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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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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0
Words:
8,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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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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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弥雷丝】寂静大教堂

Summary:

漫长的噩梦,与驱散恶灵的月光。

Work Text:

车夫勒住缰绳,朝身后的车队喊了几嗓子,一众马车急忙停下,几名外地商人率先跳下车,狼狈地拍打着衣服上沾的马蹄扬起的尘土。搬货工陆续出门,轻盈地爬上车,顶着日头拆开固定货物的绳结。加尔古·玛库的商人把外地商人拉到一边,恰好被屋檐挡住日光的位置。有意询问商路的情况,打探那些声名狼藉的盗贼最近占了哪条路,要交多少过路费才能走。外地商人显然没什么精神,只随口应付几句,转而催促起搬运工的速度。

“运了什么?”有人问。

外地商人觉得奇怪,在场有大把的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偏偏觉得这道声音在单独问他。他停下口中絮叨的催促,本想将怒气转移到这个人身上。一转身恰好看见她,是个一身灰衣的女人。

“老师来了啊。”人群中也有人瞧见她,随口说着。

“修补温室的砖石,还有一批锻造石。”外地商人作答。

“您晚点再来吧。”武器铺的学徒说,“他们会先清点砖石,今天人手不够,温室急着开工,估计晚些才能轮到我们清点锻造石呢。”

那名身姿轻盈的搬运工跳上第三架马车,他扯开麻绳,包布展开,恰是块巨大的岩石,他为难地哀叹一声,和工友面面相觑。贝雷丝本要离开,见到这一幕却停了下来。她观察着眼前的情况,正思考些什么。

“我去问问师父有没有合适的工具……”学徒后退两步,记下岩石的大小,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巡逻的守卫聚在一块,商量着要不要找队长说明情况,留在这协助。

“老师,老师!”有人挤在人群中,“我把损坏武器统计名单带来了——是放在讲台上的那份吧。我核查过了,每个人都签了名。”终于,帝弥托利被人群带到贝雷丝身边,把文件递给她。

“多谢……”贝雷丝随手翻开,梅尔塞德斯需要修补一把弓,雅妮特需要修理一把斧。亚修有三把弓要处理,希尔凡弄坏了两支枪,英谷莉特四支……还有菲力克斯和杜笃的。她再往后翻,一整面的损毁枪都由同一人签名。

帝弥托利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满怀歉意地低头。

学徒扛着支架冲过来,人群被迫为他让开一条道。帝弥托利顺着学徒奔跑的方向看,目光落在那块岩石上。围绕着岩石的人在争论,他们的话语夹杂些方言,又隔着人,听得很模糊。搬运工好像说,岩石比先前描述的要重,应当多加工费。商人说,今日来的工人数量少,耽误了时间,应当扣钱。搬运工激动地回复,他们当中力气最大的人被牛踩到了胳膊,需要修养好一阵。商人又气急败坏地辩解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老师……来之前,我被叫去了一趟训练场,管理员说后日黑鹫学级要参加枪术武斗大会,青狮学级当中,英谷莉特和我也要参战。武器什么的,还是尽早修理好比较好吧。”帝弥托利说。

“嗯,最好能提前演练两场,确保武器的质量。”贝雷丝点头,她知道帝弥托利要做什么了。

帝弥托利斟酌着交涉的方式,前去与商人商谈。贝雷丝站在不远处,她见商人起初游移不定,帝弥托利便单手提起早些运送下马车的砖石,工人们惊呼,商人最后让步了。帝弥托利登上车架,绕着那块巨大的岩石观察一圈,像是在寻找发力点。然后他下车,和工人们交流把岩石搬下马车的方法。工人们说需要工具,要回集市里找那个学徒。帝弥托利钻到马车底部,寻找车底板的拆卸口。几名守卫见已有人帮忙,打算留下再看看情况就走。人群已然散了些,路宽敞多了。学徒扛着几种架子往这边跑。可就在这时,其中一副架子突然散开,几根铁器相继摔到地面,往四周滚落。一匹马儿正无聊地蹬蹄子,那铁器上的尖刺恰划伤它的腿,疼痛难耐,原地打起转来。那马背高高掀起落下,沉重的岩石无情地反复砸着底板。

