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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穿衣镜,东条正义轻轻一拽,系紧丝巾。他看来看去,怎么都不满意,想换一条,又怕时间来不及,只好匆匆套上高跟鞋,刚准备出门,就听到门铃响了。
是谁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拜访?真讨厌。东条正义打开门,不耐烦的神色在看到不速之客的那一刻转为了惊讶。
“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刑事部搜查一课,杣利希斗。”面前身着便装的男人出示了警官证,与东条的反应截然不同,他近乎面无表情,“是东条正义先生吗?冒昧打扰,我是为横滨西区杀人案而来的,需要您回答几个问题。”
“什么杀人案?”东条正义的眼神又多了困惑和惶惶不安。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他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举起手腕瞥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事,请进,警官先生,麻烦快一点问完。”
至少没有被传唤到警局。虽然很不情愿,但东条正义也明白不能对警察甩脸色,就算,这位杣警官是他的前男友——还是称为“炮友”“床伴”什么的比较合适?总之一别数年,早就不是他能对着这个面瘫口吐恶言、任性撒娇的时候了。
东条正义引着杣利希斗到了客厅,两人在两侧沙发上相对而坐。当初是东条正义提的分手,杣利希斗不知道是忘了他,还是心中仍在介怀,因而故意装不认识,反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打着官腔,“抱歉,我不能保证,但会尽量少占用您的时间。”
好啊,那就当两个陌生人吧,失态且掉价地和自己甩掉的男人叙旧这种事,东条正义可做不出来。他这么想着,正色等待杣利希斗说明情况。
“……案发当晚,他在参加握手会后失踪。因为性情古怪,与邻居关系一般,所以消失数日也无人察觉。过了一周,有人在距离会场五公里的废弃水箱中发现一具男尸,经法医检验比对,死者DNA与失踪者吻合。大概的情形就是这样,至于更具体的侦办细节,恕我无法透露。我们之间的对话,请不要在SNS上传播,警方也会对您的住址严格保密。”
“每次有宅男死了,你们都要调查人家推的偶像吗?”东条正义接过杣利希斗递来的照片,看了看,不由自主地想象了尸体高度泡发的惨状,一阵恶寒,从脑海中将那画面驱逐而出,忍不住吐槽道,然后尽力搜刮了记忆。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一张握手券只有十五秒交流时间,如果是女孩子,我还能勉强记住一些特征,可男粉丝都长一个样,细看伤眼睛,不过要是一次性用五张券,想马上忘记也难。但都过去十多天了,除非他长期支持我,不然我不可能记得他的脸,甚至异常的举动。你们还不如去问Staff。”
“请不要误会,东条先生并非容疑者。只是,与被害人生前有过接触的人较少,警方不得不扩大调查范围。我的同事走访过了,被害人选择的队列确实是你的,但是……”杣利希斗摇摇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站起身,“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明明他说的话里连一句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东条正义不明所以,应该纯粹是固定话术吧。
无暇多想,他跟杣利希斗一起出了家门。东条正义边走边给朋友打去了电话,还没接通,就听见了本该直接离开的、杣利希斗的声音:
“小正。”
东条正义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有劳杣警官费心。”东条正义以平静无波的语调回应,划清了界限。
“小正?小正?”回过神来,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一分钟,朋友迟迟听不到他说话,疑惑不解的声音覆盖了方才杣利希斗唤他的、同样的两个字。东条正义说,在呢,挑衣服多花了点时间,要迟到几分钟,不好意思哦。
怪不得东条正义早上刚醒就莫名其妙地头痛,衣服搭得也不顺眼,原来是因为要见到杣利希斗。
比起卷入绝对和自己没关系的刑事案件,更让东条正义心烦的,是被高中时代的旧情人登门问讯,旧情人还在第二次、想来也是最后一次分道扬镳的时刻,用回了昔日热恋时亲昵的称呼,要他小心。
跟好久不见的朋友们聚会,一边悠闲地吃甜品喝咖啡,一边分享近况,本来会是一个完美的周六。东条正义却一进包厢就被大家盘问,“小正你是不是和杣学长见面了?他现在是警官了啊?”
