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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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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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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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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十六声】泉三|以身为渡

Summary:

长老,渡我不要用刀,要用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三更天的胸口。

Work Text:

01.
天泉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三更天的刀。

那刀快、狠,角度分毫不差,擦过脖颈时没有痛苦,只觉脖颈冰凉,接着眼前慢慢扭曲,天地融为一体,魂灵便离体了。

不知为何,他死了还能看见三更天。伸出手在佛爷眼前晃了晃,这人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嘴里吐出一句,“早登极乐。”

没有什么极乐,天泉想道,只有刺骨的冷。不过他如今倒是没了骨,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影子。

他跟着三更天走了一天,话没停过。最开始是捡着三更天不爱听的说,不过想起对方无所恶,于是他什么都说,从一花一木谈到天南地北,把自己生前没机会讲给三更天的话全都讲了出来。

忽然脑中浮现出一些记忆,他停下来,正巧三更天也在一处空庙落脚,他便放任自己陷入回忆中。

-

他记起的,是与三更天的初见。

记忆中的画面由那把杀了他的刀斩开,闪着寒光,从一人颈间划过,求饶声戛然而止,接着肉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三更天的手稳,心也定,怪不得能坐到长老的位置上。天泉的目光从三更天腰上暗红色的令牌移开,落在对方脸上。那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眉眼低垂,唇瓣浅浅开合几下,转身便要离去。

他下意识追上去,落后三更天半步道,“长老,你的伤不处理一下吗?”

三更天回过头来,“这血不是我的。”

天泉这才看清,三更天衣服上的血迹更像是被溅上的,他看向身后那一地的人,语塞片刻,“那更要处理一下了,这些人的血不干净。”

回应他的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天泉加快脚步,这次与长老并排走。他被围攻至此,本以为到了尽头,三更天却从侧面杀了进来,像一把尖利的刀,刺破了包围圈。

“多谢长老相助,还不知你姓甚名谁。”天泉斟酌着开口,不过思及三更天门派不与他人产生牵绊,他还是改口道,“若不愿告知姓名,法号也可,叫我有个记下恩情的机会。”

这回三更天说话了,只是这话不是天泉所期待的,“我没有姓名,法号也无,我对你没有恩,无须记下。”

天泉侧目,三更天的神情不似作谎,是真的无名无姓,无所牵绊。他来了些兴趣,想从三更天身上挖出些什么来,“那便随我称呼,如何?”

三更天未答,天泉已经跳了另一个话题,“长老从何处来?要去往何方?”

“从地狱来,往人间去。”三更天丢下一句,便轻功而去,天泉知道他是嫌自己烦了,只好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视野里。

他脚步一转,回到驻地时有人叫住他,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师妹神秘兮兮朝他招手,“师兄,你相信有鬼吗?”

不怪天泉想象力好,三更天那句“从地狱来”还回荡在耳边,那人可能就是一只从地狱来的恶鬼,他勾起嘴角,“不信。”

师妹打开报纸,给他看上面的字和画,“那你说这是什么?满脸的毛发,尖利的爪牙,没有影子,这就是鬼!”

说着,她激动得攥着报纸,眼里闪着光,“与话本里写得一模一样!”

天泉想了想三更天的脸,眉目清秀,长发柔顺地垂在背后,握着刀的手白皙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身姿挺拔,“嗯……鬼也不全是这样的。”

师妹闻言看过来,“师兄,你见过?快和我说说它长什么样!”

天泉闭口不言,朝小师妹粲然一笑,“既然你这么好奇,不如我们亲自去捉鬼,看看这报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

02.

回忆中断,三更天本在打坐,现在倒是醒来了。天泉往外头看了一眼,天没完全亮,鸡还做梦呢。三更天将柴火堆清理,为庙里供奉的神像上了香,此处香火不算冷清,案上只有薄薄一层尘,一吹便散了。

天泉吹完看向三更天,对方发丝飘起来,环顾了一圈,似乎在疑惑为何忽然吹来一阵风。天泉哼笑,靠在案台边仔细描摹着三更天的脸,与记忆重合。

“你今日要去哪?”天泉问道。

三更天垂着眼,理好自己的衣服,转身出了庙门。

“我观别的三更天弟子都会接悬赏,你怎么从来没有接过?”天泉倚在三更天身上,让他带着自己走,“噢,你也接过几次,毕竟掌令非必要不出山,是不是?”

三更天止步,天泉还以为他听见自己的话了,没想到对方身前忽然跳出来一个人。

“掌令,我仰慕你许久了!”

