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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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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06
Words:
6,5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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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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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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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阿尔图中心】港口的幽灵

Summary:

“让一个好故事有个好结局,总是让人愉快,对吧?”

逃亡线小故事!

Work Text:

昆喀是个好城市。日照多,不过分干旱,临近大海,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码头上日日聚拢又离散,外来的货物、逸闻、人口在这里流动起来,新血一般涌入。一个属于年轻人的、充满机遇的城市。

 

我常常体察到自身的衰老,而觉得与这城市格格不入——当我行走在海畔,纤夫吆喝着引导巨兽般的巨舰进港,批批眼神明亮的年轻人从甲板上下来又上去,怀揣一颗有力跳动的心脏,他们的步态、言谈、精神气都在告诉你:我正展望一种明亮的人生。

 

我如此贪婪地汲取这属于年轻人的生命力,尽力不让巨大的悲怮压倒我。如果面对这活力十足的一切,我也要落下泪来的话,从王都移居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和往常一样,太阳悬在水平面上,结束海边散步时,我走进码头的一家餐馆,准备用晚餐。在饭点时,这家舒适的小店总是不乏人气的:水手喝酒猜拳,异国旅人低声交谈着难解的方言,上菜的侍者应答后厨的叫喊。我喜欢这热闹的氛围,把注意力移到他物上,有助于保持心情愉悦。

 

今日固然也不例外。香料和油脂的味道盈满了空气,店内人头攒动,嗡嗡的低语杂着杯盘的磕碰声。我占了张偏僻的、也许是唯一的空桌,坐下。

 

“蔬菜浓汤和烧饼?”包着泛黄头巾的老板走近我。他与我已然熟络,在流动性强的此处,能有一位常客,老板天然地对我生出几分亲近来。过去的一月,仿佛是未来数年的一段切片:年过中年的男人,坐在角落一张桌上,沉默地喝他的汤。

 

“是的,谢谢了。”我向他微笑,“今天真忙,不是吗?”

 

“一支中国来的的商船队今天靠岸了。”老板笑嘻嘻地答,“后厨都忙坏了!先不聊了,人太多了。”

 

老板结实的背影离开。听闻他的话,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里,我环顾四周。的确,有很多生着黄皮肤、操着外乡口音的人在店内用餐,他们的衣饰是我不熟悉的。我饶有兴趣地观察起他们衣袍上的纹样,在昆喀,新奇的玩意总是看不够的。

 

侍者很快上菜,热腾腾的汤让我食指大动。在我准备开吃时,老板再一次靠近,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抱歉,你这张桌子还有空位,能和另一位客人拼一下吗?”

 

“当然,我很乐意吃饭时有人作伴。”

 

老板侧身,招呼身后的人过来,我也因此看到了那位客人的全貌:他着一袭白衣,形制是陌生的,但其上的纹样我在身边的几个中国人身上看到过。腰带勾勒出腰线,玉制的坠子压在衣装长长的下摆上,雕工精美,料子温润,堪称上品。

 

视线向上,看到的却不是异乡人的肤色,而是像我儿子似的蜜色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他的五官深邃,英气十足,眼角布了沟壑,细纹爬了眉心,但他看着并不显苍老,挺拔的身体让他显出几分青年人的傲气来,一个中国人路过,他同对方问好,脸上的笑容更让他显得年轻。

 

他坐下,黑发束成小辫搭在脑后,友善的光辉在他眼中闪烁。他的长相是有几分像本地人的,但其余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他来自遥远的异乡。

 

“你是和中国的船队一起来的吗?”我问他,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他能否完全听懂我的话。

 

“是的,那支船队其实是属于我的。”他微笑着回答。他一口流利、地道的通用语让我惊诧异常,那标准的贵族的口音更是罕见,我几乎都要认为他是哪位爱好旅游的世袭大贵族了。

 

“你的通用语说得真好!”我赞叹,“而且你是一位多么成功的商人。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可不常见!”

