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一年,虫的气味变了,梦从地底升起。圣巢迎来最华丽的复兴,也孕育最悄无声息的腐烂。
高塔林立,雨季不歇,贵族在酒杯中窥见永恒,平民在梦中看见裂缝。
就在那一年,艾米莉塔从首都音乐学院毕业,走上了她命定之音的起点。
这只雌性象甲虫,原本来自地方乐团,被推举入京,无人过问她的身世来历。但她手下谱出来的曲子,不但没有丝毫不入流的野蛮味道,反倒十分大气。这令一些泛泛之辈的贵族同学眼红,学院内时常传言,说她贿赂教授,窃取手稿,可她只是一笑置之,并不予理睬。
此虫平日里的作派向来一丝不苟,情绪也从不外露,直到毕业时,音乐大师称赞她为当代最有才华的年轻作曲家,她捧着由城市守望者卢瑞恩亲自授予的结业印章,失声痛哭。
有好事者追根溯源一番,方知她被音乐世家蟋蟀们收养,因某位蟋蟀祖先违逆规矩,擅自篡改宫廷音乐的形制,被判定为腐化艺术,全族逐出都城。这一脉流浪的蟋蟀乐师却自诩“正音”,竟一代代将技艺传承下来,不断精进,以求重铸昔日荣光,终于在她这个养女这一代重获崭露头角的机会。
这原本是脍炙虫口的故事,在上流社会讨生活时,不免能博得一些赞助者的同情,添一份出人头地的可能性,却又很快被层出不穷的新故事比了下去。
一天,艾米莉塔坐在小酒馆里,和同僚发牢骚,说泪城的上流阶层,只爱听故事,不爱音乐本身,只爱附庸风雅,却不识风雅本真。
酒馆的酒保一边替她调蜜露,一边笑着摇头,以过来人的口吻讲着:真正的大师,不但音乐令虫着迷心醉,身世也应当曲折离奇,因为只有坎坷的命运,才会以至高的艺术形式存在。见艾米莉塔不以为然,酒保塞给她一张门票,告诉她,只需要一场演出,便可以说服她。
艾米莉塔就是这样认识的玛丽莎。
据传那位昔日的蝴蝶贵族小姐,如今已是泪城冉冉升起的歌唱新星。家道中落,使她早早识遍人情冷暖,从此不屑与名流为伍。她的演出面向所有虫类,不设高低贵贱之分,亦无特次席位——谁先到,谁先坐。平民因此尤为踊跃,她每次登台,皆座无虚席。
艾米莉塔因迟到,被迫站在后排虫群之中,只能踮起脚尖,从层层叠叠的脑壳缝隙中窥望舞台。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只是一只刻奇的异类,变得会唱歌的蝴蝶而已!”
“你是新来的吧?你不知道玛丽莎小姐曾经不会唱歌?”
“那又如何?”
“玛丽莎小姐曾对音律一窍不通,更别提她出身蝴蝶世家,本就不是会发声的虫族。但她成虫那年,路过一处沼泽,据说那里是一处古老的墓地,栖居着许多可怖的鬼魂,她被那些鬼魂缠身,生了一场大病。请泪城的医生,没用,又请流浪的萨满,倾家荡产,才保住性命。可那时起,她的歌声,那嗓音,就像神迹一样——听呐,她来了!”
玛丽莎轻轻一鞠躬便开始唱歌。
这不是音乐。
如果还能称其为旋律,那么它以一种艾米莉塔闻所未闻的方式谱就。无论是学院里学习的理论,还是从家族中传承的正音,都无法解释这变幻莫测。这声音如同她翅膀上的粼光,不是要扇动,托起一次飞翔,而是要引发一场风暴。
而蝴蝶的歌声也极其反常,那声音不像是从任何一种发声器中振动而来,听不出肉体凡胎的感觉,倒像是从灵魂的深处。恐怕也只有这样诡谲的歌声才能演绎这样的旋律。
不经意间,艾米莉塔便彻底搁置了理解,臣服于这场石破天惊的演出中。
而四周的听众更是因这歌声彻底沉沦,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年长些的虫哭泣,年轻些的虫发疯般以头抢地,钻营的虫似是想起了不该想的东西,苦劳的虫停下了工作,拒绝再服役。最后,艾米莉塔听到有虫说,这是我们曾经的声音,如今只在梦中出现,难以捉摸又不可接触地折磨着我们。
演出散场,听众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小剧场,边走边抹泪,低语着余音未绝的旋律。艾米莉塔伫立片刻,忽然转身,朝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要去见那位歌手。
她闯进后台时,蝴蝶正洗去面上的浓重油彩,露出一副冷淡而无波的神情。见到艾米莉塔,她未语,只是微微皱眉,眼神困惑,像是在询问这位误入歧途的观众究竟想求什么。
艾米莉塔深鞠一躬,先是由衷赞叹对方的表演之惊艳,闻所未闻,然后才报上名讳,自称是刚毕业的作曲学生,冒昧来访,只想请教歌者的作曲家是何方高虫。
蝴蝶面露难色,仿佛不知该如何作答。艾米莉塔心生体谅,料想成名歌手或许需隐藏其创作来源,以防同行觊觎,或只因对方身份未明,不便吐露。
“请恕冒昧。”她欠身退让,意欲离去。
“并非有意隐瞒。”蝴蝶终开口,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几近耳语,与方才舞台上那震撼人心的嗓音判若两虫,“我并不通晓乐理。只是梦中总有些旋律缠绕耳畔,我便照自己的方式记下来。怕是您也读不懂我的‘乐谱’,那不过是些我自己乱画的符号罢了。”
说罢,她略显迟疑,却还是侧身,从抽屉里抽出几页纸,递给眼前这位年轻的作曲家。
艾米莉塔接过,只见纸上散落着些许词句,零乱的记号、陌生的曲线,毫无章法可循。就是这些东西,竟拼成了能令整座剧场沉默落泪的歌声?