天泉立刻瞪圆了眼睛,从三更天身上下来,到那人身前怒视着对方,“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三更天没什么反应,从那人身侧绕过去。那人不依不饶地跟着他,开始倾诉自己对三更天的爱,天泉气得不行,站在俩人中间把俩人隔开。

那人没收到回应也并不气馁,反而换了个话题说,“原先听闻掌令有个天泉的相好,我等仰慕掌令之人懊恼万分,只恨自己没能成为掌令心里的那个人。如今那天泉弟子……唉,令人扼腕,不提也罢!”

三更天忽然道,“不是相好。”

天泉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看着那人并未言语。

那人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竟有些结巴,“原、原来是这样吗?”

他咳了一声,“看来那天泉弟子只是一厢情愿,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已经和三更天的长老结了情缘,真是不要脸!”

天泉想破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何时散播过这个消息,大概是这人的编纂吧。不过这么编也挺好,他挺愿意听,可惜三更天毫不在意。

“我早就知道天泉不是什么好人了,道貌岸然。不过如今他死了,掌令得以成为掌令,也算是死得其所……”

三更天听烦了,抬手打断了对方,“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无须旁人多费口舌。”

天泉应声掐住了那人的脖子,那人瑟缩了一下脖颈,连忙称是。三更天看着他,眼里不含任何情绪,“‘爱慕’一词于我无用,你若是想继续跟着我,请你闭上嘴。”

路途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参差的脚步声。

天泉想知道那人能跟到几时,结果不出他所料,在三更天眼都不眨地渡了几个人之后,那人没影了,连句话都没说。他有点想笑,于是在三更天念往生咒时捂着肚子开始大笑。

“哈哈……掌令,你把他吓走了!”天泉笑得咳嗽,忽然又想起了一些什么,那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笑声便渐渐低了下来。

-

那是个艳阳天,万里无云。

天泉在开封城里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看清楚那人就是三更天后立刻跟了上去。

真是白日见佛。他心想。

前方突起一阵喧哗,天泉挤过去,就见一个九流门弟子躺在地上,嘴里嚷着什么“三更天的佛爷要杀人了!”便昏了过去。

三更天默默地看着,想从旁边绕开,却被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害了别人还想走,就算是三更天的人也不能这么轻易就跑了吧,必须给个说法!”

天泉看出那是九流门的托,抱着手臂想看看三更天怎么解决。对方的手慢慢摸到刀柄,天泉眼皮一跳,走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按住了三更天的手,将他拉到身后,“给什么说法,和我说说。”

那人生了怯意,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只是个旁观的,咋知道什么情况?我只知道有人躺地上了,他就是罪魁祸首!”

天泉走到晕倒那人旁边蹲下,搭上了那人的脉搏,暗中掐住了一个穴位。只见那人嗷一声跳起来,围观群众哗然,俩人对视一眼,忙不迭轻功跑了。

三更天目送他们离开,又把目光落在天泉身上,“谢谢。”

天泉喉间哽住,正吸气要说些什么时,三更天抬脚就走。吸上来的那口气差点没噎死他,他走在三更天身旁,为他挡开拥挤的人群。

“当心些,莫要让他们撞到你。”天泉低声开口,微微偏头看着三更天,这人睫毛很长,能在脸上打下一小片阴影。唇形好看,颜色不算很深,不知亲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他抬头看了眼照得人发晕的烈日,莫名口干,心跳也开始加快。他好像有点喜欢三更天,看见这人就想与他亲近,与他同行时,甚至一句话不说也是舒服的。只是这佛爷性子太沉了,沉得有些闷,不过看着倒是养眼。

“长老,你说人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行至桥头,前方人有些多暂时过不去,天泉问道。

三更天避开人群站在桥边,开口道:“你若问我,克己私欲,便能得到我要的。可若问你,答案于我不一,最终取决于你究竟要的是什么。”

“唔……人有所求便是欲,长老有所求,不也是欲?这怎能算克己私欲呢?”天泉开始绕弯子。

他很期待三更天的回应,谁知对方压根没给他继续绕的机会,他看见三更天唇瓣动了一下,蹦出一句,“我是,求不得。”

长老开了个惊天的玩笑,他笑了起来,笑得路人都为他让来了些许空间。他收回方才那个念头,长老一点也不沉闷,反而有趣得很。

他再看向三更天时,对方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何笑得如此灿烂。

他笑够了,自来熟地揽上了长老的肩,“长老,你救了我的命,我替你解了围,你逗我笑得开心,我便要请你用饭,有来有回才算不亏不欠,是不是?”

哪门子的有来有回,天泉揽着三更天走进酒楼时想道,若是让旁人听见,必然是要唾弃他的。

……

03.