 

“谢谢,我曾有很好的语言环境:在这个国家我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露出笑容的时候,洁白齐整的牙齿显得十分动人,“至于这船队,我筹备很多年了。可以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而我现在终于实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依旧非常完美,但我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兴奋,激动,甚至是哪怕一点点的欣喜。他语气里只有平静的疲倦,和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想长途的航行大概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这点在侍者把餐食端上来的时候得到了印证。他看见碟子摆到他面前,眼睛都亮了。

 

在他草草扒了几口食物后,满足的神色填充他的表情,他吧唧了几下嘴,然后把目光从食物上转向我。我知道他现在又有聊天的兴致了。

 

“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这是一次回乡吗?”

 

他眨眨眼,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嚼完下咽后才回答我:“算是吧,我一直把这里当作我的故乡。”

 

也许他的父母是外乡人,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选择长留,在这片土地上生儿育女:也许是苏丹的铁蹄征服了他们的故土,他们成了漂泊的流浪者,只得寄居在他乡,直到他们有能力迁徙到更宜居的地方。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在一些游牧民的身上。在这片土地上,这样命运被权力随意揉捏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就比如我自己的儿子。但眼前的他,看着不像是其中的一员。

 

我又问了些有关中国风物的问题,他仔细介绍了很多,谈吐幽默风趣,能看出他浑厚的修养。和他的交谈非常愉快,能有他同我度过这餐饭真的是太好了。

 

“和你聊了这么久,我还没有问问你的名字,真是有些无礼。”同时,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他微笑着告诉了我他的中文名字。我发音很不标准,他先是纠正我,见尝试无果,最后只得嗤嗤笑着:“你尽力了,朋友!你还是叫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一个新名,“……奈费勒吧!”

 

“很应景的名字。‘海洋’。”我向门口外抬了抬下巴。这家店的外面就可以看到宽阔的海面。

 

“是吗?”他继续嗤嗤地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玩。”

 

“你是昆喀人吗?”他接着问。

 

“不是。我一个月前从王都搬到这里来的。对于这座城市我也只是一知半解。”我对于没有能力像他介绍中国风物一样向他介绍本地风物,几乎有些羞愧了。

 

“真的吗?”他的眼睛又亮起来了,但这和刚才那种看见事物的欢欣不同,带着一种警觉,“和我说说王都,说说那‘游戏’吧。在苏丹给予的权利下,通过恶行来折断一张张卡片,对吧?我的朋友和我提起过,但细节都很模糊。我很好奇具体的细节。”

 

“游戏”。听到这个代指,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一直沉到胃的最底部。但为了回报奈费勒陪伴我的善意,我决定与他分享我的所见所闻。

 

“你想从‘游戏’的哪部分听起?这个游戏前前后后,牵连了有数十名玩家了。”

 

“我想从第一个听起。我是说,苏丹之后的第一个玩家。”

 

“那你选对了,这个玩家的故事是最精彩、最扑朔迷离,也是我记忆最深的。主人公的名字叫阿尔图,一位后无来者的权臣、宠臣、佞臣,假如你曾站到那金石宫殿上朝,你一定会惊异于苏丹对他的喜爱与耐心。他每说一句话,每呈上一件物品,苏丹都会微笑着,称赞他的用心和才能;而这位君主的微笑,可不是能轻易赚得的。

 

“在苏丹结束了他的游戏后,阿尔图,这位众人鄙夷的圆滑的佞臣,第一个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劝谏苏丹,希望他彻底结束这残忍的游戏。他无疑是勇敢的,所以苏丹要求他承担勇敢的代价——替他玩游戏,否则就被砍头。”

 

“游戏要这样才刺激。”

 

“的确。他实在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即使苏丹给予了他比常人大得多的权力,他的一些举动也完全是在刀头上起舞:索要苏丹的妃子,挑起宫廷决斗,敛财享乐、大肆征伐,用权势遮掩无法用苏丹卡脱罪的罪行,甚至有传言他正密谋造反……他做的骇人听闻的事情可多了,我想你大概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你对哪件事印象最深?”

