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青岚
这个世界上常有传闻,患有某种无病之症的人拥有着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只有当他们相遇时,彼此的世界才会被颜色覆染。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许多患者的真实疾病,不过没有病灶也无从治疗,当今医学界普遍认为这病从属于基因突变。患病人数倒也称不上极为稀少,相当数量的患者能通过外部辅助设备来过普通的生活。
很不巧,高峯翠就是患者之一。命运给了他异于常人的生理缺陷,关上了外向性格的窗,顺路锁上了平凡生活的门。作为回报予以其美型的脸和高大的身材,最终成就了一个常陷入忧郁中的迷茫高中生。他想过充实的人生,顺手报了离家近的偶像学院普通科志愿,结果录取入学前居然填错专业。种种阴差阳错之下,高峯成功把自己送进了最受人瞩目的天杰地灵梦之咲。由此可见,也许运气的漏洞也被上帝顺手堵住了。
虽然误打误撞进了偶像专业,但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视野中,可是高峯万万不想的,本想更换专业,但流程复杂冗长,最终也没能如愿。只好先凑合过,励志永远龟缩在自己座位半径五十厘米的三分地里。然而在一般的艺术作品中,越想追求平凡生活的角色,都越无法实现理想。
以视死如归的心态痛苦度过的开学日即将结束,在心中默默记下班里人都可以正常交流后,高峯一边庆幸尚无同学来搭话,一边快速地收着东西。为了保持不与别人发生眼神接触,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分辨课桌颜色上。
在普通人眼里平平无奇的颜色,于色觉感知障碍患者看来只是浓度不同的灰色,冷暖、色相和纯度完全不存在,而在理解颜色时实际与盲人并无明显区别。
高峯百无聊赖地朝窗外望去,校园里一片祥和,但死板的色块们还是老样子,毫无新意地涂抹在物体的表面,他放弃了无意义的观察,拎起书包就要离开这里。
在踏出教室门的瞬间,他几乎感觉背后有一阵凉风袭过,敏锐的第六感立刻为其通风报信:马上就要有令人不愉快的家伙来打扰你了。毫无隐匿才能的高个子立刻决定以最不引人注目或奇怪的姿势——微驼着背,眼盯地面,紧靠路边匀速地向校门口走去。校园里偶有互相交谈同行的身影,对,就这样安静地离开这里就好,高峯试图混入人群,但为时已晚。
一阵极具穿透力的高昂声音伴着奔跑的脚步声迫近,“前面那个高个子的同学,请等一下!”
高峯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觉得一道过于炽热的身影带着风疾驰到他面前,差点直直撞上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勉强抬起眼皮应对。
那是一个在他黑白视野里也显得异常明亮和吵嚷的存在。对方有着微翘的头发,明亮的眼眸,仿佛周身都闪着耀眼的光。高峯无法分辨领带的颜色,因为脸看起来很年轻,所以对方大概是隔壁班的同学?是那种精力充沛的阳光角色啊…高峯心里长叹一口气,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趁对方开口前移开了探察的目光,转去盯着地上深灰色的影子。
“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就看到你了,没想到今年的新生里居然有这么高的学生!”奇怪的人大大咧咧地插着腰,爽朗地笑着,“我是篮球部的队长,名字是守泽千秋。以前有打过篮球吗?”