天泉回过神来,短促地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突兀的气音,想起自己是割喉而死。

三更天还在原地,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远处发愣。天泉想知道他在看什么,于是站在他身边,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日落西山,倦鸟归林,云霞漫天,着实是一幅极美的景象。倘若他还活着,在此刻定要与三更天好好接个吻。

倘若他还活着。

天泉叹了口气,眷恋地抚过三更天的脸颊。对方只能感受到一阵冰冷,他收回手,还是不舍。

“掌令,你的心有一刻是属于我的吗?”他喃喃自语。

答案是没有,他知道,他问过。他想记起更多来,却死活找不到任何记忆,他有些感叹,人死了之后就连回忆往事也只能一日回忆一段。

三更天毫不留恋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天泉却留了好一会儿才跟过去。

“很晚了,还不休息吗?”天泉看向顶着月光行走的三更天,对方没有倦意,甚至还有力气应付来断罪的人。

那人与掌令之位也只差临门一脚,下手狠辣,招数刁钻。天泉不担心三更天会被断罪,因为他心更定,不是他以貌取人,对方看上去像是有一百个情人。瞧那腰上挂着的锦心囊,比普通的可是要精致许多呢。

果不其然,僵持不下时,三更天忽然说了一句,“你道心不稳。”

那人只有下意识的一次皱眉,便被三更天捉住了把柄,一举攻破了对方的防线。

“……太阴险了。”那人呕出一口血。

见三更天要杀了对方,天泉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三更天眨了下眼睛,动作一顿,那人强撑着躲过了一刀,踉跄了几下飞身离开。

“掌令,放了他吧。”天泉在三更天耳边说道,明知他听不见。

三更天没追,擦着刀找了一处山洞。火堆在洞口燃起来,天泉有些怕火,于是离得远了些,看着三更天出神。

“火太旺了,你若是心疼我,便往里坐坐。”天泉道。

木料烧得噼啪作响,天泉撑着下巴观察三更天。对方有些困了,眼神显得迷离了起来。正当他可惜无法与三更天靠在一起时,对方竟起身往里走了几步坐下来入定。

天泉心里一惊,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三更天离开火堆旁的位置,除了听见自己的话,可三更天不会心疼他,所以这种假设也不成立。想不出就不想了,他抛却脑后,凑过去亲了亲三更天的脸。

都是鬼了,还费什么脑子,他如今根本没脑子。他也休息,可鬼也不会睡觉,所以他也只是闭上眼再睁开。

三更天站在洞口,身上落了几只鸟。

天泉颇为稀奇地看着,走过去调侃,“佛爷很招小动物喜欢嘛,瞧瞧这小鸟,长得真水灵。”

三更天轻声道:“长得…真水灵。”

天泉整个人僵住了,耳中好像有一口钟被重重敲响,震耳欲聋,引起一阵鸣响,“掌令…你……”

三更天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像是叹息,“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天泉后退一步,不存在的心跳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耳膜,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三更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你能……看见我?!”

三更天嗯了一声,“从你死后,我一直可以看见。”

“所以……所以我说的话,做的事,你全都一清二楚,却一直没有对我有任何回应……”天泉一阵酸楚,竟有些委屈地红了眼眶,话语都不受控制了起来,“你……”

他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因为他知道三更天对他没有情意,于是又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哆哆嗦嗦地开口道,“罢了、罢了,原来你拒绝那位爱慕者时说的话,也是在对我说,我不再开口了,你让我跟着你吧。”

三更天眼里带了一丝怜悯,与天泉对他告白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天泉愣住了,他又要陷入回忆了。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原因叫他不愿回想,他隐约察觉出些哀伤来,于是打起精神不让自己沉进回忆中。

“你为何总是很长时间毫无反应?”三更天边走边道。

天泉扯起嘴角,“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

灵魂仿佛被压抑住,他拼尽全力还是无法对抗这股巨力,于是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抓住了三更天的胳膊,怕对方将自己丢下。

-

他那时与三更天熟络了许多,虽不知三更天与他熟不熟,反正他将对方看作好友了。

令他感到无比欣慰的是,那段时间三更天还没踏上远行的路程,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在清河,偶尔才会到开封去。

但在隐月山脚看见太平钟楼顶上那两道暗红色身影时,天泉还是不由得心里一紧,他想要飞身上去,却记着三更天门派本就如此,于是按捺住焦躁的心情,等着三更天下来。

金属相撞的声音不断响起,日光太过刺眼,天泉只能通过招式判断出哪个是三更天。可怜太平钟楼,又要受到一次创伤,天泉默默给了僧人一袋子钱。

长老赢的时候已是傍晚,另一个人跌下了悬崖,不知生死,天泉想去看看,但被三更天拦下了。

“他会死的。”天泉脱口而出。

三更天捻了捻佛珠,“这是他的选择,他求我将他打下悬崖。”

“不是以杀为渡吗?”天泉用帕子一点点擦去三更天面上的血迹。

“大多时候,我会尊重苦者的选择。”三更天说道。

柔软的脸蛋被擦得干净,又泛起淡淡的红痕,天泉心说自己都没怎么用力怎么就这样红了?他没忍住戳了一下,三更天没反应,他刚松下一口气,便听对方说道:“你在做什么?”

