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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傍晚,略微超过正常的下班时间——虽然说马伦宫里还有没有这种东西实在算个谜——仍然是索德兰共和国第六任副总统的彼得·维克顿坐在总统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有些疲惫,但有更多的不安。距离那场能让全马伦宫变成疯人院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周,知情者们全都默契地回避着这个话题,仿佛这两周只是一段尴尬的真空。彼得·维克顿自觉闯出大祸,于是没好意思跟任何人说任何事,只是眼一闭心一横将剩下的所有烈酒束之高阁,转而用无止尽的工作填满自己的所有时间。这有点痛苦、特别困难,当你想作为副总统认真起来的时候,任务怎么会如此繁重?他之前都把他的搭档兼好友不负责任地丢在了怎样的境况里啊?每当他工作到深夜和凌晨、简直想拿头撞墙时,他都忍不住这么想。但是内阁的同事们好像不需要休息,卢西安·加拉德好像不需要休息,就连安东·雷恩好像也不需要休息。好吧,彼得·维克顿,那想必这仍然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努力些、再努力些吧,要不然你怎么能弥补你的错误、追上其他人的脚步呢?他略有焦虑地抖着腿,盯着刚刚被放入茶包的茶杯。柑橘和佛手柑刺激性的清香从热腾腾的水雾和醇厚的茶香中清晰地跳脱出来。其实这么多的浓茶对刚刚戒酒、焦躁不安的神经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毕竟也算一种消遣,而且能让人保持清醒——
“呃……彼得。”
一句几乎局促的问话响起,彼得·维克顿赶快转回目光,回以一声疑惑的鼻音。安东·雷恩已经停止翻动面前的文件,微微皱着眉看向他:“我看到内达姆矿业的相关资料了,但是国营建筑公司的文件在哪里?”
彼得·维克顿眨了眨眼,思维像生锈的齿轮那样咔咔转了两下:“……噢。它们一定还在我桌上。该死,抱歉。”好样的,彼得·维克顿,你现在连好好地把总统需要的文件从一间办公室带到另一间都做不到了。他忙不迭地抓起桌面的固话准备拨号:“我马上让秘书拿过来。”
安东·雷恩一把摁住他:“但那些文件你一定已经看过了吧,彼得?”
他的动作够快,语气却迟疑又小心翼翼,仿佛他的谈话对象是什么易碎品一样。这种有话又不直说的感觉让彼得·维克顿疑惑之余又生出点烦躁:“对的。但是你不是也得对表审阅然后签字吗?”
“我的意思是,”安东·雷恩明显还在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它们一定已经是拆了封的,对吧?”
“这跟拆了封——”彼得·维克顿皱起眉头,猛然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那天安东向卢西安低头道歉的时候说什么来着?无论间谍与否,作为秘书,她的确不应该被允许接触如此机密的文件——他如梦初醒,而且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噢,天。你是对的。对不起。人总该从过去的错误中吸取点教训……”他低声嘟囔着,匆匆起身,逃也似地离开总统办公室:“我马上回来。”
他没花多久就找到了被忘在桌面上的文件,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临到进门前,他稍微站定,想把自己的呼吸顺得得体些,却听见办公室里有连续不断的脚步声,从他离开时忘了关严的门缝里传来。是有其他人来了?要是安东有其他更重要的会面的话……彼得·维克顿有些疑惑,他悄悄凑上那道门缝去看。
没有别人。安东·雷恩独自一人,抱着手,在办公桌后不住地来回踱步。他等急了?彼得·维克顿刚准备赶快进门,就见到安东·雷恩转过身来,没有看向门的方向,却神情极严肃纠结地盯着桌面上的某处。彼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是一张折叠过的纸片,盛着一小堆……白色的粉末?彼得·维克顿还没能想清楚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安东·雷恩就已经先一步动作起来:他抄起纸片,快速而干脆地将里面的所有粉末一股脑地倒进了桌面上彼得的茶杯里,还拈着线上下抖了抖茶包,大概是为了让药粉更充分地溶化。做完这一切后他把那纸片收进外套的内袋,回到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手指交叠,大拇指不安分地相抵——彼得·维克顿了解他。他只有在很紧张、很紧张的时候才这么做。