马嘶和学徒的喊叫无疑是灾祸的警钟。帝弥托利意识到危险,透过车底稀薄的光,不难发现底板正以惊人的速度开裂,毫无疑问,他来不及从车底逃脱。贝雷丝抽出剑,跃至马车旁,当即砍断两侧车辕,另一手扯住缰绳,将马交给呆愣住的守卫后,立刻回身查看马车的情况。守卫回过神,紧紧握住缰绳,两人合力安抚马,另有一人往修道院内喊人救援。但一切都迟了,在几名工人听到呼救的那一刻,马车再也承受不住岩石的压力,轰然开裂,车轮自由地滑向四方。学徒绝望地扔下工具,其中一只车轮滑到他的脚边才停下。

“帝弥托利!”贝雷丝抛下剑,双手托住不断下沉的岩石。

“啊,那个,老师。”帝弥托利的声音意外平静,“我没事。可以麻烦老师疏散一下附近的人吗?嗯……我想想怎样调整用力的角度。”

商人绝望地抱着头瘫坐在地,嘴里反复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该答应的,害死了这里的学生我拿什么赔?他是贵族吗?是贵族吧。我会被他的家族追杀至死吧啊啊啊啊……”

贝雷丝已经叫了商人两次,见他还是没回应,将人拖进集市中。几名工人要去救援,同样被贝雷丝拦下。拉斐尔听到风声从集市另一端赶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面。破烂不堪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远离地面,木屑混着尘土飘散。帝弥托利眯着眼睛,岩石还压在他背上,看不清楚四周的环境,只能双臂持续发力,从双膝跪地的姿势改为单膝,最后站稳。

“有受伤吗?”贝雷丝上前问。

“没有。”帝弥托利保持举着马车的姿势,“我能不能直接把它搬到温室?这样做应该更节省时间。”

“可以。”贝雷丝点头。

“可以?可以?不可以吧!”商人高呼,他先凑到贝雷丝身旁——而后者正在向守卫交代治疗马匹的事,紧接着快步向前,将人群,尤其是目瞪口呆的拉斐尔划到两侧,清出宽敞的道路。商人转而恳求帝弥托利,称会给搬运工加钱,让他放下岩石。帝弥托利婉拒他人请求时会鞠躬,他险些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见马车又晃了晃,商人迅速后退至安全的地方。贝雷丝还在前面等他,他面带歉意,向商人轻轻摇头。

毫无疑问,这种行为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只得由贝雷丝一路坚定地走在前方疏散围观者,帝弥托利不敢松懈,且一直与老师保持适当的距离——即使岩石掉落也不会砸到任何人的距离。根据希尔凡的描述,当天他在水池边搭讪女同学的时候,池子里的鱼浮起来看到那种场景后吓得立刻潜至深处,那一天再没钓上任何一条鱼。

贝雷丝推开温室的门,她估量门的尺寸,对帝弥托利说,“高度足够,不用那样弯腰。”

“好,好的。”帝弥托利进门,选取一块合适的位置放下岩石,避开待放的百合。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做负重训练了。他有些恍惚,古斯塔夫经常这样训练他和古廉。那时的岩石装在桶中,他倒是第一次聚起来这么大的整块岩石。那时冷得要命,在雪山上跑完一整圈后手和脸还是冷的,他现在有些热……

汗水聚集在他的眉毛上。一只温暖的手蹭上他的额头。

“老师?”帝弥托利控制自己躲开的欲望。为什么想要躲开呢?他没有深思。为什么又不愿躲开呢?他注视老师平静无波的脸。

“去趟医务室。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检查一下的。”贝雷丝说,“一起走吧……西提斯应该会让我去见他说明情况的。”

