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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没有底的水里，一直往下沉。时间在那里面失去形状，没有白天，没有夜晚，只有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晦暗。他知道自己很难过。那种难过像旧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却连伤口在哪里都想不起来。谁死了，他自己，还是别人？他爱的人是谁？他记不起来，那张脸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在喊：
「嘉诚——嘉诚——」
回声一声接一声，是在叫他吗？他想动，却动不了，也无法开口回答。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人捏住他的肩膀在用力摇晃。黑暗突然被彻底撕开，一束刺眼的白光钻进来，他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猛拽上来。
「嘉诚！嘉诚！你怎么了！」
李嘉诚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脑勺也疼得发麻。他先是听见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哼，然后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冷硬的地面，街上的寒风，还有有人死死抓着他摇晃。眼前的男子白白的，有一点婴儿肥，两只眼睛睁得老大，眼眶通红。那人一边摇他，一边用力掐他的人中，掐得生疼。
「别、别摇了。我头疼。」
那人像被吓坏了，声音都有点哆嗦：「你总算说话了……嘉诚你吓死我了，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我以为你要死了。」
李嘉诚盯着他，死这个字像是关键词，记忆突然涌现出来：车祸。爆炸。血溅在挡风玻璃上的样子。他抱着谁在嘶吼。冷得吓人的停尸间。还有，眼前这张脸，苍白发青、躺在停尸房里的样子。
「……广？」他喉咙发紧，「你……还活着？」
「你说什么呢？」王广愣了一下，眉毛皱起来，「不能因为我刚才说你要死了，你就诅咒我吧！」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李嘉诚：「来，我扶你起来，地上脏。你现在感觉好一点没有？还去不去唱K？」
「唱K？」这个词一出来，李嘉诚胸口莫名一紧。他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从胃里翻出来。
「不去。」李嘉诚甩了一下手，声音有点不耐烦，「我要回家。」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让他心口隐隐作痛，他却记不起来，只想赶紧回家。
「真扫兴。」王广嘟囔，「几天前就说好了出来唱K，你在警队那么忙，好不容易约出来。我还想给我姐生日搞个惊喜，让你这个R&B小王子帮我练《奇妙能力歌》呢，她最近可喜欢这首歌了。你怎么摔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警队？」李嘉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他一把抓住王广的手臂，动作突然变得很凶：「我在警队？」
王广被他吓了一跳：「不然呢？你以为你是白领加班狗？」
王广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喂，你不会真摔傻了吧？别给我演那种烂偶像剧的失忆桥段行不行。」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发小精神有点问题，身体里有个隐藏的黑暗人格。但现在的状况也实在是太怪了。
「广。」李嘉诚打断他，语气像在审讯室里那样冷酷又严肃，「你告诉我，今年是几几年？」
王广个子比他高一头，此刻却被看得有点发毛。他吞了吞口水：「二、二零二零年啊。」
李嘉诚愣在那里，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现在是2020。
不是2025。
他被丢回了五年前。
「嘉诚，你别这样。」王广有点不知所措，「你这样看我我害怕……」
李嘉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勉强扯出一个笑：「逗你玩的，谁让你先嘴贱说我要死了。」
李嘉诚强装轻松。「刚刚真摔狠了，头好疼。唱K我就先不去了，想回去躺会儿。下次再陪你练歌。」
王广这才松了口气：「你真是要了我的命。李嘉诚你干嘛？吓死我了！」
他嘴里碎碎念个不停，鸟语花香的。李嘉诚没接话，正准备走，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伸手把王广紧紧抱住，手掌在王广背上重重拍了两下，仿佛在确定不是在做梦。
「广，好好活着。」李嘉诚低声说，「看到你真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留王广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风里：