“我呃……没做什么。”天泉收回手,打岔道,“听闻不羡仙的离人泪是一绝,不如你我共饮一杯?”

三更天刚要吐出一个拒绝,便被天泉拉着往不羡仙的方向走去,“走吧,你守着门规看着我喝,这也不成?”

三更天思索了一番,点了下头。

“老板!一坛离人泪,要最好的!”天泉道。

三更天就在他身旁落座,在他饮下一碗后才开口道,“为何要我在此看着你?”

天泉倒酒,闻言偏头看他,眨了下眼睛,“你我不是朋友吗?”

“三更天内,无亲无师,无同门谊……”

“哎!你也说了是三更天内,我又不是你的同门,为何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天泉朗声道,没注意自己的音量已有些高,旁边那桌人听了去,竟还开始附和了。

“这位天泉的兄弟说得好啊,人活一世便是要洒脱!”

天泉来了兴致,见那人是个狂澜弟子,立刻与对方展开激烈对话——在三更天眼里是这样。

“难得遇到与我如此相似之人,兄弟!来,我敬你!”天泉大笑着站起身,那狂澜弟子喝得面红耳赤,俩人醉眼朦胧地开始痛饮。

月亮挂在树梢,客栈里倒是十分热闹。先是那狂澜弟子喝高了起身去外面舞枪,接着是天泉过去与他对打,步法流畅利落,一招一式铿锵有力。喝酒的还有满肚子墨水的文人,吐露出几句带着酒气的词来,听得人牙根都酸。

客栈老板是个挺飒爽的女子,看着一片疯了似的客人也没气恼,扬声道了一句“喝多了就出去!别吐我店里!”便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江湖相逢,互不知姓名却道万千情仇,豪情满怀都融进了一坛酒里。

夜尽。


清晨天泉清醒过来的时候,便是躺在不羡仙的客栈里,他迷迷瞪瞪地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出去时被人扣下,这才记起自己的钱都给那太平钟楼的僧人,身上已经一文都没有了。

三更天竟没离去,还在他的央求之下替他赔钱。还好他有分寸,昨晚上没怎么敢大开大合。

“长老,明日还约在此处,我来还钱。”天泉指着不远处那棵梨花树说道。

长老本不愿多留,他说这样互不亏欠,于是再次糊弄成功。

翌日,天泉精神抖擞地到了那棵树下,就见三更天正朝他走过来,肩上站着一团什么。离得近了,他看清楚那是一只山雀,圆滚滚的甚是可爱。

“它叫什么名字?”

他见那雀儿在三更天肩头蹦跳,歪头啄一啄头发,对方并不气恼,答道,“它并非我所养。”

天泉一时无话,眼神落在三更天身上,呼吸略微轻了一些。他原先觉得三更天给人一种距离感,好像如何亲近都不能看见对方真正的样子,而这只山雀的出现,恰好打破了这样的壁垒。

三更天变得鲜活起来,似乎可以摸得到了。

“你为何抓着我的手?”

天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越界,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走上前,与三更天离得更近,“因为,我的心在你手上。”

三更天疑惑地凭空抓握了一下,天泉捂着胸口,“好痛。”

确实很痛,因为三更天永远不会懂他的心意。

……

04.

天泉被一阵咳嗽声惊醒,雨点落在地上,晕开潮乎乎的一片。三更天站在破庙门口,雨点有一半都会溅到他身上。

“怎么不进去?”天泉怕他受凉。

“地方小,火大,你待不了。”三更天话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嗓音也不太正常,靠近火堆的时候天泉才看清他红扑扑的脸。

他看三更天和衣便要入睡的样子,赶忙开口道,“把衣服脱了晾干,湿着会难受的。”

可没了衣服三更天该如何保暖?天泉彻底急了,他将这破庙翻了底朝天也没找出什么来。他靠近对方,额头贴上三更天的,能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呼吸。

“掌令,还有力气走吗?”他轻声问,三更天却没反应。

天泉决定要去找大夫,他碰不到三更天,得找个能碰到他的人。刚走到庙门口,看见雨穿过他的身体便僵住了,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喘息声,天泉立刻回去查看三更天的情况,对方已然不省人事。

他握紧了拳,却又无力地松开,起身走到庙中那陌生的神像前跪了下来。

天泉从未这么虔诚过,甚至可以说他从未信过鬼神之说。若不是他自己成了鬼,他大概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一只孤魂野鬼向神明许愿,想要肉身返还人间,为了救一个人。