在把帝弥托利交给玛努艾拉后,贝雷丝提前给他批了半天假期。西提斯收到守卫的汇报,正准备派人去叫贝雷丝时,她敲敲门。像往常那样反省了一段后,她提出商队可能遇到拦路盗贼的问题。佣兵时期曾被商队雇佣过几回,她很熟悉这种事。西提斯应下调查之事。帝弥托利在医务室停留的时间很短,岩石和马车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伤。他回到寝室短暂休整后又去往集市,搬运工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商人支付他们应得的工钱。

时值傍晚,集市上的人少了很多,商人在暮色中清点货品,在账本上涂涂改改。帝弥托利站在人群中。古斯塔夫大概听说了今天的事吧,下次再见到他,就以此为话题搭话也不错。他又不免想起小时候被迫穿上沉重盔甲的事,雪山上见不到这样的艳丽的阳光。古廉的训练重物比他的轻,他还因此不服气了一段时间,后来才知道那对古廉来说也重得要命了。负担着重物在雪山上跑,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坑,有次古廉的靴子松了,还被雪拔走了,步伐一时间停不住,又向前跑了好一段路。气得他把重物扔进雪地,狼狈地回去捡靴子。自己站在一旁笑,古廉说了几句损话。记不清说了什么……好像是天要黑了,要尽快下山。

天要黑了啊。帝弥托利仰头望着空中缓慢漂浮的云。天要黑了。他不禁战栗。维持着平静的面容,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校园中。有人还在为当日的课业争论不休,有人商量晚上去镇子里玩——还好不是希尔凡。英谷莉特喊上梅尔塞德斯吃晚饭。是该吃饭了。他走回宿舍,打开理学课本,翻到本该在今天下午学的那一课。

 

罗德利古前日抵达王都,昨日与父亲议事,古斯塔夫给古廉放了一天假,所以只剩他一个人在训练了。他的手搭在盔甲的肩甲上,冰得手心发疼。一个人训练也不坏,而且罗德利古说好了明日会带他出门玩,只要一直期待着明天,今天很快就会过去了。这是他在艰苦训练中得出的总结。迅速换上盔甲,把石块倒进桶中,扛在肩上。没什么难的。

眼前出现一条漫长的溪流,两边耸立雪山。他没有多想,沿着溪流走。他回忆着英谷莉特提过的王都集市美食有哪些,好像记得不够全,晚上回去问问古廉好了,他每样都记得住。明天和罗德利古出门的时候找找那些店吧。帝弥托利在雪中跋涉,他感觉不到疲惫与寒冷。双人一起训练的效率会比单人更高,他以前会跑得更快吧……以前有这条溪流吗?帝弥托利止住步伐,溪流蒸腾着不可思议的热气,在冰天雪地中仍不受任何阻拦,肆意流淌着。他虽然拿不准此前是否见过这条溪,但水在冬日一定会结成冰。有次菲力克斯和希尔凡闹脾气哭了,眼泪才刚流出眼眶,就冻成冰挂在脸上。

他没有不被眼前景象迷惑的理由,可他身上还背着沉重的岩石呢,不能轻易靠近溪流。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望就好。溪流仿佛没有尽头,顺着溪流延伸的山也不会有尽头。古斯塔夫为什么要安排他在这座山训练呢?这无疑是要持续一生的训练啊。训练的日期没有尽头,罗德利古会在没有尽头的第二天带他出门。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罗德利古会带他出门……出门沿着冒着热气的溪流走,走到尽头……没有尽头。他不悲不喜地想,反反复复地想。一刻也没有卸下肩上的岩石,他的体温和盔甲一样冷。帝弥托利往前走。山越来越矮,茂密的针叶林耸立,枝叶盖满一层厚厚的雪。他的心畅快多了,树永远背负雪,他永远背负盔甲与岩石。一阵风来过,吹得积雪纷纷逃离枝头,他又难免忧郁,风吹不走岩石。不多久,又开始下雪,雪重新铺满枝头,同样铺在岩石和盔甲上。他不觉得沉重,那只是雪而已,雪重不过岩石的。女神从未创造过比岩石更沉重的东西。