彻骨的寒意贯穿了彼得·维克顿,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等他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靠在门侧的墙壁上,急促地大口喘气。他扯松最近才重新开始规规矩矩打好的领带,无济于事,依旧心跳如擂鼓,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四肢的末端都感到麻木。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早有预兆,不是吗?这周以来送到他桌面的文件越来越少,很多次他得自己向相关人员甚至安东本人讨要才能拿到需要的东西,大概各部门不想让他留下什么首尾?最近无论他怎么热切,安东都只是一副欲言又止、颇有距离的神情,这是在向自己下定决心,一定要摆脱他这个累赘?相反,他和卢西安一起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就在前天晚上,他们俩还在总统办公室里单独谈到深夜——关于他的下场,他们一定已经达成共识了吧。他将抱着的文件袋狠狠地捏出了痕迹。还好安东最后还是决定开除莉薇娅·苏诺,新的秘书一时半会儿还没到位。要是她还在这里的话一定……不,不!够了,别想她!他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尖叫。
彼得·维克顿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笑。他抬起手擦擦眼角,但他的手指颤抖如仍在痛饮的酒鬼,眼角又没有一滴泪。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心如死灰地想,果然他还是恨我。是的他当然有理由恨我,毕竟我刚刚犯下一桩能把整个雷恩政府炸上天的大错,毕竟对我的安排早就招致了那么多批评;毕竟从上任的那天起我就力不从心、才不配位,拖着整个内阁尤其是他的后腿。那些不满的、嫌弃的、批评的、失望的眼神,彼得·维克顿读得比谁都清楚。就算安东·雷恩从没这么说过,他也知道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早已不配站在安东·雷恩的身边。
但是,但是。彼得·维克顿咬紧了牙关。但是你居然如此恨我,到了要亲手杀死我的程度吗?那我们之间的一切呢?那些在大学里相约疯闹的夜晚,那些血腥的内战里相互扶持的日子,那些做后座议员时合作无间、竞选时戮力同心的岁月,你当真不记得了?又或者它们对你来说到底算些什么?其实道歉、辞职、承担责任,什么都好,只要你对我开口,我分明是会心甘情愿地去做的啊。你为什么——你怎么能——对如今的我伸出手,不是要拉我一把,而是要扼断我的最后一丝呼吸?想到这里他忽然对生活、生命和与之有关的一切顿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厌烦。这场闹剧这样收场,这半辈子过成这样,连我最竭力追随的你也恨我至此的话,活着又真是有什么意思呢。他抚了抚额头,差点苦笑出声,带着几乎是释然的无奈起身,整理好表情和衣领,又站定了片刻后才在虚掩的门上稳稳地敲了两声:“我回来了,安东。”
没等对方的回应他便将门推开,径直走了进来。安东·雷恩被惊了一下,又很快正色,去翻桌面上的文件。并不打算告诉我吗?并不打算至少同我告别吗?彼得·维克顿悲哀地想着,还是配合着同样把手上的档案袋打开——天哪,他和安东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场对话居然还要讨论国营建筑公司和内达姆矿业,未免太可悲了吧。安东·雷恩开始读那些文件,时不时评论一两句;然而彼得·维克顿听不进多少东西,只是发出些应和的声音,又忍不住如此专注地看着安东·雷恩。天气渐凉了,他穿上了那身标志性的双排扣黑西装,只扣了第一粒扣子,羊毛的衣料显出流畅的褶皱;行将入夜,在一天的工作后,他一丝不苟梳起的直发也有些许松懈,几缕碎发掉到他额前;眉头微皱,略略偏着头,虹膜的榛色越发显眼,他看起来专注而无害;暖黄的灯光和窗外的夕阳交相辉映,为他镀上了一层明亮的边。其实他不明白这张脸、这个人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然而究竟是哪一步开始踏错,让我们必须走到如今的结局呢。彼得·维克顿愣愣地想着,将手伸向自己的茶杯;安东·雷恩的语调立刻拖长了些许,眼神不住地往他手上飘。他又下了下决心,终于还是稳稳地端起杯子,咽下第一口已经泡得接近黑色的茶水——那股明显的苦味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怎,怎么了?”安东·雷恩又紧绷了起来,眼神略有躲闪:“你的……”
