从中间夹断,一半放进对方的碗里。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家睡?杨博文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看他。你很想我?左奇函皱着眉低头挑挑拣拣,他很不喜欢姜丝。语出惊人,杨博文心里想。嗯…牙杯很久没用我就丢了,睡衣挂在阳台上风吹日晒应该也已经烂的差不多,给皮皮做的狗碗你没来拿我就给十一用了。他停顿,随即向左奇函靠近,手掌拢成圆圈趴在他的耳边递了一句话,语毕,他移回原位重新拿起筷子捡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很期待左奇函的反应。我觉得这句话应该也在你“只想让我们知道”的范围之内,我发誓只有我们两个听到了。杨博文继续添加说辞,左奇函却一言不发了。他没再继续挑姜丝,杨博文注视着他的动作,他现在致力于把土豆块戳成土豆泥了。

晚上,杨博文如愿等到左奇函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天气已经有热起来的势头,床上换了层薄薄的被子,左奇函甩掉鞋就往杨博文被子里摸,后者快速地找到那只手握住。左奇函头埋在枕头里,发出长长一声叹气:唉,还是这里舒服啊。杨博文摘下眼镜,合起放腿上的教辅,打趣着说这好办,明个让我妈带你去买跟我一样的床上用品。对方用力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你说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我怎么办呀?等下你去很远的地方念书我的睡眠怎么办?杨博文没想到他会突然危机感上来了提这件事,其实不用他说杨博文也打算实行一对一帮扶,初中的知识并不繁杂,以左奇函的基础和他的帮助两个月足矣够到那所高中的分数线——吊车尾也算是进去了。此时此刻他只想逗逗左奇函,说那怎么办,我考试少写两道数学题呗,左奇函立刻反驳你不是那样的人,杨博文也没过脑子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沉默片刻后,左奇函轻轻举起牵着的手,把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就算让你把手砍下来留给我,你也不会因此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向前走的机会,你是这样的人,一直以来我心里的杨博文。

杨博文听完第一反应是被耍了,后来又委屈得有些想哭,他感受着毫无边界感的挑拨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这样高的评价,这么仰视的角度,他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地主动和自己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谁允许了?杨博文又开始感觉到有点生气,他很想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杨博文不是那样的人。奔跑发狂的念头就这样被浇了一盆冷水后转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左奇函说得完全对,他不会让步,没有蠢到因为不想分开而放低对自己的要求,即便早就思考过这件事,脑子里也从来没冒出过今晚的想法,他对左奇函的信任是建立在互相平等的基础上,是你相信我会相信你能做得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悲观得仿佛下一秒杨博文这个人将会永远离他而去。对杨博文来说,倘若不是那一颗连本人都没看透的心,说不清那些一直在为他们的以后着想的举动,说不定他们就真的能做那种青春期再正常不过的渐行渐远好朋友。

可惜的是,他就是那样察觉到了,就算不知道是什么也切切实实地慢慢学会理解那一份特别,选择跟随着能让自己开心的事走。

杨博文甩开他的手,起身下床拉开抽屉翻找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他举着这东西转身,左奇函觉得他快哭了,刚要上前询问就被打断:我本来打算整理好了再给你,让你少点紧张的时间,我现在觉得你明天就该开始。杨博文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接受你对我的评价,我没想过会分开。

左奇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而后接过资料,把人拽回床上。两人不看对方,无言地很默契。

干嘛呀…反应这么大,你学得好不代表也一定能让我考上啊,我们得接受差距,还有那种事的概率。再说了,我也是有很认真在学的嘛,如果不是因为想和你在一个学校,也就不会说这件事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左奇函继续进行类似劝慰的操作。

如果你觉得我把你看得冷血,那么对不起,我不是那样认为的,你很好你太好了,我没办法忽略掉我的坏。你有没有觉得这段时间我们都互相说了很多次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感觉总是在犯错,让彼此不开心,我想让我们好好的,就像之前一直的那样。左奇函觉得胸口堵堵的,平时看他不停地散发光芒,各种爱憎喜恶浓烈到让有些人避退三舍,但这种正视自己、真正感情露骨的话他说出口的时刻极其少,甚至想一想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焦虑到止不住地啃食指甲,但他还是说了,他竟觉得为了杨博文,舍弃掉一些面子也未尝不可。

像之前的那样?杨博文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我们之前是什么样吗,你自己就做到了?对你来说,现在我是你的什么,一个既定的离你越来越远的人,还是让你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越来越做不到游刃有余,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舒服自然地相处?

左奇函哑口无言,他无意挑起争斗,杨博文的话深深刺中了他心里那块麻木已久的地方。他确实,的确是一直在为不知何时到来的离别做着准备,这是最好的逃避方法,可以不用理清那些想伸手触碰的想法到底何时开始出现,那些东西很正常,可是出现在杨博文身上好像就不正常,他想让那些东西戛然而止地熄火,可杨博文固执追求的那一份亲密让他不得不把关系再次套到一个尴尬的位置。一方面,他被规训教导着不许再频繁地与杨博文同住,两个男孩子这样下去很奇怪;另一方面,他也像杨博文一样短时间内无法接受从小腻歪到大的关系离开自己的世界,当他拼命逃离,那些念头就痛苦地疯长,导致现在分不清这些冲动是反扑的惯性,还是他没有察觉的,被他称之为青春期情绪波动心烦意乱的——爱的箴言。

现在这样只有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宝贵。左奇函清了清嗓子。我爸妈不太想让我每天都来找你了,不过我也有点,怎么说,如果你指的变化是一起睡觉的话,是这样。左奇函抬起手,五指张得很开,房间唯一的亮光是左边开着的一扇小窗,以一种缓慢的不规律的方式向屋里渡送风浪,飘飘如老鹰捉小鸡队伍的白色纱窗跟随着反反复复。他眯起眼,把手送到那个位置。但我发现这好像上瘾你懂吗?成习惯了。每天晚上跟你一起牵手走路的那几分钟,我感觉挺可怕的,这很像情侣之间做的事情吧,可是我每天都在和你做着。他再次牵起杨博文的手,轻轻摇头。再好的朋友也不会这样做,不会需要用你的身体的某个部位当安眠药。你很聪明,这些东西你可能早就知道。

别怪我把话说得太直白,又或许其实你早就想让我这么做了——那现在让我来问问你,好学生,好榜样,最聪明的杨博文。

为什么你觉得跟你牵手睡觉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我不做了,你觉得我变了,觉得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分开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