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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脆响。
富冈义勇的虎口因为强大的冲击力极细微地抖了一瞬。猗窝座的大笑回荡在整个废墟般的战场:“你的日轮刀可是又断了哦,还要继续战斗吗?”
当然。即使刀刃折断,手臂折断,富冈义勇仍会继续战斗,直到脖子也被折断的那刻。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就是为此才苟活至今的。
然而。在如此激烈、招招致命的战场上,更短的刀刃,就意味着他必须更加靠近敌人,在更危险的身位战斗。原本三尺长的刀刃如今只余一尺,即使挡下迎面而来的拳头,也极易被猗窝座的拳风擦伤,每一次过招,富冈义勇都感觉自己在生死线上起舞。随着与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富冈义勇甚至能在刀光与拳风之间瞥见上弦三眯起的眼睛——眼白爬满血丝,瞳仁缩得极小极细,残忍而兴奋地盯着自己。
猗窝座隔空用手指掐着富冈义勇手里刀刃仅剩的长度,微弯下腰,紧紧盯着剧烈喘息的水柱说:“不如接受我的邀请吧,义——勇?”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长,声音亲密到令人恶心。
“知道我的名字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叫我。”富冈义勇冷冷道。
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斗进行多久了?富冈义勇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视线仍旧越来越模糊。他夹杂在高温与寒冷之间,斑纹强行维持着体温,让他能够支撑着失血过多的身体继续战斗,握着刀柄的手心却满是冷汗,几乎握不住刀。恐怕太阳升起之时,他的身体也无法再恢复体温,然后永远埋葬在冰冷的无限城里吧。
濒临极限的富冈义勇没有意识到,猗窝座的出招变慢了。上弦三刻意调整了自己的速度,维持在一个水柱需要尽力、却又不至于防不住的区间。
猗窝座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黑发蓝眼的男人,水之呼吸的耐力和防御在众多呼吸法中算得上是顶级,五十多年没有遇见过水柱了啊……义勇,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呢?让我看看吧。
猗窝座的拳头再次从侧面迅猛地击向垂直斩下的日轮刀,富冈义勇当即就要抽刀而去。然而太快了,猗窝座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曾经对着日轮刀练习过上百次一样。富冈义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脆响,紧随其后的是断刃落地的当啷声。
鬼可不会因为对手的武器折断就停下来彬彬有礼地等候,战斗本能让富冈义勇迅速反应了过来。他已经掌握了用短刀作战的要领,但神智还是因为这清脆声音恍惚了一秒——或许两秒,甚至更多?
富冈义勇从未对这把日轮刀的美丽或锋利做出过什么评价。收到这把百经锤炼的日轮刀的当天义勇就带着它去斩鬼,日轮刀在现任水柱手里焕发出沉静如海的蔚蓝,刀身挥舞时犹如海浪翻卷。鬼死之后留下的血也会消失,然而富冈义勇仍然习惯振刀,习惯夜里独自跪坐在空寂的水宅,垂着眼睫,从刀柄到刃尖缓缓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刀身光洁如初,然后握着刀柄入睡。这把日轮刀日日夜夜伴他左右,跟着义勇斩下了无数恶鬼的头颅,他熟悉它如同自己手臂的延伸,因而刀断之时亦生出一种断臂之痛。
如今他如臂指使的日轮刀只余一掌长。
倒是很适合做切腹用的短刀,富冈义勇想。为灶门祢豆子担保后,他曾认真想过,如果她最终还是克制不住本性吃了人,自己该用什么刀切腹。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自己大概会在她吃人之前就死掉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气,手脚灌了铅一样沉,他还能坚持多久?一小时?恐怕半小时都很勉强……然而半小时之内,炭治郎能从昏迷中醒来吗?