“……太苦了。”太拙劣了啊,安东。彼得·维克顿有些好笑地想,下次你要对别人做这种事的话可不能这么不小心,因为不是谁都像我一样愚蠢,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愿意遂你的愿啊。“我大概把茶包留在热水里太久。”
喝下第一口以后事情变得出奇地简单,一旦做出了“想要结束了”的选择,这杯茶水就好像与普通的饮料也没什么两样。彼得·维克顿决心放任自己享受一下这最后的时光,于是也向前倾身,尽力地调动起越发迟钝的思绪参与进讨论里,时不时在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犯点小错;然后安东笑着、但毫无芥蒂地纠正它们,他也跟着回以一两声傻傻的笑。真好啊,一如往常呢。一定要在最后的时刻,我们才能像最初一样吗?他的视野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因为药物在起效,还是只是他想要哭。
然而时间毕竟一分一秒地过去,彼得·维克顿渐渐感觉自己支撑不住。这份处决相当温柔,他没感到多少痛苦;但这份处决又是如此残忍,因为他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混沌,而此刻距离他今天晚上第二次走进这间办公室也不过过去了15分钟。这就是……道别的时刻了吗?
“安东……。”他握紧了拳撑着桌面,竭力想抬起头再看一眼安东·雷恩的脸,却完全无力做到这一点,他只能模糊地听见安东·雷恩终于难掩急切和不安的回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彼得?”
彼得·维克顿张了张嘴。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了吧。他要对这个最最重要的,然而也是选择要结束他性命的人说什么呢?你真的这么恨我?你怎么能这么做?我和我们的那些日子对你来说算什么?我真的做错了?对不起?我已经在努力变好了?今后能不能不要再恨我?如果是你的话我倒也情愿?我原谅你?别离开我?
千万个选项一起涌进他混沌的脑海,然而片刻的犹豫已经让他失去了做出任何选择的权利。视野陷入彻底的黑暗,他脱力地倒在了办公桌上。
几声清脆的鸟鸣响起,有光照到他眼帘上。彼得·维克顿的意识一点点回笼,但他所感受到的唯有温暖和舒适。这是到了天堂吗?他茫然地想,我这样的人也能上天堂吗?我甚至不算一个宗教信徒啊。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周围:脸颊旁的触感柔软而有纹理,应该是真皮;压低的脚步声,然后是滑轨滚动、布料摩擦的声音,光不再那么强烈地刺向他的眼。他仍然疑惑,但是试着做了一个深呼吸——很顺畅,除了身上好像盖着什么东西。香草和焦糖熨帖的甜味、粉红胡椒明亮辛香的余韵,被沉重的愈创木包裹,在身前温热的小空间里轻轻晕开。他任自己在这样的氛围中放松下来,本能地想要微笑,因为这气味是如此地令人安心,如此熟悉,就像……
就像安东·雷恩常用的古龙水的味道。
彼得·维克顿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装潢,厚重的窗帘顶上透出些清早的阳光,未开的吊灯在昏暗中只能显出轮廓:他毫无疑问正躺在总统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等,那刚刚的脚步声和窗帘声是……
他轻轻转头,看向办公桌的方向。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桌面的一盏台灯,照亮着安东·雷恩的半个身子,还有他面前的那一小片地方。他好像把外套换成了办公室里备用的棉布单排扣那件,那备用外套对于晨间更低下来的气温无疑显得过于单薄——彼得·维克顿后知后觉地往身上摸去,那件羊毛双排扣的外套正盖在他身上。安东·雷恩将双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呵气、揉搓,目光却未曾离开桌面的文件,然后重新拿起笔,写下三四行字,将整份文件再次翻阅、码齐,往最后一页干脆利落地补了点什么,或许是一个签名。他将这份文件搁在左手边一大堆文件的最顶上,右手往另一边一摸,只摸到了桌面。他稍微睁大了眼,看向那片空空的桌面,终于轻轻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稍微伸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揉了揉眉心,然后双臂交叠在桌面趴下,肩膀的起伏平稳而轻微。
彼得·维克顿又等了片刻,才敢小心翼翼地起身——但是安东·雷恩比他想象得更敏锐地立刻抬起头,视线一下转向他的方向;见彼得起身,他眼神一亮,以一种几乎能称为弹射的速度三两步冲到沙发旁边,语气里有些许紧张:“呃彼得。你……你感觉怎么样?”
