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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会离开,不知道是他有意将日记本留在这里给我看还是将其遗忘在书桌上,我都读完了里面的内容。而且直到我全部看完日记本中的文字,他今天早上走出的那扇门都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从今天开始,门就是门,永远囿于它绕轴转动的工作。从他越过门槛踏出第一步那一刻起,他描绘过的一切关于自由天花乱坠的意义都尽数掉落、摔碎,尖锐的碎片散落一地。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翻开那个牛皮材质的笔记本,它一直被放在房间的木桌上——那个没有人再住的房间,恰到好处地被我遗忘。研究所寄来的那些陈词滥调还待在门外的邮箱里。我的单调生活一刻不停地从时间上碾过去。所有的乏味最终将我推到了他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门口。我拧动门把手,长期未使用缺少润滑的内部结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淡淡的霉味从门的另一边涌来。凌乱的床单、整齐的书桌、半空的衣柜、紧闭的玻璃窗,一切陈设都表明他曾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过。
走进房间后霉味更浓了,我站立在书桌前,他的日记本原封不动地躺在略空的桌面上,像竖立的墓碑一般。我翻开第一页,在此之前我试图回想过其中的内容,却怎么都回想不起来任何有关的信息。
对作为有机仿生人的我来说,纸质的记录是没有必要的。但博士说的那些东西,还需要我继续努力去完成。于是我决定像个人类一样用笔和纸记录一些信息——或者说,强化一些“感受”。
扉页的右下角只有这几排字。从下一页开始,每篇的开头都标注了日期和详细的天气状况。
5月26日 晴转多云 21℃-32℃ 空气湿度:52%
博士的邮箱已经被塞满了,他不愿意看里面的信件,我就全部带去后院烧了。博士说我做了一个不错的决定。
5月28日 晴 23℃-33℃ 空气湿度:57%
以我的性能在雨中行走是没有遮挡的必要的。但我的衣物材质普通,淋湿后会弄脏屋内的地面,所以我决定脱掉所有的衣物出门采购,却被博士拦下了。他让我把衣服穿好,又塞给我一把构造奇怪的伸缩伞,还告诫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这样出门,也不要随便把衣服脱掉。
6月1日 晴 23℃-32℃ 空气湿度:64%
博士的邮箱又满了,但这次他亲自去翻看了邮箱,最后取出了一张粉色的信带回屋里,落款是Amia。
博士让我把剩下的都烧了。
6月5日 雷阵雨 20℃-31℃ 空气湿度:80%
今天有人拜访,是个大约35岁的男人,貌似是博士不欢迎的人。他让我呆在房间不要出来,但我可以听见外面交谈的声音。我猜博士是不想让来访者看见我。
“神代博士,前几月我们陆陆续续往您的住处寄来的三十余封纸质文件,您有了解里面的内容吗?”
“和我研究内容不相关的东西我并不感兴趣。”
“正是息息相关。我们希望您将仿生人天马司带到我们研究所保管——我们共同的研究所,神代博士。”
“我没有义务......”
“您的早期研究经费全部由研究所提供,按照条例,您的研究成果应属于研究所——当然,您完全可以自己保管,但我们研究所认为仿生人天马司非常危险,需要我们代您保管,出于对公共安全的负责。”
“……”
“近半年我们已经数十次向您发来警告,但您仍然置之不理,您的态度让我们不得不怀疑您的目的是利用危险的武装仿生人实现报复研究所的阴谋。所以我代表研究所重申一次,您父母的意外去世,和我所没有任何关系。”
“……”
“保持沉默是您的权利,神代博士。但您必须履行您的义务。这样吧,九月,在九月结束之前,您必须把仿生人交予研究所,否则造成的后果您自负。”
直到关门的声音骤然响起,博士都没有再说话。
在他示意我可以打开房门之前,我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博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发呆,厚重的窗帘遮住了阳光,他整个人都处在阴影里。我站在不远处良久,他才缓缓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我和我身后的景色。
“博士,我真的有那么危险?”
“如果你想。”他愣了几秒才回复我,“你现在完全有能力杀掉我和那些心里有鬼的研究所的人。”
“不,我不想,博士。我以为我的职责是代替您的各式家政机器人。”
“……哈哈哈哈…”
毫无征兆地,博士眯着眼睛笑起来。隔了段时间才小声补充了一句:“你可以这么认为。”
6月6日 雷阵雨 21℃-29℃ 空气湿度:89%
博士在书房里安装了床。
其实我不需要这个东西(许多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但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自己的行为。
前阵子我给博士提出“想躺在床上休眠”的请求,理由是: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博士听后有些惊愕的看着我。
“想尝试而已?”
“是的。”
“没有别的理由了吗?”
“没有了。”
博士显而易见的兴奋起来,意味不明的在仓库里寻找什么东西,片刻后回来告知我:“没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睡一张床。”
我点头示意同意。
晚上,我照常在博士休息之后才去休眠。不过我今晚的目的地是博士的床。在确认他已熟睡后,我坐在床的侧边,观察他沉入梦乡的模样:他睡在靠墙的那一边,背对着我。在没被被子遮住的地方,并不丰富的皮下脂肪包裹着长期驼背的脊椎,随呼吸上下浮动。
生命,很脆弱的样子,至少跟我相比,博士要脆弱许多。
虽然是我身体大部分是和他相同的,但说到底我还是非自然生命,更多的填补了人类许多生理上的缺陷,用电流的有无来形成判断。即使博士的才能使其足够复杂,以至于拥有与人类相当的智力水平,但在许多特殊的方面都有盲区。不过,这些盲区都没能影响到我和他的日常生活。在不清楚他目的的情况下,我并未觉得它们很碍事。
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躺在床上。这种姿态可以让全身处于放松状态,肌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这种感觉让我很舒适,我身体中有机的那部分所带来的疲惫,正提醒我减少对脑部枢纽的功能,直到我结束了对生命的浅显思考,模糊了意识。
六个小时后我结束了休眠。博士难得起早,在我醒来之前,他已经完成了每日的研究记录(他会在第二天完成前一天的),注意到我后他询问:
“怎么样?”
“很不错。”
显然,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紧接着他又追问:“我是说心理上的感觉,比如好奇心满足的兴奋感?”
“好奇心?”
“你昨天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不是说没有其他理由吗。我以为是你出于好奇心的感性决策——那么如果不是好奇心又是因为什么,是我下结论太莽撞了吗?”
博士这些话似乎不是在回复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他,只能在原地等待他的补充,但他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向他的书桌去修改研究记录。
“博士。”
他回过头来,疑惑地注视着我。
“为什么要制作我?”
我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他只是低下头,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地板,两分钟后便转过身去继续他的修改工作。我再次唤他,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再理我。
这种沉默的状态持续到晚餐结束后,博士服用完他的维生素片,天已经黑了。
“今天要像昨天晚上一样吗?”
“嗯。”
听到我的回答后,他也没再多说任何一个字,自顾自地走进房间。
大约两小时后,我收拾完杂物。一般来说,博士已经睡了,但他今天靠在床头上,在读一本从来没见过的小说,他似乎在等我。
“来,过来。”
博士放下书,将刚刚那页折起来,用一种少见的温和表情抬起头望着我,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司君。”他抓住我的双手,低垂着双眼,瞳仁映着台灯的光。“如果我现在让你拥抱我,你会是什么感觉?”
“博士的身体很脆弱。”我回答道。博士的眼睛瞬间瞪大,不可思议地想要问原因,但我比他先一步开口。“如果这种情况下我来拥抱你,我会认为我在保护你,博士。”
博士抓住我的手松开,刚刚放在腿上那本烂俗爱情小说也随他身体的移动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半张着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半晌后,他又追问:“那亲吻呢?如果我现在……”
我没等他说完就拉住他的小臂,向前倾去吻他的嘴唇。按照从哪里得来的记忆里那样,用舌头侵入他的口腔。而此刻我们共同的呼吸,与紊乱的心跳,使绯红的热量攀上脸颊,我用左手将博士支在床上的手拉过来,博士失去重心倒在床上。
“嗯……”
他用左手去推我的胸口,试图让我停止现在的行为。我理解到了他的意思,拉开了和他的距离。他睁开湿润的眼睛,调整呼吸,又迫不及待的将注意力转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上:
“……哈…怎么样…”
“心跳得很厉害,可能不只是因为是呼吸不畅。”我回答他。这是实话。
“我也是——那么刚才为什么会说我的身体很脆弱?我也并没有什么威胁生命的疾病或者外伤。”
“我只是单纯这么认为,相比于我来说的话。”
博士莞尔一笑。
“强者将弱者视为保护对象,你比我更像人类。”
说罢便支着手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找他的记录本,接下来又开始添加新的内容。我也一言不发地注视他的背影,直到他放下笔。
“博士,能跟我讲你以前的事吗。”
仰面躺在床上,面对着漆黑的天花板,我又想起我对博士过去的未知。
“以前的事很多都忘记了。”
忘记。这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不会忘记任何事物。我脑内的信息既不混沌也不零散,需要的时候信息都像搜索引擎给出的答案;所以我认为我应该给博士一个“关键词”让他想起来。
“关于家人的事呢?”
“这真不像你能问出来的事,我们现在都没有家人不是吗?”
“所以我才想知道。”
我听见博士的叹息声。
“我的父母都是很优秀的科学家,他们把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一个不被支持的项目上,所以……”
“所以?”
“……所以他们被人盯上了,那些利益相关者伪造了一场假事故,用一种简单暴力的手段解决掉了他们,夺走了资料——不过可笑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珍贵资料都没能让那些人完成这个中断的项目。”
“为什么要继续不被支持的项目?”