“……前辈好,我没打过。”他无奈低声打了个招呼,希望这敷衍的拒绝能尽快结束对话,并试图绕过挡在路中的怪人。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对方却更加敏捷地挪了一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笑容灿烂地凑近高峯灰白色的视野,“我们篮球部正在招揽新生,你这么高,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啊。”
唉…真是难缠。“抱歉,前辈,我暂时没有加入社团的打算。”总感觉把名字透露给这种可疑人士只会更加麻烦,还是不要说了吧。要是能若无其事地走掉就再好不过了…已然开始神游天外的高峯重新垂下眼帘,盯着地板发呆。
“没关系!梦想总需要时间的积累和打磨。”守泽毫不气馁,反而凑近了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做鼓励状——力道非常大,“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感到无比烦躁的高峯对这个沉迷于自说自话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决定一鼓作气地严肃拒绝对方,他抬起头来狠狠瞪向对方,心里酝酿着逃跑的话术。
结果就在守泽再次用力拍向他的肩膀的瞬间,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比过去想象中更夸张的情景在高峯眼前徐徐展开。本被深浅不一的灰色覆盖得严实的视野,却在对方反复的接触下突然裂开来了。比起裂开,更形象的说法是由一点为中心,视野范围内逐渐恢复了正常的色觉。而那个点就是守泽千秋的眼睛。
四周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也许并没有,但好像世间一切事物都成了陪衬那样,他不由自主且惊恐地被那双洋溢着灼热色彩的双眼死死吸引住了。虽然完全不符合气氛,但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某本名著,里面描写聋人即使语言能力没有问题,也会因为从未听见过声音而难以发声。他现在就无法用语言描述那是怎样的颜色,只感觉那抹像火焰一样强烈燃烧着的颜色,像发着光一般耀眼。由此为中心,色彩快速地扩散开来,五花八门的颜色将高峯紧紧地包裹在天空之下,而这混乱的体验无疑让他惊恐万分,整个人僵硬地无法动弹。
在几次呼吸的短暂间隔里,他的世界就与正常人无异了。而那个碍眼的人正站在视野中心里肆意妄为地散发热量,对不上名字的颜色像某种具有生命的活物,烫得高峯眼睛生疼,心脏狂跳。也不敢贸然地挪开视线,害怕看见更加荒诞的世界,守泽这时候又像是自己的救世主了,毕竟他的手还紧紧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大概他的表情和神态反常得过于明显,因为守泽突然慌张的抽回了动作,收起笑容,关切地凑近想看看他的脸,“姆?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好苍白!需要我送你去保健室吗?”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高峯只觉得耳鸣阵阵,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那些疯狂涌入的色彩几乎要撑爆他的大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期待,喜悦,还是命运相遇的感动?现在应该怀着怎样的感情呢?无边的恐慌和一种被强行冒犯的愤怒迟迟地从心底蔓延开来。就是这个吵死人的,自顾自热情满嘴莫名其妙英雄梦想的家伙,不由分说且蛮横地打破了他维持了十六年的平静。
“…别碰我。”仿佛像是碰到了烙铁那样,高峯猛地挥开了守泽试图扶住他的手。他踉跄着后退,险些摔倒,还剧烈地喘息着,色彩带来的信息过载让他头晕目眩,不顾守泽在身后慌乱地呼唤,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身逃走了。
“高峯君?”守泽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他无法理解眼前新生突然其来的剧烈反应。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热情地发出了邀请而已,而对方就完全沉浸在烦躁不安中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脸上的灿烂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纯粹的困惑,甚至夹杂着无措。“怎么了呢……”他低声自语,那位高峯君刚才的眼神,除了尖锐的惊慌,好像还有着深深的埋怨和排斥。
守泽试图仔细回想刚才对话里的每一个细节,明明他只是充满激情地发现了有潜力的新生,然后上前发出英雄的邀请——帮助他人是他作为流星队队长和前辈的职责,也是他发自内心热爱的事情。他甚至没有用太大力气拍他肩膀……大概。
可高峯君的反应太奇怪了。那不是普通的害羞或者被前辈突然搭话的紧张,或者是被冒犯到的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的反应。脸色瞬间惨白得像纸,瞳孔缩得那么小,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而最后推开他逃跑的样子,根本就是在落荒而逃。
为什么?守泽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自认虽然热情过头,但绝不是会让人害怕的类型,梦之咲的大家,哪怕是嫌他吵的后辈,最多也就是无奈地躲着他,从没人露出过那种仿佛被命运扼住喉咙般的恐惧表情。一股细微的陌生情绪悄悄钻进他心里,被毫无理由地排斥和厌恶的感觉当然不太好受。
不自觉地,他松懈下来,靠在路边盯着梦之咲校园发呆——当然,在他视野中依旧是那片熟悉又永恒的黑白灰。树叶是不同深度的灰,天空是浅灰色,远处教学楼的砖墙是斑驳的深灰,他一生下来就看到的就是这样无趣的世界。小时候身体不好,住院时,医院苍白的天花板,工作服的无聊灰白,药片的灰白,还有窗外永远缺乏变化的灰白色天空几乎快要把他闷到窒息。
直到某天,病房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里,出现了战队英雄的身影。即使看不见颜色,他也从那人奔跑的姿态,洪亮的声音和永不放弃的行动中,第一次看到了到了所谓红色代表的东西——热情、勇气、守护、温暖得足以驱散所有病榻上的阴霾和灰暗。从那以后,他无论是对红色、英雄,还是对那据说存在于命运彼岸,能让他看见色彩的“命定之人”,都充满了最真挚热烈的憧憬。守泽努力锻炼孱弱的身体,用功学习考入梦之咲成为偶像,组建流星队,一切都向着梦想前进。他每天都期待着色彩的降临,期待着那个人的出现,想象着那该是多么激动人心,如同奇迹般变身的瞬间。
可如果…如果刚才高峯君的反应,是因为………一个令他想要退缩的念头突然击中了他。如果色击并不是同时发生的呢?