“安东。”彼得·维克顿还没能很好地消化眼前的一切:“我这是……”
“……对不起。”安东·雷恩的气势一下消下去了一半,他小心翼翼、老老实实地在彼得·维克顿身侧的沙发边上坐下:“我确实在你昨天的茶里……呃那个药我也试过,真的。效果还挺不错的。你现在会不会有哪里不舒服?”
安眠药。彼得·维克顿张开嘴又合上,最后只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安东·雷恩向他举起双手,还在连珠炮似的解释:“那就好……抱歉。我知道这鲁莽了一点,但是自从……你知道的,自从那破事之后你一直是一副三天没睡觉的样子,所以我才出此下策。那个,卢锡安和我确实劝过你要更努力工作,但是也千万不要这么拼命啊。”
“可是我就该努力一点,不是吗?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我欠你的太多了。”彼得·维克顿攥紧了还盖在他身上的外套,不由得低下头。
“很好,那么你更要好好地、健健康康地活上很久,才能把它还上啊?”安东·雷恩简单而干脆地回答:“不,彼得,我不是那个意思,千万不要那么想。我确实说过反思的问题,我也仍旧确信在这件事情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值得反思的地方。但是你是更重要的,彼得。我不希望任何反思、任何工作的完成……要以伤害你为代价。”
可能是彼得·维克顿的表情终于让安东·雷恩意识到他刚刚说出了多么让人脸红的话,总统先生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连忙起身将办公桌上那堆文件一股脑地搬了过来,试图转移话题:“……噢,对了,说到工作!这些是我昨天让你带过来的文件。来,国营公司的在最顶上,内达姆矿业的在中间,底下的是关于洛腾堡财团的报告。我全都批好了,签的我的名字。要是卢西安、西蒙、格斯……”他将脸偏了偏,抬手遮住一个呵欠:“谁有意见都好!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拉卡文经济学,还有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被自己的笑话逗笑了,将那堆东西又往彼得的方向递过去:“……不,不,当然是开玩笑的。但是别担心,好吧?拿去吧,让他们有问题找我。”
彼得·维克顿打量着那堆东西。这么厚,他说不定又往里边加了纸。“……所以你虽然这么说我,但自己却一晚上没睡吗?”
“我吗?我歇了一小会儿。”安东·雷恩露出一个竞选演讲时的标准微笑。撒谎。彼得·维克顿想,但为什么撒谎的明明是他,心跳渐渐不受控制、胸膛里有些什么奇妙冲动的却是我呢。“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他闷闷地低声发问。
安东·雷恩的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困惑,好像真的从未想过要回答这个问题:“你在说什么啊?你可是我的副总统。我的副总统干不完的工作难道不该我来分担吗?”
彼得·维克顿盯着他最好的朋友,愣住了整整三秒。管他妈的文件去死,他想,我还有一样最最美好的东西要抓住呢。
他一把掰过安东·雷恩的肩膀紧紧抱住,伏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