“他们只是不希望是由我父母完成的而已,以我父母的作风,他们用钱说不通。”是的,声音靠近了一些。“父母去世的时候,我才13岁。研究所的人就借此以我父母的名义,半哄骗半强迫的让我签了那个恶心的协议。”
我不能理解失去亲人的感受。正如博士所说的,从来没有过亲人。但亲人意味着依靠和温暖,一种依靠血缘关系维系的深刻情感。在博士年仅13岁的时候就被剥夺,想必是带去了不少痛苦和无助。
我还在思考下一句该怎么说的时候,博士突然在黑暗中扯了扯我的手臂,说:
“知道那是什么项目吗?”
语气中带着诡谲的笑意。
“我猜不出来。”
博士满意地呼出一口气,又往我这边凑了一点。
“是仿生人项目哦。”
“也就是说,博士完成了那个中断的项目。而那就是我,对吗?”
“是的,他们自以为带走了所有资料,却遗忘了一处。而剩下的这点东西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他说到这里时有些得意。我不能判断是因为他刚刚说的事实成功地让我惊诧,还是因为他的成果非常可观。
“那之后呢?博士的父母去世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试图扯回话题,毕竟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
“那之后……”博士的语气沉了下来。我有些自责我打断了他的愉悦。“那之后我在研究所的资助下完成了学业,回到了研究所。但因为我很少出现,也不常和他们交流,以至于他们认为我用处和威胁都不大,就同意了我单独搬出来的请求——前提是要接受他们定期的审查。”
“直到现在。”他接着说。“你看,没什么有趣的。”
“那么,博士有朋友吗?”
“朋友算是有吧,平时很少联系。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不过相比之下,我要悠闲许多。”
“嗯,从来没见过博士的朋友来做客。”
我又得思考接下来该问什么,这时候博士似乎已经有些困倦了。
“博士有恋人吗?”
“没有,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过。不过偶尔会很好奇这种关系及其包含的情感。”他终于想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示意我侧身将它从地板上捡起来。“但脱离相关的理论知识去阅读这种小说,我还是觉得书中的生活离我太远。”
“但刚刚博士让我做的那两件事情,是从这本书里看到的吧。”
“哈哈,我也不至于那么没有常识吧。”
“那么,博士,是想知道我是否把您当恋人?”
“不是。”他立刻否定我的话。“我绝对没有这么想。”
“我只是想更多的了解博士一些 其实我在想,我并不是博士的亲人,也没能算是博士的朋友,更不是博士的恋人,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也不单纯是博士的家政机器人。我想知道我是以什么角色待在博士身边的。”
窗外的灯光穿过百叶窗的细小缝隙,我能看见他依然低垂着双眸。注意到我的目光后将头扭过去。显然他又不愿意回答我。
“睡觉吧。”
第二天早晨就是那位客人的到来,在那之后我和博士又度过了一个沉默而无聊的夜晚。今天他去外面找人搬来一些木板,在书房里腾出一片空地,敲敲打打出一张简单的木床。
6月30日 晴 20℃-30℃ 空气湿度:68%
从我拥有躺在床上休眠的时间那时候开始,渐渐地不再认为躺在床上是单纯为休眠做准备,而是在这种舒适状态下思考一件事。
最近最常想起的是那天晚上我与博士的对话。我想要从博士的经历、博士的社交状况去理解博士的感受。以大部分人对这些事件的感受来对比,博士的态度显得太过于冷淡,我甚至开始怀疑博士在情感的感知上有缺陷,但直觉告诉我并非如此。
除此之外,使我反复想起的还有那个吻。每当我想起它时,那时心跳异样的感觉就会重复,甚至有一次出现了生理反应。我不知道解决方法,就叫醒博士寻求帮助。他将我推进了卫生间,叫我自己处理。然而我仍然不知道有么做,又觉得再出去问博士不合适。只能忍着不适在卫生间里什么都不做,干站了半小时——出门时发现博士同样在卫生间门口站着,还别扭的问我为什么会这么久。
“其实,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我刚刚什么都没有做。”
博士看着我,眨了几下眼睛。
“好吧,那可能是我的问题——那你以前早上是怎么处理的,我给你那些胶囊一直都不管用吗?”
他所说的胶囊可以消除一切异样的感觉,不仅包括于生理上的疼痛以及其他的不适,甚至正面的感觉。因为我的特殊性质,心理上的情绪异常也可以排除。”
“不是。平常当然管用。”我思考片刻回答道,“不过今天我没有吃,我更想要问博士的处理方法。”
“我平时也是吃胶囊,所以我也不能给你更好的办法。这种事处理起来很麻烦,如果你非得那样做,试试用手碰吧。”
我也感觉很奇怪。
7月2日 晴 18℃-31℃ 空气湿度:71%
最近还是有许多东西困扰我。
近一个月以来,我总是在纠结:我是以什么身份待在博士身边,以及我对博士、博士对我抱有什么样的情感。我认为前后者是有因果关系的,不过具体谁因谁果我还没办法下定论,只能先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博士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我不会试图再去问第二遍。所以接下来只能靠我自己去思考,或者在书房那巨大的几面墙的书本里去找答案。
博士之前看的那本爱情小说,我也去读了。很多内容都难以理解,也难怪博士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拿起过它。还有其他的小说——不同于理论类的书籍,一本备受赞誉的小说作品,他们都专注于去呼唤某种抽象的东西:呼唤平等,呼唤自由,呼唤爱。他们会用情节去正面或者反面映射这种价值取向:一个人违背伦理抛弃责任,在月光下他却是自由的;一群人牺牲自己的权利去野蛮斗争,到头来却认为自己在争取平等;更多的人以不同的身份、种族、立场去表现他们的“爱”。我大体能理解这些词语的意义,但在没有切身感受的情况下,我完全不能理解小说的人物为什么会那样做。
我开始反思我的生活:帮助博士处理家务事;不定期的回答博士的问题,便于他的研究;配合博士使用他的各式仪器,从我自己的身体中导出各式各样的数据——同样是用于他的研究。我与博士两人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一切都是因他而展开。博士没有强行要求我做的那些事,在我的潜意识的推动下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在不明身份和关系的情况下,责任与义务也不会产生。那么引导我的潜意识是一种情感吗?是爱吗?
我再次找到博士,不过这一次讨论的中心是我。
“我认为我爱着博士。”我告诉他,“但我不知道我把博士当做亲人,朋友还是恋人——抱有着这种爱。”
博士将椅子转过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虚空。
“……幼时对双亲的依靠是天性。”
“我不具备这种天性,对吧?因为我并非人类。脱离了这种依靠,就否定了亲情。”
“嗯。”
“朋友呢?”
“很有可能。我认为这个概念很模糊。”
“朋友。”我重复这个词。
“朋友。”博士也重复一遍这个词。
“看来。”他苦笑,“我们对他的理解都不深。”
“说说你的想法吧,关于我的。”
“我会完成博士要求的事,我想要博士满意。”我即答。“我爱着博士,并且断定这是一种亲密关系中的情感——”
“至少我希望是。”我补充。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博士站起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父母都是不喜欢也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你知道,我也很少和别人建立深刻的社交关系。”
“所以说。”博士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
“为什么要回应?是发表对这件事的看法吗?”
“也是。我都快忘记了。”他又笑起来,“这里的怪人不止我一个。”
“所以说博士有看法吗?关于我提出的问题。”
“我还是觉得太复杂,你倒是可以代入每一个角色去尝试更近距离地理解,得出结果。我是指……”
“好,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博士的恋人。”
“……我并没有同意,所以不能算是……”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博士的追求者。”
“好吧,只能希望这对找到问题的答案有帮助了。”
短暂的叹息后,博士起身轻推着我走出他的实验室。
“但是司君,我现在要工作了。”
站在博士的实验室门口时我在想,如果新身份是以一顿美味的晚餐开始。
7月9日 晴 20℃-33℃ 空气湿度:
中午的时候,博士在漫不经心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博士,味道怎么样。”
“不错。”中肯的评价。也有表扬的意味。接下来……
“那么,博士可以做我的恋人吗?”这个问题我这周已经问过不下十遍了,都没有得到博士的正面回复。
随着一声叹息,博士放下刀叉,金属和瓷盘相碰发出尖锐的声音。
“司君。”博士有些无奈地叫我的名字,“其实你应该去代入这个身份感受来核对,而非去扮演这个角色。”
“但我毫无经验,代入的参考呢?”
“那是谁教你这些事的。”
“什么事。”
“我指的是,谁告诉你怎样去……是书上写的吧。”自问自答。
“不只是博士的那些藏书,出门采购的时候路过市里图书馆,我会去选些书读。”
博士陷入了沉默,这时候我站起来,将手伸过堆放着未洗的餐盘的餐桌,抓住他的手,第13次询问他,抱着对那个答案的期待。
“博士,可以做我的恋人吗?”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紧紧盯着什么也没有的瓷盘,试图将被我握住的双手扯回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白色的袖口蹭上了剩余的酱汁,在其完全浸染开之前我都没有松开抓住他的手。
没过多久,博士也停止了施力,有些疲惫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没有办法去做这种决定。”
“这算是拒绝吗?”