“您或许早听说过我的身世。”玛丽莎望着她,口吻平静却不无讥诮,“我唱歌,不是出于什么艺术热情。只是命运开了个玩笑。身逢变故,别无所依,便只好唱下去,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她将乐稿收回抽屉,复又望向艾米莉塔,忽然伸出一只前肢,握住对方僵直的手。
“多谢您来看我。”她轻声道,“几乎没人和我说过一句话。您是少有的听众——真正听进去的人。”
艾米莉塔再也不敢看玛丽莎的眼睛,那双眼中流露的真诚刺痛了她,让她不敢去忆起,方才满心分析、满心揣度;她也再不敢听玛丽莎的话语,那话语中不带丝毫做作矫饰,明明充满信任,却句句落在她内心的傲慢之上,像是最严酷的审判,而被控那方是音乐家的自尊。
艾米莉塔忘了自己如何狼狈地告别,逃似的离开剧院。一到家,她就从几案上抽出自己正在写的手稿,试着在琴键上弹了几遍,旋即摇了摇头,将其付之一炬。
接下来的数月内,艾米丽塔没有写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每天徜徉在各种剧场里,惶惶不可终日。玛丽莎的演出她每场必听,听完之后她就去小酒馆里坐一坐,彻夜不眠地和虫探讨那旋律的秘密和女歌手的来历。每当别的虫试图分析玛丽莎旋律里的技巧高超,艾米丽塔都会出声驳斥,她坚持欣赏玛丽莎根本不必从这些刁钻的角度。
当初赠她门票的那位酒保,如今俨然成了她的一个朋友。每当她因与别的虫红脸高声,他总会默默为她斟上一杯蜜露。她也渐渐开始与他闲谈,谈起自己创作的低谷,自嘲说:“我学了那么多年谱曲,只为了听懂她的真诚与高深。”
有一次,当艾米莉塔又一次叹息,感叹灵感干涸、写不出哪怕一个像样的旋律时,酒保没有接话。她便干脆将酒杯推过去,说:“那你至少替我添满它,别让酒杯也干涸。”
可酒保只是歉意地摇了摇头,说有人已经替她买了单,还特意嘱咐他别再卖酒给她。那人让她早点回家,说明天会有一位新的赞助者想见她。
艾米莉塔原本只当是酒保的好心谎言,直到对方亲自把她送到酒馆门口,一边苦劝她早点休息,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别让这次也错过了。”
她被赶回家,却彻夜未眠。自从陷入创作的低谷,原本按月寄来的支票越来越薄,如今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这个莫名其妙的机会,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敢放过——就像当年在乡间乐团被选中时那样,她必须紧紧抓住。
她将手稿一页页摊开,又一页页整理回去,反复斟酌;那些曲子她自己也知道毫无灵光,但仍强迫自己坐在琴前,一遍遍弹奏。也许,那位神秘的赞助者只是位脱离俗世的上流贵族,不识玛丽莎的歌声之美,才在浑然不觉中找上了这样一个循规蹈矩、无甚特色的年轻作曲家。
天光大亮,街道开始喧嚷之时,艾米莉塔的房门终于被敲响。她刚梳洗完毕,正对镜端详,扶了扶衣襟,挺直脊背,带着不合时宜的庄严将门拉开——门外却只站着一只身形娇小的幼虫。对方低头行礼,双手奉上一枚厚厚的信封,兴许是某位贵族家的童仆。
她拆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额丰厚的吉欧支票,足够支撑数月起居。随后是一封措辞讲究、字迹端丽的信。寄信人自称“一位朋友”,字里行间流露出雌性的气息,请求原谅她未能亲访的冒昧,称因身分所限,只能委托童仆转交请求。她想请艾米莉塔为一次私宴创作一支小夜曲,用以烘托宾客情致,主题则是“对主人的慷慨颂扬”。童仆将在一周后前来取谱。
