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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晌午时分,两位客人向支在河边的算命小铺而来。
“你,就你。”其中一个少年人,青衣衫,声音尖尖的,“我们世……世……适才在路上听说有个算命先生本事通天,风水姻缘,看什么准什么,说的就是你?”
算命的抬眼打量,面前俩人,均是男子,一青一白,并未带伞。白色那位着了月白的云锦衣裳,奶白的羊脂玉冠,五官端正,气派不俗,眉心微蹙,凝着一股雌雄莫辨之质。他通身清峻,唯独脸颊透红,双眸四下打量,似是有所顾虑,算命的眼珠子一转,心下便有了自己的答案。
八字能用来推算命运,是极其私人的东西,在一些祖荫绵长的高门大户里,更是将之视作家族至密。若是大大咧咧的男儿家倒也罢了,有的是对所谓“天命”嗤之以鼻的,但多情的女儿家就不一样了。
要说算命这行的最爱接待什么客人,那一定是问姻缘求良人的怀春少女。只怕这二位正是哪位贵府上的小姐丫头,女扮男装,偷跑出门来问姻缘的!嘿嘿,这种涉事不深的小姐最好忽悠了,来钱又容易,看来他今天财运亨通啊!
“不过混口饭吃,何来本事通天一说,”算命的装模作样地抬抬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那位月白色的客人迟疑片刻,这才落座。
“算命看相求神问仙,顶天了是多指一条路,走不走到底还得看阁下自己。姻缘自然也是如此。”
坐在他面前的朔宁王府世子——王皓惊愕地抬起头来:邪了门了,他这是第一次找人算命,话都没说呢,怎么就看出他是来问姻缘的了!
当真如老先生所说,让他碰见民间的神通了不成?那……这位高人难道也已经看出来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他这位世家公子是来算和男人的姻缘的了!?
团圆,团圆!他越想越慌,忙用眼神向一旁的青衣“少年”求救。
“咳咳,你倒是有几分眼力!不错,我们确实是为问姻缘而来,”团圆不动声色地把话接下来,“我们是为我家——我家小姐的婚事忧心,我家小姐有了心上人,才想请人看一看,要相准了是上佳的姻缘,待我家小姐事成,自会念着你的好处。但你若敢推诿应付,信口搪塞……凭家里几分本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也绰绰有余。”
连随从丫头放话都有如此气派,算命的哪还敢说个不字,只忙不迭点头称是。王皓和团圆对视一眼,掏出抄有二人八字的帖子递过去,低眉道:“先生请。”
哎?走眼了!这叽叽咕咕的声音虽然轻轻的,但怎么听都分明是个年轻的公子啊!算命的在心里犯起嘀咕。原来不是女扮男装,是替人来的?可像这礼数周全的大家公子,他家小妹的姻缘,这种活儿哪里轮得到自己这种市井闲人来操心,哦——想必是他家小妹的“心上人”家世不著,恐成笑谈,这才只敢来府外找人吧……
王皓紧张得要死,他的手心早就出汗了,全都晕染进了被他死死攥住的衣角里。他盯着对方接帖翻看,只觉自己的心遭遇春雷阵阵,震悚不已,几欲挣脱胸膛跳出一般。若此时有蝴蝶蜻蜓扑到他身上,多半都会被他如战鼓擂响的心跳震撼得仓皇而逃吧!
偷抄八字带丫头擅溜出府,最重要的是还敢找陌生人算命……他几时干过这么叛逆不驯的事情?