 

我沉吟了一会儿。

 

“我印象最深的事情,和这些完全不搭边。阿尔图是个令人敬畏的人,他令人恐惧。但,他无疑也是令人尊敬的。他的确用苏丹卡做了些坏事,但他也做了不少好事。在救济日他固定地施粥,救助穷人,他拨款建苗圃,购置书籍,教穷人的孩子识字算数。他们长大了,也就成为了一批优秀的年轻人。”我指着店门外的港口,“他们也正走向更远的地方,传播他们所学的知识与技艺。”

 

奈费勒点点头,被这叙述中的暖意感染,颇为温情地笑了:“在我们那里,这些年轻人也开设了一家相似的书院。”

 

“他有一次推动生产一种奇特的药物。有了这种药,一般难以愈合的危险伤口可以奇迹般地快速愈合,像魔法一样,而且价格低廉。我的妻子曾因为一匹受惊的马翻了车,肋骨戳出了她的胸腔,我几乎以为她会死去……但是,有了这种药物——我们叫他‘阿尔图之露’——我的妻子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奈费勒在听到药名时脸都皱到了一起,似乎是觉得这药名太奇怪了。其实不止他,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它很有趣,不是吗?

 

“我为此感激阿尔图。虽然我的妻子一个月后又因为一场风寒去世,但她死前目睹了我们儿子的婚礼。”

 

“我很抱歉。”

 

我摆摆手,“没关系,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奈费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手边的陶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清水。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那么,”他再次开口,那种长途旅行的疲惫感又隐约浮现,“这位……阿尔图大人,他最后怎么了?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

 

“一场大火,就在他的宅邸。那火势据说大得惊人,照亮了半个王都的夜空,什么都烧没了,连同他珍藏的无数奇珍,还有……很多人相信,也包括他本人和他的发妻。”

 

奈费勒抬起眼,眉头微蹙。“苏丹相信他们死了?”

 

“官方是这么说的。苏丹……似乎没有过多追查。”我压低了声音,尽管在这嘈杂的餐馆里并无必要,“坊间传言很多。有人说那火起得蹊跷,是阿尔图自己放的,为了脱身;也有人说,是他那些数不清的仇家下的手;甚至有人说,是苏丹厌倦了他,亲手赐的死亡。但无论哪种,尸体终究是没找到。那么大的火,找不到也正常。”

 

“你相信哪种?”他问,问题直接得让我有些意外。

 

我思索了片刻。

 

“我宁愿相信第一种。”我轻轻地说,感觉到久违的、大概可以称得上是希望的情绪,像灰烬里未熄的余烬,“我宁愿相信,那样一个复杂又聪明的人,用一场大火,给自己换来了自由,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和他的妻子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就像……就像许多人来到昆喀一样。”我看了看周围喧嚣的、面孔各异的人们。

 

奈费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半晌,他才说:“很浪漫的想法。”

 

“也许是吧。”我叹了口气,“但阿尔图消失后,游戏并没有停止。苏丹似乎……更需要它了。他任命了新的玩家,一个接一个。”

 

“他们怎么样?”

 

“什么样都有。但阿尔图之后,再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平衡’。”我斟酌着用词,“有些玩家胆小如鼠,拿到卡片吓得魂不附体,要么胡乱完成任务惹出笑话和灾祸,要么就因为拖延或失败,很快掉了脑袋。而另一些……”

 

我的声音干涩起来。我好希望我的手边能有一杯酒。

 

“另一些则彻底沉溺进去,把卡片当作无上的权柄,肆意妄为。他们用征服卡强占土地房屋,用杀戮卡公报私仇,用纵欲卡……唉,那场景不提也罢。王都的风气,在那几年里变得很快,人人自危,又人人渴望得到一张卡片,哪怕只是边缘的玩家。”

 

我停顿了一下,往事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气涌上来。我需要说下去,把这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在这个似乎可以倾听的陌生人面前,稍微挪开一点。

 

“我移居到这里,昆喀,就是因为最后那类玩家中的一个。”我的视线有些模糊,看向窗外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海平面,“他看中了我儿子在王都郊外的一座宅邸,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院子里有棵很老的橄榄树。那个玩家用了一张征服卡……过程我不愿再回忆。总之,宅邸归了他,而我儿子一家……”

