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9
Words:
22,227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21
Bookmarks:
3
Hits:
471

第三件毁了我的事

Summary:

浮樱前提下的モブ→狸 但很难说是普世意义上的モブ作
WARNING:モブPOV,没有性爱内容,内含较为细致的血腥描写,虽然最后含量变得很低但一切基本只是为G漆黑将军这一目的服务,邪门型モブ邪门型ヒーローやられ,谨不代表“リョナ武刃欲望”外任何立场的纯粹下品趣味自己満

真可惜,如果它们本身便具有劝服的本领就好了——如果我能早早对你说出我的感受,如果我能对你说出我很迷茫。如果我能对你说出正握着我的这双保护过这个世界的手真是温暖。

Notes:

总体上是一个,想看モブ狸会发现作者像卡BUG一样把性爱要素卡掉了モブ对(狐)貉的看法也成谜、想看浮樱会发现狐只在文末出现并且全文没有直接描写两人关系的部分、就连想看リョナ金属罐头都会发现Guro内容占比仅10%(这一条作者真心忏悔了下次一定),这样的,有点莫名其妙的故事……非常抱歉但一切阅览自己责任注意
*有少许为剧情服务的モブ过去描述

Work Text:

在我过往人生中的漫长夏日里,有些相当短暂而又熠熠生辉的感情会毫无预兆地到来、随即不告而别,留下如同深夜树梢间的月亮所散发出的清浅辉光,我觉得那样的银色光芒很像母亲结婚时所戴玫瑰花冠上的细小珍珠。世界各地的童话都喜欢将珍珠描述为某种水生生物的眼泪,而那顶被面纱压弯了花瓣的头冠上缀在橄榄金叶间的仿造珍珠确乎是新娘湿润的闪烁双目,那种黯淡的闪烁是不间断的眨眼,悲伤恰似我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模样。

我睁开眼睛,摸到脸颊上湿漉漉的痕迹,没有任何做梦的知觉残留下来,所以我想这些水渍应当是源自房间内部的湿气。我正借宿的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个废旧的储物间,大不过四叠半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和镜子,唯一能够起到照明作用的钨丝电灯泡被罩在一只夜樱研出莳绘松木笹色纸灯笼里,不时滋啦作响。柱形的火袋表面槌染有简洁而极具压迫感的狸猫纹样,透过障子纸照出来的光线冷冷地落在天鵞絨色的防尘布与石榴红的地垫上,与整个房间的基调相协,实在令人头晕目眩。我甩脱因潮湿而变得格外沉重的被团,抓了抓潦草的头发,从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

据点大厅内空无一人,挂满灯带的废弃围挡兀立在成堆的纸箱与桌椅后,不合时宜的滑稽式样倒像饰有银葱吊坠的圣诞树,缱绻几近诡谲地透露着一丝平和的氛围。这里的夜晚总是一如往常的安静——说是一如往常似乎不太严谨,至少几天前这里仍处于浅利切人辖下时,他的追随者们总是没日没夜地举行着末日前的临终狂欢,这个以人命取乐的团体正是如今世上无处不在的地狱的象征,但那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我向窗外张望,化开的湿墨水般暗沉的深靛夜幕中,很远处有一团小小的赭红色块,看着十分打眼,那是砌着砖墙的都内野营公园,我仍然记得参加母亲葬礼时,在园中所见清澈安恬的湖泊,灰扑扑的银鸥会低飞擦过透亮的湖面,拼命贴近自己的倒影。令人恐惧的苍白清晨里,我独自站在湖边,怀抱一捧打蔫的麝香百合,卷翘的花瓣边缘轻贴我的下颌,具有冰凉实感的灰色雾霭像一层薄纱覆在我的皮肤上,一切都令我感觉自己像是活在墓地里,那块埋葬了母亲的残忍、冷清的墓地。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完全沉入了这种思考当中,因此并没有留意到仓库大门打开又关闭的声响,等我回神时,恰巧直截地与那副赤红色的三角护目镜对上视线。骑士帮的现任首领樱井景和沉默地伫立在数米开外,尚未解除变身,披风下摆与业已入鞘的武士刀逸出淡淡的血腥气,威风凛凛如同神社本殿两侧所设的狛犬像。信众们对这位漆黑的将军推崇备至又畏怖有加,大多只敢远远观望着,称他作隐神刑部的再现,我却觉得那样的他看起来很可怜。

时时与他出入一处的两人不见踪影,意识到这正是我所等待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即刻扮出惊愕的神色,战战兢兢地向他行礼:“首领!”

咔哒。黑色的盔甲化作烟雾散去,男人扫了我一眼,停顿少顷,罕见主动开了口,语气却生硬得仿佛正与谁交锋:“我吓到你了?”

我连忙摇头,一脸的确被吓到的惶恐。樱井景和的眼神又飘向角落中无意义的某点,他还没成为杀伐的将军时便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现今越发地多了,从前或许是因为害羞一类更生动的情感,而眼下则是源于不愿示人的痛苦。令我印象尤深的莫过于他成为黑帮首领的那日,当总是跟在他身后的男人钻出人群、宣称他已经成为这里新的君王时,他慌张的神色与瑟缩的视线犹如蚌壳内侧深处一点泛有润泽油彩的虹光。是的,我记得他,樱井景和,在天国与地狱的死亡游戏时我就觉得、或者其实从更早之前我就已经这么觉得了,我一直都觉得——

于是我意图着手接近他,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樱井景和的骨架较之身高偏小,胳膊与颈部都显得触之即断似的又薄又脆,一身丧服般的黑衣被穿得像是别出心裁配有辻花染花菱覗纹衽的色无地那般传统板正,衬得他的面颊异常苍白,有些皿屋敷式的怪谈感,他整个人正如旧时代相片冲洗出来的黑白记录,缺乏活泛的色彩,与我上一次见到的他大相径庭。幼失怙恃的我对这样的情态并不陌生,只要再悄悄听上几次他与另外两人的对话,心中实在不难勾勒他的处境。樱井景和无疑是会轻易被负罪感与他人的苦难牵绊的人——连这副可怜的模样、我想也大抵是由于他背负了什么本不需要他来背负的责任与代价——而我自信要扮演一个在动荡中失去了家人的流离失所者实在绰绰有余。

揣摩着他的脸色,我试探性地发问:“您今天要留下来吗?”

男人小幅颔首,看上去已经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这让我不免有些焦急。那两个神秘的随行者总是煽动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调度他四处奔波,能如是与他单独沟通的机会转瞬即逝,为此,我只能冒进地推翻循序渐进的打算了。

“首领,”我叫住他,“那个、其实我有些话一直想和您说。”

樱井景和总算将视线放在了我身上,与他目光相接的时刻,我不自主地战栗,像个得到关注的孩童,为他施舍给我的注意喜不自胜:“我很想当面感谢您、让无家可归的我在这里借宿,只承蒙您的好意实在令人难为情,我也想回报些什么……”

“不必了,”打断我的嗓音听起来是那样轻柔,无法让人产生任何被冒犯的感觉,樱井景和甚至非常勉强地冲我笑了笑,“也有其他人会在这里过夜,何况这里本就不属于我。”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几乎是将字衔着轻吹出来:“关于你家人的事情,我很抱歉。”

早些时候,我私下找到他,声称自己已没有任何在世的家人,公寓也受动乱波及毁于一旦,因此寄希望于得到他的庇护。我知道他不会拒绝这种人提出的请求,所以那时我也只是借机大胆盯着男人垂眼望向地板的面容看:那双不时转动的眼睛像是浅盏的水银,而它们的主人则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右手,腕部的弯曲方式仿佛被琴弓拉动的弦,我注意到那上面有许多陈旧的指痕,他的精神问题已经严重到出现了些许刻板行为的地步,不过,这对我而言倒也算得上好事一桩。我本打算趁机多接近他一段时间,再抛出准备好的话题,但他近乎自虐式的工作态度实在不容任何见缝插针,我决心赌一把。

“这件事也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我感激地微笑起来,并适时扮出恰如其分的哀伤,“其实,和我相依为命的弟弟就是在不久前被那个浅利切人所杀的……您帮我报了仇,我怎么道谢都不为过。”

他非常明显地睁大了眼睛,其中流露出的自责与后悔与我的预想如出一辙——即便变成了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樱井景和还是好懂得堪称纯粹,他始终都是人群中那抹不协调的色彩,或者实则是一道完全没有颜色的空白,樱井景和的存在是一种与旁人都截然不同的形式,他从不占有任何不道德的时刻,直到有谁打碎了在他心中映照出池泉回游的箱庭的镜面——那些屏立在他与这个不够完满的世界之间的镜面或许也曾因其他的悲伤而出现过裂痕,但他又一度满怀希望地将罅隙填补完整,因为目睹他将这些早早为他自己投下过于耀眼的光辉、足以让他误认为世上只存在天空般澄净永恒之物的镜面放在心中的人还陪伴着他,显然如今他已无可挽回地失去了这种温暖——轻易地彻底摧毁了他的生活。

——然后樱井景和几乎是拔腿就逃。他飞快地转身离开,我故作担忧地跟在后面:“您还好吗?我弟弟以前休息不好的时候,也像您一样让人放心不下呢……”

说着萃满恶意的话语的同时、我跨步上前,扳过他的左肩,樱井景和僵硬的身躯轻轻抖了一下,最终没有抗拒,这个动作因而写满胜利的味道。我顺势靠得离他更近了,近到我的腰带系扣紧贴他上衣下摆层叠如百褶裙边的布料,伴随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尖锐的金属饰片像只顽劣猫咪的爪子,从这身蕴藏哀悼与某种新生之意的礼服上撕下长长一条开口,我握住他的右腕,示好地、恳切地、诱骗地同他耳语道:“……我和您一起上去吧?”