否认也没用,东条正义翻着饮料单,不咸不淡地说:“嗯,偶然碰到了。”
看来没可能旧情复燃,警察和偶像八竿子打不着,没什么共同话题吧。大家也不再调侃了。在神奈川老家工作的朋友想起了什么,“咦,说起来,前两天横滨出事了,杣学长要是刑警的话,不知道他有没有经手案子。”
“你说水箱抛尸吗?我听家里人讲了,真可怕。”
“喂喂,难得聚到一起,别聊这么血腥的事了,蛋糕都吃不下去了。猜猜我昨天遇到了谁?我跟你们说……”话题彻底偏移了。
说说笑笑间,东条正义不知不觉淡忘了赴约前的插曲。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仅仅五天过后,杣利希斗就又出现在了东条正义的眼前。这次不是在家门口,而是在公演后台。
“杣警官,上次我已经配合过你了,还需要我回答什么吗?”还穿着演出服的东条正义喝了口补剂,转身朝向杣利希斗,抱着双臂无可奈何道。
杣利希斗一身西装,衣领上带着搜查一课的红色徽章,衣冠楚楚,面色严肃,在后台甜美元气的布置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东条正义倚着梳妆台,浓褐的长发侧边缀有华丽的花丸,如同盛开了一簇带露的深蓝绣球,垂坠着蕾丝和流苏。黑色镂空袖套没遮住雪白的十指,丝带在手背上交叉着系成了蝴蝶结。瑠璃色的衣装在腰窝处分作两半,袒露出一段雪肌,改版的塔裙裙摆前面及膝,后面曳地。
杣利希斗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东条正义就穿着一条这种颜色的短裙。那属于十七岁的少女气息淡去了,性别模糊的美丽却在东条身上延续着,连同与生俱来的自信张扬,在社会阅历的加持下,滋养出了二十三岁的东条正义。
思绪回到当下,杣利希斗直截了当,“你可能会有危险。”
“根据我们目前搜集到的证据,凶手的作案动机,可以初步确定为情杀。被害人死于利器,尸体上有十余道伤口,其中只有一处是致命伤,足见凶手恨意之深,她有概率找上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警方的重点保护对象,直到容疑者落网。”
“——上级指派来保护你的警员,是我。”
东条正义怔怔地望着杣利希斗。如果退回到十七岁,他会满不在乎地说,“什么啊,利希斗,别吓唬我嘛,我才不怕呢。”而杣利希斗的前一句话是:“小正,听到敲门声了吗?”其实这种调情式的对话,也只发生在东条卧室的床上,学生会活动室的桌子上,体育器材室的垫子上。
而非现在这样的、毫无暧昧可言的生死问题。
“杣警官,你在开玩笑吗?不要滥用职权报复我。”东条正义冷笑着开口,红唇吐出伤人的字句。
“还是说,你就真的对我这么念念不忘吗?”
“怎么就这么巧,问讯我的是你,负责保护我的也是你?六年前我提出分手,你明明也没有挽留,去上大学,奔你的前程了。杣利希斗,我看不懂你。”
“小正,我公私分明。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先送你回家。”
“……我去换衣服。”
一路无言。直到车停在东条正义的家门口,杣利希斗才续上了一小时前的那句话,淡淡道,“于公,我要保护可能受到伤害的市民。于私,分手的事,我好像并没有同意,但既然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痛苦不堪,那我就看着你在没有我的地方自由而幸福地生活。大学毕业以后我读了警校,小正你不也应募了AKB48吗?”