 

我哽住了,端起已经微凉的汤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头的硬块。奈费勒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安慰的声响,只是保持着一种全然专注的沉默。

 

“……都没能活下来。我来这里,是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大海,陌生的脸,繁忙的码头……任何能提醒我生活还在继续的东西。”我苦笑了一下,“效果时好时坏。”

 

长久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但并非尴尬。餐馆的喧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奈费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坠上摩挲着,他的目光投向门口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我很抱歉,”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为你的损失。”

 

“谢谢。”我低声回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平缓语调说:“所以,第一个玩家,阿尔图,他至少……还留下了一些好东西。药,苗圃,那些识字的人。后来的玩家,似乎只留下了废墟和悲伤。”

 

“可以这么说。”我点点头,“人们谈起阿尔图,感情很复杂。恐惧,鄙夷,但也有……像我这样的人,记着他一点好。而后来那些名字,大多只剩下诅咒了。”

 

奈费勒微微颔首,似乎终于消化完了所有这些信息,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再是之前的飘忽不定。

 

这时,侍者利索地走过来,收走了我们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盘和汤碗,用一块灰布擦了擦木桌。餐桌瞬间空荡,只留下未尽的谈话悬在空中。这份突兀的整洁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仿佛需要用什么来填补。

 

“这里的棕榈酒不错,”我提议道,试图延长这难得的交谈,“或者来点葡萄酒?我请你喝一杯吧,算是感谢你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

 

奈费勒的目光在空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我露出一个温和但明确拒绝的微笑:“你太客气了。不过,我许多年前就戒酒了。而且,水手要保持清醒,大海可不容忍糊涂。”

 

他说得在理,我也就不再多劝。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能帮到你就好。”我真诚地说。与他这番交谈,意外地让我自己也将一些郁结的情绪梳理了出来。

 

这时,一个穿着短褂、水手模样的人匆匆走进餐馆,四处张望了一下,径直来到我们桌边,对着奈费勒恭敬地鞠了一躬,用中文快速说了几句什么,神色略显焦急。

 

奈费勒听完,用中文简短地回复了一句,语气沉稳。那水手点点头,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船队的事务。”奈费勒转向我,解释道。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很复杂,我看不分明。就在我以为他要告辞时,他却又开口。

 

“事实上,”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上岸是因为一个愚蠢的错误。我船队里一艘补给船的年轻管事,太想在这次首航里表现,私下与本地商人交易了一批香料,结果验货时发现大半掺假。数目不小,那孩子慌了神,不敢声张。直到要起航清点,才露了馅。”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港口鱼龙混杂,生面孔容易吃亏。我刚刚亲自上岸,处理了这些纠纷,追回些损失……至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的船队不是可以随意蒙骗的。”

 

“原来如此。”我表示理解,“你亲自出面,是对的。”

 

“总之,这次靠岸,本不在计划之内。”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他的船队,灯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我们带的货物很充足,原本打算直接沿着海岸线北上,去更远的几个港口。”

 

一个商人的本能让我提出建议:“如果你有富余的货物想在本地出手,或许可以再考虑考虑。昆喀虽然热闹,但压价也厉害。真正的好东西,比如你身上这种品质的玉,或者精美的中国瓷器、丝绸,运到王都去,价格至少能翻三倍。那里的人……更识货,也更挥霍。”

 

我本是随口一提,甚至带着一点想帮这位谈得来的人多赚些钱的好意。但话一出口,我就看到奈费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先前那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此刻,我从他破裂了一瞬的微笑中清晰地读出来了——那是恐惧。一种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恐惧,尽管它一闪即逝,迅速被他用垂下眼帘和端起水杯的动作掩盖了过去,但我确信我看到了。

 

“王都……”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核。水杯在他手中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们这次带来的,主要是茶叶、药材和普通瓷器,并非顶尖货色。在昆喀交易,足够了。”

 

他的反应让我困惑,也勾起了我的好奇。一个拥有如此规模船队、见识广博的人,为何会对王都这个名字产生近乎生理性的抵触?那恐惧并非针对盗匪或路途艰辛,更像是对那个地方本身,对那里承载的某些东西。