与早早被送入边境各处大营历练的哥哥们不同,王爷与夫人膝下最小的孩子是在他俩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二老年纪渐长,舍不得这在跟前看大的宝贝疙瘩,便请来先生教他读书写字,以企日后为他在京中谋一份安稳前程,不必与父母远离。
王皓生得漂亮灵巧,文武双全,一手利落的好枪法名贯京城不说,文章知识也是一点就通。寒来暑往,花开花谢,在琅琅书声与朔朔枪鸣里,朔宁王府最小的世子也长大了,从一个用糖葫芦就能打发的小豆子抽条发芽,摇身一变成了俊秀的少年。
与别院旁的梅树竹苗一同长大的,不仅有王皓的身长与智慧,还有他那颗日益盎然的心。尤其从去年冬天开始,老先生发现王皓越来越对王府之外、书本之外的一切充满好奇。毕竟再怎么出身贵重也摆不脱孩子的心性,书本上的字是死的,一点也不好玩……于是那日讲述星宿之说时,论及观星和玄学,老先生多了句嘴,就把王皓的心思全勾跑了。什么南斗北斗,文曲武曲,龙池凤阁,谁吉谁煞,这些他尚且兴趣缺缺,直到听见那句——红鸾天喜主婚,双星入命,良缘可成。
原来掌管姻缘的星星一个叫红鸾,一个叫天喜呀。真是好名字,只是听着,都让人不免心神摇动。王皓也自然地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心也乱了,手下写到一半的笔画劈了叉,好好一个“玘”字被他写成了鬼画符。
“依先生所说,红鸾天喜的旨意凡人在下界又如何能够得知呢?”他的心砰砰直跳,“否则岂不是遇到了体己知心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良人了?”
先生哈哈大笑,为他仔细作答:莫说宫内有观星司天的专使,民间亦有能借“生辰八字”求神问天的高人。世子有所不知,甚至这算命占卜都还是个独门行当呢。
“那若是我……我娶亲是不是也能去找民间高人问一问呀。”
“世子是王府贵胄,生辰怎容三教九流之人肆意观瞻。卜算本就是玄虚之学,寻常百姓平日无从学起,只怕民间更多的是那假借幌子诱导人心、滥竽充数之徒,若命数真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去,妨害于世子,可就不好了。”先生语重心长道,“何况世子年龄尚小,姻缘这等大事日后自有王爷和夫人作主,届时若真要合婚,也必然是去奏请宫里……”
王皓简直无语,心说谁要让他们作主,遇了难事让“大人”作主就一定管用?若凡事只要有人“作主”便可平安无虞,又怎会有那么多走投无路哭喊青天大老爷作主却无济于事的穷苦百姓!
可见这“作主”根本没那么灵通!至少据他所知,如今有不少地方,时常还得由侠义之人以剑断案、替民伸冤呢!
他心悦的那个人,就是这般恣睢的豪侠。再漂亮的名门小姐王皓也不稀罕,再富贵的生活王皓也不会舍不得——既然有了喜欢的人,他当然想自己抉择命运。他想从此天南海北,都同那个人纵马山河,且行且歌,当一对侠行天下的快意鸳鸳。但是……
江湖游侠与高门世子——红鸾星和天喜星,真的会祝福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组合么?
·贰·
眼见算命先生接过他二人八字后眉头紧锁,迟迟不语,王皓心里慌了,忙问:“先生是不是已经看出结果来了那还请您尽快说说这二人的姻缘到底怎么样呀?”
“哎——公子莫急。”算命先生看出王皓眼里的急迫,反倒慢条斯理,“其实我看贵府小姐与这位公子八字倒是还算登对,只是婚姻事关重大,牵涉两个家族——”他压低了嗓音:“若我所料不错,贵府小姐与这位公子,是否家境落差很大?两边高堂是否对这桩姻缘并不看好?”
“这……实不相瞒正如先生所说。”被一语戳中心事,本就急上心头的王皓更是乱了阵脚。这正是他最没底气的地方,深知父母对自己何等宠爱,别说放任自己随那人浪迹天涯,恐怕只是知道自己夜间与某位梁上大侠幽会,老两口都得气得脑门生烟!