“杣警官,不要像个幼稚的高中生一样无理取闹。既然知道离开你之后我很幸福,又为什么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是真心想做偶像,你呢?你是真心想做刑警吗?你分明不想听你母亲的安排,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分明恨透了这个世界,何苦要扮演正直的警官?”东条正义把手放在车门上,握紧了把手。
高三的学生会长杣利希斗优秀而冷淡阴郁,和高傲到目无下尘的东条正义,算得上天生一对。可是过于相似的人,锐利的棱角反而会伤到彼此。高中生的恋爱总是轻松的,不求深入的感情交流,他们却将对方的灵魂看得太透彻,若要磨合,就会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东条正义选择主动抽身退出,恋情持续了半年就夭折。青涩而过火的爱的幸福,和痛苦一起消散了。
“我说过了。因为我有了私心。即使没有这件案子,我也准备来找你。如果我不是刑警,如果我没有接到任务,那么小正,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恐惧不安着,我却一无所知,想想就令我无法接受。”
“……你就在这里守着吧,杣警官。我要进去了。”东条正义扶额,不再和杣利希斗做无谓的、言语上的纠缠,打开车门下了车。
东条正义坐在沙发上,换了几个台,NHK在报道横滨凶案。他关掉电视,泡了杯热可可,打算今晚早点睡觉。但杯子久久握在掌心,直到热度全无,东条正义也才啜了两口。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换做往常,入睡的过程是很寂寞的,这一夜,东条正义却反反复复地想到死者,犯人,握手会,公演,想到自己和杣利希斗。思绪像故障的磁带,颠来倒去,最后他心乱如麻。
东条正义披衣下床,走到客厅,拉开了窗帘。杣利希斗还在车里,尽职尽责地做临时警卫。对东条的视线,杣利希斗似有所觉,转过脸投来了目光。
对视良久,东条正义先移开了眼。
杣利希斗听到车窗被“笃笃”敲响,抬起眼,是在睡裙外面套了件大衣的东条正义。
“像狗一样地守候一整夜,真是县警要求的吗?假如你累倒了,岂不是反过来要我照顾你。”
“进来休息吧。……不过,我没有茶招待你。”
东条正义随手给杣利希斗扯了条毛毯放到沙发上,就要回房。杣利希斗却拿起茶几上东条未喝完的、冷掉的可可,旋转杯口,对准东条留下的口红印,抿了一口。
“没关系,这个比茶要好。感谢款待。”
“杣利希斗!”东条正义满脸羞恼,不可置信地叫道。
“小正,这六年的你,我都有看到。”杣利希斗放下杯子,轻轻拉住转身欲走的东条正义的手。
东条正义没有起艺名,即使起了,杣利希斗当然也能认出他。
“你所有的物料,即使你只出现在角落,或者镜头很少,我也都看了。剧场、武道馆,公演能去线下就不会只看录像,CD、握手券、签名券、合影券,每次我都买了。”
同僚说,他很喜欢AKB48的东条正义吧,查案还能私联偶像,有点羡慕啊。
“你第一次站C位……”
“……别装深情了,胆小鬼。”东条正义静默地站在原地,任他拉着,说着,“当初怎么不说,说不能没有我,说要继续和我在一起。说得多么爱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只是变态般地注视着我?”
“我想等到我变得更适合你的爱的时候,不再让你心烦流泪的时候。”
“但面对越来越耀眼的你,我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如果再拖延下去,小正,我只会错过更多关于你的事。”
看着杣利希斗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东条正义对自己说“不可以”,他们都长大了,各自向前走了六年,十二个半年,不可以再藕断丝连,返回原点。
结果事到如今,遇不到更好更深爱的人,两颗心反而更强烈地吸引着彼此,不可抗拒。还在交往的时候,东条正义不是没有畅想过他和杣利希斗的未来,不着边际的,二人的未来在春日的午后蒸发了,又在冬夜以新的形式重现。