溪流的热气更甚,这几年里,无尽的雪投入溪流中,却只能化作溪水随它远去。他稍微更改了路线,更接近溪流,这个距离,如果他不小心倒下,很可能会被岩石拽入水中,再被盔甲压入深水。热气融化他身上积攒已久的落雪,他像是淋了一场雨那样被打湿。在雪地里弄湿衣服是会生病的,他担心接下来会因为高烧倒下——他一向恐惧高烧。即便不同于流行病的病因,他记得母亲的侍女说过,她不敢触碰临终前的王妃。他不能倒下,不能停下,要背着岩石走没有尽头的路,尽头空无一人。他索性沿着溪流走,这里至少暖和很多,太靠近树林,大概又要被落雪袭击吧。

又过了几年,他连自己的样貌也记不清了。他还是发了高烧,头昏脑胀地背负着岩石走。高烧再也没有痊愈过,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他不记得是谁把他带到这里,又是谁要求他去做什么了。但林立的树还是不断延伸,他无法在树消失前停下。而树是没有尽头的,好在,溪流也没有尽头。今年的雪比往年更凶,即使他靠近溪流,热气也无法融化,雪花只有触碰溪水才会消散。他的头发上,肩上,背上又堆满雪。甚至头发都结了冰,冰锥挡住一只眼。他的体温根本无力让冰雪融化,只能尽力不去在意它,用仅剩的一只眼看清前路——逐渐看不清了。

早就记不清过去了几年。从某一日起,这里被席卷的寒风占领。那寒风自林中而来,无论他走到哪都被吹得发抖,不得不走得越来越慢。风有时将他拉入林中,有是又想把他推到溪里。呼啸风声压过流水声。本想用手堵住耳朵,可四肢被冻成冰。他却隐约期待着胳膊和腿断掉的那天到来。每当他萌生这个念头,风声便会更加响亮。风穿过针叶林,齐声喊道——

复仇。

他的耳膜被风声击穿,他的喉咙被雪片割断,他的血液冻结成冰,他的四肢断裂,他是一架四分五裂的马车。岩石推着他滚到溪流中,他仰面沉入水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天上一直悬挂着月亮啊。

帝弥托利冷得发抖,他睁开眼,望着壁炉里死寂的灰烬,难怪会冷。他做了个噩梦。脖子很僵硬,原来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揉揉眼,去瞧那本书。虽然封皮很老,但大多数内页是崭新的,除了头几页。往前翻,他熟悉这个笔迹。这下全想起来了,他在菲尔帝亚的王宫,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间里。至于这本书,是去年罗德利古提起让他再尝试学魔法的时候,父亲拿给他的,听说是父亲上学时看的书。

前所未有的疲惫一齐向他袭来。既然头脑恢复清醒,他自然想起那场悲剧。一时间分不出是睡着了好还是醒着好。睡着了便会做噩梦,而一旦醒来,他反而更控制不住向深渊中跌落的各种思绪。比如他看到壁炉,便会想起火,想起古廉甩开他的手闯入火海。离开王都的那天早上他们还在一起吃早饭 ,古廉被热汤烫到后皱着眉。古廉的背影越来越远,火焰把他吞噬了。他长久地抱着书坐在椅子上发抖,就是抗拒着重新点火添柴。

哪怕他的伯父进门,他也没去多看一眼。他们的关系从很久以前就不算好,梁子在帝弥托利出生的那天就结下,父亲死后,琉法司再不必伪装。他又何必再像从前那样做出幼稚的举动讨好?亲切地称呼也好钻进斗篷里也罢,伯父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将恐惧摆放在首位。

琉法司命侍女将茶点放在他面前,再让侍女退下。

杜笃呢?帝弥托利问。把他身边唯一的近侍支走,带来可疑的食物。他端起茶杯闻了闻,即使看着没什么异常,他也有必要考虑下毒的可能。

他死了,你知道王都的人有多痛恨达斯卡人,每个人都掏出石头砸他,想活也难啊。琉法司佯装镇定,嗤笑一声。

哦……既然如此……帝弥托利喝下茶,果然还是尝不出味道,舌头有点麻。他放下杯子,直直地盯着琉法司说,那下一个是我吗?