他伏着身子,直起来,再磕下去。

不知多少下,尖锐的刺痛从额头中间蔓延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一点血迹,下一刻猛地站起身,却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腿上没有力气,他只得爬过去,将三更天的湿衣物摊在一旁,脱下自己脏了的外衣,再脱掉里衣把三更天裹起来。

他手上还是冷的,因为三更天被他冰到了,皱起了眉。他不敢再碰,穿上外衣隔开冷意,抱着三更天靠近了火堆,温暖一瞬间包裹住了他,他似乎也升温了,身体也不那么冷了。

终于,他放下心来,紧紧抱着三更天,将热源传给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许了什么代价,无论什么,他总要救三更天的。

这附近荒郊野岭没有大夫,他便从溪边打了水,用怀中的手帕打湿盖在三更天额头上,再烧上热水,慢慢渡进三更天口中。

天泉做完能做的一切,天已经朦朦亮了。三更天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他轻柔地拍着对方的后背,看着那燃烧的火堆。他鼻尖发酸,眼里却干涩。

他感受不到心脏在跳动。

-

师妹出事了,在一次任务中被人下了蛊毒,若是迟迟找不到母蛊,那她就会在下一次子蛊作乱时毒发身亡。

天泉那时真想将开封城掀起来,把所有作恶之人全都倒进黄河里去,叫奔腾的黄河水吞了他们。

“师妹,我一定会找到法子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天泉拉着师妹的手,原先还精气神十足的人如今缠绵病榻,瘦骨嶙峋,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可爱。

“好,师兄,我等着你。”师妹笑了起来。

天泉拜访了无数医者,青溪、无心谷,得到的答案都不理想。沮丧、痛苦、恨自己无能!终于在他找到了一个据说炼过数种蛊虫的老大夫,正要将他带回去时,师门传音说,师妹走了。

霎那间天旋地转,他翻身上马,顾不得休息策马狂奔,赶回了驻地。

他看见了三更天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小师妹走得没有痛苦。”师姐同样沉重,不愿再看一眼。

天泉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三更天。对方看过来,点了下头,“往生极乐。”

天泉的怒气冲破了理智,他揪起三更天的衣领,“你为何要杀她?我都已经找好医治她的办法了!”

“她没救了,任你找开封最好的大夫也无力回天,她命数已定。”三更天冷静道。

“你…!”天泉瞪着眼睛,好像第一天认识对方似的,三更天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好像这时候才去掉了表面那一层温润,露出内里的毒汁。

他嘴唇相碰却没说出任何话,到最后,颤着手松开他,才喃喃道,“我佛慈悲……原来这就是你的慈悲。”

“我让她少受痛苦,早登极乐,就是慈悲。”三更天不理会他的痛苦,倒不如说是不理解。他看着三更天,他从对方平淡无波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痛苦,缓慢地倒退两步。

三更天垂下来的眼神变得怜悯起来,柔和了五官,却只让天泉感到冷。

“你怕我。”三更天忽然道。

天泉没开口,于是三更天转身离开了。

任天泉有通天的本领,在三更天对他没有半分情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凭空让对方爱上他。

分道扬镳。

……

05.

雨还没停,天泉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能停留多久,于是一步也不敢离开三更天。

忽然怀里的人挣扎了起来,天泉低头一看,原来三更天已经醒了,正在愣愣地看着他。

“你怎会……”三更天双目微睁,声音还有些哑。

“身体吗?我求来的。”天泉苦笑道,“这神这么灵,为何庙会破败至此呢?”

三更天似乎很快便接受了这件事,推拒他的那只手也放了下去,他拨开三更天脸上的发丝,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无碍。”三更天坐起身答道。

天泉点点头便要起身,忽然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他下意识要躲却没躲过。三更天的掌心覆在他的皮肤上,烫得惊人,他若是还有心跳,必是跳得飞快了。

“你不冷吗?你,摸上去很冷。”三更天与他对视着,问道。

天泉握住了胸前的那只手,低声说,“我感觉不到,若是我很冷的话,你便不要再碰我了。”

三更天问为什么。

天泉只得无奈地再扯一次自己的伤疤,“我不愿见你受到痛苦,哪怕是被冰到手……”

三更天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眸子十分沉静,半晌,忽然开口:

“但你在痛苦。”

天泉愣住,他像是陷进三更天那双眼里了,灵魂仿佛被沉重的枷锁缠绕,浑身开始变得灼烧,他闷咳一声,沉声,“是啊,我是个陷入苦海的人,佛爷,渡了我吧。”

他怎么也没想到,三更天听了他这句话后竟也同样怔了片刻。

“好,那我便来渡你。”

三更天收回了手,天泉以为他是要去拿刀,却看见对方脱去了衣服,接着跨坐了上来,弯腰吻上了他的唇。

天泉瞪大了眼睛,“为何?”

