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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睁开眼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不出意料地感受到了被束缚的限制感,他的手腕被捆在背后,小腿和大腿被叠在一起捆缚住,还细致地打了两个死结,让他现在动弹不得地弓着身体躺在地毯上,像一只绝望的龙虾。“那个”奈费勒懒得这样细致地对付他,绝对的武力的确会改变一个人吗?就连奈费勒也会变得没那么警惕。也或许他只是没有那么了解阿尔图,没有那么了解他。他之前旁敲侧击地向奈费勒套话,他和奈费勒革命了而对方完全是强娶此为一胜,在那边是阿尔图先告白而在这边是奈费勒先说喜欢他,此为二胜,他二胜而对方零胜此为三胜,综上,他做苏丹比另一个更好。说完他就被奈费勒揍了一顿。
所以…他转动眼珠,艰难往上看了一眼,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道横贯对方脖颈的狰狞疤痕。在对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其刺眼。他还记得奈费勒的鲜血是怎样从他喉管上被切开的创口中涌出,温热地流过他的手指又滴到地上,最终血流满地没有办法收拾。阿尔图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双眼睛,奈费勒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身体,徒留一双圆睁着的漆黑眼睛望着他。他从这空洞的瞳仁中读到了他的不甘,他的愤怒,在奈费勒死后,他终于从他的身体中读到了他的痛苦,并因此感到…有趣。谁能说这不是一场精妙的游戏呢?一个完美的结算奖励,前苏丹用了十年也没能彻底将这个人摧折,而他只用了短短的一句话就击溃了他的心,令他再无他法唯有以死明志。他闭上眼睛,他本应该为他的胜利而陶醉,本应该在幻想中听到金色的卡牌被折断的声音…游戏之国的苏丹猛然睁开眼睛,他感到刻骨的空虚。这种感受在他的一生中降临过两次,一次他站在苏丹的尸体旁边,一次他站在奈费勒的尸体旁边。第一次他宣布了乐行劵的政策,第二次他……
他开朗又活泼地微笑起来:“奈费勒,好久不见,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苏丹的吗?”
奈费勒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表情类似于看到一只怎么也打不死的蟑螂,他手里还拿着张纸条,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内容,让奈费勒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皱了起来。阿尔图见他不说话倒也不生气,反而在地面上蛄蛹了几下,靠到奈费勒身旁。
奈费勒一低头就看到那张可恶的笑面。阿尔图总是喜欢笑,无论是在造反之前还是造反之后,无论是这个还是另一个,他见过太多阿尔图笑起来的样子,那时候他从他手里接过那张谋反的意图,那时候阿尔图掏出他之前送给他的那瓶窖藏,说我一直期待能够与你共饮…他酒量不好,醉得迷迷糊糊地靠在奈费勒的肩膀上,他毛茸茸的头发蹭过奈费勒的脖颈,带来他未曾期待过的温暖瘙痒,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因此并未将阿尔图推开,阿尔图仰起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他你觉得我会成功吗?他受不了阿尔图这个表情,情之所至总要凑过去吻他。他说,我期待你能够成功…他们笑起来总会将那双眼睛弯成两枚月牙,眼角眉梢漾开细微的笑纹, 很有感染力,很有迷惑性,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某只龙笑起来时会露出来的虎牙。英雄之国的苏丹笑起来更开朗一些,他总爱大笑,偶尔上嘴唇会挂在虎牙上面,令奈费勒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牙尖,这时候他会被小狗龙撒娇一样地咬一下指尖。
在他发呆的档口,被五花大绑的苏丹已经不甘寂寞地翻滚起来,像一条狡猾的宽粉般不依不饶地把脑袋靠到奈费勒腿上去看他手里的纸条:“你在看什么?奈费勒…这种东西也要瞒我?现在不应该是我们同心协力共克难关的时候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奈费勒扼住了喉咙,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珠中炸裂开的怒意,心脏却被一股狂喜紧紧攥住,他又感到那阵颤栗的快乐。他眨了眨眼睛,犹嫌不够地补充道:“就像之前你来找我,那时候你不是很信任我吗?”