担心着冰冷的死亡,用温暖的肉体抚慰身心。睡裙的肩带滑落,杣利希斗的手解开了胸衣,东条正义光裸的脊背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莹润细腻。
拥抱到最深处,无法停止焦躁的心,终于得到满足。
案件侦查成果的细节,是到后来才一点点拼凑完整的。警方初步锁定了容疑者,是被害人的女友,更准确地说,是情妇。虽然手机被泡坏了,但技术人员用专业手段提取出了数据,死者生前最后的通话和短信记录,都来自他的情妇A子。
A子在日之出町的泡泡浴店做应召女,由于职业原因结识了死者。死者是普通上班族,近几年迷上了AKB48的偶像,热衷于参加各种线上线下活动,发展到了Gachi恋的地步,视偶像为纯洁的、不能玷污的恋人,于是欲望就通过买春来发泄。渴望温情的A子被甜言蜜语哄骗,搬到公寓与死者同居。
死者因打投应援经常缺勤,被公司辞退,一直没再找正经工作,肆意挥霍情妇卖身得来的钱。他本就嗜好赌博,入不敷出之后变本加厉,A子劝阻时每每遭到殴打。死者打完又会忏悔恳求A子原谅。邻居尝试阻止无果,也就不再干涉了。
久而久之,A子精神崩溃,情绪失控,案发当晚不断发短信打电话威胁死者,如果他不立刻离开会场和她谈谈,她就杀死跟他握手的偶像。A子一向柔弱而逆来顺受,死者似乎不以为意,不过从证物和Staff的证词来看,还是从其他粉丝手中,临时购买了他根本不喜欢的东条正义的当日券,也许是想将死亡风险转嫁给其他偶像。
然而,东条正义没有沦为牺牲者,最终死在A子手下的,是她真正恨的男人,她将他抛尸到远离他所爱之人的地方。A子也没有如警方所料,继续对东条下手,而是在被逮捕后供认不讳,获得了减刑。
“所以,我跟一个下流无能的畜生握了手?”东条正义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真受不了,早知道那天结束后应该多洗几遍手的,我都要对握手会产生阴影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下一次握手会,东条正义还是站在桌子后面,跟一个又一个粉丝握手。
东条正义走的是他本色的、冷艳刻薄的大小姐路线,少有媚粉给好脸色的时候。并不是所有偶像宅都吃这一套,可是他的美貌实在太惊人,因此自出道那年起,东条正义的人气就居高不下,还蝉联过总选第一。他的粉丝简直是全日本最庞大的受虐狂群体,会被人发X炎上的“盐对应”,反而成了颇具个人特色的“神对应”。
被粉丝们称为“东条大小姐”的、如此自我的东条正义,看到走上前来的杣利希斗,表情却崩了。
杣利希斗想起东条正义梳双马尾穿超短裙,在高二三班的文化祭小店招待顾客,什么都不懂,不像服务生,更像被服务的人。可客人只要看着他美丽的脸蛋,就能原谅所有的怠慢,说不出任何重话。
而他就是东条正义的第一个客人。
“你来干吗?钱多得没处花?”东条正义握住杣利希斗的手,压低声音说,接着又恢复了看垃圾的眼神,“十五秒到了,滚吧。”
“我买了五张。”杣利希斗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小正,今后我也会一直为你应援的。”
花了不知多少个一千六百円,总算实打实挨上他一句骂了,就心满意足成这样?东条正义无语得要命。
到了一分十秒,杣利希斗收住话题,说:“现在记住我的脸了吗?”
“神经病。”东条正义气笑了。
握手会过后又是签名会,杣利希斗依旧到场,二十秒里,东条正义都在签名纸上写写画画,全程没搭理他。
杣利希斗出去研修了几天,一回到家,就发现东条正义在沙发上睡着了,都没换上拖鞋,大概是演出太累了。
在他身旁,前段时间的签名纸静静躺在茶几上,杣利希斗拿起来,正面仍然是“东条正义”四个张扬利落的字和涂鸦。
然而他翻过来,签名纸的背面却多了一段东条正义的手迹:
“无论你变得多么有城府,多么腹黑圆滑,你还是我最讨厌的那个样子。但如果你真的非我不可,我会用尽全力驯服自己的眼睛,哪怕它看你看到流血,我也决心彻底接受我们之间不相契合的一切,再度与你相恋。这不是我会为你改变的意思。明年我就要引退了,想跟王道偶像地下恋爱,请抓紧时间,警官先生。”
杣利希斗的回答是抬起了东条正义的一只手,俯首轻吻手背,然后帮他脱下了高跟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