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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椎心刺骨的冷。
身為出生長大在雲取山的炭治郎而言,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這樣的天氣,但當他慢慢步行回走過上百次的小徑時,鼻尖竄入的陣陣血腥味,卻讓他如墜冰窖。
顧不得其他,炭治郎立刻奔向家的方向,血腥味越發濃厚,心中的不安如鳴鼓般越響越烈,直到映入眼簾的一片腥紅,他的呼吸猛然停滯,耳鳴隨之響起。
「啊......啊......不要,茂、花子、媽媽......竹雄——!」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因過度驚嚇不自覺的過度換氣,他最愛的家人此刻變得跟大雪一樣冰冷,在他安安穩穩在別人家過夜的時候,他的家人卻慘遭毒手。屋子裡除了血腥味外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氣味,炭治郎順著氣味一步步踉蹌前行,心中不斷祈禱著……直到庭院映入眼簾,看到餘下的兩個家人臥倒在染血的雪地中。
「禰豆子......六太.....」
禰豆子的整個身軀照著六太,看得出先前極力保護著他,只是懷中人兒空洞的眼神已然說明了一切。炭治郎用顫抖的手撫上最小的幼弟的臉,掌心傳來的依舊是冰冷的溫度,另一手急切地想要確認甚麼般摸著妹妹的臉。
「太好了......還活著!」
微乎其微的呼吸聲此刻卻像一縷火光,讓炭治郎的心猛地一緊。抓住這絲希望,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妹妹背起,雙腳踏入積雪中,每一步都帶著生死未卜的急切。他不明白發生了甚麼,腦袋像糨糊一樣理不清思緒,心理現在只有一個想法——
救活禰豆子——
快點、還要再快點!
雪水早已浸濕了鞋襪,寒意自腳趾一路竄上心口。妹妹的手軟弱地垂著,冰冷的空氣像冰錐般刺入肺腑,彷彿下一瞬就要被悲痛吞沒。
背後的人忽然扭動了一下,炭治郎心頭微微一緩:「太好了......禰豆子——」他本想松口氣,回頭卻見一雙豎著的粉色瞳孔。
那不是他妹妹的眼睛,那甚至不是人類的瞳孔。少女突然向他襲來,炭治郎下意識地閃躲,卻讓腳步失去平衡,兩人雙雙滾落山頭,幸好雪積的厚當作緩衝,不然怕是會命喪黃泉。炭治郎方穩住身子,禰豆子便朝他揮舞著利爪,他連忙拿起一旁的斧頭抵住少女,
眼前的人霎時讓他感到陌生,他的妹妹、他捨身保護幼弟的妹妹是不可能對他不利的,難不成眼前的人是模仿他妹妹樣子的鬼嗎?他一邊狼狽抵擋,一邊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試圖從氣味裡找到答案,一樣熟悉的花香混雜著淡淡的煙燻味,那是長年居住在賣炭人家裡才會依附的味道,禰豆子和家裡的所有人都有,可在炭香味之下,還隱藏著另一股微妙、刻意掩蓋的氣息。炭治郎瞬間明白,那是鬼的氣味——殺害全家人的兇手!而現在那氣味逐漸佔上風,禰豆子的意識也漸漸式微。
「禰豆子!快醒醒!我是炭治郎、是你的哥哥啊!!!」
禰豆子停滯了一秒,嘴角鬆動,豆大的淚珠滴落在炭治郎臉上,太好了!禰豆子恢復意識了!炭治郎將抵在禰豆子嘴裡的斧頭移開,擁著妹妹準備繼續下山求醫。
炭治郎剛要將禰豆子背起,一道清朗卻銳利不容人忽視的嗓音,攜著一股魄力讓炭治郎動作一滯——
「少年,放下吃人鬼!」
話音剛落,如火焰般的身影隨之而來,一名俊俏青年擋在炭治郎面前,氣質凜然,腰間佩刀。炭治郎心頭猛地一跳,警惕的神經立刻繃緊。
「禰豆子不是甚麼吃人鬼!她是我妹妹!」
炭治郎將禰豆子護在身後,強迫自己直面青年,青年的雙目如鷹鷲般犀利,陣陣寒風吹起他白色下擺帶有火焰形狀的羽織,腰間的刀不知何時已然出鞘。
「至親變成了鬼真是不幸,那麼在她鑄成大錯之前,就讓我砍下她的頭顱吧!」
青年的字句如刀刃般刺向方才痛失家人的心,他仍舊死死的護著禰豆子,即便青年的氣焰已使他雙手顫抖、雙足發軟。
含著淚,炭治郎抖著聲音向青年大喊,彷彿豁出去一般:
「我的家人是被另一個鬼殺的!禰豆子還保護了我弟弟——她不可能傷人!」
「即便如此,鬼吃人是不變的道理。即使讓她存在於世,日後必定不只傷害你一人,快點離開!」
眼前的青年看起來無法溝通,炭治郎短時間內也無法組織出足以說服他的話語。青年手中的赤刀閃爍出寒光,映入炭治郎雙眼。疼痛自眼底擴散,不知是刀刃的冷冽,還是一路奔馳而來的疲累和淚水積累的刺痛。
心底有一股聲音迫使他跪下:
跪下求饒吧,這是沒能好好保護家人的你唯一能做的了。
軟弱的將生殺大權交予他人吧,就像你只能無力地站在遭人屠害的家人面前......