三更天平静道:“你从前说,要我以此渡你。”

唇上落下的柔软触感让天泉一瞬间想起了什么,那是一段美好的却充斥着矛盾的记忆,就像一盘混着尖刺的佳肴,让他既留恋又难过。他用力回吻过去,抬起手按住三更天的后颈。

衣服被铺平,天泉捉着三更天的舌头吻,一边在对方那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上抚摸着。三更天的皮肤很是敏感,他很早就发现了,所以每次与三更天做爱时都偏爱在那白皙细腻上面留下些属于他的印子。

可惜他们这样的行为不叫做爱。天泉自嘲地想,对三更天来说,这只是“苦者自己的选择”罢了。

三更天温顺地躺着,面上还是那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但双腿已然打开,天泉吻上三更天的胸口,在平稳的心跳声中慢慢向下,舌尖略微施力,压在腹肌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做这样的事,于是前戏和扩张都做得缓慢而细致,他很不舍,将每一个亲吻都延长到极致,逼出三更天眼角的湿润。

直到腿间那东西抵在入口处时,他才听见三更天轻轻的抽气,随即便顶了进去。里面那么湿那么热,天泉紧绷着神经,生怕自己失了分寸,挺腰开始抽送起来。

他渐渐找回了原来的节奏,性器破开紧收的内壁,碾过足以令三更天立刻进入高潮前的敏感突起,撞进最里面。他被三更天吸着,双眼紧紧盯着对方飘忽的眼神。只有在这个时候,三更天才会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那是包容的、纯粹的、干净的。

天泉头皮发麻,他颤抖着,抬起三更天的腿,猛地快速抽送起来!三更天攥紧了身下的衣物,大口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佛珠上的光点不断变换,他已经快到极致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爱我还要与我做这些事……”天泉绝望地落下泪来,他的防线忽然崩塌了,那是在遇见三更天之后便被一点点侵蚀,千里之堤,如此溃于蚁穴。

他一边哭着,一边用力操进了深处,似乎要让三更天通过这种方式记住他,“掌令,记住我好不好?”

三更天又露出了熟悉的眼神。

悯,天泉恨这个。

……

“长老,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那时三更天站在房中,问他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天泉道,他一步步走进去,与三更天鞋尖相抵,“这是我的欲,克不了,怎么办?”

三更天要拔刀,天泉按住他的手,双眼紧紧盯着他,“我不需要用这个来渡。”

“那用什么?”三更天淡声。

天泉抬起三更天的下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用这个。”

他贴近三更天的耳朵,用气声道,“我想要你,用身体来渡我。”

……

天泉一遍又一遍地在三更天耳中说着爱,一次又一次地顶撞着对方,三更天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他却已不在人间。

他忽然开始惧怕起自己的容貌来,死后还会像原来一样吗?

“掌令,我,生得吓人吗?”天泉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更天抹去了他的泪,“与原来一般无二。”

……

三更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天泉抱紧了对方,“可以。”

他忍不下去了,积压的爱意迟迟得不到释放,快要将他淹死了。他出此下策,不过是仗着三更天不懂这些。

他一件件剥去三更天的衣衫,露出那干净的、令他血脉偾张的身体。他痴迷地吻上三更天的脖颈,从那优美的弧度向下,直至微微起伏的胸前。他含上去,听见了一声难掩愉悦的叹息。

他很舒服,被温暖湿热裹挟着,低声喘息。三更天脸颊上泛起红晕,眸中漫上水雾,他吻上那日思夜想的唇瓣,急不可耐地钻进去,压着对方的舌头反复探索。

三更天的眼神中有悲悯,有怜惜,就是没有爱。

天泉心中绞痛,虎口卡在对方腰窝,疯了似的撞进去,把三更天撞得喘息声满溢,快感如同火焰迅猛地喷烧起来,愈发旺盛!

“佛爷,求你爱我……”天泉念着,咬着三更天的耳垂,二人的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的心也贴在了一起。

三更天闷哼一声,承住了他的罪业,一点都没有漏出来。他眼神涣散,却还是下意识摸向了自己身前的佛珠,他方才还咬在嘴里。

“你当真不愿多留一会儿吗?离天亮也不过两个时辰了。”天泉给三更天清理干净,问道。

“多留?意义何在。”三更天道。

天泉低声道:“好。”

……
……

06.