他感到按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指更收紧了些,奈费勒干哑的声音响起:“你的无耻超乎我的想象…我的确没想到你现在还敢提这些。”
“那我应该和你聊什么?朕的维齐尔…难道你更愿意听我仔细地向你讲讲我是怎么玩这场游戏的吗?奈费勒,你本应该和我一起享受这一切的,何必板着一张脸呢?何必将人生视作一桩悲壮的事业呢?你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我还以为你比我更明白,人生的本质只是…”他被奈费勒的手掐着脖子提起来,他早知道此男看起来柔弱其实背地里玩黑魔法,阴暗地往箭上刻字,练箭,他看过奈费勒如何将弓弦拉满成一轮满月,他摸过对方强健的背肌,现下,这双为他拉开过弓的手就扼在他的脖颈上,他没有收力,阿尔图能感到胸腔里的空气被迅速地挤压出去,甚至能听到脖颈骨节不堪重负的脆响,窒息的痛苦来得迅疾而猛烈,他难以克制地干呕起来,那双眼睛向上反白,每一秒都被延续得极度漫长。
他被奈费勒丢在了地上。和他一起被丢下来的还有被撕成碎片的小纸条,他的维齐尔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或许比起让你从这里出去,我更愿意将你一直困在这里。”
啊。阿尔图躺在地上,他闭着眼睛倒了一会气,看起来很狼狈,表情倒比奈费勒从容,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会在刚刚就直接把我掐死呢。”
奈费勒看着他。人很难猜测疯子在想什么,而他,很不幸地,侍奉过两个不相同的疯子。前苏丹是一片压抑的乌云,他做那些事情,无论是征服、纵欲、奢靡抑或杀戮,只是因为无聊。他盼望一场精妙的戏剧, 一场能缓解他倦怠的游戏,所有人都是幕中的演员,要做的就是展示自己的丑态、窘态供他取乐,他和阿尔图正是被圈在场中的蟋蟀,他只想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精疲力竭,而蟋蟀在想什么,他不关心。但阿尔图只是觉得有趣。他享受通过游戏的方式将所有人异化为兽类的过程,他以一种新奇的眼光兴致勃勃地欣赏这一切,他令这个国家成为了一个角斗场,而他站在游戏的中心。
人会改变吗,还是他在获得一切之后终于暴露本性了?当时他坐在马车里,发现他已经是阿尔图游戏中的一环,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阿尔图想要看什么。不是为了让他哭泣、求饶,这一切都太过无趣,让人索然无味。冥冥中,他听见阿尔图对他的低语,和我展开一场新的游戏吧,来反对我吧,在经历过那样一场游戏之后,我的灵魂还陶醉在那一切中,奈费勒,陪我继续玩下去吧…如果这是属于他的结局,那神为什么又要在他面前展开另一幅画卷?他蹲下去,伸手去碰阿尔图脖颈上的淤痕,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身体倒是应激地往后挪了一步:“你总是引诱我用你的逻辑去思考,阿尔图,我从不想陪你玩你的游戏。”
“好吧,好吧,那你就甘心和我一直留在这里?”阿尔图艰难地翻了个身,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我都没想到你有这么恨我,好了,奈费勒,真的不能把我松开?我又不会咬你。”
“我只是抛弃了那些对您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够将您留在这里,或许对我们所有人都更好。”奈费勒坐在了他旁边:“而这一切与我对您的情感无关。”
阿尔图不说话了。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奈费勒,他从对方的脖颈开始往上看,他试图从奈费勒的眼神里,表情里找到他的不甘和怒火。但,没有。那片愤怒已经平息下去,奈费勒堪称平静地回望他,就好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团被丢在垃圾桶旁的废纸,奈费勒甚至懒得把他从地上捡起来。这令他感到不快。本来应该是他游刃有余地享受这场游戏,他应该居高临下注视奈费勒真诚的恨意,正如同得到他真诚的爱意,但他怎么能够不在乎了呢?那他还能去在乎什么?又要去在乎谁?
电光火石间,游戏之国苏丹聪明的脑袋已经明白了一切,他冷笑起来:“你觉得他比我更好?”
奈费勒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恕我直言,恐怕从世界上随便挑一个人,也不会做得比您更差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微微尖锐:“你甚至愿意为了他而放弃去恨'阿尔图'吗?”
“不,见到他只是让我更理解阿尔图了。”奈费勒摇了摇头:“正如您见到另一个我一样,我的确也见到了另一个您。在您说出那些话之后,我曾反复的思考,到底是游戏扭曲了您的本性,抑或是游戏释放了您的本性…但我现在发现,这一切都并非是问题的本质。因为要走向哪一条道路的选择权,始终在您手中,我很高兴能够见到那个选择走向另一条道路的您,这让我…稍感安慰。”
阿尔图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这样爱上他了?”
他曾经跟随苏丹去打猎,能够独自猎杀狮子的王者面对其他的猎物自然是百发百中。而苏丹对此也已经感到了厌倦,他将猎获甩给阿尔图,便又挽弓搭箭瞄准了下一只。有很多猎物甚至还没死透就被丢进了袋子里。阿尔图曾经见过一只兔子,浑身染血,精疲力竭地推开同伴的尸体,仰起脑袋呼吸。它不知道自己还能苟延残喘多久,另一具同伴的尸体又将在什么时候落下…当他不得不去玩那场游戏时,他又想起那只兔子。苏丹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他随意地玩弄你,玩得你喘不过气来,你只能强迫自己去享受这场游戏,他浸泡在同类和自己的鲜血里,想要活下去,只能顺着尸体往上攀缘,只能撕咬那些拦在你面前的同类。巨大的压力总会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他不再在乎一些东西,他允许玛希尔的行尸实验,他将背叛自己的朋友送上邪神的祭坛…他终于得到了一切,除了。奈费勒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总是不能让他如愿?当初他甚至不肯让他欣赏到任何一个表情,如今他旁若无人地向他提起另一个人。他大张旗鼓地命令拜铃耶将他的维齐尔复活,难道是为了得到这种结局吗?
他设想过太多奈费勒再次见到他时的表情,他可能会愤怒,可能会面无表情地凝视他,甚至他会再自杀一次…没关系,他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甚至说…他期待面对奈费勒的恨,但他怎么可以对他无动于衷?怎么能让他感到索然无味?他们本应该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奈费勒怎么能将视线投向别处?游戏之国的苏丹在这一刻发现,他已经将这一局游戏输给你他的维齐尔。他说:“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我当然可以陪你演…我们在苏丹面前演了那么久,再多演一套明君贤相又有什么关系?”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擦掉了他的眼泪。
奈费勒说,您从未理解您的错误,我也不需要您并不出自真心的反省。臣将接手朝政并暂时囚禁您,您可以在臣的身边思考您的罪行,或者您也可以不知悔改地继续做您自己,臣已经能够坦然接受爱上您的后果了。
他不会告诉阿尔图,纸条上的指令是获得他真心实意的眼泪。
咔哒。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