信中所透出的生活质感与审美趣味,令艾米莉塔几乎笃定:来信者定是位上层社会的贵妇人。她指间把玩那张支票,精神一振。即便是再平庸不过的题目,但这等酬金与充裕的期限,足以写出足够动听的颂歌。
那一日,她没有再出门。擦去琴盖上的浮灰,调弦,击键。她在想象中描摹那场宴会:蜡烛与珠光交错,葡萄酒倒入奇巧器皿,宾客举杯向那位无形的女主人致意。她终于,在很久之后,首次从玛丽莎与她摄魂的歌声中抽身,仅用一日便写就小夜曲。反复试奏之后,她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自信:那段漫长而令人绝望的创作低谷,或许就此终结,仿佛以一场华丽的复调自我赎回。
将曲谱锁进保险柜,再推开门时,夜色已深,街道空荡,只有低垂的路灯勾勒出圣巢建筑轮廓的坚硬线条。饥肠辘辘的艾米莉塔一如往常走进那家小酒馆。炉火尚暖,空气里弥漫着焦香的脂肪味。她点了惯常的晚餐,一边吃一边把白日的事轻描淡写地讲给搭话的同行听。
那些乐师同僚,有的面熟,有的半生不熟,一如既往地说着过场话语,但语气中总透出压不住的艳羡。有几个较真诚的,赞叹她的才华,本该早早名声大噪,只是运气来得迟;滑头一些的,则咧嘴笑着揶揄贵妇人是不是看上了年轻音乐家的“皮相”。
艾米莉塔翻个白眼,回敬几句不咸不淡的俏皮话,酒意微熏,话语反倒更尖刻了几分。但当笑声散去,她仍忍不住在心里盘桓:那位神秘的赞助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哪里,听见了自己的音乐?她真的,仅仅只是想支持艺术么?
可这些心思转瞬就被别的议题打断了。小酒馆里的谈话像沼泽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换了方位。
“你最近做梦了吗?”一个年长些的打击乐师突然问。
原本吵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七嘴八舌地响了起来。最近许多虫都开始做梦,奇怪的梦,明明在黑夜中却像被明亮的光芒笼罩,身上带着陌生的声音和颜色。梦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在醒来。做过这些梦的虫子却身心俱疲,无法再起床劳作。
艾米莉塔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只知道,我的梦已经写进谱子里了。”她低声说,只说给自己听。
艾米莉塔第一次创作出小夜曲时的预感应验了。她真的摆脱了忧虑沮丧的创作低谷,当她再次相信自己会作曲的时候,音乐就以前所未有的驯服姿态被她谱写。
由于为美绝望过,她比学生时代更切实地体会了从音乐传统中流淌出的理性力量,并不再将其视作约束,而是作为武器牢牢握在手中。
她并未在意贵族沙龙中的觥筹交错是否已渐渐掩去了她对玛丽莎歌声的渴望,直到有一日报上专访在她面前展开,泪城守望者卢瑞恩在访问中如此评价她的新作:
“她的音轨已褪去少年气的迷醉,回归了结构的纯粹。她的乐章,如今已经能与我们塔楼上的钟声并行。”
那一瞬间,艾米莉塔意识到,她又一次被泪城之塔选中。
随着一篇篇乐谱寄出,伴随支票而来的,除了细致入微的曲目构想,还有字字温柔的来信——那位忠实听者似乎总有用不完的主意。她时而要求描写一场花园宴饮,时而希望模仿遥远国度的风格,甚至请艾米莉塔为一位亡友写一首悼歌。信中常夹杂着些微不足道的小礼物:一片绒羽、一朵自制干花,或一方绣有精巧纹样的丝缎,像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回信。
艾米莉塔渐渐将她称作自己的女王与缪斯,对这位潜藏在字里行间的雌性虫充满无法遏止的好奇:究竟是谁,在这个穷困潦倒的年代,用支票与信纸滋养了音乐的余焰?