水柱的走神激怒了猗窝座。明明是靠着我留手才活到现在……“你竟然在和我的战斗中分心?”猗窝座旋身打出极重的一拳,富冈义勇咬牙接下不知为何比刚才更沉的拳头,脚下踉跄后退了十几步,才堪堪在墙边稳住身形。
猗窝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仅是因为这个不懂知恩图报的水柱而愤怒,他还恨透了眼前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保护来保护去,而且还成功了!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我什么?猗窝座模糊地回忆起了某种东西,像是一片从心脏的第一次战栗上坠落下来的雪花,还带着久远的记忆,他知道这片雪花一旦融化,就会化为一滴撞上猗窝座就会让他粉身碎骨的泪珠。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猗窝座骤然闪身到墙边,抓着衣领把炭治郎昏迷的、满是血污的脸露了出来,尖锐的指甲抵上脆弱的咽喉,“就为了这个小孩?”
富冈义勇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斑纹滚烫,视野血红。他的战斗风格与风柱那种极易折损刀刃的类型相去甚远,以至于二人对练时,不死川认为富冈轻视自己到不屑于出手的地步,实际上只是因为义勇不喜欢无缘无故就与他人全力相搏。他反手格下不死川携着撕裂狂风的木刀,刚想解释之时木刀应声而断,紧接着炭治郎就张开双臂挡在了自己与不死川中间。解释的时机逝去后,富冈义勇没再提这事——他本是这样如海般沉默地吞下一切的人。
现在海在嘶吼。
“不要轻视他!”
富冈义勇很清楚,独自与上弦三战斗这么久,自己快要失去战斗能力了。这是他灌注了半生的愤怒、血汗的技艺和剩下的全部力量的一击,如果不能就此斩下上弦三的头,自己的生命大概会在此终结。
他大概明白上弦三为什么停止使用血鬼术开始与自己肉搏,无非是鬼的恶劣习性罢了,在杀掉猎物之前残忍把玩以满足自身的变态欲望。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一点,鬼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因此无须以人类的道德对待,尽管没有到风柱不死川实弥那样以自身为饵的地步,但富冈义勇确信自己可以为了斩鬼牺牲一切,为了斩鬼他可以不择手段。
但是这份牺牲里包括炭治郎吗?漫天大雪里他救下了这个少年,帮助了他化鬼的妹妹。如果濒死的炭治郎与将逃的下等鬼同时摆在他面前,富冈义勇大概会选择救助炭治郎。也就是说,在他心里,人类与人类之间亦有区别,鬼与鬼之间亦有区别。毫无疑问,面前的恶鬼就是富冈义勇拼死也要斩断头颅的那一类,而炭治郎则是他拼死也要保护的那一类。人只能处置自己的性命,而富冈义勇在雪地和今夜都选择自己先牺牲。
“这话我已经在杏寿郎那里听过了。”
猗窝座没有防御,任由水之呼吸的刀光在自己身上划出优美的血花,因为富冈义勇现在的攻击已经无法对他造成致命伤害。等富冈义勇力竭,猗窝座往前踏了一步,自下而上挥出了一拳。
富冈义勇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用尽力气握住刀柄,抵御强大的冲击力。耳朵捕捉到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大脑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以一个十分极限的后仰躲过了致命的杀招。
耳膜嗡鸣。视线模糊。呼吸困难。颈骨不堪重负地哀鸣着,猗窝座狠狠掐住了富冈义勇的脖子。
一道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左脸,猗窝座似乎说了些什么,然而富冈义勇的左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手指痉挛着想去摸刀,窒息感却来得比濒死感更快,富冈义勇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的遗言,意识就已经开始昏沉。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张大嘴,下一秒,猗窝座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富冈义勇甚至能看清他含笑的眼尾,他终于能听清猗窝座在说什么了。
“本来想用和我同样的方式把你变成鬼,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你直接死了怎么办?”