“正因如此我才,不是,所以小妹才拜托我特来此处求助先生指点一二。”他咬了咬唇,不甘心地道:“我想知道八字命数是如何预示这桩姻缘的。也想请教先生……难道家境不登对的二人就命数相斥、注定无法长相厮守吗?”
得了。活儿干到这一步,算命的就知道王皓想听什么了。他抬手倒了杯茶,清清嗓子:“公子稍安勿躁,算命本就是门虚无缥缈的学问,其中千头万绪,您且听我慢慢道来……”
算命先生滔滔不绝,王皓聚精会神地听着。团圆坐在一旁捻地上的叶子,捻着捻着便困了。河水穿城而过,水面是亮的青绿色,落着午头的暖光。几片发黄的柳叶附在河面上,摇曳起伏,叶片拖拽着水流前行,河水走得慢急了,连带着那上面的客船、胖鸭子都慢下来了。不知过去了多少船,多少鸭子,直到三三两两狗叫声响起,团圆恍然惊醒,只见河岸两旁已经有民户亮起星星灯火,混着夕阳,糊进幽青的水波,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多谢老先生指点!您真是帮我大忙了!”王皓捏着那张东一笔西一画的“笔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他和他多么多么般配的证据,就仿佛看见了他们的未来——有千树万树的桃花齐时盛放,霞光流转,烂漫而多情,美丽得只缺一个能与他将之共赏的大侠。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将信纸收好又重重拜谢过算命先生,就忙不迭拉着团圆赶回了王府。
路上跑得太急,穿过往常那条总使陈玘破财的小巷时,王皓还滑了一跤,摊位前洒落的干桂花、冰糖屑和黄豆面霎时给那抹月白色染上点点星屑,还送了他一身的甜香。可他顾不上了,他想见他,想立刻就亲口告诉他——我爹娘也会知道,我早晚会让他们知道的:我不要他们作主的姻缘,我要的是你。
这是我的心意,我为我的心意求来了最好的昭示,我一定要亲自说给你听。小结巴,你会不会吓一跳?你喜欢我么,就像我喜欢你那样?你听到这些,也会像我一样幸福得不知所措么?如果那时我说“我要跟你走”的话……你打算怎么回应我呀?
好多问题,好多想要倾诉的心声,化作能在一夜间吹绿山野的信风,在身后推着他跑,王皓的心也随着他愈加加快的脚步飞了起来:“等着我!”
“世……公子!公子等等我!”团圆望着自家世子那开心得仿佛带风的背影简直叫苦不迭,“小心脚下!我跟不上了,哎哟……公子慢点!”
赶回府上换衣服时一看,王皓膝盖上果然摔出硕大一块淤青,团圆想给他上药,小世子却等不及地打发她走:“哎呀没事的呀又不疼,我真不疼呀,你快去歇会吧就说我也睡下了让他们都别来打扰我。”
哦,对,时辰到了,世子要去会他的那位江湖来客了。团圆了然,但到底心里放不下,只好把瓷瓶搁在案头,叮嘱几句才退去。
屋里灯只留下一盏,王皓对着光又看起了从算命先生那打来的“小抄”,这算命的学问实在是玄之又玄,他其实一句也没听懂。唯独这句却记在了心里——
外力难断,同气连枝。天作之合。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王皓越想心里越美。毕竟八字是出生之时就带来的,是真正的命中注定、更改不得的……原来那时红鸾星与天喜星就在他们的命数里宣告过了,它们说他和他就是天生一对。
·叁·
去年冬节,京城的街市上早早铺开了卖糖葫芦和点心的摊子,王皓求了好半天,王爷和夫人才勉强同意让平安和团圆带这位祖宗去凑热闹。王皓高兴坏了,从平安团圆给他挑的三身衣裳里选了最钟意的一套,朱红织金的云纹外袍,贴身的貂绒袄子,手里还握着一枚平安塞给他的虎头珐琅暖手炉,漂亮又暖和。
他决意这个冬节定要从街头吃到巷尾。可事不凑巧,到了地方还没开吃呢,就听见一旁巷子里传来喧闹之声。平安和团圆去给他排队买吃的了,王皓只好自己凑近了看。原来是个老母亲病亡的穷苦村妇,趁冬节人多当街卖女葬母。去年的冬节虽未降雪,但也是天寒地冻的,那母女俩衣着单薄,十分可怜。村妇磕头哀求,丈夫已弃家而去,只愿能有好心人把女儿带走,还能让孩子活过这个寒冬。