“如果你那么想,那就是。”
博士皱起眉头,目光终于聚焦到了我身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这么咄咄逼人了。”
夏日没有一刻安宁,树枝的摇曳和昆虫的喧哗,如薄暮的潮水一般,逐渐将我们淹没。博士就像等待这一刻的溺水者,自顾自地闭上眼睛。
我只好若无其事地收拾桌上的餐具,将其端入厨房。当我再回来时,博士已经从那个位置上离开,也许他回实验室了。
不过说实话,我对于博士一直以来的沉默和退缩抱有不满。在这种感觉第一次被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否定它。因为我认为博士没有义务回答我。然后这种情绪愈演愈烈,我开始意识到情绪实际上是独立于事件的合理性的。也就是说,我的不满不需要被判定正确还是错误。想到这里时,我将要放下一个洗净的盘子的手,在无意识间用力过猛,它和大理石橱柜表面接触的一瞬间发出了巨响,摔碎的瓷片散落在上面,有的掉在了地上。
在我对着这一地狼藉发愣的时候,博士闻声而来。他站在厨房门口,什么都没有做,或许是等我注意到他。
“博士,很抱歉。”我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向他示意,“似乎,不能再使用了。”
他轻轻颔首,指向角落里的垃圾桶:“扔掉吧。”
在我处理完盘子的残骸后,转身发现博士依旧立在那里。他背靠着门框,半张着嘴,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准备说什么。我就站在原地,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眼睛,总是显得机灵又疲惫。还有淡黄的瞳色,让它们更像猫的眼睛。
我总觉得他们很少对着我。在和我交谈时,他总是喜欢看着别的东西:有时是手中的咖啡杯,有时候是什么都没有的地面,还有时是我侧方的落地窗——即使即使窗帘很少打开。
这时,他突然与我对上了视线,随即开口:
“……司君,我很抱歉。”
日记到这里刚刚过半,我好像被唤起了回忆,在不安中合上了本子。
如果没记错的话,接下来是一场无缘无故但蓄势已久的争吵。
我害怕他视角下的我,我害怕他因我而起的负面情绪,而正因我的恐惧,我当时才会去道歉。却又导致了更大的误解,甚至前所未有的争吵。又因此,我不敢再往下读他的日记。
我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的发狂,他用比平常略低,更沉重的声音,表达他的不满,一项项地控诉我的“罪行”。就算我时至今日也认为我是正确的,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中的怒火,仍旧可以将我刺痛。
这件事结束后(可以说是不了了之),我们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上,但他不再提起他的那些“感情”的问题,但没过多久,他的离开就使这种生活产生了根本上的改变。
司,天马司。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总觉得有一种模糊的印象,名字的话就这个。”那时他刚擦干身上的培养液,穿上我给他准备的衣物,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用清澈的金黄色眼睛,去观察新世界,去观察我,和这所对他来说一无所有的荒屋。最后目光在我身上落下。他叫我:“博士。”
越来越清晰的回忆使我好像回到了那一刻。我想去触摸他的脸,却发现面前空无一物,手垂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干脆将桌上的日记本拿过来抱在胸口,如同一个只对自己封锁的秘密,走出书房。
而当我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五分钟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刚刚的行为有多幼稚和愚蠢,而这时无论是秋天还是白日都已然迫近尽头。
对离别的麻木,对孤独的习以为常,以及长期居住在幽闭空间所导致的对时间的模糊,让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思考过他不辞而别的原因。
是我创造了他。从有机部分的基因编辑开始,是我从那堆剩下的资料里找到了方向,攻克难关,得出的完美成果。没有故障,没有老化,如风平浪静的海面那样的半年过去,倾注了我近十年心血的仿生人,在主动意识的选择下离开了他出生的地方。那之后两个月以来,屋内的杂物又开始多起来,长胳膊长脚的玩意儿,又只剩下我一个——机器人,很久没再做了。从我开始仿生人计划的时候,就把以前的那些各式各样的机械全扔进了杂物间,连同我枯燥又孤独的童年一道上了锁。
夜色汲取了屋内最后一丝自然光,四下一片死寂。
剩下的内容我到睡前的时候才开始阅读,但我实在是不愿意看到那次争吵,所以跳过了那一篇的后半部分。
此后,他写日记的频率变高了,也渐渐地不再标注天气情况。
7月10日 晴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和博士争吵起来,昨天晚上的记叙明显带着一种强烈的情绪。我把想法留在今天写的确是对的。
我不会再问那些问题了,这次算是一次警告,警告我不要再去揣测博士的想法,去试图了解他的过去,或者去和他建立某种特殊的关系,像最开始那样:他是我的创造者,我是他的造物,我应该把他的意愿当做义务。
我是他输出结果的程序,时间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
同时我也为我昨天对博士说的话感到后悔——那只是我主观的道德指责,如同他所说的,“你在那些蠢货的书里学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该道歉的一直是我。
7月11日 雷阵雨
闲下来的时候很多,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靠着书来消磨时间。
并没有人告诉我哪些书是所谓“好书”或者“名著”,所以我看的书本不可避免的良莠不齐,同时影响着我的价值观。不过我也并不认为这些东西能分出好坏,因为在价值观方面我就是一张白纸,但近两个月以来我的广泛阅读使我在认知上盖起了价值观的雏形。我开始凭借新生的“喜好”来有选择性的阅读书本,继而进一步的加强这种价值取向。
我开始认同西方文学中的自由和平等。
最开始的我本来想要和博士分享讨论,但考虑后认为这会让博士感到不适,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两个新鲜的概念一直由我自己消化,这几天的阅读也消除了我前一阵子的不理解。强调个人欲望的存在会产生了这个概念,并用文字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现代科学和意识形态的交织使我这个“科学的造物”深深的被其吸引。我这才理解到,我是一个出生就带着意识形态的个体,而书籍只是唤起了我潜在的价值观。所以,“自由和平等”这种口号对我有致命的影响,而且是一种“由上至下”的吸引。
从概念开始,下至每一刻日常的想象,能用这种方式理解多亏了博士的才能,让我从一个智力偏高的健全人的视角去认识这一切,去想象一个充满“自由与平等”的生活。
我的这种生活的描摹,首先,肯定不在这所近郊的屋子里,甚至可能是某个充满机遇的城市,甚至是一片平坦而空旷的草原。在这种地方,人的欲望和创造力都被无限的扩大,任何人都可以作为一份子去享受新的生活。
不过还是那句话,书里的生活都离我太远,即使我认同了这种生活方式。
7月13日
博士难得说要出门,我也和他一起。不过,他仍旧穿着他那身显眼的白色外套,被从门外射进来的烈日照得很刺眼。
“原来,都已经七月了。”
博士被门外的热空气逼退,他让我等着他换衣服过来,
“室内一直开着恒温空气调节器,我都忘了外面会这么热。”
没过多久他又穿了一件印着奇怪图案的短袖衬衫,布满整件衣服的褶皱,看起来像在没折好的情况下在衣柜里放了很长的时间。而且貌似有点不合身。
“其实这种天气我是不会出门的。”他好像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有些难为情地去捋衬衫的下摆,不过对于它现在的糟糕情况可无济于事。
“我最忙的那段时间,瑞希会时不时地送点速食来。”
“博士的那个朋友?”
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室外的天气很炎热,滚烫的气流让眼前的景色异常模糊。
“所以今天博士为什么要出门?”
“就是去见那位老友。”博士拭去即将滴落的汗珠。“我已经有快一年没有再见过他了。”
他走进一家我时常会路过的咖啡馆,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停下,旁边悠闲坐着的人好像已经等候多时了。
“瑞希。”
对桌的人应声抬起头来,将刚才手中的报纸放在一边,我这注意到那张报纸的日期。那是几十年前的本地日报。
“哎呀,类,好久不见。”
这个人叫的是博士的名字,我总觉对此有些陌生,接着,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我身上。
但在与我对上视线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和我说话,而是又望向博士,像是在确认什么。
“天马...…君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晓山瑞希,是类的旧识。”他向我伸手。
出于礼节,我这时候才开始观察他的外在形象,不过我看到的却和博士所用的人称代词有些冲突。不过无论一个人怎么样,按照书中的说法,由误解所产生的偏见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简单的介绍后,他们就开始聊一些我不熟悉的话题。我一直在想昨天看的书的内容,没怎么注意听他们的交谈内容。直到离开前,我听见博士的朋友在叫的名字。
“类。现在,还是不打算恢复电子通讯吗。”
“我刚刚给你交代了我现在的处境。”
“好吧。但我得给天马君我的名片。”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他给我塞了一张纸质的硬卡片。上面有一张他穿着白色衬衫的照片,胸口有一个看不清楚字的徽章,旁边用黑体字写着:神山律师事务所 晓山瑞希,下方是一连串的各种号码。
博士也没再说什么。
7月14日
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对我来说,日程也没有什么改变。所以关于生活也没有什么要赘述的,不过书中的内容,还是很有在这里讨论的意义。
人们所反抗的教条,就是一种泯灭人性的束缚,通过强加认知的方式以达到目的,人们之所以反抗教条,是因为他们终于跳出了那口幽暗的深井,得以重见天日,这就是一场复仇为主题的戏剧,找着以脱逃为结局的小说想要传递的,辉煌的个人主义。
7月17日
其实有时候我在想,我是否在过一种错误的生活。
7月18日
我做了个梦——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梦,只是单纯的幻想而已,因为我是不会做梦的。但我总觉得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很相似,比如一个显然并非我自己的陌生角色。
他——或者说“我”,出生在一个幸福又普通的家庭里,有一个体弱的可爱妹妹和一片敞亮的未来,而“我”的愿望,是成为舞台上的明星,为了让妹妹充满希望,因“我”而骄傲,“我”所做的远不止这些。
而就在“我”追逐梦想的过程中,“我”渐渐迷失了那个熠熠生辉的初衷。但“我”的伙伴们使我重新拾起了它。我们一向遥远的梦想迈步,从未停止。
在我前进的道路上,“我”和剧团的导演建立了深刻的信任,继而产生依靠,爱情由此诞生,我们填补对方的空缺,消抹了痛苦和孤独,创造了许多精彩的表演。从高校的天台,到两人所居住的出租屋,我们共同写下了无数的幸福。
这种幻想给我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当我从其中脱离出来后,我还想要去唤爱人的名字,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个朝夕相处的人姓甚名谁,这才让我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非常遗憾。
7月19日
我很想念昨天梦里那个短暂又虚幻的生活。
我怀疑我也具有一种本能,即向往幸福的本能。
7月20日
我没有改变我出生的能力,我甚至不能改变我是仿生人这一事实,我突然觉得我拥有意识和理解能力是一种残忍的事,有时候甚至想去剥离这些东西,就像走投无路的失意者选择前额脑叶切除那样。
这样的想法让我很痛苦,而这时博士仍然窝在实验室里,我从早上一直没有见过他。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得到幸福和自由,所以他不需要任何的亲密关系,也不会因此而烦恼,他想要的永远是更有趣的现象,更合适的解释,更精彩的数据。
因此我不敢向他提起关于幸福的向往,他漠不关心的态度是注定的收场。
7月21日
今天在博士让我做数据采集的时候,我拒绝了他的要求。他只是表现了惊异,也没有回绝我的无理由的抗拒。
如果我离开——我是指,永久逃离这冷漠的荒屋,他会不会也是这种态度?