她数次在乐稿末尾请求一面之缘,哪怕只是一张肖像。但回信总是婉拒——语气从未失礼,理由也从不重复,却始终不予接纳。但拒绝从不会熄灭情感,若某种事物确实存在,它反倒助燃。艾米莉塔甚至不再分得清,她所谱写的究竟是那些被委托的曲子,还是一首首献给那未知之虫的思慕之歌。
某日,信封里躺着一枚镶嵌珍珠的胸针,做工极精。信中写道,那位朋友即将远行,归期未定,也不知是否还能继续邀她谱曲。此番告别,只愿这枚小小饰物能寄托一点谢意。她坚信艾米莉塔已是独当一面的作曲家,终会遇见更多欣赏她的赞助者,而虫群也会记得她的旋律。
信纸滑落时,世界仿佛在艾米莉塔面前坍塌。她再也无法按捺,夺门而出,去追赶那位童仆——哪怕只能远远望一眼夫人的宅邸,也聊胜于无;倘若真能得见一面,她发誓,定要为她写一支真正的曲子,一支无关宴饮、无涉门第,只为她本人的赞美诗。
穿行在都城的曲折巷道间,悄悄跟着那小小身影,艾米莉塔心跳如鼓,血液沸腾,胸腔几欲炸裂。她一度以为都城广袤无边,才令她见不着所思之人;却又觉它如此狭小,竟盛不下她汹涌的情感。
童仆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公寓前停下,敲了敲门,清脆地喊着:“姑姑,姑姑。”
门很快被打开。一位艾米莉塔再熟悉不过的雌性蝴蝶俯身将他揽进怀里,顺手塞给他几块糖果,随口问了句信是否送达。孩子点头,她便牵起他的肢足,与他一边说着家常,一边走进屋内。
门扉合拢。那扇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名牌,上面刻着玛丽莎的全名。
艾米莉塔站在原地,只觉得体内的热血一寸寸冷却。自己竟从未真正看过那个童仆——那分明是一只蝴蝶的幼虫。她每一次送走他,都会随手抓一把吉欧塞进孩子的口袋,自以为是慷慨,却从未留意过他的样貌、族属、来处。 她转身便逃。街道、楼宇、剧场、酒馆、沙龙此刻都在注视她,低语在汇集,潮湿地贴在那个将同情误认作才华的艺术家背后。
更令她无从辩驳的是另一种声音:赞助者始终保持距离,本是为她保留体面;是她自己越界探寻,自取其辱。
而那位灵魂高贵的赞助者,偏偏是这世上最不需要、也最有资格不需要她创作的虫。
艾米莉塔无法想象自己那些平庸而自负的乐稿,是如何被玛丽莎从侄儿手中接过。光是想到她曾翻阅过自己的文字与音符,她就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羞惭。
回到公寓后,她闭门不出,拒绝一切探访。最初还有同僚送来饭菜与酒,低声询问她是否安好,但时间一久,门外便再无动静。新的传言开始在城中流传:有人说她又一次陷入低迷,精神的失序总与天才相伴;也有人说,连艾米莉塔这样意志明确、目标清晰的作曲家都开始做梦,无法劳动,无法创作——梦境的扩散已远超想象,有某种更深的厄运,正在逼近圣巢。
而实际上,艾米莉塔在家中近乎着魔一般谱曲。她将那枚临别的赠礼别在胸前,每日只和琴与谱相伴。一遍遍地写着,不满意就旋即撕碎。
她摒弃了学院派的作风,刻意制造一个半音的缺口,一个节奏的崩塌,一个旋律中的梦呓。
她在一连串的“不合规”中终于听见了曲子真正的形状。
那是玛丽莎的声音,不属于任何理性,也不受任何系统约束。
她不知道,亦没有去想,自己究竟在为谁作曲——是那位只存在于梦幻的慷慨赞助者,还是那位精神不屈的歌唱家,是自己,这可怜可悲的命运囚徒,抑或是酒馆里的那群疲于奔命的同僚,剧场里的那些麻木的听众,尖塔里纸醉金迷的名流贵族,城市至高处永恒的守望者。而艾米莉塔愈发觉得,这些形象或许原本是一体,或许不必再去从中区分高下你我。好像有什么更深处的力量,在召唤她下潜,诱惑她品尝一口,是文明,虚无,还是生命的甘甜?
曲子完成的那一天,艾米莉塔也彻底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视线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床榻旁整齐摆放的曲稿。她在心中一页页演奏着它们,神情平静而满足。随后,她解下那枚珍珠胸针,将它轻轻放在最上方,像是归还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信物。
她觉得自己的命数已尽。一生颠沛流离,被命运反复嘲弄,至少在最后,她对自己交出了一份诚实的答卷。
她没有写遗嘱,只留下那段音乐。她想,也不必注明托付给谁。这样安静地走向死亡,大概足够悲凉,足够美丽,也足够体面。
就在她意识逐渐下沉时,房门再次被叩响。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临终前的幻听,并未理会。可敲门声一次次落下,固执而清晰,像是要将她从死亡的静谧中拖拽回来。头痛得实在厉害,她才勉强起身,拖着病体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玛丽莎。
连一向情绪克制的女歌手在看到她的瞬间都乱了分寸。她立刻吩咐侄子去请医生,自己则将艾米莉塔扶回床上,喂她喝水,低声劝她休息。
“我不想活下去了。”艾米莉塔虚弱地说,“你不要救我。”
玛丽莎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递来一勺水,目光沉静而不容置疑。艾米莉塔在那样的注视下低下头,把水喝了下去。
“你又擅自帮我,”她轻声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玛丽莎将被子掖好,才缓缓开口:“您说得对,是我僭越了。我会照顾到您病愈,然后离开。”
“别那样。”艾米莉塔闭着眼,脸颊发烫,“别对我用‘您’。你是在害怕我吗?就不能像对待一个平等的虫那样和我说话?不要那么高高在上。”
若是睁着眼,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唯有在高烧与虚弱之中,她才能放任这些话流出——听上去像是病中的妄语,却比任何清醒时刻都更接近真心。
“好。”玛丽莎答道。
“那你告诉我,”艾米莉塔低声说,“你为什么要赞助我。给我钱。请直说,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因为我不能看着你被我伤害,却什么都不做。”玛丽莎说,“这是我造成的处境。”
“你真是个烂好人。”艾米莉塔苦笑,“这世上不是所有虫的苦难都与你有关。有些虫就是困在自己身上。难道你要拯救每一个潦倒的艺术家?也许有些虫,真的没有才能。”
“我明白。”玛丽莎回答,“但你的困境,我确实负有责任。”
“怎么就是你的责任?”