你觉得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你们从出生到现在,用那种力量破坏了多少东西。你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吧……

嗯,伯父说的没错。疼痛强迫帝弥托利清醒,他恢复往日那样谦逊的笑。

你快死了。琉法司见帝弥托利的口鼻流血,和他料想的一样。

是啊,我自愿的。这是什么茶?鼻血滴到手背,帝弥托利随手抹了抹脸。

你父亲剩的,我不喜欢,他的一切我都不喜欢,拿来给你正好。

帝弥托利突然拍案而起,这是他自达斯卡悲剧后最清醒的时刻,或许是死亡追得太紧,或许是他终于得以死亡,尽管他走的慢了很多。他半跪在桌面,在琉法司下意识后仰躲避前,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另一手扼住他的喉咙。

不要说话,伯父。帝弥托利忽视了将死之人绝望的表情,他的语调乖顺又恭敬,视线落在门边。父亲大人吩咐了,让你安静。

掐死琉法司比背着重物在雪地里训练容易多了。他处理得很安静,连茶杯都没有打破,只泼洒了一些茶水而已。他又用袖子擦擦脸,样貌变得越发恐怖,他却浑然不知,只顾对门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微笑。父亲走向他,他本以为父亲会蹲下来和他说话。往日他在训练中取得斐然成果,父亲都会这么做。他期待父亲用洪亮的声音夸奖他,如果能有幸得到奖励那再好不过。高大的身影弯下腰,帝弥托利抬起头。他面对的不是父亲的脸,而是鲜血淋漓的脖颈,唯此而已。他屏住呼吸,眼见越来越多的鲜血从脖颈中奔涌而出,躯体随着血液的流逝而消散。

幸好我快死了,幸好我快死了。帝弥托利喃喃自语,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口鼻出血越发的多,他的手也早已占满鲜血。他被濒死的快感吸引,这是他最适应的状态,仿佛他生来就要走到这一步,他就是为了杀人与自杀而生。

帝弥托利踉跄几步,他推开窗台的门。菲尔帝亚的冬风扑面而来,万物于今夜阒寂无声,一切生灵在寂静中衰败。他迷茫地望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一间间房屋中的烛火熄灭,本就枯败的树木化为灰烬,只有明月升起。他被月光吸引,从窗台上纵身跳下。

惊人的失重感把他拉回现实。他刚才看见了窗台下的花坛,可王宫中栽种的花很少,根本不存在大片的花园。他茫然地在屋内寻找线索。白色瓷瓶中插着新开的百合,老师昨天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他。那么此处当然不是王宫的寝屋,杜笃还活着,他没有杀死伯父。

好像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的内容是……他敲敲脑袋,毫无头绪啊。他只记得他在第二个梦的起点误以为自己已经醒来。或许是因为魔道书?他一定是看书睡着了,帝弥托利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很久之前就认知到自己在往一个危险的方向滑落,小时候他的噩梦只涉及黑暗和母亲,现在他有时难以辨别梦和现实。这样不好,会影响他对现实的判断,可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只能长时间将此时搁置,也许在他处理达斯卡事件的主谋之后,噩梦才愿放弃折磨他。修道院即使到了最安静的夜晚,也维持着令大多数人心情愉悦的氛围,比父王死后的王宫更轻松,大约是他的儿时朋友就住在左右,也结识了一些值得信任的人的缘故。他不必担心水里混了毒药,不过杜笃偶尔还是会担心,毕竟他们一起在王宫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就算他还是吃不出味道,能看到别人幸福的吃相,他会满足很多,如同他也吃下幸福。今晚忘记吃饭,他不觉得饿,困意也消失得差不多。