王皓顿时觉得手里那根糖葫芦都不香了,他见此惨状,着实于心不忍,刚想上前把人领了回府,一摸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没银子——钱袋在平安和团圆那里。
就这迟疑的当口,一个大汉已经抢先一步。那大汉扳着女孩儿细细打量了半天,掰开看了牙口,又捏了腰身和胳膊,不甚满意地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捏出一小锭银子扔下:“身子骨太差,只能给这些。”
这也太少了,分明是趁火打劫!王皓看了生气,人群也骚动起来,指指点点地说大汉出价太低。这人脸皮也是够厚,扯着女孩儿粗声粗气地嚷:眼见快过年了,谁家钱袋子不紧巴?只有这些,爱卖不卖。
那些叫唤的路人便纷纷安静下来,正此时,头顶有人高声骂道:“哼,只怕有王八蛋是指着真做了这桩买卖,好让自己的钱袋子鼓一鼓吧!”
一众人纷纷抬头,骂声的主人径直从酒楼二楼跳了下来,此人怀抱一把长剑,身披黛色斗篷,这是江湖游侠常见的穿着,让他看上去如同一道暗夜里的阴影。来人抬起头来,刘海底下悬着一对利剑般的眉毛和两只鹰的眼睛,此刻这双眼怒气凛然,任谁对上都得打个哆嗦。
大汉俨然也被这人骇到了,咽了口口水才敢出声:“哪里来的小贼,爷爷买个丫头伺候,容你说三道四!”
剑客张嘴便骂:“买丫头?我他妈听你放屁!”
“小爷昨儿个刚在琼香楼后门街上买过酒,那的姑娘近来走的走病的病,死老太婆没招了,让你买人应付过年,不巧让我看见……你长得又实在太丑,想他妈记不住都难!”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母女俩,又恨恨地道:“都是爹生娘养的,本来就命苦,还要被你趁火打劫,真是无耻至极!”
骂得好!王皓恨不得给他鼓个掌。
看客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指责起来,大汉不敢回应,忙拾起银子灰溜溜地跑了。王皓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位剑客是当真侠义,这么小的女孩若真是被卖到那种风月场所,还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日子……刚想上前,村妇竟抓住救女恩人的衣角哭骂起来,说哪怕被卖去青楼总有条活路,怎么也比活生生冻死强,在这里跪了一天,好不容易等来愿意掏钱的,竟被这多管闲事的剑客搅黄,简直是把她娘俩往火坑里推。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剑客震惊不已,“你好歹是当娘的,哪怕卖去普通人家当丫鬟,也不能把把把女儿卖到那种地方啊!”
村妇捶胸顿足,哭天喊地,围观的越来越多,剑客也越来越无措。王皓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挤到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枚虎形玉坠放在地上:“你把这个收着吧带女儿去官府拿给他们看就行。”村妇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位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锦衣公子,旁边的剑客也呆了一瞬,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迅速拾起那枚玉坠,拽过王皓就跑。
王皓吓了一大跳:“哎你干什么呀——团圆!平安!”
“嘘!别瞎叫唤,你个没脑子的!”剑客把他拖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打开掌心,捏着那枚玉坠痛心疾首道:“这么好的玉……真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身边都没个伴,就敢、敢在闹市区这么露财,要我是个强盗,你现在小命休矣!”