“我身上发生的事,并非我的选择。它只是发生了,或许可以称之为奇迹。”她停顿了一下,“但你的才华,你的使命,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原本也不是一只会发声的虫,是你一次次呵护、磨练出音乐的本能来的。它不该被奇迹碾碎。”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艾米莉塔在被窝里蜷缩起来,小声说:“你真是把我折磨得很惨。虽然大半是我自找的。但这世上有你这样一个存在,我是真的没法安生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这就是我的全部实情。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玛丽莎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俯下身来,轻轻吻了艾米莉塔。
紧接着,就传来了敲门声,是小侄子带着医生赶来了,见医生全权接替了照看的职责,女歌手便带着幼虫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这一切,对于病重的艾米莉塔而言实在不真切,或许只是做了一个有关玛丽莎的梦,在梦里向她倾吐了全副心思,最后得到了歌唱家的惊人一吻,作为答复。而蝴蝶本就是与梦境交织的生物,他们炫目的翅膀只负责许愿,不负责兑现。
可玛丽莎依然在兑现。只不过,她终于不再用支票和蹩脚的委托打发她,只是时不时登门,同她一起散步,听演出,看城里的虫群排练。有的时候,她甚至在艾米莉塔家里作曲,用她那套无人能懂的方式,将命运直接传递给她的神谕记录下来,化成曲调。而艾米莉塔也已可以看上去相安无事一样,一边弹着凡虫的旋律,一边看着她劳动。
生病前写下的乐稿被艾米莉塔偷偷藏了起来,她还没起名字,也从未向玛丽莎提及。病愈后来回审视,她虽觉得其中的感情并不虚假,大有可取之处,却依旧有待完善。倘若当初真的留下这么一段乐谱就溘然长逝,说不定反倒贻笑大方。艾米莉塔暗自下定决心,要把它修改得纯粹,伟大。总有一天,她要亲自展示给玛丽莎,要打动她,让她演唱一次自己的作品,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出于责任。
歌唱家与作曲家出入成双的流言,很快传遍了泪城的街头巷尾,比她们的音乐传播得更快更猛烈。对这座因梦境和灾厄传言而持续低烧的都城来说,她们的故事像一种被用来治疗焦虑的流言止痛药,一剂甜腻而轻浮的鸦片。渐渐地,虫群像潮水一样向她们的生活涌来——有人日日蹲守在剧院门口,不为购票,只为在她们走进后台时望见一眼背影;有人举着画板守在寓所的巷口,绘下她们从未合影的肖像,供黑市倒卖;有剧场观众当场昏厥,只因玛丽莎向艾米莉塔的方向无意识地瞥了一眼。
整座城市仿佛集体坠入了一场梦中恋爱的痴迷。
而主角之一的玛丽莎对此视若无睹,淡然如昔,也毫不避嫌。然而艾米莉塔却如坐针毡:她感到自己正被一整个城市温柔地吞噬,那些挤满街头巷尾的耳朵和眼睛,似乎比她本人更确信她在被玛丽莎爱着,可那个人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也没有确认过关系。她像爱光芒,爱雨水,爱圣巢,爱每一位王国的子民一样爱着自己,可这样不偏不倚的感情还算爱吗?
由于艾米莉塔已经不再去小酒馆了——那里只有夸张的流言蜚语和自吹自擂的庸才,她再也不屑与他们为伍——她只能在一个小型沙龙上,同有过几面之缘的同行小声地聊起自己的不安。当下,同行还安慰了作曲家,可转头,艾米莉塔就在报上看到,有人独家披露,圣巢最受瞩目的情侣根本是一场炒作出来的骗局。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谩骂和反驳谩骂的声音,每日在各种小报和街头巷陌唇枪舌战,一场浪漫爱情逐渐演变为闹剧。
被流言逼得走投无路的艾米莉塔,再次将自己锁进寓所,拒绝一切探访与回声。窗外的泪城依旧滂沱,永远在下着谁也分不清缘由的雨。她终于明白,这座城市不会为任何个体动容,它的哀伤不过是一场无人认领的气候。她将这份洞彻写入曲稿,用冷峻的音符对冲那次顿悟时的热忱,像是用一只冻僵的手覆盖另一只手的火焰。那些新的旋律带着逡巡、怀疑、甚至微妙的厌弃,她一遍遍弹奏,指尖的犹豫最终化为坚定。或许,是时候了。
曲稿完成的那天深夜,玛丽莎也适时地敲开了艾米莉塔的门,她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远离风暴中心的喧嚣,寻得片刻安宁。艾米莉塔将她送的胸针别在衣襟上,又将刚刚谱好的曲稿偷偷藏进怀里,欣然跟着她出门。
她们驶离了都城永无止境的雨幕,往迷雾缭绕、灰白荒芜的地界驶去。水声终于远了,耳中只剩下玛丽莎的声音,清晰如山间夜语。她讲起已然逝去的父母、零星残存的族人,和唯一还陪在身边的小侄子。提到他时,她故意笑着抱怨:“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善虫,前阵子偷偷塞了他好多零花钱,晚餐都不肯好好吃。”
艾米莉塔一愣,随即摸着后脑傻笑着解释,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孩。
之后她也谈起自己的家族,那被正音传统所拴住的古老姓氏,那背负着“光复”的使命感。两人隔在彼此之间的那堵透明之墙,仿佛被风推倒了。过去的种种,一时都显得轻了,仿佛在这一刻,眼前只有两个无所伪饰的普通虫。
“是家族使命把你和音乐绑在一起的吗?”玛丽莎轻声问,眼神投向远处不断浮动的浓雾,“你曾有一丝的不甘吗?”