我也对自己的想法很震惊,这是我第一次想要逃离。
7月22日
我拥有意识,我就有争取自由的权利。
这是我从书中得到的。
7月24日
我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生活的反馈就是对我的鼓励。
这个想法在经过几天的发酵后,完成它的愿望达到了顶峰。我从未对不加束缚的门外世界充斥着如此高涨的情绪,就像只要我踏出那一步,我向往的生活就会像春风裹挟着花香一样将我带去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我是一个从培养容器中走出来的仿生人。
我会拥有朋友和爱人,我会拥有一份属于我的工作,去参与社会这个巨大的系统运作,去实现我的个人价值。
而时间会指向明天的清晨,义无反顾的黎明会冲破天际线。我回忆着那扇熟悉的门,我想象着另一扇门:任何一阵自然风都可以轻易打开。在数月的凝视后,我终于向它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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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个月,实际上,过的很艰难。
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证件,不受法律保护(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已经是最好的了),经过几个图谋不轨的中介人,我辗转到了某个地下性质的港口工作。好在是他们对我的来历不明忌惮三分。我至少不是被卖来的,虽然免不了多干活。
休息时间很少,而就在这很少的一段时间里,我基本都在旁听其他搬运工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他们也没有躲着我说话的意思——落到这个地步的人的秘密已经失去了价值。
想到这里时,不远处木箱后的阴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老鼠的动静。这里养过的猫都死了,只有老鼠还活着。
天气越来越冷,我带来的外套早就不管事。要保持恒温,要么得多补充化学能,要么就去减少热量的散失。显然那些人安排的吃食不能做到第一点,所以我决定花些钱去买一件保暖的外套。
当然,我手上有的钱是不够的,如果我走之前多带点,也许就不会受这夜晚的风困扰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有些仓促,应该要带的东西,大部分最后都忘在了屋里,包括那个日记本。现在想来这里的忘记,实则是源于冲动,有些信息被情绪暂时藏匿起来。这就是其中一种“忘记”的感觉,也是我唯一能体会的一种。
我现在倒是很好奇,博士是否发现了我的日记本。离开前,我扶着门框最后一次打量这间屋子。博士那时正在往他的咖啡里加糖,他抬头望着我。
常有人说,人的眼睛能够传递出他想说的话。但从博士那时的眼睛看去,他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那么我在日记本中写下的,我的努力,和我的放弃,会让他的沉默有那么一点动摇吗。
不过事到如今,这种好奇还是没有什么必要了。
“天马,今天晚上我们俩值班。”
“嗯。”
“晚饭吃了没有。”
“都凉完了。”
我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包里。里面有几张又潮又烂的纸币,还有几枚硬币相撞作响,面前的男人听到这声音就笑了出来。
“攒钱?”
“没有。”
“我又不会告诉别人,而且他们抢谁的都不会抢你的——上面的人不是给每个人都发了那玩意儿的。”
“什么。”
“枪啊,你把枪顶在他们脑门上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为什么是我?”我抬头看他,他眯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要是清楚我也想办法弄一把到手上。”
他在我身边坐下。脚下的木板发出难听的响声,我们面向黑得好像什么都没有的海,只有海浪用声音以证明存在。
“话说,你怎么不把身上那件外套卖了?它看起来很值钱。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换件更暖和的圣诞节前后穿,然后还能剩下不少钱。出去做点生意,总比呆在这儿卖苦力好吧。”
我低下头仔细打量身上这件外套:干活的时候很少在穿,天气还没有那么冷,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磨损,只是有些污渍。但我从来没想过它的价值,类似的衣物,我和博士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有很多。没怎么在意过。
见我没有说话,他又继续道:
“以前搞到过有钱的情人?”
他在笑我,其实我觉得他有点多管闲事了。
“也许吧。”
“哎呀,男人的青春也在爱情上消耗价值啊。”
他向后一躺,靠在了木箱上,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鼾声。
确实,我应该考虑从这里离开了。当初来这里的原因是暂时维持生计,提供一个缓冲的时间,以处理我的身份证明问题。但数月以来都没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迷茫是我预想之外的。
如果我是博士杂物间里的那些铁皮,我就应该害怕迎面吹来的潮湿海风;如果我是一个中产阶级,我就应该担心交易所的红色数字。但我不是我所说的任何,我没有易生锈的零件,也没有投入股市的大把美金,甚至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一个具有法律效应的身份。而正因为我一无所有,我迷茫的原因才无迹可寻。
刚才有点动静的木箱旁又传来诡异的声响,昏暗灯光下的影子也有些颤动。
这时候我开始怀疑始作俑者并非老鼠,在身体右侧握紧手枪,缓慢的向那边靠近。
在前行了几米后,我找到正好能看见箱子后方影子的地方蹲下,以便观察其一举一动:可以确定是人,而且是两个,但是否是外来闯入者还不能确定。他们似乎起了冲突。
我将枪口对准动静的来源,背靠着巨型木箱的边缘前行。而当我走到尽头,转身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视野中出现了一个14岁上下的女孩,和明显比他稚嫩许多的男孩,他们错愕地看着我和我的枪口。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仍然将枪口对准面前的男孩,就算另一个人趁机逃跑,控制一个女性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我不确定他们身上是否有枪械,这会让我难办很多。
“来找一个叫晓山瑞希的……”
面前的男孩立刻回答我,他身后的女孩迅速捂住他的嘴巴。
“不,没有。”很苍白无力的否定。
晓山瑞希。
博士所说的那个唯一的友人,我离开的前几天见过他。我更多的思考的是他们所找的和我认识的人是否是同一个。
“你们叫什么。”
“我叫东云绘名。”她去拉身边的人的夹克外套,“他是东云彰人。”
“是我弟弟。”她又补充。
但其实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也毫无意义,况且只是口头上的说法,接下来我要求他们把手举起来,再确认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后放下了枪。
“我可以帮你们一把。”
我思考片刻是否应该唤醒今晚与我共同守夜的同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库房,那两个人跟在我身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们确定有他的联系方式?”
“嗯。”
近海的大街上空旷无比,因为我工作的港口没有处在娱乐区:那里少不了彻夜狂欢的人,灯红酒绿的生活永远被关在金色沙滩的牢笼里。
“我们现在要去找个电话亭,你们身上有钱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身后只有脚步声。
“没有,全被把我们塞进货船的那个人收走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两人,他们俩面面相觑,接着又紧紧盯着我脚下的影子。
“就这样你们就敢到这里找人?”
“是她要来。”
“你呢?”我问他。
“我当然得跟着。他们说海对岸很危险。”
我没有再往下问,几个月前,我同样是如此一头扎进这深水里。除了热情和憧憬什么都没带,而如今也什么都没剩了,只有兜里的硬币仍在相撞作响,清脆的声音被布料捂住了。
“到了,进去吧。”
我停在电话亭门口那个叫彰人的男孩走在前面,先一步走了进去。
女孩紧随其后,两人在电话机面前商量着什么,最后同时转身望向我。
“我们没钱。”
我从兜里拿出那个攥了很久的硬币交给他们,它离开我的手时还是温热的,我觉得剩下那个硬币大概是不会再响了。
“谢谢。”那个男孩很不情愿的说,他貌似对我的厌恶多于恐惧。
“说完后记得给我留一分钟。”
“你认识她?”女孩惊讶的望向我,拿钱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我不确定。”
说完后我就走出了电话亭,远远的看到那个男孩还时不时用警觉与不安的眼神观察着我的举动。情有可原,即使我带他们找到了电话亭,还给了他们钱,我对于他们来说仍旧是动机不明的陌生人。
我突然想起来,我不久之前纠结的那个问题,那个关于亲密关系的问题。可能是因为我凝视着他们的背影,我想起了亲情这个词。那个叫彰人的男孩跟着他姐姐到这种地方来,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伴随着爱而出生吗?
我听见女孩在叫我,她晃了晃手中的话机,脸上带着刚才没有的笑意。
“喂?是您在找我吗?”
听到另一边声音的那一刻,我确认了对方就是那天我见到的那个人。
“我应该叫你什么,晓山先生(さん)?”
“叫我晓山就好了。”对方明显对我的出现感到不可置信。“你是天马君吗?”
“是。”
“非常感谢你帮了绘名他们。”
“举手之劳。”
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我从博士那里离开的事,但他似乎没有询问我相关的任何。
“我之前给你的名片还带在身上吗?”
“没有,抱歉。但我可以从他们俩那里得知你的电话号码,我不会忘记的。”
“不,不用了,别用那个号码。”他拒绝道。“可以再帮我个忙吗?明天早上八点把绘名和彰人带到六号港口,我会在那里等你。”
“没问题。”
我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我身后的两位,还得在那个和我一起守夜班的人醒来之前回去,这貌似是个难事。
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一样,补充了一句:
“你今天晚上可以先把他们送到离你工作的港口最近的那个便利店里去,老板是我熟人。”
我开始回想他所说的位置,就答应下来,正好解决了一个问题。
放下话机,我们从电话亭附近离开。一路上绘名都在讲她和晓山的邂逅,应该是通过刚刚的电话放下了对我的戒备。
“……我刚上初中的时候,瑞希是我们学校的助教老师,她说她从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我和我的画,她非常喜欢。”
助教老师,我还是觉得一名律师在两三年前是助教老师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之后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有时会送我些可爱的玩偶或者小饰品,还让我以后就叫她的名字就好了。”
“后来她因为工作的原因离开了我所在的学校,给我留了号码和一点都不详细的地址。”
“前一阵子遇到了非常难过的事情,所以我就想来找她,不过好像的确是过于匆忙了。”她低下头。
从这里到便利店的路程不长,没过多久就到了。在与店主接应后,我回到了我所在的港口。那个男人还在享受着他的偷闲时间,鼾声比刚刚更响了。我漫长的后半夜,或许会一直由这声音来奏响了。
再回想起前一个小时发生的事时,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晓山会知道我工作的地点?