可是......如果可以,如果他那晚跟家人在一起,無論如何,他都會死守家人到最後一刻。因為他是家中長男,在父親離世後,就是家中的梁柱。
即便距離如此之近,他甚至無法看清青年的身影,只能透過一絲紅光及耳邊呼嘯的風聲猜測,紅光巧合的與炭治郎的瞳色呼應。
都說刀劍無眼,即使他無法看清青年身影,他還有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嗅覺,此時的炭治郎並不感覺冷,他反倒覺得空氣都變得灼熱,熱浪促使他迎面而上,他聞到炎火的青年朝他逼近——火能將人吞噬,亦能燃燒得更旺——縱使是兩敗俱傷。
原本劈向炭治郎的刀刃轉了個彎,迎擊從青年上方墜落的斧頭。從炭治郎與禰豆子滾落山頭之時右手一直緊握著斧頭。到後來青年突襲,炭治郎也是一手護著禰豆子,一手拿著斧頭背在身後。假意魯莽的撲向青年,實則將斧頭拋向空中。
可即便如此,青年也是不費吹灰之力擋住從天而降的斧頭。
老舊的斧頭經青年一劈,竟裂了開來,碎片四散,其中一片劃傷了炭治郎的肩頭,鐵片嵌入肉裡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血液瞬間染紅他市松紋的羽織,同時間也聽聞青年的驚呼:
「糟了!——」青年敏捷的移動上前試圖把炭治郎拉到他的身後——
禰豆子以更快的速度瞬間緊抓著自己的衣袖,衝到炭治郎身前,似是被腥紅的血液刺激,嘴裡開始分泌唾液,但又像在努力抵抗鬼的本能,與理智博弈發出低鳴,哥哥流著的血既使得飢餓在她下腹翻騰,又提醒著她害哥哥受傷的罪魁禍首。
她身形前傾,低吼壓抑在喉間,彷彿下一瞬就會撲擊而上。眼神卻不是獵食,反倒透露著護衛之意。她惡狠狠地盯住青年,像是要將他隔絕在哥哥身前。
「......哥......哥......」
「禰豆子——不要管我!快跑——」
炭治郎用力將妹妹推開後,隨即撲倒在地,像是要牽制青年的行動,炭治郎用盡全身的力量死死抓著青年的腳踝,渾然不顧肩上的傷口,在劇烈的動作下更加嚴重。
「快跑!禰豆子快跑!逃離這裡——」
失血過多使得炭治郎全身不禁顫抖,視線再次變得模糊,淚水與冷汗混雜在一起。他聞到禰豆子傳來擔憂、壓抑、驚恐的味道。意識已經迷離,他只能不停呢喃著禰豆子快跑,雙手像是被鑲嵌在青年的腳踝,死命抓著,半闔著的眼看到遠方竄離的粉色身影,直到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他依然覺得冷。
只是這一次的冷,不再如先前那般絕望刺骨,他感到有股暖意從他心口間蔓延,在奮力驅寒,火焰的味道不似方才般灼熱,而像火爐穩穩地托住自己,像被一個溫暖的臂彎包圍。
炭治郎眨了眨眼,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闖進視線。
「唔嗯!你醒了!」
「......禰豆子,她在哪裡?」
「那個少女鬼已經逃到深山裡了。」青年的聲音低沉,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卻仍直視著炭治郎的雙眼,「說來慚愧,事情本不應這麼複雜的,還誤傷了少年,作為炎柱真想挖個洞躲進去!」
直到此時,炭治郎才發現自己被自稱炎柱的青年抱著,朝山下移動。肩膀的傷口已經做了簡單的包紮,但那份親密的姿勢令他感到不安,他下意識掙扎。炎柱見狀,只好停下腳步,輕輕將炭治郎安置在一旁的樹下,隨後蹲下身子,視線與炭治郎齊平。
「我必須去找禰豆子!」炭治郎急切的說道。
「很好的決心!但是現在的少年做不到。」
兩人距離得很近。炭治郎不用靠靈敏的鼻子,也聞得出來自己的傷勢,以及青年真誠的關切。他對眼前的青年有種複雜的感覺。一方面,肩膀的鈍痛提醒著他眼前的人方才想將禰豆子趕盡殺絕;另一方面,淡淡的藥草味和已被清理過的傷口又告訴著他青年照顧自己的事實。包含現在與他平視,即使觀念不同,卻從未將他視為低人一等,從始至終以青年的方式平等的對待他。