 

自樱井景和接手这里后,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自告奋勇地将许多房间重新装饰了一番,意于营造一种压抑不失肃穆的庄重感,以此昭显新任首领的威严。我紧攥樱井景和的手腕,却刻意落后他两步,因此反而是被他牵着穿过走道,得空仔细观察四周深色的软装。据点二楼回廊顶部悬挂的黑白垂帘绵延如鲸幕,让我复又回忆起母亲的葬礼,曾笼罩我童年的灰色积雨再次蔓上我的衣角,与之相伴的则是随年轻人踏入狭窄房间时姗姗来迟的紧张感,我的掌心开始冒汗,也许是因为我总算意识到自己正低劣地利用对方残存的善意,也许只是因为我其实并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对他说些什么。

这间紧邻会客厅的临时居室不比我所暂住的地方大上多少,与屋内陈设并不配套的庄严长窗透进来一丝街边昏暗的灯光,这里在被征用作据点前是个停工的制造厂,此刻房间内还有些挥之不去的浅淡油漆味,闻着甜丝丝的碎木料花落在门缝之间轧轧作响,废弃塑料布拼成的破旧窗帘挂在两只由白铁滑车拉起来的绳子上摇晃,房间角落里摆了座青纸糊的行灯,纸罩灯座上同样绘有黑色的狸猫图案,行灯正幽幽地发出青白的光芒,颜色古怪如民间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五位鹭之火,为整间屋子平添些许诡异的和风格调。

触到樱井景和细弱手腕上的擦伤,我蓦地想起一件普通的小事。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是位典雅而严厉的女性,她素来习惯用今时看来有些迂腐的礼节与准则苛求我,对我的饮食都挑剔至极。这样的母亲却在我入读小学的那天端出了一桌甜点:奶油冻夹心的厚底芝士楔形馅饼、搽了黑醋栗果酱的白吐司、用栀子果实仔细染过色的栗金团与微微烤过头的最中、加了太多肉桂的水饴,都盛在母亲最宝贝的津轻漆器碗碟中,而她本人则揽过我的肩膀——自我能记事起她就不曾再对我亲昵至此了——抚摸着我的脸颊。她的左腕内侧有道纵深的伤口,当我注意到这点时,那处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又作祟似的再次开裂,母亲亦即刻吃痛地缩回手去。那时我一定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用怯生生的目光看向她了,因为母亲分明是咽下了什么话后改口道:不小心被刀划伤了而已……比起那个,这些点心都是为了庆祝你的入学而准备的,不喜欢吗?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哦。

那并不是为了庆祝我的入学而准备的特别招待——在母亲去世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这件事。我想那天母亲真正想对我提及的是她腹中孕育的新生命,那是一种示好的歉意。我的母亲相当古板地认为,身为长子的我需要以继承家业的严格要求来教育,但半年后降生的弟弟却是可以极尽偏宠的。当一个人感到自己的人生似乎毫无意义时,时间总是很快过去。父亲在我小学二年时意外身故,自此母亲便将所有心力都放在弟弟身上,可那个天生体弱的孩子最终也没能活过三岁,母亲度过了以泪洗面的一季后,在家中割喉自尽。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清楚回忆起那道从她左耳下缘一直蜿蜒至右肋上方的裂口,皮肉与气管血淋淋绽开的方式显得非常旖旎……

“——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愣怔地站在原地时,樱井景和轻轻挣开了我,声音却陡然温暖起来,似乎这番对话具有某些未知仪式的效用,人们用语言与语言带来的不确定性保护自己,然而在他的话语里,我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起先那种掺杂了喜悦的恶意逐渐平息下来,我全部的、隐于苍白而又无力的社会意义上的自我假象下的感情,所有最直接的幻想,都经由他的嗓音濯洗,变得越发栩栩如生,这是一种本应只属于孩童的幼稚冲动,因为出现在一个心智健全的男性身上而显得异于常人、极端放纵,连我自己也终于要无法容忍这种可悲的异常……可樱井景和又说话了,并不是用嘴唇,而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反过来抓住了我的双手,向我眨着眼,半长的风衣擦过破损的裙摆礼服边缘,簌簌发响。恐怕换其他任何人在场都必定要说、这只是我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而擅自作出的方便想象,但我本人是确凿无疑地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恳求的意味,他想要我能对他说出自己的愿望。出于某种我尚且无法理解的愧疚之情,他想要实现我的愿望。

所以虽然仍十分犹疑,但在吞吐了好一阵子后,我还是孩子似的怯怯低语道:“……我想——”

“抱?”我的音量太小,年轻人又耐心地重复确认了一遍,语气中不含任何不快,只是,他所听到的内容与我的用词稍有出入,便自然地吐出了“だき”这个轻快的双音节。如此巧合的误解又引得我脸上浮起烧灼的热度,后知后觉自己未免太过松懈,差点让对方听到那样难堪的说法,我正想顺此说下去时,樱井景和却用那种柔软的腔调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完全没想过能在他嘴里听到的词句:“后面我没能听清哦。是‘想抱一下’,还是‘想要抱我’?”

我决计是露出了非常愚蠢的表情。樱井景和看着我,微不可查地蹙着眉尖,一个绝对真诚的困惑表情,好似完全不觉他自己的说法有任何问题、不,他的说法当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人当然是无故认定他不会说这种话的我。他总归是个正常健全的成年人,当然可能有正常健全的性欲与性知识,乃至可能的——性生活、以及性伴侣。他的性格绝非不受欢迎的类型,可能有追求者这件事也并不令人意外。

但,也只是可能吧?纵使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却依然格外顽固地纠结于心中那点微妙的不满:也许他仅仅只是了解这个说法而已,毕竟又不是什么艰涩拗口的深奥词汇。是啊、我为什么要想这么多?说不定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急于求证这一点般,我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幅度之大引得樱井景和像只受到惊吓的野生动物那样退了两步,热切近乎满怀激情地对他说:“是的!我想抱您!”

“不用这么大声也可以……”樱井景和小小地叹了口气,他娴熟的应对态度不容我在自己的理智与感性间再留下任何斡旋余地,“但是,这里可没有那些东西,我也没做准备,你想做的话,我会去买的。”

原来如此。我知道这就是结束了。将军大人不是处女哦!这样简洁、有力、字字振聋发聩的事实陈述句,绝对可以登上明天的新闻头条吧?这里的副词是用“竟然”比较好,还是“果然”才更贴切呢?和我都没有关系了。这是对我傲慢的惩罚,从一开始,就是我在随意对他进行没有根据的幻想,我捏造着他在我心中的角色,还像个坏脾气的小孩,对一本拥有既定结局的童话书大发雷霆,哭闹着要前来拯救公主的英雄留下来陪伴孤独的龙。对于并不关心他所遭遇过的苦难与不幸、只顾着以将军的好意来满足私欲的我而言,如是一无所获的结局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的话更好吧……那个,你在听吗?”

“啊,”没能接收到任何话语的我发出了一个相当愚蠢的气音,樱井景和说话时,我正品味着自作自受的苦果、不可自拔,“不好意思,首领、果然算了吧。我不该冒犯您……”

“你没有冒犯我呀。”樱井景和的眉毛很轻软地垂了下来,此刻的他看上去愈发熟悉,面上那些如同要永久燃烧下去的愤怒、饱含忏悔之意的哀悼与因太过无望而变作麻木的痛苦都弭散消解了,他重新变回了过去的他,善良、坚定、疲惫但又温柔得不得了,就连面对我这样的人、这样的要求,也愿意全部应允下来,多么令人怀念啊,我一直都觉得、总觉得——

“妈妈,”

“嗯?”

从男人那儿抽回手,万分惶恐地开始拼命鞠躬:“没什么!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为这么过分的要求道歉,拜托了,求您不要讨厌我……”

“我不会讨厌你的,”樱井景和大约并没听清那个极难为情的称呼,他将双手向上摊开,做出一个表示并无逼迫之意的示弱动作。直到这一刻他也还在试图安抚我的情绪,这事实又让我感到一阵想要畏逃的羞惭,“也不认为你的愿望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所以别担心,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哦。”

太糟糕了、太差劲了、太不负责任了。为什么说了和那个时候一样的话呢,妈妈?明明你并不想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明明你是出于愧疚才向我敞开怀抱,明明你已经有其他真正得到你全部爱意的孩子了吧?