我可以理解他知晓我从博士那里跑了出来,以及推测出我为了维持生计而找了一份工作。但他刚才那样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我工作地点的周边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最合理:
我被监视了。
这样来说,那么眼线说不定就是那个“熟人”。我暂时搞不清楚他,或者说他们的目的,也许是“实验仍在进行”。
我脑中浮现一个场景:博士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仿生人社会性适应实验观察日志及报告”。
我以为他不会在意我的离开,只会转向下一个实验体,但我忽视了一点,我是他多年研究的骄傲成果,他怎么会轻易放弃?
我现在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一种是不满:即使我的憧憬消耗殆尽,我也没有任何继续成为那个博士实验体的意愿。过去我认为博士的住宅是囚禁我对幸福向往的荒屋。如今我觉得,在他冷静视线的观察下,任何角落都是凄凉而无趣的荒屋。而另一种是我不太愿意承认的惭愧:我忽略了博士的十年——在日日夜夜的死寂下,天才也变成了老顽固。那样的十年。
不过真实的目的还要等到我明天见到晓山之后再询问,尽管我觉得他并不会说实话。
早晨的六号港口人来人往,来自各地的人和货物都往这里输送。好在找人是我的优势,只要我见过一面的人,我都可以很容易的扫描到。很快,他的身影出现了。
他发现我时,脸上立刻挂上了比刚才在人群中更温和的表情,不知道是对我的还是对我身后两位的,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天马君,以及绘名和绘名的弟弟君,早上好哦。”
我身后的女孩闻声立即绕过我,奔向她说了一大堆类似于“好久不见”“感觉真的过了好久”的话,晓山边听她说话边点头。
我站在一旁什么都没做,直到他和绘名交代了些什么,让他们暂时离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有话和我说,正好我也一样。于是抢先一步开口:
“你和博士监视我。”
他挑眉,一秒钟后回答:“在这种事上,我很难和他达成一致。”
“但是你确实这么做了,对吧?”
他沉默一阵,又提起无关的话题。
“枪好用吗?”
“我暂时没用上。”
“是我让人给你的哦。”
“你在问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嗯哼,所以还有别的事吗?”
“你应该知道我的危险性吧。”
“你在威胁我吗?”
“不,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听说而已。我想证实一下。”
“你想离开这个地方,对吧?利用这一点。”
“对,挖掘自己作为武器的一面,拥有自我意识的武器。听起来很不错,不是吗?”
他轻笑一声,将手抱在胸前。
“类确实没告诉我这些,但是我可以帮你一把。”
“没有任何条件?”
我还是更怀疑他的居心。
“你和博士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说过了,你不要自动把我和类归为一伙人。”
见我仍摇摆不定,他又继续说:
“你可以现在就跟我去,我会想办法帮上你的忙。如果不的话,这里是我的名片。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按上面的联系方式找到我。”
他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找到一张纸片递给我,我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卡片上写着的公司名字和姓名都和他本人对不上,但照片上确实是他的脸。
“你到底是谁。”
“类没有告诉你?”
“他和我很少有多余的话。”
“那就没必要了,所以你跟不跟我走?”
他递给我名片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好,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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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给的最后时间还剩还剩……两天吧,我也记不太清了。他们所说的后果自负,无非是找个地方把我关起来,逼问我仿生人的下落。也做不出其他的事了,心虚的人是最不敢轻举妄动的。
但他们如何处置,我其实都无所谓。就算那个秃头气急败坏地要把我处理掉,我也在我的屋子里活够了120年。
感觉而已。
如果是还有两天的话,明天就是平安夜吧。我对这些节日没什么感觉,不如说对不断流走的日期数字不太熟悉。直到我看到他的日记时才开始试图将发生过的事情与时间对应起来。说实话,就好像什么编码一样。
但如果倒数已经快要结束,过一次圣诞节也没什么不好。
我在整间屋子里转了一圈,考虑了需要设置装潢的位置,接下来是材料。有不少东西,短时间里是做不了了,最后还是决定出门去买,顺便带点速食回来。
市区热闹异常,我总觉得走在人群的来来往往中很别扭,比如我老是觉得离我有三米远的人会迎面撞上我。但其实并不会,他会绕过我。
圣诞树我选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比我小时候他们会准备的要小很多。其他饰品我选的都是些以前没见过的新鲜品,有些设计还挺有趣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顶装有弹簧的圣诞帽,来自于一个卖着各种廉价品的小摊。我在拿起它观察时,守摊人家的孩子催促我将他带上,而我这样做时,他又给我贴上白胡子,不停的笑我说是“不高兴的圣诞老人”。
最后我买下了那顶帽子。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没有想到我居然在外面呆了那么久。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完毕,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帘仍然关闭。圣诞树上的灯光闪烁,我却不知道该在上面再挂些什么。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下午集市的喧哗此刻如同耳边的幻觉一般,回响在另一个世界。处在这样一个富有节日气息的屋里,当然仅限于装横,我才发现幸福早就从我身上剥离了。
意识再次清醒时,大概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我是被人叫醒的,面前的人我再熟悉不过,在今年以前,他每个月都要来访一次。
“神代先生,我记得这是你从那一年开始第一次过圣诞节。”
面前的人低头看我,腰倒是一点都没弯下来,不远处的门开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黑影攒动,他应该是把武装人员都带来了。来应付我这个手无寸铁的人吗?还是说他觉得我和那些人一样,去为军火商工作了?”
“你提前来了一天。”
“毕竟谁都想和家人朋友一起过个美好的平安夜和圣诞节——抱歉,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提及家人。”
“而且,”他环视整个屋子,圣诞树上的灯光在枝头跃动,整整一夜。“你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把仿生人找回来吧。”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不过现在谁还不知道神代类博士把危险仿生人放出去了?”
“所以你也知道我找不回来仿生人,你今天就是来找我清帐的,而不是来找我逼问下落的。”
“连同这一点,我父亲很欣赏你的才华。”
“感谢他的赏识了。”
他不再看我,开始摆弄那棵圣诞树的塑料枝叶。
“走吧,神代博士。去找一个我们能坐下好好谈谈的地方,或者说我让外面站着的那些人来帮你”
“不用了。”
我起身,而直到门被关上,我都没有想起树上挂着的、那些依然通着电的发光二极管。
我都知道他们要让我答应什么要求,这件事他们早就和我提过,我之前拒绝是因为我觉得不能做给予我爱的父母一生都在反抗的事,也不想被他们拉去和一群人集中起来为军火商效忠。而现在另有原因。
我不希望那个会叫我圣诞老人的孩子认识到,那个圣诞老人参与了对他幸福的剥夺。
所以我拒绝为那些战争贩子工作。
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把我关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考虑,是把我一直锁在这里等我松口的那一天,还是过阵子就杀了我以除后患,此前再把我的记忆抽走,看我是否在仿生人下落这件事上有所隐瞒。
这样看来,如今我的未来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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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山将我带到了一间外表普通的出租屋前,我看见他拿普通的金属钥匙打开了一扇貌似有些年岁的铁门。伴随着开门造成的杂音,又短又窄的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面厚度为15厘米全封闭式的门。材料是未知的合金材料。而且当提供光源的外界被后方的铁门隔绝之后,左侧的墙上显现出“生物信息识别成功”的字样,紧接着是一串快速流动的数字。十秒钟后,屏障从中间打开。
“你也是研究所的人?”我提出合理的怀疑。
“你不会只觉得研究所需要这种级别的安保吧?”
我跟在他身后,在面前冷色调的强光投射下,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在应该被用作客厅的空间里,80%以上的面积用于置放书架,里面塞满了文件夹。下半部分的抽屉呈关闭状态。
“为什么会保存这么多纸质文件?”
“因为这些东西连类都想不到办法带走。”他朝我笑笑,同时打开侧边的门,示意我走进去。
“这是什么?”房间不大,中间摆放着一台硕大的仪器,我向再一次向他他提出疑问。“看起来像核磁共振仪。”
“这就是类给我帮的最大的忙了——也是今天也许能帮上你的。”
“我以为你帮我是通过你的那些方式去寻找情报。”
“这些东西还是只有类自己知道。”
“那么这台仪器的作用是?”
“带你自己去找类的图纸。”
“不可能找得到,而且我拒绝回到博士那里去。”
“别这么急着否定。”他开始调试这台仪器。“来吧,你先躺上去。”
我将信将疑地照做,他又接着解释:
“这台仪器可以让你的意识回到过去——实际上,可以说是介入一个真实发生过事件的梦境。”
“比如我现在想带你回到的是类17岁刚开始着手制作仿生人的时候,你的身体好好的躺在这里,意识被这台仪器带回到十年前。”
“那时候类大概对你的构想已有雏形,也比几年之后交流起来要容易很多。”
“反正也没有什么风险,我的想法就是让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我平躺着听他的介绍,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既然是以梦境的形式介入过去,那我的所作所为改变不了任何,对吗?”
“是的,你也带不出任何实体的物品,你只能带回来记忆,但记忆是你的优势不是吗?”