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帝弥托利立刻起身拉门,拿住晚归的希尔凡。

“噫!”希尔凡惊呼。

“老老实实交代吧。”

“我没外出啦——一直在学校里呢就是回来晚了点。”见帝弥托利不松手,希尔凡悄悄补一句,“和女同学一起。”

“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信誉问题。”

“我清楚我清楚!明天我绝对在你睡前就回来——啊不,我吃完晚饭就回来。”

帝弥托利松手,无奈叹气,“别给自己乱找麻烦……明天早上我再继续这个话题吧,我们会监督你的。”

“哎呀这事闹得明天还要被说教吗?好好好我回屋了,殿下早点睡。”希尔凡闪入房间,堵上门。

叫上英谷莉特一起教育他。古廉这么说,不怀好意地捂着嘴笑。

帝弥托利甩甩头发,走廊里只有他一人,唯有室外悠长的风轻声回应他,亦是一道指引。他放轻脚步,穿过走廊。月光清爽地照耀眼前万物,他稍微活动身体适应低温,而后往教堂走去。他觉得自己正背负罪孽行走,月色试图宽恕,而堆叠的罪恶正好将他掩埋到月亮照不进的地方。很少见如此静谧的大修道院。只刻意躲过一队巡逻,除此没碰到任何人。连希尔凡都回来了,那大概不会再有人在外游荡。他在通往教堂的桥梁上疾走,远处景色辽阔,朦胧的,神秘的,再远便是山与林,洁白的月色覆于其上。有些头疼,却移不开眼。教堂的砖墙截断他的视线,他走入教堂内。

月光倾泻,清晰地照亮最中央的那块地面,边缘清晰,好似一个牢笼,又或是抵达女神身侧的唯一道路。他偏就站在那束光之外,不愿再往前一步。双手交叠,做出祈祷的手势。他们经常在夜里找他,他就在夜里祈祷。愿他们能听见来自他的祝愿便好,他深知,亡灵不得安息。

火从那束光中蔓延,是月光点的火,从一株小火苗,瞬间窜到教堂的顶端,在月光中畅通无阻,肆无忌惮地耻笑他。他闭着眼,微垂着头,依然祈祷。

火占据了月光,就在他的面前熊熊燃烧,只要他肯前进半步,那火便会将他一同吞噬,灰烬将在月光中散落,闪着微弱的光。

帝弥托利。有人呼唤他。

达斯卡的土地能孕育出漫山遍野的花,这是我的朋友说的,他是达斯卡人,温室里的花在他的照料下被养得很好。帝弥托利说,我想去达斯卡看花海,母亲大人一定会喜欢吧,据说她的故乡四季分明,父亲大人,我们一起去。我知道——在我查明真凶之后,不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那么达斯卡的花……

帝弥托利。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我想您一定比我更清楚,学校的藏书室有多么庞大。我总会找到的,已经快找到了。我不便将我的目的轻易告知他人,所以只能由我一人独自查找。我有几个怀疑的对象,但还无法妄下定论。