“不要,”我斩钉截铁的拒绝听上去已完全是一个孩子的置气,“我不想做什么。您也不要管我了、我无所谓的。”

樱井景和的眼神越发担忧起来,他的视线实在令我无法承受、不得不赶快埋下头去。“你现在并不像没事的样子。可以告诉我原因吗?突然这么消沉……”

“不想做了啊……您又不是处女了。”

“……啊?”

纵然这不是我最想说的——差不多是害羞,差不多是为主动暴露自己的天性而后悔,我将脑袋垂至胸前——这样荒谬又蛮不讲理的抱怨也足够让对方却步了,就算是樱井景和,也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现在抬起头,我会看到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可樱井景和的声音依旧像是叶樱时节落在湖面上的花瓣,又轻又软,这简直让我快要流泪了:为什么不对我生气呢?“但是,刚才,那个、你的——”

话到了末尾,他有些踌躇地将词语一个个从唇间挤出来,最终还是好意地并没有用语言来直接描述这件事。而经由他委婉的提醒,我从自己的角度则清晰看见了让樱井景和难以启齿(大概率是替我的尊严着想)的意外状况:我勃起了。

我可能惨叫出声了、也可能没有,总之是飞快地捂着让自己颜面尽失——虽然在说出之前那些话时早就不存在这种东西了——由于一直太过沉浸在情绪之中而没能注意到早已硬得发痛的隐私部位,原地蹲了下去,将脸贴在两膝之间,唇舌不断发抖,连最简单的对不起也磕磕绊绊地说不出口。

“先站起来吧?我没有要吓你的想法……抱歉,不该那么紧迫地追问你。不想说也没事,只要你能高兴……”

如果,我的确对他隐而不谈最真实的念想——那么十年、二十年以及更久以后,直到死去,我剩余的全部生命是否都会继续活在一种将再也无法得到满足的幻想中,一个存在于我身上的诅咒,一场永无终结的噩梦?如果我表现出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应有的气度,找回理性,离开这里,那么这是否就会是故事的终结,无论它是怎样的终结、即便它是又一个让我只能眼睁睁见到母亲弃我而去的终结?

“——我想要您当我的妈妈,我一个人的妈妈。”

意识到自己切实说出了心底最原始的欲望时,我丝毫不怀疑自己做人的资格就要在今天彻底绝灭了。先是向将军大人提出做爱的诉求,接着又为他不是处女而擅自幻灭、黯然神伤,自顾自赌气拒绝他的好意后,又厚颜无耻地要他成为自己一个人的母亲。光是客观回忆一下自己在这短短数分钟内所说过的所有话,我就绝望得恨不能立即去死,在内心深处拼命哀求对方的谅解,却又缺乏道歉的胆量,只敢像踞在悬垂树枝下的水鸟般紧缩脑袋,用手抱着自己的脖颈,唯恐见到他嫌恶的表情——

“为什么要哭啊。

我的四肢发软,胃部痉挛,骨头则经受着如高烧时的疼痛,无法抑制的泪水迅速而离奇地离开了眼眶,在摸到那些浸湿了布料的眼泪之前,我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正在哭泣。

“先把头抬起来,好吗?”

那是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是直接从听者脑海中某处流淌出来的,使我不得不疑心这会否是另一个自己虚构出来的方便想象。我呆滞地依言抬起了脑袋,又一声很轻的叹息落了下来,像是搪在叶梢的雪,然后,樱井景和用稍显无奈的温和语气说道:“这里。”

直至在他面前站定我才发觉,自己与他身高相仿,甚至比他还要高上那么一寸,但,就是面对这样一个四肢俱在并且莫名其妙泪流不止的成年男性,樱井景和还是打开双臂,像拥抱孩子的母亲那样抱住了我。他的右手自后绕过一圈,虚搭着我的右季肋区,另一只手则托住了我的后脑,柔和地轻轻摩挲,指尖擦过发尾的方式浑然是在为一个灰头土脸的幼儿整理乱发。我不禁将脑袋塞进将军大人的耳侧,让前额贴上他瘦弱的肩颈,然后极没出息地放声痛哭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答应你。”

他以一种使人安心的平稳节奏轻拍我的脑袋,略含怜悯又无比爱怜的话音贴着我的耳际响起,不折不扣充满那种曾照亮了他自己透净心灵的光辉,此前我从不认为会有均等落在每个人头上的幸福,假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假若创办这场充满恶意的欲望大赛的果真是神,我想对任何独立的存在来说,要承受所有痛苦的总和都是不现实的,所以同样无法分配痛苦的神一定也是对万物漠不关心,生活才会如此不公,否则信教与祈祷就没有什么必要了。可樱井景和行走在这曼衍鱼龙的恐怖当中,还想要将自己的爱平等地分给每个向他索求幸福的人,他那颗已被取食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心,如今还剩下多少呢?我所分到的,又是哪一部分呢?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对您说,想被您——抱抱……

原来是“だっこ”吗?抱歉,是我听错了呢。

我反而很庆幸您听错了,这种说法、果然很恶心吧?明明是成年人,还把自己当成婴儿……

没有啦。你现在还想被抱抱吗?

……

什么都可以哦。

我还想听、那个,想听您说,好……

嗯?啊啊,想听我说什么呢?很好很好、了不起了不起、好孩子、聪明的乖孩子……一个人努力到现在,很辛苦吧,真是了不起呀。想被摸摸头吗?

 

——我滑稽地蜷缩在樱井景和膝头、将脸埋进他怀中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语。他一边柔声回应我抽噎断续的胡言乱语,一边轻轻抚摸我的发旋。我紧拽他风衣下那段被划出一道裂痕的裙摆,布料摸起来比预想中更重,滑溜溜的缎子意外地闪着耀眼的光、卯花色的光,夹杂了极浅淡的里叶色,与母亲过去钟情在溲疏花开时节着付的波兔文絣柄本糊糸目友禅付下相仿。她曾坐在祖宅的濡缘上,轻声哼唱某支谣曲,薄暮的庭院中,飞石两侧仍在着色的樱草与蓝花楹泛着浮动的光,母亲的歌声递在内屋落掛下微微摇晃的风铃声中传出来,清丽又渺远:绿树影沉鱼上木,月浮海上兔奔浪……这就是妈妈衣服上纹样的来历。人们都说这种花纹象征着繁荣,是对成长的祈愿,妈妈也希望你能成为出色的大人……

可惜,不论怎么看,会窝在一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年轻男人怀里哭个不停的我,都是没能成为出色大人的废物。冰凉的黑色布料从指缝间滑过,冷得像是初春化冻不久的溪水,我记得母亲的婚礼服也是同样的触感。葬礼过后,表亲们从家中整理出了她的所有遗物,我才初次在照片以外的地方真正见到云层般的白缎与缝有曳地面纱的花冠,光华明彩的礼服上那些折痕褶皱都仿佛是由具有恰到好处厚度的月光织成,纤尘不染,就如樱井景和所穿的衣服一般,他所穿无疑是黑色的婚礼服——我因自己的想法坐立难安。我不想要母亲结婚。

尽管这听起来和失心疯没什么两样,但,我确是认真地想到:我不想要母亲结婚。樱井景和答应了我,他只会是我的母亲,我不希望我的母亲会对别人也产生如此重要的意义,否则,我一定又会被抛下的。

说到底,我又究竟是为什么会在这个瘦削的年轻男人身上寻找母亲呢?