“我明白了。”
“那么开始吧,两个小时足够你在里面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了。这两个小时我会暂时离开,醒来时没看见我就在这里等会儿。”
我颔首表示了解,然后闭上眼睛,耳边不时能听见他调试时发出的微弱的电子音,直到一阵温暖湿润的风吹来。
我没有问清楚我出现的具体地点,以及我要找的人的位置。但我还是揣测面前这所高中就是博士所就读的学校。要找到博士,我可以等待放学时间,比直接溜进学校风险小很多。
但直到傍晚,我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我开始怀疑这并非他所在的学校,不过既然晓山选择这个地点,就是有原因的,我决定再在学校门口守一天。
这时是与外面不同的春日,和我刚诞生那时相差无几,寒冷还未完全褪去的时候,不少种类的花都已盛开。我记得博士很喜欢花,无论是哪个季节,室内都会有未沉淀的花香。
而正当我陷入回忆时,博士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这时的他头发要略短一些,校服穿的像他平常一样随意——从校服来看,他应该确实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不想浪费时间,立刻追上去。
在我拍上他的肩之前,他都没发现我。大概是在思考别的事,比如他已经开始着手的仿生人制造。
我尽力摆出一个像博士那些同事那样的微笑,使语调变得稳重而平和,对着露出惊诧表情的博士缓缓陈述:
“神代君,我们有一些问题要和你交流。”
但不幸的是,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甩开我放在他肩上的手,径直向学校加速前进,半个字都没有留下。
第一次尝试交流失败了。
为了防止他在熟悉我的脸后躲避我行动,我决定溜进学校再一次试图搭话。我将外套脱下,只剩下内搭的衬衫,如此让自己不显得非常可疑。
巡视了每一间教室无果后,我询问了其中一个经过的学生,在被回以怪异的眼神后,我按照他提供的信息来到了学校的天台。
被铁丝网挡住了的天空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背对着我立在那里。我觉得被分成无数个小方格的风景并不迷人,也许他不是这样认为的。
大概上楼的脚步声吸引到了他的注意。但他仍没有回头,我注意到了头顶不远处的无人机。
“还追到学校里来了,你们下一步不会是想方设法让这所学校也出什么‘意外’吧。”
他的音调比我所熟悉的略高,语调的起伏也更具有真实感,我更直观的辨别出了他这十年的变化,在他被天台的风吹散的声音里。
“博士……”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的想要对那个记忆中的人说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他回过头看着我。同时无人机也开始降落,最后平稳的回到了地面上。
“我并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些人。”
“嗯,所以你是谁?”
我有一瞬间想要回答他“我是你制造的仿生人”,但很明显这个时候就说出真实身份,不一定能得到我想要的信息,甚至不一定能让他相信。
“我是……你的粉丝。”
如掷石头与水面一般,他睁大眼睛,侧过身来。
“……你看过我在公园里的表演?”
“非常精彩。”即使我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似乎有点放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防备,向我所在的楼梯口走进两步。
“我感觉没见过你,我会记得驻足的每一个观众的。”
“站在前排会挡住小孩子的视线,我一直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我解释道。
他的神情中开始展现出喜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这副样子。与那个用眼神传递沉默的博士不一样,他年轻的瞳孔中喷涌出灵感、无数个Happy Ending的故事。此时此刻,他可能想要和我分享更多,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开启这个无尽的匣子。
“我觉得你的表演思路很有意思,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
他蹲下来,开始翻找自己的包,一边回答我“好啊”。最后将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平摊在地面上。露出的那一页上,零零散散的写了很多内容,其中还有不少歪歪扭扭的箭头——无论是哪个时期,这都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纸质记录,他的笔迹和我所预想的有些出入。
“这个是上周日那个没演完的部分,我觉得结尾才是最精彩的地方。”他开始投入对自己灵感的解释与延伸,有时还会模仿剧中人的语气,说出某句台词。
“我在原作上做了很大的改动,主人公在这时候应该……”
我那时起就想了解的,他的未知的那一页,在此时已翻开了一角。
“来自三个世纪后的警员使用的武器是?”
“模型的设计图在……”
作为上课信号的铃声也被忽略,连同存在感很强的冷风一道。我最为诧异的是,我作为一个一小时前才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因为热衷的事物,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和我分享他建构的关于表演的全世界。
“对了,你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吗?”
我没想到我看起来会年轻到这个地步。
“无业游民,而且也不是学生的年纪了。”
他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我带着污渍的衬衫,接着是脸。在和我眼神相触碰的那一刻,表现出了原因不明的动摇,这种动摇,短时间内又消失殆尽。他回以我平静的笑脸。
“被学校的老师发现了可不好,我们先从学校里出去再聊。”
结果是他想了办法早退,我按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意外地,我放在学校边某个花坛上的外套还好好的在那里。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又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个不小的木箱。
“我们去公园吧。”他邀请我,“继续一个还没结尾的表演。”
这一路上我们没有并排着走,我一直跟在他身后,观察他的背影。周围的景色从学校附近繁华的街道,逐渐转换为公园樱花绽放的小径。他一直踩着自己的步伐,向目的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我甚至有点怀疑他忽视了我的存在,但他时不时回头望向我的动作又否定了这一结论。
到了公园的一处角落后,他停下来,将手中的木箱放下,又开始翻找其中的物品。
“现在开始调试,还可以赶上放学时段的人流。”
“需要准备那么久吗?”
“是啊,平时我都周末来,会提前调试好。”
回答完我的问题,他又接着投入他的工作中,这一点有点记忆中他的影子。
“让你陪我折腾了那么久。”他从包里摸出一颗浅蓝色包装的糖,“吃颗汽水糖吗?这个味道最好吃。”
我接过了他的糖,入口有一种碳酸分解独有的微弱刺激感,继而泵发出浓郁又清凉的甜味,就像此时的天空一样。
“好吃。”
他闻言又给了我两颗,这次他直接塞进了我胸口衬衫的口袋里。
他继续调试那几个外形奇异的无人机,扇叶从我耳边掠过,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风声中。
“从前,某个街道边,住着一位炼金术士。”
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这时候他身边还没有几个人驻足,在这里就能看得很清楚。
“上次讲到他失去了给予他爱的亲人,而那时他第一次独自站在这个不知名的街道中央,思考他所热爱的事物之外的,今后的人生。”
“在经过的人群中,有忙碌的小贩,有满身腥味的屠夫,有富人家出门采购的仆从。他们要为了今后的人生而奔走,为了布口袋里的钱币,为了家中的老人和哭闹着的孩子。”
“炼金术师是这样想的。那么他呢?至亲留下了数量可观的金币,而宽敞的屋中除了他,谁也不在。”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讲述者,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今后将会去到哪里,成为他们之中的谁?他觉得,恐怕是没有机会再和他们一样了。就在这时,熟识的人找到他,向他伸出了穿越迷茫的救赎之手。”
“那个人说,我将带你去找崇尚真理的公爵,他会让你进入全国最大的皇家图书馆,这样你就可以在对自己喜爱事物的研究中,度过充实的一生。”
“年幼的炼金术师相信了他所说的话,抓住了他的手,却被无形的网所捕捉——他们要利用它的价值,为公爵找到那个神秘的炼金术。”
“在炼金术士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慢慢意识到这就是一个邪恶的骗局。他开始拒绝公爵派来的所有人,但权利就是一张网,一个透风却永远不能逃出去的笼子。”他摇了摇头,露出怜悯的神态。
“于是他打算做一件事——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他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我在长椅上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于是我站起来,走到了人群的外层。身边的人大多数是被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和四处飞舞的无人机吸引的小孩子。他很轻松就注意到了我,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钟,似乎在预谋什么。
“这件事就是——”
在我还没能反应过来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向他。而下一秒,我已经站在了他刚才所处的人群中央,包括他在内所有的人都注视着我。很明显他是将下半句台词交给了手足无措的我。
周围人怀疑、惊讶、期待的眼神仍在继续,我只好开口:
“炼金术士按皇家图书馆中魔法书的内容,变出了一位伙伴,以此来消除此去经年也依然存在的孤独。”
“诶?”从人群中传来孩童疑惑的声音。
他在听我说前半句的时候还维持着他的笑容,现在却轻皱眉头,眨着眼睛看着我,无言地表示他的不解,我想我应该是搞砸了。
表演结束后已经是日落时分。
刚才那个不太令人满意的插曲后,他还是想办法圆回了故事。在掌声已尽的公园一隅,他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各式各样的小型机械被收进那个木箱里,最后被盖上了有些沉重的盖子。
“非常抱歉。”我率先提起了刚才发生的事,“也许我不太适合临场发挥和表演。”
他整理完毕,抬起木箱,回过头来。
“为什么要急于否定自己的天赋?况且,这纯粹是因为我的顽劣才导致的。再说,最后表演还是是成功了,不是吗?”
“对于角色,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他笑着。
“我知道了。”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非常感谢。”
这是我第一次在餐厅吃饭。
一般这种家庭餐厅都会使用暖色的灯光,这家也不例外。他坐在我对面的硬沙发上,对着菜单沉思已有五分钟。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和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区别很大。这样看去,他的五官都要柔和很多,但也无法遮掩他现在严肃的神情半分——为什么会对菜单上的内容深恶痛绝?
我想起博士平日里的菜谱和每天服用的维生素片,大概能够明白其中的原因。
“如果不喜欢吃蔬菜的话,我可以帮忙挑走。”
他闻言移开面前的菜单,我猜他会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但他只是非常高兴地表达了他的感谢,随后询问了我要吃什么。
“没有什么想吃的,其实是没怎么吃过别的东西。”
“那就什么都尝试一点。”
以至于最后在面对满桌各种各样的菜肴时,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在晚饭的悠闲时间里,我们在咀嚼和吞咽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居然忘记了自我介绍,我们认识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我叫神代类,非常高兴认识你。”
“天马司,很高兴认识你。”
“那么司君,以后叫我类吧。”
我总觉得他在主动和我拉近距离,但无论是印象中的博士,还是刚看见他那时,他都展现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那明天还要去表演吗?”