天泉陷入沉思的时间变长了,次数也变多了,他断断续续能记起许多事来。有年少时期在师门第一次见到小师妹的,有成年后来到清河驻地参训认识许多同门的,还有与三更天同行时的。

这是他死后的第五天,昨日那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他不让三更天出去,于是二人在一起待到了放晴。

他身体还是冷的,不过有了总比没有好,这下三更天遇到什么困难他也不用干着急了。

“你那时是不是挺烦我的?”天泉结束了长久的沉默。

三更天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你只是陷入了迷茫中,对我有所执着罢了。”

天泉最不喜他说这话,便叹道:“我都已经死了,说点好听的让我安安心心走,也省得总是缠在你身边,你心里也膈应,是不是?”

三更天不说话了,天泉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于是牵起了三更天的手,“或者这样也行。”

三更天抬起头看他,开口想要说什么,天泉按住了他的唇,“别说了,我知道。牵手是为了寻一些安全感,佛爷就别拒绝了吧,我是在苦海沉浮的可怜人。”

“……嗯。”三更天收回目光。

天泉得逞了,握着三更天的手,从整个包裹着变成十指相扣,再扣紧,轻轻晃了晃。他心里好笑,晃得幅度大了些,“你觉不觉得,你我如今很像那些世俗的爱侣?”

三更天慢慢地眨了下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天泉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看见三更天思索中的样子没忍住乐出声,“佛爷?回神了。”

半晌,三更天才反应过来似的,说了一句,“……是很像。”

“但你我并不是……”

“嘘!”天泉打断了这句话,轻松道,“知道啦。”

他的语气很轻,像风一样,从三更天耳边吹过,有些奇怪。

三更天忽然道:“你会一直这样,留在这世上吗?”

天泉看着他,“你不想我留?”

三更天摇头,“总归是不正常的。”

恰巧,路对面走过来一个人,天泉把三更天的脸掰正,“有人来了。”

天泉看清了,对面正是那日向三更天倾诉爱意的人,他也不生气了,大大方方站在三更天旁边。三更天疑惑他为何不避开人,因为他在别人眼中已经死了。

谁成想那人见到三更天后,匆匆忙忙点了下头,便从三更天身旁径直走过,穿过了天泉的身体。

“只有我能看到和碰到你?”三更天问。

“嗯,所以你若是抛下我,那我便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天泉说道,虽然他现在也是这样的状态。

手一牵上,天泉又想做点别的了,他贪得无厌,想亲三更天。

于是拉着对方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和合适的理由,不然直接亲的话有点太奇怪了,最好是水到渠成的一个亲吻。

但老天跟他对着干,就是不满足他的心愿,不是酝酿的情绪被别人打断,就是自己忽然抑制不住地开始陷入冥想。三更天察觉到他的焦躁,问他怎么了,他说无事。

他许下的代价是永不入轮回,所以留存的时间一到,他便会魂飞魄散,连来生都没有。

罢了,吻不到便吻不到吧,能牵手已经很好了,至少三更天没把他直接打飞出去。天泉摩挲着三更天的手背,轻声哼了个小曲儿,惬意地享受着面上拂过的风。

他二人走了许久,太阳慢悠悠地从背后来到面前,天泉感到一阵温暖,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于是他开始寻些乐子,摘下路旁的花别在三更天鬓边,故意揪一下三更天的发尾,又在对方看过来前笑着道歉。

三更天被他搞烦了,加快了脚步叫天泉追不上。

“掌令!等等我呀!”天泉喊。

三更天越走越快,天泉没急着追,双手比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带着笑意高声喊:“掌令,我爱你!”

三更天似乎顿了一下,天泉要追,却脚下一软,整个人从斜坡上滑了下去。杂草枝桠刮过他的手和脸,泥土也跌跌撞撞地落下来粘在他身上,他天旋地转了一阵,终于平稳地瘫在了地上。

他摔进了一片林子里,暂时不太想起来,于是看着天上摇晃的树叶闭上了眼,耳中窸窸窣窣一阵,他一睁眼,看见了三更天轻巧地落在他身边,正站着看他。

“佛爷,我摔得很痛。”天泉可怜兮兮道。

三更天蹲下来,查看他脸上的伤,天泉任他看,过一会儿捂住了脸,再露出来时已经恢复完好了。三更天脸上没有表情,但天泉觉得他好似在无奈,于是笑了起来,“一个小戏法,如何?”

三更天默了片刻,说:“你觉不觉得,你有时会变得幼稚。”

天泉唔了一声,“或许将要魂飞魄散之鬼都会这样吧。”

“魂飞魄散?”三更天侧目,把天泉拽了起来。

“嗯,大概明日,也可能是后日,你便再也见不到我了。”天泉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没看三更天的眼睛,“这可能是我留给你的最好的事了。”

夜幕降临,二人在林中穿行。

天泉从刚摔下斜坡时就觉得不对劲,直到三更天蹲在他旁边,他的心脏忽然开始剧痛。

可他根本没有心脏,哪里来的痛楚?