火焰越过月光的边界,围绕在他的脚边,像紧盯猎物的狼群。帝弥托利微微睁眼,目光落在地表的火,然后缓缓上移,停在父亲的衣摆。

父亲大人。他说。

没有回答,火焰指引他的视线继续往上。他自知将会看到的景象,曾经不止一次目睹。他第一次看到的亡灵正是父亲。那时他的个子还不高,却能轻而易举地与父亲对视。被火焰吞噬后的焦黑双手捧着断首,有人紧紧按住他的身体,迫使他直面一切。他当然也不愿逃。本不该出现与现世的场景就这样自然地在他面前上演。漆黑的手指尚在掉渣,细密的黑色颗粒再被火舌一卷,直往他的口鼻里钻,似乎要将他同化,将他带走,他还必须心甘情愿。头颅免遭灼烧之罪,而断裂出仍在滴血,有些渗入手中,或落入火中。父亲——亡灵的未瞑双目恍若两道箭光,他正是靶。而后亡灵将咬牙切齿地诉说痛苦,嘴角咧开,牙齿醒目,开合间的字句将无数次重复,不过那几句而已。他更想避开那些去瞧父亲的胡子,他幼时问过很多次,他长大后会不会像父亲那样长胡子。通常这时,压在他肩上的手会陡然一松,只要他回首,正会瞥见地上的肩臂盔甲印刻的伏拉鲁达力乌斯纹章。

上演过无数次的场景,只不过从王宫变成大教堂而已。一切都不会改变。他理应正视父亲。

“帝弥托利。”有人呼唤他。

仿佛是最后通牒,迫使他抬起头。

可眼前唯有平和的月光,冷冷的蓝,却不锋利。他祈祷的手稍稍松开,不知所措地面对那团消失的火。

“你还好吗?”关切的询问。

“我……”他被拉回现实,“原来是老师啊。”

“已经很晚了。”贝雷丝走进,她先前只见到帝弥托利焦虑的背影,就像在对着月光忏悔。

“夜里忽然醒了而已,可能是睡得太早了。”不着痕迹地掩去那些亡灵就好。

一个无足轻重的谎言,贝雷丝不打算追究。“有人晚上喝多了在镇上酒馆惹事,去处理了一下。”

“辛苦了。”

“你该回去休息。”她往前探寻几步,没发现什么异常。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祈祷而已。可帝弥托利左右环视,好像这里不止有他们二人。

亡灵与火焰都消失了。帝弥托利额间渗出冷汗。他反复眨眼,亡灵始终未能再出现,他侧耳倾听,呜咽与惨叫凭空消失,仿佛教堂向来如此寂静,苦难永远不会降临此地。他定神,在老师面前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太过失礼。她站在先他一步之处,在月光之中。

尽管美得超乎想象,此刻他无比确信,这就是现实。美。想到这个字眼,他心中一顿。老师无疑是美的,而这一个字却无法概括她。他更愿意相信,如果世上真的有女神,那应该像老师这般。如果真的有人会对他伸出手,那么……

他眼神躲闪,双手缩在身后。只是无意义的妄想和奢望而已。“我马上就回去。那今天晚上的事……可以请求老师不要告诉其他人吗?我可以保证,只是来教堂走了走,没有引发任何事端。”

贝雷丝点点头,听进去这句话。她的鼻尖顶着月光,像蹭了一团雪,帝弥托利忍住为她拭去的欲望。换回一贯体面的笑容,“一起回去吧。”

教堂中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清晰又明确。他和老师并排走,自己的手距离她的手很近。他不免有些局促,偷看她自然摆动的双臂,却没想贝雷丝也抬头看他。

“总是睡不好的话,有想过找什么方法解决吗?”她的眼中没有好奇者固执的追究,仅是坦然地问。

“也没有总是睡不好。”帝弥托利轻声应答。

“这样啊。”他们穿过大桥上的风,贝雷丝发现帝弥托利慢了她半步,回头看着他。

那夜回屋,他躺在床上以手掩面,想不明白月光象征的是人是鬼,他只想着白日还能见到老师。毕竟分别之前老师说要送他一份礼物。第二日他便收到一束百合,气味芬芳,老师叮嘱他放在寝室。在香味散尽前他罕见地睡了几日好觉。在最后一片花瓣凋零的早上,他坐在桌前沉思,老师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佣兵,从来就不是淡漠杀人的恶魔,不像他。又是新的一日,今日要和菲力克斯对练,还要督促梅尔塞德斯准备考试,如果有机会,他可以在人群中第一个发现老师出现,用他能做到的最得体的方式走到老师身边。

然后停在那里便好,就像他停在月光之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