 

“我明白了。”我放缓了语气,试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我在王都还有些老朋友,做些小生意。如果你将来改变主意,或者船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写封信给你带去,他们会乐意招待……”

 

“不必了。”他打断我,语气有些急促,随即意识到失态,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我是说……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他急于斩断与王都的一切联系,这态度太过鲜明。我看着他重新低垂的眉眼,那被岁月和风霜刻画过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一个猜测隐隐浮上心头:或许,他的父母并非简单的流亡者?或许,他们是在王都的权力倾轧中失败,被迫仓皇出逃,甚至可能就与那残酷的“游戏”有关?所以他才对那个地方如此恐惧,连提都不愿多提。

 

为了缓和气氛,也出于好奇,我将话题转向更安全的方向:“你说你在东方生活了很久,想必已经扎根了。家人也在那边吗?”

 

提到东方和家人,他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眼中重新有了光彩,那似乎是他真正的安全之地。

 

“是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变得柔和,“我的妻子……她与我一同离开了这里。在那段最艰难、前途未卜的行程里,是她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时间和海洋,看到了另一幅画面,“她比任何人都更快地适应了新的生活。她喜欢江南的庭院,学着养兰花,烹茶。我们最初靠着带出来的一些财物,生活还算安稳。后来生意慢慢做起来,她总是说,看着船队扬帆,就像看着我们当时一路向新生活行来。”

 

他的叙述没有太多细节,却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一对逃离故土的伴侣,在异乡相互扶持,拥有宁静满足的时光。这时,那名水手再次出现在门口,向他打了个明确的催促手势——船队等待启航。

 

奈费勒望过去,点了点头。他转回头看着我,脸上那些柔软的怀念之色如潮水般退去,但并没有换上严肃或沉重的表情,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轻松的、了悟的神色,仿佛终于解决了一个小小的难题。

 

“你知道吗,”他开口,语气随意,就像在评论今晚的汤,“你提到‘阿尔图之露’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名字……我想他本人听到,大概会露出牙疼的表情。”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略带调侃的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附和道:“是……是啊,民间起的名字,总有些古怪。”

 

“古怪,但温暖。”他点了点头,目光带着些许玩味,落在我脸上,“就像你宁愿相信他逃走了,开始新生活一样。很温暖的想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所以啊,先生,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您不妨就坚持这个说法——‘阿尔图那家伙,精明着呢,肯定早溜了,在哪个海边晒太阳呢。兴许混成了个大商人,有了自己的大舰队呢!’”

 

他冲我眨了眨眼,带着一点淡淡的狡黠,像是一个成功恶作剧却又不打算完全揭穿的孩子——尽管他的鬓角已有了霜色。

 

“毕竟,”他站起身,轻松地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皱褶的衣摆,“让一个好故事有个好结局,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对吧?总比纠结一场烧光了一切的大火强。”

 

说完,他随意地朝我挥了下手,不是宫廷上的颔首,更像是码头边熟人道别,然后便转身,步履轻捷地走向门口,白衣身影一晃,就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与人潮。

 

我僵在原地,花了足足好几秒,才把他那些轻松调侃的话语,和它们背后骇人的含义连接起来。

 

阿尔图。

 

我想喊住他,喉咙却像被那场传说中的大火灼过,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站起身,冲向门口,我冲向门口,傍晚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码头上灯火流窜,昆喀港正继续永不止息地流动。

 

哪里还有那袭白衣?

 

运货的板车吱呀呀碾过石板路,水手们勾肩搭背唱着走调的歌,卖烤鱼的小贩在吆喝,咸腥的空气里裹着各种语言的碎片。一切都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热闹、鲜活、拥挤。

 

可他不见了。

 

海风更凉了。我慢慢退回餐馆,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要了一杯葡萄酒,又坐下,独自酌着。

 

我在嘈杂与温暖的包围中,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耳边反复回响的,是他最后那轻快含笑的声音:

 

“让一个好故事有个好结局,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