“妈妈。”

“……我在哦。”

——但是,当樱井景和温柔地回应了这种被我强加给他的称谓时,我的确感受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幸福与喜悦。

 

 

 

有时我会感觉自己实际上是由某些无法得到诊断的病症组成的。我做过许多检查,从没有哪个医生能够指出我“偶尔神经紧绷,皮肤刺痛,头昏脑胀,骨头滚烫发软”的疼痛的根源,他们会给我看我的X光片,说明生活习惯良好的我正值个人的黄金时代。只有一位神经内科医曾用短短的伸缩指示棒点着CT上大脑的位置,委婉地对我说:还有一种可能,所有的问题都来自于这里,或者这里……他又拍了拍左胸。

不过我最后也没有去看心理医生,原因倒很简单:没过多久,我被迫加入了欲望大奖赛。我在这个大型线下真人FPS中表现得和任何一个头顶系统初始命名的NPC没有两样,水平甚至不比PVC中的人机,很快出局退赛了。这是早可以预见的结局,我最初也仅是把愿望卡当作绘马,敷衍写上“生活平静,身体健康”。讽刺的是,曾几何时,那场天国地狱的游戏又把退赛失忆的我卷了进去,而直到前不久我都以为那就是我与樱井景和的初遇(我单方面的)。

以前,我拿自己身上那些突如其来的偶发性痛苦毫无办法,毕竟没有任何真实的病灶存在于这具躯体上,自然也就无从谈起治愈,所以我只能想象自己是一只煮熟了的虾蟹,等待春访鬼剥去我的皮肤后,再用圆锤和钎子敲开我的脑袋,让那些已经滚沸的脑浆流出我僵硬的身体,我会因此得到解脱,仿佛脱掉一件湿透了的大衣,整个人都变得更加透明轻盈——疼痛发作时,唯有在这样的想象当中,我才能品尝出一丝轻松的滋味。

但今时不同往昔。现在,只要往樱井景和怀中一钻,我就发自心底地欣快。若要以成年人平等沟通的标准来衡量,我们没什么有营养的对话,他从不与我提及自己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好跟他分享的生活,但我渴望得到他的褒奖,所以枕着他的膝盖时,我会像个刚从幼儿园归来的孩子,努力地夸大自己一天的“辛劳”:在重建中的会社誊清许多文件(抄了几行新同事的名字)、自己做的便当(从便利店买来加热的成品)、进行了大扫除(把衣服扔进洗衣机),诸如此类,而堂堂黑帮首领——现在是我的母亲——总会垂着眉毛,轻言细语地回复我:好哦。辛苦了。真了不起呀。只有在与我相处的时候,他会从凛然的将军大人变回曾经那个脾气好到让人咋舌的樱井景和,我不时也会怀疑,是不是哪怕对他说自己今天又活了一天、自己正在独立呼吸之类的疯话,也会得到他的夸奖与爱抚。

自第一次的口出狂言后,若不算让他当我的母亲这件事本身,我没再向他提出过什么太为难人的要求。虽然那天我在他怀里哭了多久也就硬了多久,但,当樱井景和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主动提出要不要用手或者嘴帮忙的时候,好容易才冷静些的我又重新开始无声痛哭,把他吓了一跳:抱歉,我——妈妈不该说这种话,是吗?

……只是又想到,妈妈不是处女。

连樱井景和都被我这句惊世骇俗的呓语给噎住了:……哦。那、对不起?

不是妈妈的错,是我自己不好……

之后,我没再和他谈起过任何与性沾边的事情。要说有没有在性上对他幻想过,那当然是有的,过去有、当下有、将来也还会有,只要闭上眼,我就能轻易幻想出他一边像色情影片中的女主角那样用手和嘴帮我抒解欲望、一边用那种怜爱的柔和语气夸我了不起的场景,我想这绝不会仅仅是足以印证我脑子有病的空想,只要提出祈求,樱井景和是必定会答应的。他已经答应了。是我自己临到梦想成真的时刻,反倒畏葸地拒绝了欲望,单纯被他抱在怀里,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我对这段异常的母子关系(或许称作过家家的游戏会更恰当)无比依恋,有时候我会拜托樱井景和解开前襟,直盯着衣领下构造精致的苍白胸廓看,再小心地把手放在他的左前胸上,像攥住一只雀鸟般摸到心脏在骨肉下跳动带来的震颤与温热感触,在我眼里,这片分明属于男性的胸膛有着无可辩驳的、代表着母亲胸脯的寓意,在黑礼服的衬托下,樱井景和的肌肤也奇特地散着微光,他平坦的胸部线条显得格外陌生、纯净又温馨。我将耳朵贴附上去,努力地聆听他的心跳声与其他人究竟有无不同,樱井景和则会轻轻搂住我的肩颈,纵容我用双臂紧箍他的腰际、撒娇似的不断向他怀里钻。我不再被那无缘由的疼痛所困扰,同样不再需要想象的慰藉了。在母亲的怀里,我是自由的。

 

很快,我开始得寸进尺。我要求去他的公寓吃饭,并理直气壮地声称这对母子来说天经地义。樱井景和对我所扮演的“失去家人的流浪者”形象果真相信至极,没怎么犹豫便松口答应,毫无防备地将我领进了1DK。空荡荡的公寓颇有些古怪的冷清感,之所以说古怪,全因从屋内许多起居的细节陈设上来看、这里分明应该住着四个人,可流理台上堆积的餐碟叉勺却又仅有一人份,将我领回家时,樱井景和貌似也没有会打扰家人的顾虑。不过我对此只有点到即止的好奇,樱井景和没有主动告诉我的打算,我自然不会去涉这个没必要的险。

在公寓时,樱井景和总会亲自下厨。他对一切家务都得心应手,甚至有些乐在其中,我只需尽职尽责地扮演他好吃懒做的孩子,窝在沙发中等待他一人完成所有工作,再回到我身边来,让我舒舒服服地枕进他的怀中。他身为黑帮首领的工作依然无穷尽的繁重,我因此相当珍惜每个能前往他家的机会,同样珍惜与他在公寓中独处的时间。今天再踏进这间1DK时,我提出为他打烹饪下手,樱井景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垂眼微笑起来:“好啊。”

与玄关客厅相接的一叠大开放式厨房容下两个成年男性未免拥挤,我借机靠在樱井景和身上,看他系好围裙,娴熟地整理冰箱、清理水池,准备两人份的餐具。

“这个是什么?”

“嗯?”樱井景和歪着脑袋,他的头发有些打卷,向两侧梳开后仍松软地蓬起来,发丝簌簌擦着耳尖,让他显得格外乖巧,“啊,是剔骨刀啦,用它切软骨和筋络很方便。”

“那这个呢?”

“那个是片鱼生的柳刃哦。”

我像个正在对图学语的幼儿,半是刻意与他搭话、半是出于真切的好奇,一一询问各色厨具的名称与用途,樱井景和一面有条不紊地统辖厨房里的工作,一面耐着性子回答我的提问。他右手端一碟培根,左手则轻巧地拉开抽屉——牛奶打泡器、抹刀、研磨器、裱花嘴,更多的是我叫不上来名字的厨具,全部井井有条地陈列在不同的塑料收纳盒中,每一件都在灯下闪着银灰色的光泽,不难看出它们的主人是那样爱惜它们,久经使用的痕迹经过反复精心擦拭,更使得那些金属愈发熠熠生辉。

“这个是做什么的?”

“这是玛芬模具,也可以用来做杯子蛋糕。想吃吗?”

我用力点头,樱井景和心情不错地眯起眼睛:“可惜今天没有合适的馅料了,下次吧。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吗?”

“什么都可以吗?”余光瞥见纸袋里的油豆腐,我回想昨晚在视频软件上看到的推送,兴高采烈地用三指捏出狐狸形状,“那我想吃狐狸乌冬——”

樱井景和猛然拍掉了我的手。他用了不小的力气,没能料到这一出的我被震得趔趄两步,尾椎骨磕在流理台边沿,疼得眼泛泪花。

“抱歉,”樱井景和很快反应过来,捉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声腔中蕴含的感情听起来并不是十足的歉疚,亦非诧异或懊恼,那是我无法形容的情绪,一定要说的话,也许更像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过后的颓然,“没受伤吧?”

我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尾椎,樱井景和难得心虚地移开双眼,语气重新软了下来:“是我的错……你去休息一下,好吗?我会准备乌冬的。”

狐狸——我缩在客厅的豆袋沙发中,凝望着樱井景和忙碌的背影,他刻意不再看向这边,徒留一个读不出情绪的后脑勺。我是记得狐狸的,那个总是将一切都当作消遣、目中无人的大明星,除却那场天国地狱的游戏外,在过去的DGP赛程中,他们经常一同出现。在还没有成为将军的樱井景和跟前,他似乎格外富有正义感,总乐意为疲于奔波的樱井景和清扫救人途中的障碍,但,我同样见过那只狐狸独自一人时的脾性,他周身自骨髓深处流泄的漠然与傲慢让我困惑,彼时我尚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何要给自己设定身份,因此也就无从得知哪个才是真实的他。现在想来,答案昭然若揭,更让我无法不在意的,则是樱井景和如今对他的态度。在樱井景和眼里,我只是一个受DGP余波所害的无知者,这样的身份既无立场也无理由去询问他关于狐狸的事,光是念及这一点,我就如坐针毡。

“怎么了?”

被从身后抱住时,樱井景和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他握刀的手只微微顿了那么一瞬,便继续做起自己的事了。

……这样不好啊、妈妈。你不是黑帮的领袖,独裁决断的骑士将军吗?在这场用尸山血海取悦疯子的游戏里活到今天,你见过那么多人死去,又有那么多人想要杀死你,怎么能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自述、接纳他强加给你的母亲角色呢?就算被我冒犯,你还是向我道歉,还是用无害与信赖的态度来安抚我,这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吗?