抢谁?抢我?简直闻所未闻。王皓真没考虑过这些问题,身上只有这么个值钱的东西就拿出来了……“好吧谢谢你呀是我疏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挑起半边眉毛,似乎是接受了他的道谢,又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停在了……那串糖葫芦上。
“哈哈哈哈哈!”剑客爆笑如雷,“原来是个不经事的贪吃鬼少爷啊!我该把你捆了去你家里换赏金,好让你知、知道知道江湖险恶。”
“你会吗?”
“……”对上正歪着脑袋看他的这位少爷的眼神,剑客不知为何有点心慌,他想换个地方看,可视线从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游移到花瓣一般抖动的嘴唇,再到嚼着糖葫芦一动一动的腮帮子和通红秀气的鼻尖,哪哪儿他都看了不得劲。最后他只好看向自己的脚尖,老老实实地说:“不会。”
算你识相。王皓扬着脸把糖葫芦吃完,嘴里一闲,他突然空前地想念团圆和平安。
“对了你有没有钱呀?”
“有、还有一点。”剑客看着对方逐渐亮起的眼神大感上当,然而当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点盘缠早已都变成了糖炒栗子和甜果子,进的还不是他自己的肚子。
朔宁王府的世子就这样结识了四处闯荡的金陵大侠。
金陵大侠姓陈名玘,他出身江南金陵的陈氏一脉。陈家数代经商,家境殷实,陈玘在家中排行第七,是这一辈里最小的男孩。身处贫富天堑显露无遗的富庶之地江南,他早已见惯民间疾苦。贪官富商在繁华闹市纵情声色,酒楼外就是穷苦百姓走投无路,只得变卖一切——起初卖的是家当,是牲畜,到后来卖的就是自己,甚至儿女。
渐渐地陈玘意识到,现实如此不仁,但仅凭自己和陈家都无力彻底扭转乾坤。
但世上定有什么事,是能让他凭借手中这把剑去尽一份心的。
陈家从商以德,也重视子女教育,陈玘秉性正直,自幼好武,善用左手剑,剑式千变万化,招招尽见杀机。他自认为找到了想做的事情,便向父母磕头请别,愿仗剑去乡,辞亲远游,他深知天下广阔,也深知前路坎坷,但他还是想求手中宝剑常净,求一份我心光明。
金鳞绝非池中物,或许是从小就看出小儿子嫉恶如仇的天性强留不得,父母并未阻止他,只是吩咐了陈家在各地的商号店铺,若是见到这位不走寻常路的七公子,可以适当帮衬。渐渐地,江湖上关于“金陵大侠”的传闻四起,有人说他夜闯重兵把守的府院割下贪官首级,有人说他单枪匹马铲除了为祸一方的土恶霸,有人说他的剑法出神入化可与御前大将过招。
而王皓认识的陈玘,只是个错估京城距离、路上把钱几乎花得精光、到京城第二天就把最后一点可怜银两孝敬了别人肚子的、说话还结巴的怪人。
陈玘没花多少功夫就摸清了王皓的身份,当然,王皓压根就没打算瞒他。陈大侠第一次夜闯王府还能拿“想试试王府守卫的本事”当借口,第二次能拿“看王府院墙旁这棵梅花树不错”当借口,第三次能拿“这个楼高我想上去看月亮”当借口,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并非日日都来,但只要来,必不会空手上房。
“听说了吗?那个金陵大侠又出现在京郊了,这次劫的是个走私富商……”
“两三个月了吧?这是打算改名叫京城大侠了不成?”
“听说他以前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月的……”
“身上杀气这样重,遇到了要有血光之灾的,可别让我碰见他!”