他冷汗直冒,停住步伐跪倒在地上,一片片记忆迅速闪回,好像在倒退,又像在前行。

耳中传来一阵阵人声,吵闹不堪,可他却不烦。

“……恩人……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呜…爹…娘……”

“……哥哥,能不能先救我妹妹?她才三岁……”

天泉仿佛陷入了一场浩劫,记忆被那些绝望的哀鸣拉扯进他的脑海之中,他又经历了一次那场生死。

“不好,他们从东边来了!”天泉紧锁眉头,快步走到村长面前,“您带着村民们从地道走,我来殿后。”

“那大侠你呢?如何逃出去啊?”老者担忧地问道。

天泉爽朗一笑,“您别担心我了,我自有办法。”

村民们一个一个下了井,他把井口封好,做好掩盖,转身走向村口。

陌刀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压得他的心稳稳当当,再抬眼时,周围已包围了数十名黑衣人。为首那人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停清,他直接挥刀上去,边打边往地道的反方向引。

“他是故意的!杀了他!剩下的人,跟我走!”

天泉猛地看过去,发现那几人竟要往里走!他斩断面前人的手臂,一抖手腕,袖箭即刻飞了出去,正中一人心脏。

为首者啧了一声,“还真是烦人。放箭。”

天泉举刀击飞几支,却无以抵挡背后的冷箭。

箭矢没入身体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低头便瞧见一支箭头刺了出来。

接着是两支、三支。

喉中腥甜,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耳中嗡鸣不断,冰冷从心脏开始蔓延,穿透四肢百骸,他像被泡在了冬日刺骨的河水里。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口中在不断涌出血液,他想到了三更天。

若早知今日一去不回,他便……如何?

想不起来了,天泉心脏抽痛,连吸气都没有力气。三更天在他身边,他如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

“不是割喉而死……”他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血痕。

扯开衣衫,胸口正在复原他受过的伤,一点点溃烂,流下浓稠的血液。

怪不得,怪不得他割喉死后还能说话,怪不得他人身也没有心跳。

“找到你时,你竟还有一口气。”三更天给他缠上绷带,他仍保持着跪姿,与他死的那天一模一样,只不过手里没有陌刀支撑,是三更天在支撑他。

“你的同门,将你的尸体带走了,还有陌刀。”

却没想到,天泉的灵魂跟着三更天走了,还丢失了生前的记忆。

“嗬……”天泉短暂地喘气,抬手抱住了三更天。

07.

天泉快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他感觉得到,因为这具身体在不断腐烂,他怕吓到三更天便往身上缠绷带,遮住胸口,胳膊开始发烂,裹住胳膊,腿上也起了斑块。

“佛爷,我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丑?”

“佛爷,咱俩多久没一起同行了,真是怀念。”

“佛爷,那时不羡仙的离人泪,你真该尝一尝。”

天泉一遍遍地说,三更天也不厌其烦,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二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走。走了一晚上,休息一会儿,又走了一个白天。

终于,在第七天的起始,天泉忽地噤声。

三更天没问,那双眼睛注视着他。

天泉露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扬的同时,一滴泪落了下来。

“我看见,师妹、师父、爹和娘……”天泉的身体倒了下去,三更天想去看,却被一阵风捧起了脸。

他的眼神没有落点,他知道天泉还在,可是他看不见。原野的风丝丝缕缕,眷恋地卷过他的发丝,忽而又散了。

天泉消失了,化为了一阵风,从三更天指缝中流淌出去。

世间再无那个人。

有什么液体顺着脸滑下来,三更天抹了一下,不解地看着手指上的湿润。


忽然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是熟悉的同门,几日前他还将对方打退了。

几招下去,那人依旧难以招架他,只是在接下来的刀剑相撞时,对方忽然勾起嘴角,“掌令,你的心乱了。”

三更天无知无觉,像没听见一样,他干脆地一招破了对方的防御。那人惊得退了两步,道:“别急啊,掌令,其实承认自己道心不稳没那么难……”

三更天的刀锋泛着光,映照出他自己的脸。那人已经跑了,再追也是无用,还不如他那一句话有用。

心乱了,是什么意思?

“掌令,我爱你!”

“你觉不觉得,你我如今很像那些世俗的爱侣?”

“掌令,记住我好不好?”

“我不愿见你受到痛苦,哪怕是被冰到手……”

三更天感到一阵寒意,他蓦然一惊,低头,手在抖。

他心底泛上恐惧,下意识开始默念已经熟记于心的经文,不能如此,他须得承得住罪业。

承得住。

三更天微阖双目,沉于苦海,那些令他感到意外的东西很快便被他遗忘了。

而行至远方,不知又有什么、或者谁,会让他再次感到心惊,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记住了天泉。

这是苦者的选择。

爱,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