唯一的至親生死未卜,明明理解青年說的話,理智上也認同,可是想到自己的家人談何全然的理性呢?禰豆子即使在與自己觸手可及的距離、即使自己鮮血淋漓,她依舊克制著鬼的本能。
炭治郎垂下眼眸,避開炎柱的視線,他喉嚨發緊,聲音顫抖卻倔強。
「......我必須回去......大家還在那裏......」
想到家人冰冷的屍首仍曝露在雪中,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一隻溫暖的手忽然落在他髮間,輕輕撫過。
「若是為了少年的家人,我已替他們安葬,讓他們可以安心入土。」
炭治郎猛地抬頭,眼裡充滿者不可置信,淚眼模糊的看著眼前的人,感激的話語到了嘴邊卻不知怎地說不出口,心理的重量無法言喻,他張了張嘴,最後仍是甚麼也沒說,那麼禰豆子呢?這個人會不會也放棄追捕禰豆子呢?
像是看出他的遲疑,青年抹去他的淚水,眼神堅毅的說道:
「如你所見,我是鬼殺隊的炎柱,煉獄杏壽郎。鬼殺隊的職責便是將惡鬼滅殺。我不能保證沒有對你妹妹刀刃相向的一天。」
灼熱的信念讓炭治郎心頭一沉,語帶哀戚地反駁:「可是禰豆子剛剛已經證明了她不會傷人......」
「她今日沒有傷害你不代表未來也不會。」煉獄金黃色的雙眼沒有動搖,直視著炭治郎,彷彿穿透軀體看向更深層的意志,火紅的雙眸與之共振,倒映彼此的身影。
「只要她還是鬼的一天這個風險就會與之相隨。就算不是我,鬼殺隊的其他人也定會持相同信念向她揮刀。」
是堅定的氣味,可是裡面還夾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這份矛盾的氣味讓炭治郎雙眼發熱,想回應煉獄的誠摯,他明瞭鬼殺隊的顧慮,也知道自己選擇的道路將經歷層層質疑。
這次他沒有避開煉獄的視線,眼神篤定地回答:「我會向您和鬼殺隊證明的!證明我的妹妹和其他鬼不一樣,她不會傷人!」
帶著哭過後微微鼻音的少年嗓音,仍清亮地傳達他的意志。看著只比幼弟千壽郎大沒幾歲的少年,短時間經歷家破人亡,及妹妹的特殊情況,仍能保持如此心性,煉獄不禁帶有幾分欣賞。
想搭上少年肩膀的手一滯,轉而捧上了少年的臉頰。
「那麼少年便加入鬼殺隊當我的繼子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咦......?繼子?」炭治郎一臉困惑,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可是我必須先找到禰豆子才行。」
「當務之急是先醫治少年的傷,我會和你一起找少女鬼的!」
語畢,煉獄一把抱起炭治郎飛速前行,炭治郎來不及反應,被速度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將手搭在煉獄的脖頸。煉獄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托在炭治郎的腰間,青年的手幾乎佔據了少年的整個身子。炭治郎感受到從掌心傳來的溫度及穩固的懷抱,自他記事以來從未被人這樣抱著,雖能理解煉獄是為了不壓到他的傷口,仍不禁感到雙頰發燙。炭治郎將額頭輕靠在煉獄的肩頸交界處,試圖藏起臉上的窘迫,低聲呢喃著:
「不是少女鬼......是禰豆子......」不過煉獄似乎沒聽到。
「對了,少年你的名字是?」除洪亮的嗓音外,兩人的姿勢的關係讓炭治郎還感受到胸膛的震動,鮮明又有活力。
他微微抬起頭,看著煉獄線條硬朗的下顎輕聲道:「......竈門炭治郎。」
「唔嗯!竈門少年!」這次煉獄有聽到了,爽朗的笑容出現在青年的臉上,雙眼因笑意彎成好看的月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