这些街头巷尾的议论,王皓完全不知情,比起在背后议论神秘的金陵大侠,他习惯于直接跟本尊对话:“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对了上次那个杀贪官的故事我喜欢还有没有类似的呀。”
院门前的竹子越拔越绿,桌上的课业典籍换过好几茬,王府里的梅花海棠红莲,纷纷开了又败,当王皓意识到陈玘讲故事时自己在意的不再是那些跌宕惊险的情节、而是那说起刀尖舔血的经历也仍谈笑风生的侧脸时,夏日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他撩起袖子和裤角,微凉的月色淌在皮肤上,却还是觉得像刚跟涛哥练了一场枪那般,燥热异常。
花不尽,月无穷。
却不知,君心可与我心同。
·肆·
陈玘交出自己八字时相当干脆,甚至王皓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把写有自己生辰八字的红纸掖进了他手心里。“世子还信这个呢?”陈玘调侃道,“你那先生要知道了,准得说你,学歪了。”
“你管我呢。”王皓直瞪他,好好把那张纸揣进怀里,“就这么给我啦不怕我扎小人咒你啊……笑什么笑!巫蛊之事在史书上可是由来已久的——”
“不怕。”陈玘冲他做了个鬼脸,“我的命可硬了,你扎不动!”
看看天色,该到陈玘来找他的时辰了。王皓坐立难安,一会儿倒在床上捻玉坠子玩,一会儿爬起来去桌前盯着那张写有八字的红纸和从算命先生那讨来的“小抄”反复看,一会儿趴到窗前往外张望,一会儿又抱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月白色锦袍发呆。他总觉得自己该打打腹稿,想想等会儿怎么能浅显又明确地告诉小结巴“咱俩是命中注定”,奇了怪了,先生明明夸过自己最会写文章的,这会儿他却连开头都想不好。
笃笃。头顶突然传来了弹瓦片的声音,王皓赶紧去把房门打开,他等了一晚上的人携着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闪身而入:“烫烫烫,我、我的胸膛,都快烫熟了!”
陈玘龇牙咧嘴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眼神扫过那一红一白两张纸,没过多停留便转回了正把房门反插的王皓身上。金陵大侠轻轻嗅了嗅:“你、你晚上肯定吃好的了,屋里有股甜味!”
“才没有呢我连饭都没吃,哎呀不打紧不打紧你快过来我和你讲个事儿呀。”
金陵大侠的眉头明显不悦地拧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被王皓拽到了桌前,王皓献宝一般举起那两张纸给他看,陈玘这才舍得把目光从人身上挪开:“这都啥玩意啊,大晚上的,我晕字儿!”
“是红鸾星和天喜星的旨意!”王皓耐心地给他解释,“上次我不是找你要八字嘛其实我是去找了个厉害的先生看了看我们的命数呀……你听说过‘天地鸳鸯合’嘛玘子?”
没听过。陈玘头都大了,他本来就对算命看相什么的打心里瞧不上眼,对自己的八字全然不看重,那天王皓要,他就给了,结果是去找人算命啊……怎么这王府里教养出来的贵公子还这么迷信!
他看向王皓:“我倒,倒是知道鸳鸯锅,城西有个馆子吃这个的,咱们下次……”
“谁和你说吃的了呀我说的是我和你的命数!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嘿嘿不知道了吧我和你讲啊……”王皓捡着自己的“小抄”,一边对照一边连背带蒙地和他解释,这算命的名词长得奇怪,都是方块字拼起来的,却个个看着都是一副玄妙莫测的模样,什么癸水汪洋,天元一气,日出江湖,官星合身,根源一体,水火既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讲得卖力,陈玘却一句都没听进去。王皓说话快,如他的枪法一样,吐字却又黏糊,像路过那条小吃街时靴子踩在一地冰糖屑子上,让人心里燥得慌,却道不明又急不得的。海棠花般秀致的唇瓣一开一合,说着说着,连屋内的灯烛光都被他念叨得暗了几分,愈加昏黄的灯影扑在王皓脸上,朦朦胧的,像圆滚滚的玉露团子上,又挂了一层暖色的冰糖。
不喜甜食的陈玘咽了口口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想亲。
“……之前我不是问过你等你下次走的时候如果我跟你一起走行不行嘛,本来想我爹娘也好涛哥也好这事肯定成不了别再把你害了所以我也没下定决心,但是先生说我们的八字很合呀我们是天意所钟的缘分哎!外力难断同气连枝!这样一来的话玘子我们……你有没有在听呀?”