浓烈的血腥气弥散在二人之间,为了让富冈义勇变成更强大的鬼,猗窝座直接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给富冈义勇喂血。恶鬼的血液让富冈义勇几欲作呕,挣扎间猗窝座钳得更紧。喉咙无法吞咽,所有的血液都堆积在口腔里,容纳不下的肮脏血液则沿着下颌线流向衣领深处。富冈义勇怀疑即使猗窝座现在松手,自己也会被血呛死。
一个硬物被塞进齿间,新鲜的空气随即大量涌入了支离破碎的躯体。富冈义勇脱力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不忘第一时间去摸刀柄。等等。声音不对。失去的知觉逐渐回笼,富冈义勇骤然抬头,在刻着上弦叁的金瞳看见形容狼狈的自己——以及自己嘴里咬着的日轮刀柄。
“我向来尊重强者的意志,但你的意志已经被弱者扭曲。让我们看看无惨大人会不会接受你吧,如果你就此死去,也是不错的结局。”
放完血的猗窝座正欲起身,忽然瞥见了黑发之间那双湖蓝的眼睛。因为主人陷入虚弱,侧脸的波纹状斑纹已然黯淡。他凝视跪坐在地的水柱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拍了拍富冈义勇染血的苍白左脸。
“别死了啊,义勇。”
富冈义勇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我绝对不能变成鬼。
怎么办?该怎么自尽?切腹吗?我的刀呢?
刀……断了。
猗窝座俯身捡起地上半截幽蓝的日轮刀刃,抓住了富冈义勇的手腕。意识到猗窝座要做什么的富冈义勇开始剧烈挣扎,扭动身子想要逃离猗窝座的控制。
不行,不可以……手腕上的触感滑腻得让人想吐。富冈义勇涌现出比方才被掐住脖子更甚的窒息感。短暂的人生里富冈义勇只和特殊的几个人离得这么近过,每个人他愿意为之去死,要是可以的话富冈义勇会用最大的力气一脚踹开身上这个男人。上弦三完全侵入了富冈义勇的心理安全距离,而他只能无力地躺在地上,屈辱而愤怒地战栗。
猗窝座有些不耐烦,整个身体都压了上来,用蛮力制住了猎物所有的垂死挣扎。富冈义勇原本绑在后脑的头发彻底散了,发绳正恪尽职守地把日轮刀柄的花纹卡在唇舌之间,堵住了一切嘶哑的拒绝。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剑士的刀刃穿过剑士饱经磨砺的粗糙皮肤,将这双握刀数十年的手死死钉在了墙上。修长的十指猛地蜷缩了一瞬,随后彻底陷入了比死亡还要凝固的沉寂。猗窝座钳住身下人的下巴,把脸掰过来,发现人已经晕了。
失去意识之后这张脸终于不再对着猗窝座露出杀意,睫毛安静地搭着,意外顺眼了不少。他皱着眉头难受地喘着气,这唤醒了根植于猗窝座身体里的本能,他熟练地掀开昏迷着的人的眼皮,通过瞳孔检查意识状态,愕然撞进了一片湿润的海。
竟然哭了?不,应该是生理性的吧?自己的动作干脆利落,还刻意避开了筋脉,虽然化鬼后能够修复一切伤口,但猗窝座还是不愿意破坏眼前这几乎臻至顶峰的剑术。呼吸法剑士化鬼会更加困难,上弦一花了整整三天,猗窝座不可能守富冈义勇这么久,他只能剥离富冈义勇自主行动的能力,防止富冈义勇在彻底化鬼之前咬舌自尽。
猗窝座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富冈义勇被眼泪沾湿的睫毛让他无端想起了某个像雪花那样融化在他心里的人。做鬼就那么不好么?为什么不管是杏寿郎还是义勇,都不愿意做鬼呢?如果这人化鬼失败,自己就还是没有相当的对手,也就无法继续变强……猗窝座盯着卡在义勇齿间的日轮刀柄,他还不知道这个水柱姓什么呢。
“喂,义勇,你姓什么?”
猗窝座蹲在富冈义勇面前,拉扯着碍眼的鬼杀队队服。被他叫到名字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猗窝座耐心地等待着涣散的蓝色瞳孔聚焦,甚至没有先去杀掉旁边的炭治郎,而是用手掌在富冈义勇面前挥来挥去,以在第一时间吸引他的注意力。
而富冈义勇醒过来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咬下了猗窝座手上的一块肉。
他吐掉自己的战利品,朝着猗窝座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他原本雪白的牙床被自己和猗窝座的鲜血染得猩红,用粗砺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说:
“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