“没有。”艾米莉塔语气平静,却带着旧日淘气的余温,“不过我也不是天生认命的。小时候也有过叛逆,我只不过是个养女,一只象甲虫,为何要送音乐?不过很快就过去了,我接受了这份责任,而且——我是真心喜欢音乐的,我庆幸我是蟋蟀们的孩子。那你呢,玛丽莎?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些……你是不是,其实恨着音乐?”
玛丽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头靠向窗边。
“我不知道。”她说,“如果我曾经对音乐有过感情,那也只存在于那件事发生之前了。小时候,我母亲常在家里放唱片。她最爱的,就是你的蟋蟀一族的作品,唱腔高远,宛若神谕。”
“可是……”艾米莉塔微微倾身,声音低而热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唱?不要再唱那些为神而写的歌,去唱一些平凡的、温柔的歌。唱给凡虫听,也唱给自己听。也许那样你就会发现,音乐其实很好玩,很可爱。”
玛丽莎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车窗边沿轻轻敲击,像是按下一连串无声的琴键。
“我听得出你对音乐的爱,”她说,“就像我母亲当年听得出那些唱片的余韵。而我……我不是不羡慕。我羡慕你们这些能把音乐当作家、当作语言的人。”
她停顿片刻,眼中像是浮起一道遥远的闪光。
“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种赎罪。你让我唱给自己听,唱凡虫的歌,可我不确定……我是否有资格这么做,或许我的声音会亵渎你们的音乐。”
艾米莉塔从心底祈求,此刻躺在怀里的那支曲子,足够纯粹,足够神圣,能够穿越这具被诅咒的身躯,被她唱出。
马车停了。
玛丽莎先行下车,风掀起她的披风,像一块苍白的帷幕,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拂过石碑。她领着艾米莉塔,步入那片曾给予她天启,也毁灭了她命运的沼泽。
四周遍布残破的碑石,上面的铭文早已风化,无从辨识。潮湿的泥水渗进靴底,空气中混着野草的苦味与远古的沉默,仿佛整个地底都在蛰伏一段未完的梦。
玛丽莎轻声道:“这里就是那片沼泽。有时我会回来。比起都城里那种礼仪化的虚伪,这里至少还……说实话一点。”她一手搭上身边的石碑,语调甚至带了几分调侃,“或许下次你也可以带琴来,坐在这块碑上写曲子,说不定你会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旋律。”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但空气凝滞得像要塌陷。艾米莉塔望着她的侧脸,只觉一股古老而悲伤的声音从这片地底回响出来,仿佛这不是一块土地,而是一段即将苏醒的咒语。
她忽然出声:“玛丽莎,要不要在这里唱一首?回敬他们——那些幽灵,那些命运,那些奇迹。”
玛丽莎轻笑了一声,摇摇头:“唱什么?我唱出来的,只是它们残留的声音。我连自己在唱什么都不知道。”
艾米莉塔却郑重地将手中谱稿递出。她声音低沉,如祷告般虔诚:
“唱这首。”
她并未恳求,而是像一位祭司,将乐谱放置在命运面前,等待神谕降临。
玛丽莎有些吃惊,又有些迟疑,但她接过了曲稿,迅速浏览起来。艾米莉塔站在一边,感到头皮发麻,奇怪的暖意在四肢百骸中激荡。她闭上眼睛,在极致的静中等待被歌声唤回,倘若歌声不出现,她决意永远沉睡下去,作一块这里的石碑。
歌声降临了。艾米莉塔睁开眼睛,歌声以她想象不到,却梦见了无数次的方式演绎,它比她梦见的还要好上一点。她看到玛丽莎的翅膀在振动,胸膛在颤抖,看上去,这是她在用凡虫之声,而不是奇迹之声歌唱,是她从命运手中重新夺回了音乐。
曲毕,艾米莉塔已泪流满面。
回程的途中,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直到窗外再次出现泪城的塔楼,艾米莉塔才问出那个酝酿许久的问题:
“你觉得这段音乐值得被更多虫听见吗?”