“如果再缺一天勤老师可就要发火了。”
那我明天得去哪里消磨时间呢?这个十年前的世界并没有更多吸引我的地方,我来只是为了找线索,对,最重要的问题,倒是现在毫无进展。但好在时间只过了两天,按理来说至少还有十余天留给我去做这件事。现在我更想多了解一点面前这个过去的博士,明显这时候的他更有趣,也对某些东西怀揣着热情和向往。
也许就像我所想的那样,青春在这十年里燃尽了,天才最后不顾一切的变成了那个将喜怒哀乐全部都内化了的老顽固。
每次我望向17岁的他时,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原来时间能改变的太多。
“不过我觉得想想办法还是可以解决的。”
“所以明天要继续去公园表演?”
“没错,这回我需要你当我的演员。”
“……像今天下午那样的问题,还是别再出现为好。但我本意并非是拒绝。”
“没关系,脚本和台词是现成的。问题只是在,短时间内要记下所有的东西,以及在没有排练的情况下,上台可能风险不小。”
“如果把日期往后延几天,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你愿意再等几天吗”?他放下手中的餐具,有些郑重的面向我。
“我没问题。”
“那就这样了。”他做出了决定,但我觉得他还有话要说。良久,他也只是继续食用他盘中的食物——和他没有说完的话一同咽下。
“……其实,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表演了。”
他又对我笑着,视线有些飘忽不定,像被风吹动的吊灯那样。
“以后就不会再做了,算是一个告别,但并不算放弃。”
“暂时搁置?”
“也许吧。”
“非常遗憾听到这件事。”
“不过决定权在我手上,怎么做都是我的选择,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我对这个消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因为他要变成我所熟悉的样子,必然会舍弃他现在所做的事情。
“你今天晚上要来看剧本吗?我放在家里了。”
他结完帐和我一同走出餐厅后,裹紧了自己的羊毛衫,以应对傍晚的冷空气,不过似乎无济于事。
“如果方便的话,我很乐意。”
我确实非常乐意,能到他家中意味着我终于有机会去找线索。这样我这一趟也不至于一无所获,倒是他将一个认识一天的成年男性带到自己家中这件事,很威胁他自身的安全,好在这个人是我。
联系他从小的经历,在无数双饱含恶意的眼睛的注视下,他却缺少了这点基础的谨慎,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一路上的景色就像他本人一样,对我来说熟悉又陌生,我逐渐意识到他的住所仍是那间屋子,不觉有些不适。
这时候这扇门的锁仍是普通的防盗门。他在门口寻找钥匙花了五分钟时间,最后打开的时候还小声的道了句歉。
随后,我发现屋内的杂物多到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抱歉。”他再一次道歉,“屋子里平时除了我没别人住,所以太久没收拾,有点乱。”
……我现在得再一次开始怀疑我其实是博士的家政机器人了。
他跨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就传来翻找物品的噪声。我找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坐下。窗帘这时应该是为旁边的盆栽而打开的。过了一阵子他就拿了文件夹出来,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
快速阅读完后,我发现这意外是一个平凡而简单的故事,而正因为这一特点,作为表演的剧本,它不能算是平庸。以此作为句点,就像浮夸和荒诞的尽头处那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你来饰演主角,剩下的所有配角我都可以搞定。”
我有些惊讶的望向他,他仍注视着台本的内容,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他鼓励我,我总觉得有点好笑。
“我觉得主角是一个,一边触碰自己的心脏,一边向他人伸出手的人。”
“你能理解到我对他的塑造,我很高兴——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应该很有天赋。”他的脸上显露出欣喜。
“也许是我和你心灵相通。”我回以他微笑。
晚些时候,他问起我住处的事情。
“司君的住所离这里远吗?”
其实我今晚大概率会像昨天一样,只在公园里哪个角落的长椅上休息片刻。
“挺远的,而且我有点找不到路。”我希望他能让我住下,也是对他防备心底线的试探。
“那就在我这里先住下吧,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马上就去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如我所愿,在我同意他的邀请后,他转身去腾出一个空房间。我突然想起给我用木板敲出一张床的博士,只能感叹他应该在不久之后扔掉了屋里的太多东西。
接下来该考虑的是稍后寻找线索的计划,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在屋里改造实验室,无论是他平时用的剧本还是记录灵感的笔记本,都应该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我猜关于仿生人的灵感,也就是我要找的重要线索,会在他的笔记本里。
所以我只需要在他熟睡后潜入他的房间,就有几率找到线索。其实没发现也无所谓,大不了我醒来后让晓山再来一次。但“下一次”或者说“再一次”,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拥有这种误打误撞得来的信任。
我很久没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了,当时钟指向三点整的时候,我按照前不久计划的路线走到他房间门前。玻璃窗那边传来声响,外面下起了雨。
他没有锁门,我很轻易地进入了房间。他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起伏规律。如同我那一天所看见的那样。
我绕过它放在地面的一些未完成的机械,向他的书桌方向靠近,我的目标就是上面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似乎和我今天上午看到的不是同一个。
“我还是决定先去大学进修,同时进行仿生人的研究。”
我找对东西了,机缘巧合下,我没有走半点弯路。
“父亲和母亲那里应该还剩了点资料,应该都不是核心内容,不然早就被那群人带走了,不过也有可能是确实遗漏了。”
我往后翻了几页开头的部分,似乎都是类似的内容。不出所料,从第五页开始,他的构想已经有实质上的进展,不过也仅限于概念上。
而就在这时,平稳的呼吸声变为被子布料间的摩擦声。下一秒,我身后传来略带疲惫又平静的声音:
“你想知道什么,来自未来的,我的……仿生人君。”
我很惊恐。他的话意味着这一整天,他对我无理由的信任得到了解释,意味着我的这次行动基本宣告失败,意味着我在某一处露出了破绽。但我其实没有担心的必要,我要做的只是“再一次”。
我没有第一时间转身去回答他,而是继续翻动他的笔记本。
“你想知道什么?他再一次询问我,声音更近了一点,“你为什么断定我不会亲口告诉你?”
他绕到我的正面,坐在了桌子上,我余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司君?”
“……你醒了。”
“最近有点失眠。”他夺走了我手中的笔记本,这使我不得不与他对视,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我。
“所以,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我猜你不是普通的穿越者,没有时间悖论,你可以肆无忌惮,又何必偷偷摸摸的。”
“但我至少不能死在这里。那还挺麻烦的,得重来。”
“什么啊。”他笑着说,然后张开双臂。“你看,我和你相比,简直是手无寸铁。”
确实,他身上只挂着一件宽松的睡衣,而我的手枪就在我的外套下。
“怕我太了解你吗?”他的笑意更甚。
“好吧,那我希望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
“当然。”他把我拉到一边坐下,“你先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你赋予了我作为武器的能力,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我觉得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的。
他一脸不可置信回答我:“是吗,至少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也许是时间过早,我突然觉得来错了地方,也许得另想办法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
“从这里离开,还是回你所在的地方去?”
“我没有再在这个时段多待的必要了。”
“……能等几天再走吗。”
非常突兀地,他低垂着双眸,说出类似于请求的话。窗外的月色被窗帘挡住了,室内微弱的光线应该来自于未熄灭的路灯。
“你答应过的吧。”他指向书桌边合上的台本,“要和我一起演完这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是围绕你展开的,你的离开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结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因为你就是这个意识的主人。”他停顿片刻,“其实我在想,我居然能够存在于这个意识的虚拟空间里,拥有与真实的我不同的结局。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这里不算是什么'世界',顶多算个没头没尾的梦。”
“那我就是——被困在你的梦里了。”他说,“我现在依靠你的选择存在。”
他坐在桌上晃荡着双腿,过了一阵子,又继续说道:
“其实我并不是非得在这里多活几天,我只是想……”
“我同意了。”我打断他,“我会再多呆十天。”
“……谢谢。”
他从桌上下来,将刚才被挤下去的杂物捡起来,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床上,他应该有点冷了。
“明天我们再谈论表演的事,晚安。”
春日的清晨和着鸟鸣到来,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一夜没坐下一刻,本着好奇心去观察这里与印象中的不同之处。
窗帘敞开的时候,我觉得这里周边的景色还是很迷人的,连室内都一起被照亮了。灰色的空间笼罩在叶片投下的绿光中,给人一种生机的幻觉。
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怎么样,和之后区别很大吗?”
“嗯,我都没见过这窗帘打开过。”
“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我的了解,大概是什么都没发生。”
“难怪。”
他递给我昨天的台本。
“我今明两天都会在这里,我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而且你很擅长于记忆,对角色也有一定的理解。”他注视着我打开它,“我很期待。”
他的期待和印象中博士的期待有些许不同,但只限于我感觉上的差异。可能特定的环境和场景对人的心理影响很大,也可能是因为我回应博士的期待的动力中,义务的占比更大。
总之,如今我想要去回应他的期待,因为他对我的信任以及我对他剧本中故事的兴趣——我同样也很期待。
“我会尽力的。”
时间很快地流走,经过两天短暂的排练,和半小时的演出,这场表演最终落下了帷幕。
类的表演和舞台效果做的都很优秀,我自认为自己的表现也很到位。经过努力去融入角色,去表达角色的情感,去传达某种思想,就像我就是真正的人,我就是真正的他一样。
由高潮转入尾声,掌声与每个人的心脏一同鼓动。类站在我身边,由始至末。最后他的十余架无人机同时升起,彩灯映照天空,如斑斓花火绽开,皆大欢喜。人群渐渐散去,我们仍一同望向尚未降落的灯光。他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想法一般,欣喜地转向我:
“我知道了。”
他没有继续往后讲,直到我们收拾完东西回到屋中。
“关于你所说的所谓武器,我有一点想法了。不过只是一个猜测。”他告诉我。
“很突然的进展。”
“司君。”他用轻声唤我,“你可以试着拥抱我吗?”