如果刚才是因为高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看到了颜色,而那个带来色彩的人是自己,所以他才那么惊恐地逃离了?
守泽的心猛地一沉。他期待的命运相遇,本应该是双方携手并进,为了成为更好的英雄和偶像而奋斗的崭新开端,绝不应该是一方吓得脸色惨白逃跑,另一方却只能呆立在原地。难道他期盼了那么久的、象征着温暖和希望的色彩,对高峯君来说,只是一种可怕的负担吗?
不行!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消极的想法和设想甩出去。“我怎么能这么快就气馁!”他对着教学楼窗户玻璃映出的那个惨淡灰白色的自己低声打气,“英雄的道路上总会遇到挫折,伙伴感到迷茫和害怕的时候,正是需要英雄去理解和帮助的时候!”
也许只是他太着急了。也许高峯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并不是因为更加复杂的原因。他重新挺直了腰板,眼中的困惑和失落渐渐被重新燃起的决心所取代,且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他决定在下一次遇见高峯时先为今天自己造成的混乱道个歉,再来决定以后的计划。
*
而几乎快要惊恐发作的高峯翠则什么都没想,该不如说是什么都不敢想。他正以最快的速度往家的方向冲去,更无暇顾及路人惊异的目光,直到心脏跳得呼吸困难起来,肺也被风刮得干疼时,他才终于勉勉强强赶到了距离不远的商业街。
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时,安心的地方让高峯松了口气,他勉强将眯着的眼睛睁开来观察四周,可光怪陆离的颜色还是太过眩目。
他模糊听见了家人正在问他些什么,无非是学校生活如何如何的家常话。因为心情还未完全平复,他决定在回房间的路上随便糊弄几句翘掉晚饭,但在看见母亲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终究还是退缩了。
高峯释然地发现他忘记了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更不敢看,所以决定暂时对卫生间敬而远之。心情已经不能再低落了,也许是触发了最低值,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痛苦心态沉默的把自己拖回了房间。
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再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胸腔里那阵疯狂的擂鼓声却久久不肯平息。眼前的世界,已不再只由能让他感到安全的黑白灰组成。他不再愿意环顾自己的房间。地板的木质纹理透着温暖的黄褐色,窗帘是略显陈旧的墨绿色,他最喜欢的软绵绵吉祥物们也一个个变得鲜艳异常,正以一种陌生到几乎有些刺眼的方式来宣告着它们的存在。
过去的十六年间,高峯曾无数次想要知道柔软的它们有怎样美丽的颜色,这原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温馨画面,可此刻,无处不在的色彩只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抱枕总是在给予他温暖的触觉,包容他不被理解的情绪。而现在它们也要张牙舞爪地攻击自己了。
而这一切混乱的根源就是守泽千秋。那个穿着灼目红色,声音洪亮,动作夸张还满嘴不知所谓英雄梦想的麻烦前辈。为什么,凭什么会是他?高峯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守泽突然凑近充满关切的脸庞,猛拍在肩上的手,以及在他眼中突然变得清晰而温暖的棕色眼睛,几乎已经灼伤了他的视网膜。
“英雄…伙伴…命运…”这些词汇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强加因果,不由分说的命运和联系。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和自己喜欢的吉祥物作伴,平稳地度过偶像科的生活,甚至已经做好了未来回去帮忙经营家里蔬菜店的打算。有什么错?就是这样平凡的目标,最终也无法得偿所愿。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手足无措都不足以形容他心中愤怒异常,又参杂许多复杂感情的心情。
他又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眼睛也因为一次性强行适应过多的色彩信息而酸涩不已,才尝试慢慢挣扎着站起身。眼前一片黑暗中,色彩暂时失去了吸引力,但那个红色的身影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一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逃避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也许只要不见面,这种烦躁的感觉就会慢慢消失?但愿这突如其来的色彩洪流,只是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噩梦。高峯倒在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努力忽略着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对于明天终将到来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