“值得,但是……必须得是我来唱吗?”玛丽莎依然有所顾虑。
“只有你能唱,这是为你而作。”
“我知道了。”说罢,玛丽莎将脸瞥向窗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复杂情绪——既不是痛苦,也不是喜悦,甚至不是解脱后的平静。艾米莉塔读不懂,但知道玛丽莎不反对就足够了。
这座潮湿的都市似乎比她们离开前更加混沌了。
街上游荡着一些再未从梦中醒来的虫子。无论亲人如何呼唤,医生如何诊治,他们仍在梦境的回音中跌跌撞撞,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呓语,在巷弄回廊中回荡,仿佛整个城市都被某种幽微的催眠所侵蚀。
城防军的数量每日翻倍,他们身披铠甲、列队巡逻,以暴力清除这些无意识的游荡者。然而,这种冷酷的行径很快引发了居民的愤怒,兵与民的对峙如一场缓慢升温的雷雨,硝烟的气味已在泪城的穹顶间飘荡。
但奇异的是,玛丽莎的歌唱和艾米莉塔的曲目却在这一片动荡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演出之夜,听众如潮汐涌入剧场,挤满了甬道、角落,甚至蜂拥至剧院外,顶风而立。虫群的眼神不再沉湎于传言或爱情故事,他们渴望被音乐本身抚慰,仿佛唯有声音能在这城市梦魇中提供片刻真实。
这一切令艾米莉塔几近狂喜。她从未想象过,虫群会在一切分崩离析之际,以如此炽热的姿态拥抱音乐。她加紧创作,带着如履使命的狂热与虔诚。她不仅要为玛丽莎谱写凡虫之音,更要为这座城市写下它最后的歌剧 —— 用文明的语言,而非虫豸的本能嚎叫,说出梦尚未完全撕碎之时,所能言说的一切。
艾米莉塔在家中闭关数周后,一部脱胎于她为玛丽莎撰写的第一支旋律的歌剧诞生了。她为这部作品起名《泪水之城》,以纪念这座伟大的城市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与辉煌,以及它不朽的子民。歌剧的主角是一个雌性虫子的家族,从第一代泪城诞生之初,由野蛮虫豸被教化为理性的后代居民,由生命本能的鸣叫学会了文明的歌谣。而当泪城遭遇灾祸、即将覆灭之时,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代在广场上同祖先们的灵魂一起唱响最后的曲调。
这是一部只有玛丽莎能够出演的剧作。因为其中所有的悲怆与奇迹,根本不是为凡虫所写,而是为她而作。
当艾米莉塔将歌剧完整地呈给玛丽莎时,玛丽莎沉默了许久。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用手抚过封面,又一页页翻看谱纸,像在抚摸一份尚未降临的遗书,“太迟了,”她望向窗外昏沉的天空,“我自己做不了决断,你就替我书写了命运。”
艾米莉塔没有辩解,只是望着她的侧影。玛丽莎轻轻合上剧本,将它按在心口。
她叫来小侄子,嘱咐他收拾行李,晚上之前必须离开。然后,她重新看向艾米莉塔,眼神复杂、坚定,又平静如一潭即将泛起风暴的水面。
“我来演这个角色。”
而艾米莉塔也完成了自己的决断。尽管剧院门口早已张贴了守望者敕令:“音乐已超出其本分,艺术之名下的混乱将导致更深梦扰”,她仍不愿离开这座病入膏肓的城市。她拒绝了玛丽莎私下的劝说,也不再回避那些围绕音乐的争议与骚动。她相信,音乐若离开此处将一无是处,正如她若背离了这里的痛苦,也将再无意义。
她明白守望者卢瑞恩的意图——他以理性维稳城市,而她以激情挑动城市的神经。可她深知,在危机的黑暗里,真正伟大的艺术不该低头。卢瑞恩将理性封存于塔楼,那她就要赋予理性以形象、节奏与声音。
玛丽莎并未回应这些高远的理想,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减少演出场次,在公众视线中渐渐隐去。但当她再次读完《泪水之城》的剧本,终于理解了那一切。她早已被艾米莉塔写进了历史,写进了这场城市的自我哀悼中。她既是这座城市最后一位真正的歌者,也是它诞生以来的全部记忆、呼声与挽歌的化身。
她将出演那个除她以外无人可以出演的角色——那位既是永远活着的年轻一代,又是从地底幽影中归来的古老亡魂。而泪水之城,也将因她的歌唱而完成自己的谢幕。
演出日,艾米莉塔指挥助手将剧场门口的宣传石碑打磨干净:一个会让人放下所有重担,安抚所有依然困苦的灵魂的声音。就在此时,有人递来了请柬,莫不如说是口信——守望者卢瑞恩请求现在见她一面。艾米莉塔犹豫了片刻,最终答应前往。途中,她买了一束鲜花,作为演出结束后献给她的女主角的礼物。
她在护卫的引导下,坐上了通往往守望者高塔的电梯,望着泪水之城往日雄伟的塔楼也在视野中缓缓缩小,她有种怪异的不真切感。到达塔顶时,卢瑞恩正等在那里,他与她握手,如同在她的毕业典礼上一样,然后和蔼地将她请进了自己的会客室。
“我记得收养你的蟋蟀们的先祖曾经是国王陛下的宫廷乐手。”
“是的,不过后来他们因为违反国王对音乐形制的要求,被全族驱赶。”
“你觉得国王陛下为何对形制的要求如此严苛?为什么这种看似微小的错误遭致了这样的祸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音乐是超越语言的存在。”
“正是如此。我们虫类尚未获得开蒙,还没有理智的时候,就已经会唱了。音律既是暴力,也是权力,它可以统治虫类,亦可以迷惑他们。所以每一段音律,每一支曲子都应该审慎,不该怀揣过多的私欲。”
“您认为,泪城沦落至今都是我蟋蟀一族的音乐惹得祸事?”