“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的话,就稍等一下吧,”樱井景和稳当切出小巧精致的萝卜花,不忘抽空拍拍我搭在他肋下的双手,“我在用刀呢,太危险了,这可不好玩。”

成年人怎么会说主厨刀好玩、又怎么会轻易被伤到呢?对了,我是妈妈稚嫩懵懂的孩子,调皮的孩子自然会对刀刃产生好奇,况且,即便是妈妈,也会在烘焙时不小心切到手腕啊。

“……唔,好像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上气来……有在听我说话吗?”

“妈妈,”开口的瞬间,我又开始汹涌地流泪,词句与呼吸的气音混作一团,连我自己也无法分辨这些话语的含义,“不要讨厌我。不要抛下我、妈妈,求你了。我、我知道错了!拜托,妈妈,我不要离开你……”

刀刃贴着母亲手腕内侧滑落,连串的血珠形成一线红痕,如小蛇蜿蜒而下,樱井景和却仿若无知,他把寒光闪闪的刀具推向砧板里侧,拧过身子来与我对视。泪水在我的角膜表面氤氲出浅浅一层遮蔽了视野的雾气,我看不清也不敢预想樱井景和的表情,在他面前、在我的母亲面前,我总是冲动又容易失控。

“对不起,”樱井景和捧起我的脸颊,小心翼翼、不厌其烦地用指腹一遍遍擦去其上不断溢出眼眶的泪水,“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我也不会抛下你的……妈妈是绝不会抛下孩子不管的,所以不要哭了,好吗?”

我将头靠在他的颈窝里,过了好一阵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好香啊,妈妈喷香水了吗?”

“怎么可能。应该是什么食材吧。”

“才不是、明明是靠近妈妈之后才闻到的……就是香味啊!”

“好的好的,那是我身上的味道也说不定。”

“妈妈,”我依然紧紧搂着樱井景和,近似于自言自语道,“昨天、我看到了,闯进据点的紫色家伙,他惹您不开心了,是吗?虽然我是个没用的人,但只要您不放弃我,我也可以——”

我的头顶被叩了一下,差不多是一片羽毛落下来的重量。樱井景和扳过我的脑袋,有些强硬地使我与他对视:“不要这么说。我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想把其他人扯进来……所以说,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为什么这么不安呢?莫非,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真要说起来,天国地狱勉强能算是过节一桩,但不曾成为过骑士的人不应保有过去的记忆,我只能假装无知,摇头否决。我并不在意那个明明血洗了一座城市还敢满口堂皇之词的怪人,唐突提及他,不过是想从樱井景和口中听到更多关于狐狸的事。对浮世英寿,我害怕母亲爱他,更害怕母亲恨他。然而樱井景和有着无人能够撼动的决意,始终对那个男人的一切都三缄其口,正是这种不愿对任何人提及的决意,支撑着他自心中的镜面碎裂后走到今天。那是我绝无可能触及的樱井景和的核心,唯独浮世英寿才知道的核心——他是怎么看待樱井景和的呢?或许,我应该现在就对母亲坦诚相待,承认自己伪善的企图,承认自己的错误,得到他的原谅,然后我会继续追问浮世英寿的事情,我想……

“那个啊,”樱井景和突然出声截断了我的思绪,“虽然这么问可能有点奇怪……你现在幸福吗?”

“当然了!只要妈妈还在身边,我就很幸福。我明天也想和妈妈一起吃饭,明天、明天就请让我留下来过夜吧,只有这一次也好,拜托了!可以吗?”

樱井景和又笑了,他的确因为我的回答而微笑了,即使他此刻看起来疲倦不堪,悲伤极了。后来再想起来,要是我能再说些什么,要是我能在那时就告诉他,我会永远记得他的厨房里那只满满当当的抽屉、其实我也想成为他心爱工具中的一件,就算事情也许并不会被我这一点点的真诚影响,但是,假如我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

 

 

 

我到底没能如愿在他家中过夜。那天过后再见到樱井景和,已经是世界和平下来之后的事了,实在是过去了有一段日子,但具体是多久,我也记不太清。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市民,旁观这个世界如同得到修复的坏档游戏,缓步重新回到正轨,同时意识到樱井景和从未告诉我在没有骑士帮派的世界里,并非黑帮首领的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是,我不清楚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是否还存在樱井景和这个人,为了不得到否定的答案,我一次也没靠近过他的公寓。

当樱井景和站在会社楼下仰望我办公室这一排玻璃窗时,我险些没认出他来。他不再穿那一身丧服似的黑衣,也不再将头发向两侧梳开,而是变回了很早之前的样子,通俗来说,就是与我心中对“母亲”这个形象的记忆并不一致、更符合他大学生身份的打扮。那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我差点忘记,樱井景和今年也才二十二岁。

街道上人来人往,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个男大学生开口便叫妈妈的疯狂行径。樱井景和看起来开朗了不少,如我所想,他已经最大程度上地变回了过去的他,说实话,我并不想见到这般世俗意义上的好结局,但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他现在会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最好的证明——抱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待,我决定从一件不怎么相干的小事开启话题:“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特别拜托了一个人,”樱井景和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了解你的详细信息、所以渠道有点特殊……不是违法调查哦、真的!那个,你今天有空吗?不打扰的话,我想和你聊一聊——要来我家吗?现在的话,家里恰好没有人。”

 

樱井景和的公寓与我上次所见时相比有了些极微妙的变化,例如减少至成双的生活用品与时常有第三人到访的痕迹、更具有生活气息的布局(直白些说就是堆得乱七八糟的衣物),以及客厅正中央茶桌上一只玲珑可爱的生胭脂色狐狸折纸,其主人还颇具闲情雅致地在狐狸的四足与尾尖上点墨出了薄薄乌云。樱井景和甫一瞧见那与室内陈设格格不入的纸狐狸,便哀哀叫唤了两声,担心遭我诘难一样扑过去将它收拢进掌心,而后才紧张地请我在桌边特别摆出来的一小块圆形蔺草厚垫上坐下,满脸无来由的心虚。

“你的家人还好吗?”

我稍作思考。在先前扮演的那个角色中,弟弟是不应该死去的普通人,于是我说:“托您的福,我家弟弟现在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倒也不是我的功劳,”樱井景和端来一只盛有茶碗的托盘,透明的小碟子里堆着羊羹与青鸟形状的练切。这话被他说得尤其暧昧,音节好似在唇齿间滚动了几回、才依依不舍地落出来,“但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趁他沏茶的功夫,我瞥了两眼身边地板上摊开的书册:“您在准备警察系统的公务员考试?”

“哇啊,”樱井景和的脸又红了,他忙把那几本材料扫进落在沙发脚的轻薄毛毯下,“是、是的!意外被别人看见有点害羞……”

他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我没能再听清了。看着面前羞怯的年轻人,我遽然有些不知所措,倒不是说他眼下的情态与黑帮首领时判若两人,毕竟最早在DGP中见到樱井景和时,他也是这副温驯无害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神令我感到一种遥远的、极为可怖的怀念,哪怕我们正进行着如此精致社会化的交谈,那冷色虹膜中传递出来的表意也让人完全无法承受。

于是我无礼地打断了他,异常轻快地说道:“我们没必要这么说话吧,妈妈?”

樱井景和睁大了眼睛,其间如洗的千种色因这个动作而变得亮晶晶的,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不带有任何审视或探究的意味,接着,在一小段时间的沉默后,樱井景和将目光投向我手中只抿了半口的粗茶,体恤地换了种语调:“……茶柱立起来了呢。”

我的右侧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没有病灶、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症状。立起来的茶柱带来的并非好运,进入我腹中的第一口茶也没有起到任何让人舒缓下来的功用,反倒牵起了久违的疼痛,我的情绪如此激动,以至于呼吸间夹杂着极不自然亦不体面的吭吭声,就像扣着氧气面罩的重症患者竭力喘息时从残破的胸腔中挤出来的响动,仿佛这具躯体无力再承受任何来自樱井景和的好意,他所给出的毫无保留的、温和的信任变作了属于我自己的感情,开始擅作主张地在我的体内流淌,带来意想不到的压力,直至血管因此破裂——我想世界上应当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他一样日复一日地承受所有这些太过纯粹的美德。活在自我、谎言与幻想之中当然很糟,可靠着比这份冷漠还要糟糕一万倍的手段才延续至今的物种当中竟诞生了无论如何都愿意相信不计回报的好意的个体,岂不是更加令人悲伤?——我压下脊背,试图缓解胸口不知来由的窒息感。我们二人之间这张矮桌表面的釉漆极度光亮,宛如一面银镜,樱井景和仍旧无言地坐在另一侧,眉毛柔软地低垂,指向这面锃亮的镜子,镜面上没有转圜余地的反射成像嘲笑着我的窘态。不正确的爱足以置人于死地,此刻我感受到的几乎是一种致命的爱的恐怖……但那并不是樱井景和的错。他的爱是正确的,他从未伤害过我,也从未对我有过超出他施与任何人的温柔。哪怕自一开始就对这些事实心知肚明,临到此刻,我依然极端震惊与焦虑,就像在新闻中看见母亲背地里是一名连环杀人犯的孩子所会感觉到的:总是温声细语的母亲,烧得一手好菜、连最轻度的不良嗜好也没有,无可挑剔的妻子,这样完美的人却会在生活中的某些时刻里几近惯性式地停下来,切开其他无辜者的喉管。我在时下所怀有的就是那样的心情。

“我知道的,”话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也为自己话语中的平静所惊。我怀着尤为沉重的心情重新抬头,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轻松,“妈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又决定要抛下我了吧。”

这种事情,看上一眼就能理解了。那是找回了孩子的母亲的目光。只要他的孩子说出需要他的想法,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开此刻仍牵着其他人的手——因为不论发生过什么,妈妈都最喜欢自己的孩子了,不是吗?