「……？这人是不是摔出新人格了？」
伯亥市的夜风很冷，李嘉诚把大衣裹得紧了些，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在红绿灯前，他不自觉地停住了。远处突然救护车的鸣笛声，拉着刺耳的长音闯红灯冲过去，蓝白的灯一闪一闪，在他瞳孔里拉出长长的残影。那一瞬，心脏被猛地拧了一把。
他抬眼。街的对面，一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在霓虹灯下闪烁：「BERGHAIN 」。
那是伯亥市有名的夜总会，窗口都被漆成黑色，窗沿上绕着曝眼的艳粉霓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却因为老板黑白通吃，从来没有被查封过。他明明讨厌这种地方。可现在脚却像不受控地抬了起来，穿过马路，一步一步往那里走去。就像有人在黑暗里牵着绳子，而绳子另一头，拴着什么他已经失去过一次的东西。
推开门，劣质香水味混着酒气与烟味充满鼻腔。前台很大，暖气开得过头，灯却暗得过分，音箱里放着某种慵懒的lounge jazz，整个氛围说不出的淫靡。李嘉诚站了两秒，很自然地换上一副懒散的表情，把身上的警察气质压下去，融进环境里。
很快，有人笑眯眯地迎上来，是穿了件小马甲的大堂经理：「小帅哥，第一次来？想怎么玩？唱歌，还是按摩、泡澡？」
李嘉诚皱了皱眉：「我不是来玩的。」
经理笑容一顿，马上又恢复：「那您是……检查的？我们这儿可是合法合规，警队的人上周刚来过。」
他上下打量了李嘉诚一眼，「我们最近也没在招服务生，那不玩的话，就别站在门口挡客人了。」
就在这时，经理身后有人影晃了一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晃晃悠悠从洗手间那边出来，好像喝了不少。
他穿了银白相间的亮片西装，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耳朵上的银色素圈，在灯光里一闪一闪，释放着某种信号。
李嘉诚心口骤然一紧。「他是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指向那个方向。
经理顺着看过去：「哦，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刚陪了一圈客人，喝多了，刚去厕所吐好出来。」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怎么了，您认识？」
「工作人员」四个字，他知道实际是什么意思。李嘉诚低下眼，抿了一下嘴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另一种表情。
「本来是不太喜欢你们这装修。」李嘉诚缓缓说，「想去别家。」
「不过——」李嘉诚用下巴朝那个方向扬了扬，「刚才那个人，我挺喜欢。今晚我包他。」
经理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满脸堆笑：「小公子真是有眼光，那可是我们这边的红牌。就是今天他有点累，已经约得满满当当了……」
李嘉诚遂即报了个不算小的数字，又随口添了一句：「再开两瓶最贵的香槟。Dom Perignon也行，黑桃A也行。」
「够吗？」李嘉诚懒洋洋地问。
经理笑得更殷勤：「您稍等，我这就去给他喂点醒酒药。您先去房间休息，您是想唱k还是按摩？」
「我不唱K。」李嘉诚说，「看电影吧。」
经理「咦」了一声，但钱已经摆在这儿，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点头：「我们这儿有带按摩浴缸的房，能投影电影，那请这边走。」
走廊很长。走进去之后，外面的音乐声一下变得遥远。一路走过去，一间间包间的门都紧闭着，门缝透出不同颜色的光，笑声和尖叫声被厚重的门板掩住。他们在走廊尽头停下。经理刷卡打开门，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里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天蓝，而是偏冷的LED光，星星点点布满墙壁和天花板。李嘉诚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纪录片，澳大利亚有一种萤火虫洞，里面也是这样一片幽蓝。房间的一侧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浴缸底部的蓝色的灯光照到水面上，闪着好看的水光。另一边是一张低矮的双人床，床头设了投影幕布，再往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很不正经的秋千。
经理笑着说，「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们让他去洗个澡就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下来了。李嘉诚坐到床边，背靠着床头，放空了几秒。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心里就是有一个几乎荒唐的执念：我来到这儿想见到一个人，是一场豪赌也好梦也罢，那他仍然愿意为此付很多很多钱，就当自己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