这一次,卢瑞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略带玩味地看打量这位聪颖又大胆的晚辈,然后缓缓开口:
“不。我认为正相反,”卢瑞恩指了指窗外,雨幕中的圣巢首都,“你是我这一代见过,最清楚音乐边界的人。或许正因为你是养女,反而超越了他们的家族传承。你知道情感在哪里必须止步,结构在哪里不能松动。”
“你的音乐,不是煽动,是归位和总结,”卢瑞恩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哪怕是对最无法被归类的人和感情,你也能找到办法。”
“不是这样的!”艾米莉塔顾不上礼节,反驳起来,随后解释道,“我承袭自蟋蟀先祖的传统,追求是见本心,听心音。”
“是吗?那今天晚上即将上演的那场叫《泪水之城》的歌剧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你写了谁的命运?你又为何觉得自己够格书写他人的命运?够格预言一整座城市的未来?就因为你才华横溢,艺术追求超越一般虫类的生命吗?”
卢瑞恩换上一副略微亲和的语气,继续道:
“你现在站在一个分界点上。你可以成为那个替泪城完成自我理解的人,或者,你可以继续让音乐失控,成为你的蟋蟀先祖那样的注脚。”
艾米莉塔只是沉默,她闭上眼睛,不再看卢瑞恩,也再听不进他谈什么音乐和统治。她觉得自己教自己的愚笨给唬住了。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等待一部作品的完成,一场演出的成功,一个音符恰好落在灵魂最深处的奇迹。但其实,她不过是在绕着一个人投下的光与影兜兜转转,将再那个人彻底拖入一场闹剧,等待她为她留下来。
这些年教她苦行不辍,奔赴音乐的理想,她的“见本心,听心音”,不过是自欺。她以为自己是为城市、为艺术、为伟大谱曲,却在卢瑞恩不动声色的揭示下才意识到,那些炽热的激情与冷静的结构,那些用来遮蔽一切的责任感与高远志向,不过是为了掩盖一个比一切都卑微、都渴望被揭示的真相——
她爱玛丽莎。
她从未真正承认过这点。
因为只要不承认,只要她不断作曲,逃进伟大而深远的意义里,她就无需面对爱的真相——她既害怕那人不真的爱她,又害怕自己竟也爱着什么人。
可现在,奇异的爱欲在她的心中滋长。在这远远脱离地面,俯瞰一切的塔楼上,她的心中的高塔竟轰然崩塌。无所谓了,卢瑞恩要什么,就让他拿去。她要赶紧回到楼下,回到玛丽莎身边,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一起离开,去旷野,沼泽,哪里都好。
“一会儿回到地面后就直接回家吧。”卢瑞恩看着她怀中的鲜花,目光停顿了一下,仿佛已经知晓了什么。
那一晚,梦境感染迅速蔓延。守望者下令封锁城市——无人可入,无人可出。天才作曲家艾米莉塔与灵魂歌手玛丽莎联袂首演的歌剧《泪水之城》,就此成为绝唱。
观众在演出中陷入梦扰,剧院封锁,全体人员被困其中。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呼号,也没有人抚慰他们被瘟疫折磨的身躯。剧院门口重兵把守,生死皆不得越界。
有虫说,曾看见过一只虫子将一束鲜花放在被封锁的剧院门口,亦有虫认出,那是昔日的音乐家艾米莉塔,不过她如今已不再作曲了。
她手中的鲜花仍未凋谢,但剧院内的歌声却早已止息。她亲手写下的乐谱已化为灰烬,而她的生命却被保留下来,成为这场永恒咏叹的唯一幸存者。
时代缓缓落幕时,剧场里早已不见一只活着的虫子。
但在这座废墟的最深处,仍有一缕幽魂唱着她生前最后的旋律,歌声随泪城的雨水一同流淌,永不停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