我看见樱井景和交握的十指互相摩挲了一阵,他的眼神里有着让我感到自己受了指控的包容,他或许认为我的心灵因受伤而产生了相当有失偏颇的感受,而我未有一刻认为这指控是不公正的。在这如覆盖丝绒的栉箱一般庄重典雅的静谧当中,樱井景和搁下茶碗,绕过矮桌,与我抵膝跽坐,他攥握我的两手,将之叠放在一起,而后以柔软的掌心轻轻盖住了我的手背:“我并不是要抛下你……可是,孩子总要离开母亲自己长大的呀。”

我的舌头紧紧黏着干掉的上颚,无法挪动半分,好在此刻也不再有任何话具有意义了,即便我能勉强挤出两句立不住脚的疑问,它们也只会像点心碎屑一样在这顿茶歇的尾声同托盘一起被撤走,因为樱井景和已经做出了决断——为了另一个我所不认识的、对他来说相当重要的人,他真正爱着的人——我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有在为了保护其他人而下定决心的时刻,樱井景和才会表现出攻击性、才能做出“伤人”的举措。我不了解一个人缘何可以拥有这样理想到极不完整的性格,然而,和平时日的罅隙间,我偶尔会想起曾经参加DGP的过往,大家紧挨彼此,都只顾着直盯自己的梦想,梦想中诞生了仇恨,仇恨又迷失在一大片悄无声息的死亡里,在彼时轻飘飘的地狱之中,正是樱井景和那可被称作性格缺陷的善良,让他成为了许多人的英雄。

樱井景和贴得离我很近,他没有放开我的手,一系列的亲昵举措中都写满安慰之意,奇妙的是,他的头发与眼睛分明都是一种沉静的冷色,我却觉得它们正像枝形烛台般,在这间清白无辜的居室中散发着稳定、轻和、绝不刺目的莹莹柔光。我低头盯着樱井景和纤细的膝盖看了一会。虽然面前这个被谎言所牵绊的纯真英雄并不是我的母亲,我曾经也的确短暂泊进他膝头的这片港湾,这是我无限幸福的范围,哪怕只有这一刻,我也不希望切实存在过的幸福被再次遭到母亲抛弃而萌生的绝望侵袭。樱井景和全心全意爱着的人是谁,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某些由秘密与宿命形成的联结,没有遗憾,无论生死,不会分开,我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让出他分给我的好意,我无法不去将那个人设想成母亲的另一个孩子、那个曾经抢走过我母亲的孩子,卑贱的人是我,但是我不想放手,我不能、也不想离开母亲的怀抱,我只想永远地活在由我强加给樱井景和的方便想象中,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自我们上一次分别后,樱井景和究竟去做了些什么,那天又是为何滋生了小小的龃龉——也许恰巧事关樱井景和在意的人——但那已经不打紧了。去假设事情还可以怎样发生是徒劳的,事情从来只会留下既定的结果,所以我只是看着樱井景和清透的双眼,心想,真可惜,如果它们本身便具有劝服的本领就好了——如果我能早早对你说出我的感受,如果我能对你说出我很迷茫。如果我能对你说出正握着我的这双保护过这个世界的手真是温暖。

最后,我以一种极近成熟的语气打破沉默说:“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想要拜托您……可以吗?”

 

我没想过樱井景和手中还保有他自己那枚绿色的ID核心——DGP连同未来人一起消失后,象征着不和平过往的危险物品亦在一夜之间随之蒸发,所有的骑士核心都不知所踪。这倒不是说我“想再见到武神之刃”的愿望是为了刁难他,我当然很想再亲见一次那身端庄威严而不失美丽的盔甲,但——我完全是怀抱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盲信如是提请,我想他和我们是必然不同的,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这间公寓太过褊狭,身覆重铠的樱井景和、或说漆黑的将军,不得不束手束脚地立于起居室与厨房的相接处,一副由银色挑出锋利边缘的甲胄因压着重心的鲜绿而颇显鬼魅,他武装得非常齐全,右手尚且搭着武士刀的刀锷,配上前扣的黑色尖耳,整个人从头到尾都裹覆在蓄势待发的肃杀中。大约是心知这一点,踌躇片刻后,樱井景和俯身将那柄制式简洁的太刀摆在我脚边,胸甲尖端与状如臑当的胫甲相撞,发出悦耳的铮响。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将军身前尖锐的胸甲看起来格外饱满,光泽明艳的银翠色让那块并蓄侵略与沉稳之意的盔甲呈露出一种叫人困惑的温柔,仿佛完全可以将脸贴在上面。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我很抱歉。”

我没有回应这句有些突兀的道歉,只是持续静默地用侧脸紧贴他的胸甲,樱井景和犹豫再三,终于相当审慎地抱住了我。尽管他已经悉心放轻力道,那套臂甲与护具仍生硬地硌着我的皮肉,连同贴着我面颊的金属外壳一样厚重、冰冷,平心而论,实在说不上舒适,我的心中却分外宁静。

这里的一切都明亮并且柔和。拥有这样一个温暖可爱的家是多么美好和幸运的事情啊。尽管居住者曾经历过悲惨的故事,公寓里的光线与气味都依旧愉悦地宣告着这里留有不会被悲剧磨灭的春天。橘红色的余晖在地板上铺设出薄薄一层燃烧的金箔,将军的一侧肩甲上也洒落了赤橙的光斑,那让我意识到,房屋不会自发地变成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假使这里果真存在任何能够让春天停留的奇迹,毫无疑问地,是他。

我伸手按在他的左胸前,只稍稍使力就将他推翻在地。樱井景和应当完全没料到这一出,因此近乎是像颗从马口铁盒子里滚落出来的黑加仑琥珀糖那样硬梆梆地砸在地板上,我也没有想过要作些缓冲,于是同样硬梆梆地倒在他的胸甲上,视野霎时炸开金白色的闪光,脑袋中嗡鸣不止,额角被磕破了,很快有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颧骨流进衣领。我草草抹了一把沁入眼睫的血珠,支起上半身,两膝抵着挨近将军大腿绑带的地面,掩覆在他身上。武神之刃缺乏着甲保护的腹部被微妙地卡在一小块被人为划分出来的、堪称私密的、不自由的空间中,在这个角度下,我可以瞧见他的小腹随呼吸一起一伏,如同野兽绝不会轻易裸露的咽喉,而他下意识的举措和被迫暴露咽喉的野兽也并无太多区别——将军抓住我的小臂,我并不怀疑他只需轻转手腕就能将我掀翻、甚至是直接捏碎我的尺骨与桡骨,对他而言,这番行为还远不能及袭击的准线——但他立时停下了动作。

有那么一瞬间,我总觉自己透过那副暗红色的护目镜看见了樱井景和那好似在眼球表面结出一层浮动冷雾的青绿色虹膜。他的眼睛一定正慈爱无声地询问我:你想通过复仇得到什么?

我抽出胳膊,重新挺直腰板,捡起流理台下的刀——樱井景和抽身去找ID核心时,我伺机将刀踢进了橱柜与地板的缝隙之间,正是上次他教我认作柳刃的那一把——刀柄滑脱了两三次,杀人终究没有那么容易,尤其当你还没有学会仇视这个你知晓名字的人时。我深吸一口气,迅速、果断地将刀从他的右侧髂嵴上缘插了进去,刃尖擦着骨头,划破腰带下方柔韧光滑的皮革、以及这套盔甲里属于人类的薄软血肉,手感极类当年我用银餐刀小心切分那块热腾腾的楔形馅饼,芝士与奶油流心自刀尖源源不绝地淌出来,流向漆器之外的桌沿,挂在我的指关节上,年幼的我兴致勃勃地将指尖黏腻的胶质液体卷入腹中,闻到极为甘美芬芳的香气直钻脑海深处……