他说出了非常令人意外的话,我不知道这和我想知道的事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个要求博士也和我提过,同样是毫无征兆的。无论如何,我都照做了,我用双手去环住他的腰和背,使他向我这边靠,我感觉来自于他的热量瞬间清晰了起来。他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他的呼吸很近很近。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描述不上来。
“可以松开了。”说话的声音也很近。
我闻言放下了手,他调整好了站姿,开始用期许的眼神打量我。这时我发现哪里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确认位置后,我低头看向胸口那个由几颗人工水晶做成的胸针——它现在就是火光的来源。
接着,其中的一颗,在我们的注视下像烟花一样绽开了。伴随着微小的响动,五色的流光在小范围内四散开来,我才认出那就是小型的冷烟花。
“火药。”从刚刚就开始挂着笑脸的他说。“来自于这里,你看。”
研究所下结论的依据,原来是这个吗。
我好像被博士骗了,而且他似乎是将错就错欺骗了研究所的人,但意外地我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失望的感觉,即使事实证明我无法再利用不存在的东西逃离。
“失望吗?”
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也很高兴,你能够感到幸福。”他说。
我带着困惑望向他。
“你胸口的烟花告诉我的,你拥抱我的时候很幸福。我只是猜测我会继续这个想法的实践,没想到真的做出来了——我可以知道你幸福的原因吗?”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起了书中的内容,所以毫不犹豫的回答他:
“因为我爱着你。”
他很明显因为我刚才的话吃了一惊,在他开口问我原因之前,我上前半步去吻他,就像那一夜一样。
他也没有抗拒的意思,所以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以他实在换不过气作为终了。调整好呼吸后,他仍不愿意抬起头来。
我的胸口处又有烟花绽开。
我突然理解了博士那些行为的动机。但他得到的反馈是否定的,他会因此而失望吗?我猜不会,但他也许会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对。那之后我提出感情困惑的时候,他回避给我答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否定的反馈,因为他不想直接告诉我,那其实并不存在。
面前这个不同的他终于直起身子,面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
“我一直觉得拥抱和亲吻是两种奇妙的感情表达方式。”他继续深吸一口气,“也许确实是如此。”
他露出释然的表情。
“剩下的一周,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去哪里?”
“无所谓,反正这个地方会随你的离开而消失。逃一整周的学也好,摆脱研究所的控制也好——”他向我靠近了一些,笑容灿烂,“我们还可以做很多不计后果的事。”
直到我醒来为止。
旅程的最后一天迎来了日落,他似乎没打算告别,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面向我,将叆叇暮色丢在身后。
“我在想,如果你的全部记忆在你离开的同时消失,是不是一种,一直留把你在这里的方式。”
“你想这么做?”
“我只是在讨论一种可能。如果我现在消除你的全部记忆,那么实际上消除的只有你进入这里之后的记忆。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对你的现实不会有任何影响。”他露出狡猾的笑容,“那也足够让你白跑一趟了。”
“……别那样做。”
“没有,我没那个打算。”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海边的晚风一样,“我只是觉得有点遗憾,什么都不留给我太不公平。”
“你希望我把这个故事讲给现在的你吗?”
“这得看你自己的意愿,不过我觉得,你主动给这个故事打上句点,不如去延续它。”
“延续?”
他默不作声,远处海鸥鸣叫,潮水涨落,还有一轮新月高悬。
光线从昏暗的自然光变回了刺眼的白光,晓山坐在一边,发现我睁开眼后立即走过来。
“醒了吗?你知不知道刚刚你的胸针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我低头看向胸口。正如他所说,那里少了两颗人造水晶。位置和那时相同。
“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
我仍沉浸在最后那场日落中的对话里,没有回答他。
“不愿意透露给我也是正常的。”他退回到刚刚坐的椅子上。
“……晓山,我想回去找博士。”
“嗯?”
我下定了决心。
“我得告诉你个消息,你现在回去是找不到他的,你应该知道吧,如果他交不出仿生人,研究所会让他‘后果自负’。”
“能想办法知道他的情况吗。”
他叹息一声。
“如果你真的想,我倒是可以帮你。但你要想好,这趟会非常危险,而且——”
“你和博士的矛盾处理完了吗,你能肯定他会接受你的救助?”
“但是无论如何,我一定得去。”
“我都开始好奇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他站起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中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无奈,“现在启程?”
我点头。
“真是个忙碌的平安夜,我还以为我终于能休息半天。”
“非常抱歉。”
“不用道歉,其实我也考虑过去救类,但我的身份完全不能介入这件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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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认识到了,无所事事所带来的寂寞才是最致命的。如果我现在不是被关在这里,我至少还可以有点事做,去忽视其他多余的感受。
我一直保持着从室内出来时的状态,单薄的两件衣服完全抵挡不了冷空气,即使这个空间全封闭,我一个人的热量也不能让温度升高多少。
也许我可以想点别的事。
但过去的事不断重复,对未来的畅想也是夏日的冰雕,低落的情绪仍会趁虚而入。
也许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但不断散失的热量和冰冷的地面,让一场好梦无从谈起。
也许我只能等待,等待一个了结。可能是生命的结束,也可能是谁的妥协。
最后我选择在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地方休憩片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半模糊的意识被附近的响动唤醒。在我开始揣测他们的下一步举措的时候,我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你怎么来了。”
面前端正站着的人就是近半年未见的仿生人。那个留下了日记、毫无音讯的他,也是研究所的关注对象。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他带走的那件外套上的污渍,还有那个特质的胸针——缺失的那两颗。
我猜他发现了胸针的特别之处,也了解了它的作用,所以。
“看来这段时间里,你已经感受过了幸福。”我仰头望向居高临下的他,“我知道你会讨厌我问你‘感觉怎么样’,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再……”
“幸福的感觉就是幸福,我没办法描述过多。”
“……是吗。”我觉得和他锋利的眼神对视会有点压力,便垂下头来。“你冒着风险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还是说你和研究所达成一致了?”
“都不是,我想要救你出去。”他蹲下来与我平视。“我和晓山计划好了,我们只有二十分钟时间。所以多余的话我们出去再说。”
“……为什么,要来救我?我离开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想起日记里的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在表达他迫切想要挣脱束缚的意识,而现在他却说,要将我带出去。
“我做了个梦。”他说。“我梦见你了。”
“然后呢?”
“你和现在区别很大,那个你不像现在这么无趣,他要幽默很多。”
“我没有开玩笑的对象,长久以来也就没有这种习惯。”
他似乎没有听我的解释,继续讲述梦的内容。
“他有热爱的事物,也有梦想。他邀请我和他一起。”
“……”
“我们站在共同的阵线上,可以做好每一件事,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你要把这种幻想套在我身上吗。”我讥笑他。
“不,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这个梦不是真实的,对吧。”
他不再说话。
我在想,我刚才的话是否说的过重,毕竟他比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各方面认知都成长得很畸形,这一点我最清楚。
也许正如那个胸针所昭示的那样,他已经真正去触摸到了幸福。我悲催的想。他只是想循着这种感觉去再次寻找。
为什么恰好就是我。
我没办法像他所说的那样,也被证实过无法给他带去一点幸福,这些他都知道。但当事情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为什么他还要转身转向身处一片狼藉中的我?
而这时,他打破了沉默。
“还有十分钟,如果我们不走,就有人会察觉到。”
“……你疯了吧。”
“没有。”他开始向上方拉我的手臂,试图让我站起来,我想将手抽走,却发现力气没有他大。他抓的很紧,甚至让我觉得内层的布料和皮肤的摩擦可以让我的小臂破皮。
“我来告诉你吧,就算我们现在逃出去,也要过上四处逃亡的生活。带着我,值得吗?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我用另一只手去拽他的手臂,“如果你现在自己离开这里,按照瑞希的安排,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然后去生活,去等待你的幸福。”
我不知道这是多久以来第一次去用半嘶吼的声音说话,以至于最后几个字都颤抖着,听起来像在哽咽。
他突然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看着我。紧接着,他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将我包围在他身体的温暖中。
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任由他让我在他的怀中,直到他自己松开。
“你看。”我苦笑,“没有烟花吧?”
“因为你很痛苦,我怎么可能同时感到幸福。”
他眼中的坚定让我无可奈何。我再这样和他相持下去,只会被研究所的人发现,时间已经不多了。
“司君,我是你的创造者,我最了解你。”
在他还没站稳的时候,我就拽住他的领口,顺势将他往下拉,最后我们同时摔在了冰冷而又坚硬的地面上,我的背部疼痛让我短时间内没办法做出下一步动作。我强行将左手抬起,用无名指和小指去触碰他的侧颈。
抓住我的那只手力气越来越小。
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我刚才触摸的动作就是对他记忆的重启。我在最开始构思仿生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各种各样的意外总需要一条后路,而今天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派上了用场。
面前的人缓缓站起,低垂着眼睛,就像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那样。
“你好,司君,我是你的创造者,你可以叫我博士。现在我要求你,马上联系通讯录里的瑞希,逃出这里。”
“好的,博士。”
然而下一秒,他再一次用刚刚那双坚定的眼睛将我锁住:“不过,我得带你一起离开,类。”
“怎么会……”
“梦中的你帮了我这个忙。走吧,类。”
我再也没力气去做什么了,只能任凭他将我抱起。那之后的景色摇摇晃晃,我头很晕,只觉得他在带着我在向某个发着亮的地方走。也许那就是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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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天气:未知 温度检测系统异常 湿度检测系统异常
尽头处有一望无际的草地,还有我们甘之如饴的不自由,无论是谁,一百二十年都没能得到生活的主动权,三百年才能做完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人笑容如花,他说:
“还有我们幸福的一千万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