啊。陈玘这才回神,小世子看向他的眼神明显不高兴了。他尴尬道:“我……没听,我又听、听不懂。”
扑簌簌,扑簌簌,除去烛火摇动的声音,屋内一下子静得可怕。
王皓的手落下来,垂在身侧,手中的两张纸悄然落地,陈玘忙弯腰去捡。见王皓的拳头握紧了又撒开,直觉不妙,起身一看,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小世子眼里的光似乎都要熄灭了。王皓不看他,只是咬着唇小声冲地面问了一句话:
“你一点儿都不在乎的吗?”
团圆借着出门采购的机会打听了好几圈才问到了最厉害的算命先生;平安即使素来反对自己偷跑出去玩但还是给他打了掩护;他没吃晚饭,想等和小结巴说完正事再忽悠他带自己出去吃夜宵;他的膝盖到现在都是青的;月白的衣服料子是金陵产出的云锦,今天第一次穿,是他自己挑的,摔了那一跤,衣服脏了,也划破了,怕是再也不能穿了。
他突然觉得膝盖很疼,心里也疼。怀揣一晚上的期待好像都在陈玘的“没听”“听不懂”里化作飞向自己的快刀,把他的满腔憧憬扎了个漏气的大窟窿——自己绕了这么一大圈,在无数次提心吊胆和惴惴不安里,好不容易等来这道天命昭示的好消息,你居然根本不想听。
你居然对我的心意,不在乎也不感兴趣。
王皓越想越泄气,他难过起来了,就背过身去坐在床上,不再理他。
陈玘有点被吓到了:“乐乐……”他想去拉王皓的手,却被赌气般一把甩到旁边,手底下压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陈玘认得这匹料子,这是他早在中秋节前送给王皓的礼物。金陵云锦,寸锦寸金,好锦专供皇家内廷,即使这件月白色牡丹纹的料子色彩素净,不易引人注意,但也是陈玘托了一圈人脉,才混在普通锦料里、想方设法从金陵运出来的。
衣裳上有股甜香味,是刚才他去买糖炒栗子的那条街的味道。陈玘细细一看,袍子下摆处染了一片斑驳黏糊的污渍不说,锦面都划破了。
陈玘忙放下衣服,起身把王皓拽过来,挽起他的裤腿,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块淤青,盖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块雪里被烧秃的泥地。
“你今天出府了?”虽说知道朔宁王府这位世子枪法出众,绝非弱不禁风之辈,可陈玘仍然心疼得很,“团圆没跟着你?你摔了腿不知道说出来吗?……你,你屋里有药吗?”
“我不用你管!”王皓抢着把裤腿拉下去,想表现得强硬些,却越想越觉得委屈,“你少来惹我。”
小世子嘴瘪了眼眶也红了,泄恨一样揉着自己的膝盖,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儿不疼了一样。陈玘在屋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团圆留下的药瓶,不由分说把他拽过来上药。王皓还想挣,结果药油才一碰到皮肤,那句尚未来得及吐出的“好走不送”变成一口倒吸冷气,他疼得顾不上反抗了。
“你要是及、及时上药的话,才不会这么疼,还不是自找的!”陈玘这么说,手下上药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王皓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嘶嘶”着嫌疼,但是膝盖被人摁住,抽也抽不走。陈玘往上药的地方吹了一口气,就着这个蹲地的动作仰头看向王皓:“你找人算命,就为了算这个啊?算我的心意?算我和、和你合不合?”
王皓似乎把他的问题理解成了一种轻视,刚要发作“怎么了不行吗”,陈玘就反问道:“我的心意,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要去问、问一个不相干的闲人!”