正当我沉湎于这种如梦似幻的联想之时,一道清脆的啼鸣炸响开来,既有些像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生物的叫声,又颇具在神社祈福时摇动束绳所敲响的钟声般亘久空灵的质感,我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发现早先那只被樱井景和收起来的狐狸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我眼前,凭那纸折的四足便稳稳立于武神之刃的带扣上,活似正歪着精巧的脑袋谛视我,分明不过一只哄小孩玩的和纸狐狸、娇媚状貌也无不善的意味,它朱砂绘的眼睛却亲切得使人发怵,赤红的瞳仁中若有足以看透众生的万无一失。在我将它撕毁之前,樱井景和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我:“……是我的过错,不要紧的……英寿。”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掌心的冷汗浸透了革面,湿漉漉地贴着我的肌肤,话语中间或夹着嘶嘶的抽气声,超乎想象的疼痛可以胜过一切人类意志,樱井景和也不会是例外——他的腹部被从左至右完整割开了,模样与我印象中夺去了母亲生命的伤口别无二致。我的技术无师自通地精妙,全然没有伤及重要的主干血管或器官。混杂丝丝缕缕细碎肌肉与淡金色脂肪颗粒的血液汩汩而出,在披风上洇开大片染花纹样的水痕,从那道透风的可怖豁口中可以清楚看见被横向切断的腹膜,湿润、半透明并且富于光泽的薄软黏膜正可怜地大敞着,露出血供正常而呈现柔嫩淡粉色的肌肉与器官浆膜,在涌溢血液与呼吸的推搡之下,有好一部分肠子也流了出来,软趴趴地堆在漆黑的甲胄与皮革表面,彼此重叠挤压,打出小股桃粉色的泡沫。伸手阻拦我时,他用一侧臂肘搭起肩膀,自然大幅度地勾连到了腹内器官,那副素日极富威压的面甲缝隙中漏出几段短促的呜呜哀鸣,随之渗下来的稀薄血水则带有一股奇异的甘甜腥香——这样的光景彻头彻尾取悦了我。我牵住那只颤抖得快要脱力的手,很是强横地把他拽上前来,罔顾合着血呼啦一下洒落在我大腿上的软烂脏器与其主人吃痛的喘息,将自己的前额贴在那对锐利的貉耳正中,扳住暗红护目镜侧边的覆甲,迷恋地缓慢来回摩挲,手心里的鲜血在色调端凝的盔面上擦出数道艳冶的水红横纹:“谢谢您愿意相信我……我根本没有死在动乱中的家人,当然和骑士帮派也没有关系,我早就参加过DGP了。全都是骗您的。我撒了谎,还利用了您的罪恶感,这下该怎么办呢,首领?”

既然是我专断地迫使他扮演我的母亲,那么、现在不正是揭穿自己背叛与谎言最巧妙的时机吗?让他明白我不需要也未曾想过复仇,那么,背叛就也会变成复仇本身吧?

“——那样的话,说明你当时的悲伤、也是骗我的……这就太好了。”

我的下颌被人轻轻托住了,那正是当年母亲在茶桌边抚摸我脸颊的力度。在这个时刻,我再次深刻地、悲哀地意识到,樱井景和怎么会责怪我呢?他没有表现出一个人遭受背叛时总会表现出来的感情,甚至没有任何“原谅”的过程。他并不怪我。只有母亲才会说这样的话,他可以是母亲、却不是我的母亲——我为什么要在这个男人身上寻找母亲呢?为什么让我找到了、此刻又要让我失去呢?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狐狸这会又变戏法似的失踪不见,真想就此武断地将之与樱井景和所呼唤的陌生名字一同当作错觉抛诸脑后。倘若真的只是错觉就好了。

“英寿,”我模仿着他的发音,迷茫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陌生的音节,“真好听的名字。”

樱井景和仍旧优柔的声音中充满了我从未听过的、无法被外界事物动摇的幸福:“是啊。而且、像名字一样……英寿是个伟大的人哦。”

他的肠腔已有很大一部分流到了我的腿间、悬垂在浸满血水的披风上,我几乎是泡在他的脏器当中,如此湿热的感触,简直就像回到了母亲的胎内,所以我把右手伸进了他的伤口。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即时收紧了,伴随咔嚓一声脆响——恐怕是我手骨不幸阵亡的讯号——我却浑然不觉疼痛,倒顺势改换成交握的姿势,以便樱井景和痉挛的手能更牢靠地抓住我这个借力点。我不太有章法地在他的腹盆腔内寻摸、探索,动作有些类似于在螺钿漆奁中闭眼翻找一支木簪:剥开贴着手背的管道,摸到结肠上部的其他乖顺归列于对方体内的器官,大多都是松软又存有少许弹韧阻力的手感,我甚至还能感知到一整副内脏被呼吸时上下震动的横膈膜牵起的韵律。空气咕咕搅进韧带间黏腻滑润的血肉夹层,轻拍在互相挤压的脏器表面,连带出暧昧的水声,浅粉色与乳白色的零碎肌肉、组织与筋膜溅进血泊里,好比混合了蜂蜜与奶酪捣碎的覆盆子泥,汁水饱满的软弹果肉经充分碾磨后挥发出利口酒似的甜味。我相信那尝起来和奶油利口酒不会有太多不同。

樱井景和已不太能握住我了——他抖得实在太厉害,撑在披风上的手不停打滑,我血肉模糊的指间又渗出了太多黏滑的液体,他的喉咙深处始终喀喀发响,下颌与脖颈的盔甲接缝中涔涔溢着粘稠的血——但他仍旧轻柔地对我说:“抱歉……希望你能看见、你想看见的……”

他为什么要说抱歉呢?我并不爱他,只是自私地享受着他的善良,强迫他肯定只想逃避责任的我、曾被母亲摈弃的我是值得被爱的好孩子……其实,樱井景和是知道的吧?那份常人所无法理解的纯洁,让他无法忍受眼见一个人哭泣却得不到回应,所以他才会答应我。可他从不对我垂训,不是出于偏爱,而是因为他自觉做不到这件事、自觉无法成为我的母亲。他认为答应了我,就是在毁掉我。

“没关系的,”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某种真正脱离了社会束缚的畅快,“您没有错,请不要愧疚,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咎由自取。”而且,在遇见您之前,我就已经被毁掉了。不如说,如果能被您毁掉的话,如果能让善良的您永远背负上我这条性命……

我松开樱井景和。他仄斜着上半身,背靠流理台下方的橱柜蜷缩起来,生理性的咳嗽与干呕压迫到了纵裂的狰狞伤处,他只能狼狈地紧掐砖隙,浑身不住颤抖,费力遏制更多可能牵扯到腹部绵密神经的行动。缠结成小团绵云的腑脏絮软如芦苇丛下的泥滩,软软勾住我的右手手指,我细致完好地捧出体腔内剩余的肠道,露出下方的系膜襞褶与尚在跳动的血管,蓄着薄薄血水的鲜粉色空腔洁净、规整、泾渭分明,像是刚刚才被摘下紫藤的花架,小块空荡荡的花圃,掩映在端雅的深红之中,似有无限的温馨。所有的光亮都已经消失了,浅浅的水红色血液看上去有如一泓神秘的池水,池水的表面不是特别平静,池中的环形涟漪随着我的心跳越来越多,一股水流拂过,开出一线粉白色的十字形小花。这些甜美的液体最终要从哪里流走呢?我注视着水面优美而又自然的波纹,倏忽领悟到一种被钉入骨头的箴言般决然的义务,立即握紧柳刃的刀柄,将其对准自己的咽喉。

池水很快就会消失了,届时当下对我骋怀的、通向另外那个永恒乐园的路口便要随之关闭,并且永远消失。我想要回到无忧无虑的地方去。我别无选择。

 

 

 

仿佛是从天幕中拉下银色丝线般冰冷的雨,时而结成无法穿透的薄膜,阻碍我的脚步;时而化作缕缕乳白色的风,推搡着我走向道路深处。我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方,脚下的地面也无法看得足够清楚,密实的雨水很快濡湿我的衣角与步伐,我几乎是拖着双足在前进了。忽然,远远地传来了惝恍的铃响,我为之精神一振,循着铃声的方位再向前百米,踏上了一条满是落叶与青苔的参道,细雨当即骤止——我无意间闯入的这所神社,其参道上像稻荷山的千本鸟居样并排立有大片鸟居,朱红色的鸟居群紧邻着搭出一条曲幽的隧道,只有些微落于横木上的积雨还会偶尔打在我的肩头,那种沉重的湿冷感也被稻荷涂的笠木隔绝在外。

我抱臂抖了抖额发上的水珠,加紧脚步穿过这通道,石板路的尽头果然立着几居大小不一的石雕狐狸,正门前向着我的一对口衔钥匙的狐狸脖颈上还戴有红白色围巾,娇憨可掬。环顾四周,我只瞥见一座破败的手水舍与末社,并无其他能够辨认神社名称或是所供奉神祇的信息,如今再回头去找社号标也不太现实,有这么多狐狸,果然是稻荷神社吧……正想着,伴随一道轻俏的声音,我的左肩被人拍了拍:“迷路了吗?”

我转头去看搭话者:虽然从未见过,陌生人神采英拔的脸却给我以莫名的熟稔感,思来想去也揪不出什么记忆,我只好说服自己多半是人类崇尚美的天性在作怪。既会主动询问我的难处,想来应是本社神主,可对方一身价格不菲的高定西服,浆得挺括的内衬简直闪着金光,若只看外表,和这座有些陈旧的神社就过于合不来了……

“合不来?”他仍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冷不丁惊跳起来,自己竟不小心将心中所想说漏了嘴吗:“抱、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您看,那两尊狛狐上,不是有您肩头的织物吗?但是,您穿得这般、唔、华贵,又不太像是这里的神官呢。”

“穿着华贵”的黑发男人打量了我少时,绽露出一个可称璀璨晶明的笑容,他又拍拍我的另侧肩膀,径行踏进了拜殿:“这里是没有宫司祢宜之类的人啦。倒是都过去两千年了,一定要穿着那些斋服或是狩衣才能在神社里行事什么的,未免太死板了。

我腹诽,难道不是吗?又听男人道:“穿越镇守之森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想进来歇脚吗?”

“蒙您嬖幸,但我还是尽早找到路比较好,刚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执意要现在离开的话,回头从石段就可以下到门前町。”

门前町?我过来时身后分明只有无垠的森林……质疑的话尚未出口便无影无踪了,我再抬头望到的并非那片拱着避雨步道的林木、赫然是两柱遥遥相对的明神鸟居,悬着的前垂注连在微风细雨中悠然摇曳的姿态登时叫我哑口无言:莫非先前所见的森林与千本鸟居皆是我个人脑内虚构出来的蜃景?眼前万物,在疑云满腹的刹那间生发出不再踏实的气息——我眼中的世界,样貌竟像是有无数鬼怪逡巡其间的谲怪之谈般可憎了。

不等我反应,雨势忽地急剧变大,水滴沉甸甸地砸落在头顶,我踟蹰半晌,咬了咬牙,回身小跑躲进了玉垣内的殿堂中。

 

我孤零零地在拜殿的注连绳与御币下站了好一会儿。估摸过了五分钟,那名衣着不怎么合规的神官又翩然现身,兼具端丽与英气的面容笑起来几乎带有传说中白面金毛的九尾狐一样摄人心魄的魅力:“要坐吗?”

他指着赛钱箱跟前的方形拜壂,又递来一只柿子色茶碗。我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位神官随心所欲的奇特作风,既然唯一的职员出言,我也就接过器碗坐了下来:“有劳您了……这是、柿种和鱼干?”

“从参道边的用水路钓上来的,里头到处都是小鱼小虾,”男人乐呵呵地点了点神社大门,又像猫咪揣手似的把两只手都揣进了西服裤的口袋,“有时候没事做,我就去那里钓蟹。”

“这间神社还有烹制鱼干的业务啊……”

对我多有冲撞的快言快语,他也不甚介意:“这里的神使是狐狸嘛。”

不说的话,还以为是猫呢。“今天、贵社是闭门谢客吧?四处既看不到游人,也没有其他神官,多有叨扰,实在是——”

男人截住我的话头,眼梢微吊地笑了起来,样子不由教人浮想若他身穿狩衣,许会以袖扇抚面。他并不正面回复我的谢忱,而是含笑温声道:“在本社祈愿过的客人,大都遂心如意,美满幸福,如果有什么魂牵梦萦的夙愿,不妨试试在此参拜。”

经他这样一问,我猝然有种自梦中惊醒的感觉。与其说我在此迷了路,倒不如说,我连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份违和感缠上我的四肢,本应半干的衣袖重又潮湿阴冷地贴上了我的皮肤。

“若是感到惶悚,亦大可在本社祝祷以求心中安宁,”檐外骤雨越发地大了,我的颈部忽如锈掉的齿轮,再做不到稍稍偏头去看那位纤美脱俗的神官,只听得他似从羼杂了三味线与折钲的清脆铃响下飘举而出的话音掩在雨声表面,“只是,本社所供奉的神明似乎偏爱虔信的参拜者,祈愿之际,定要发自本心才好呀。就像雨中的浅滩……”

鞠躬,拍手,合掌。我慌忙起身柏手祈祷,行礼的击掌声却失了一贯的清亮,窸窸窣窣得听着烦心。往日这种时候,我总因不知该向神明祈求些什么而光顾着发呆,目下身旁神官的提点梗阻在我心中,反倒加剧了我的不安。我紧闭双眼,嘴唇不自觉哆嗦起来,像是还没来得及呼一口气就被埋没到水面下,随暗流的漩涡直坠。

“好啦,”咚的一声、听起来是添水的竹樋打在青石上的脆响,我睁眼见到眉目秀美的神官殿下俏皮地捏着狐狸手势,在我肩侧啄了啄,并将一柄伞塞进我怀中,“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担惊受怕。拿着它走到参道尽头,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了。”

“我的愿望……”

“我不是说过么?本社素以能让每一位来客如愿遐迩知名。你的愿望,这里的神明一定听到了——啊,放心,你没有说漏嘴。这里知晓你心底最深处愿望的,只有这把纸伞而已。总之,恕我无法远送,离开时可不要再迷路了哦。

一番我根本听不懂的神神叨叨之后,黑发男人自顾自地调转我的身子,不容分说把我推出了拜殿屋檐,我踉跄到神社正门前才撑起伞——制式古朴传统的纸伞,甫一撑开,光滑沉重的竹骨便在我手中下脱,我忙施力握住伞柄,直至掌心火辣辣地发痛才勉强拿稳红色的和纸伞——匆忙间,只顾得上回首喊道:“多谢您的收留、那个、下次来还愿的话,还能见到您吗?”

“这个嘛……”男人业已隐没在细密雨幕中、再看不见了,惟他愉快的嗓音自始至终都飘降在我身遭,其中含蓄的质感,使我忆及高中时和朋友一同去过的祭典,约莫便是那样五光十色、激发出每人身上各种官能快意的幻梦一般的美事,“我也期待着能再见到你来还愿的那日,不过,我擅自插手进来的事,恐怕不能让太狸知道呢,这一整桩事,他都该忘掉比较好。话说回来,背负谁人性命这样残酷的请求,他不可能做到吧?我也不会去做就是了……引导你走向未来的,只是你自己的愿望本身呀。”

本就听不懂的话语,再往后,也随他的身影一齐融化在水汽之中了。

千丝万缕的雨中,我撑着巨大的纸伞,慢慢沿用水路下行,约是季节的缘故,水渠里并不如神官所言随处可见小鱼虾蟹,瞧着雨滴在其中溅起的水花,我的脑中再次回荡着祈福时他对我说过的话:

……就像雨中的浅滩,在那污浊不堪的淤泥中,也还有浮于泥淖上层的澄净水面。多么珍贵啊。不论是何种的谬误、罪孽、秽恶,只要其人本身心怀忏悔,一应就可得到祓濯仪式的清洁。

就在那一瞬刻,我顿悟似的圆睁双目。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我要去往何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可容我停留休憩的光亮,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在下一秒就死掉了,那又如何呢?死亡是这世上最无足轻重的不确定性。合乎礼数的教条终有一日会变得过时,就连我母亲的死迟早也会像这场骤雨一晃而过——毁掉我的又何须是樱井景和?——我想起了樱井景和,但此刻、由我横加给他的臆想与他温热的内脏腹腔都不再触动人心,他的身上不复存有使我向往的质性,更不会毁掉我——我以前大概真的希望如此,可也记得不太清楚了——想起他受骗的样子,我觉得非常遗憾,尽管那位神官说过,他很快就会忘掉我的事情、我还是想给他留下一些值得怀念的东西,比如那只红瞳的狐狸折纸……

踩在砾石铺就的步道上,我突然想到:这所举目皆是狐狸的神社内、俊美无俦的神官不正有一双美丽的红眼睛吗?

就是在这样越加明了的思绪间,我手中的纸伞毫无征兆地腾起妖冶的火焰。在似琉璃剔透的绯色云烟当中,一只白狐从我头顶轻盈跃了下来,淡红的毛尖有经燎灼的艳丽色彩,它停在距我几步之遥的雨坑里,四足跖实积水,像娇纵的家猫那般冲我呦呦叫唤了两声,随即扭转可爱的身子,隐入草丛中去不见了。

 

 

 

〇〇日凌晨零时许,邻近居民报警称,一栋位于〇〇县〇〇市〇〇区的木造住宅发生火灾,消防车等迅速出动展开灭火行动,〇时〇分左右扑灭火势。消防人员进入现场后,发现居住于该房屋的〇〇岁(职业不明)男性已无生命体征。警方随后介入调查,并调取现场痕迹送交法医鉴定。

经确认,该名男性咽喉处有明显切割伤痕,法医未在其肺部发现明显烟灰吸入痕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早于起火时间。结合现场情况勘察,初步推断为自杀事件。

关于起火原因,警方和消防调查人员目前仍在进一步取证中。据现场勘查情况显示,起火点和燃烧痕迹存在一些不寻常之处,目前尚无法排除其他可能性,调查工作仍在继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