世人谓我恋长安。陈玘对京城实在是没有一点好印象,之所以能在这呆这么久,纯粹是因为遇到了一个让他走不开的人:“什么外力难断,天作之合,这、这不是很明显的吗,还用找算命的问吗!”
“况且我认定的人,我认定的事,别说是算命的……”陈玘认真注视着王皓,一字一顿地道,“就是真的天王老子显灵了降在我面前,也休想改变分毫。”
鬼知道王皓上次问出那句“能不能跟你一块儿走”的时候陈玘有多高兴,他一宿没睡,只要一合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他俩策马同行、自在逍遥的模样。故事没有一个是白讲的,乐乐真的动了跟他走的心思了……这可再好不过了!
他想和他一起为民除害,日后人们再谈论起金陵大侠,会说他们是一对盖世无双的英雄。他还想带他去天涯海角,看日升月沉,听潮起潮落。日后哪怕是王皓反应过来骂他是拐骗他都认,他金陵大侠胸怀天下走了这么远,也该为自己的私心放手一搏了。
知道朔宁王府绝不是能够轻易脱身之处,王皓的动心和决心之间,尚且隔着征途漫漫。毕竟,要为一个相识不足一年的外人,抛下疼爱自己的父母师长,放弃优渥尊贵的生活,任谁都很难迈出这第一步——但陈玘不介意等。
等你想好了,只要你想走,我就带你走。
反正,就凭王府这漏洞百出的警戒,就算他晚上来把人活生生劫跑了,这群呆子都发现不了!
陈玘笑得无畏:“怕你爹娘干什么,让他们找不到不就完了。”
他的眼神是那样专注而用力,几乎能够将人灼伤。王皓又想起那个夏末的夜晚,阶前月色凉如水,他的心却鼓胀闷热,亟待着扑向一阵春风。
原来小结巴也心悦于他呀。
虽然不知道这阴差阳错的心意相通,是否也在算命先生的预知之中,但王皓此时好像突然不那么在意红鸾星与天喜星对他们的祝福与否了,或者说他突然生出了一股盲目的自信——好像只要陈玘说能做到,那这件事就是容易的。哪怕金陵大侠和王府世子注定要分享一段离经叛道的姻缘,他们也一定能把命数里的所有“不合”都扭转。
毕竟两心若契,山海亦可平。
依然不平的,只有陈玘那愤然的牢骚:“哼,是好话也就罢了……他敢说个我跟你八字不合试试!老子命硬,八字也硬,硬得能砍人!”
膝盖传来的疼意渐渐消散,王皓终于不禁失笑:“你到底是大侠呀,还是恶霸呀?”
“实话实说而已!”陈玘给他把药上完,“还疼吗?”
王皓点点头:“疼。”
陈玘把他的腿抬高,嘴唇凑前,在他光裸的小腿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含混道:“那还要、要不要本大侠管你了?”
“要。”他还理直气壮地得寸进尺:“衣服都刮花了想再要一件。”
“祖宗,你知不知道运、运一匹云锦进京,要过多少道查验啊!被查到了,我得去蹲大牢的!”
“不知道呀反正都是我爹进宫领赏拿回来的我柜子里还有好多呢。”王皓眉开眼笑,“但我就喜欢你送的。”
这话陈玘可没法拒了,“没办法,谁、谁让我有路子呢,花色和纹样还是我看着挑了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陈玘一骨碌爬起来,坐到了王皓身边。小世子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十分可口。他们肩膀贴着肩膀,把两只手也牵紧了。金陵大侠心想,这算是已经把人拐到了吗?可他不禁又想,自己跟他是谁先中了谁的计,又是谁先离不开谁的呢?
金陵大侠又咽了一口口水才把话说完:“话说在前面,新料子送过来,做好了衣裳,这次得先、先穿给我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