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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很快就要出发了。码头上车轮来来往往,舷梯旁人流上上下下,看来为了此番出行,实在有好些准备要做。也毕竟是大户人家,无论做什么,里外要打点的繁琐事情都不会少。
与这一片热闹的气派不同,这艘即将出航的商船,却是显得有些寒酸了。船虽然不小,但显已陈旧,更是落灰了许久,看起来,少说也有两三年无人使用照管了。二公子不知怎地心血来潮,指明了就要乘这一艘旧船去寿春。下人们虽不解其意,总还是遵令而行,便仔细检查破漏隐患,翻来覆去验看了好几遍,好在船虽旧,却也只是旧了些,并无什么伤损或腐坏。检查毕了,又要开始打扫清理。方打扫了没多会儿,二公子又喊人传话来,说打扫不必太费心,只去到那些要待人的地方,看得见处,浮灰掸掸干净就是了,大可不用一尘不染。二公子素来随和,从不为难下人,现既这样发话了,大家也乐得清闲,便很快就将这桩差事交掉了。
司马懿负手立于甲板上,远眺江景,不知在想些什么。燎原火正从后舱出来,见他立在这里发呆,便道:“我才去舱里转过一圈回来!船板踩上去都嘎吱响了,转角里积的灰好几层都无人管,这算什么船?与你司马家一贯的铺张排场也太不相称了。”
司马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燎原火在一惊一乍:“这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并不乘这船一路到寿春去。明日到了荥阳,便要将它弃掉了。”
火惊诧道:“何时安排的,我们却一点也没听你讲起过!”
司马懿仍旧望着船外风景,道:“汝水上游河道狭窄,过不了大船,我们本来就要换船的。”
火道:“前几日你自己说的,要这艘船,现在突然又说不要了,准备弃掉它。我看,你就是一会儿一个主意。谁也拿不准你要做什么,自己人也往往被你蒙在鼓里。”
司马懿道:“我每日里事情有数十上百件,若件件都拿来跟你讲明白,只怕你光是听也要听得烦了!”
火道:“这叫什么话。凡你愿意同我说的事情,哪一次,哪一件,我不是高高兴兴、认认真真听着的?”
司马懿道:“你愿意听,我也讲不动这许多话。行到半路,大船换小船罢了,其他一律也不妨碍,有什么好多讲的?”
火道:“只是大家都被你弄得糊涂,不知你二公子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你一时兴起,大动干戈,莫名其妙又去翻这一艘旧船的账,这几日早有人私下里议论埋怨起来啦……我知道,你向来不会去找下人的麻烦的,才跟你多说这几句!”
司马懿方始转过身来,道:“这大船放着也是无用,又占地方、碍手脚。我从前就知道荥阳有家船厂,愿意收这些旧船,只是为了这一桩小事,要人再专程驾船跑一趟,来来去去也很是麻烦,便一直搁置了。难得此次要途径荥阳,又是走水路,我便想了,不如我们就乘这艘不用的船过去,也省得另租了。回程是逆流,更用不上它。我收那船厂老板价钱便宜得很,只当做个顺水人情,半卖半送给他了,也好过总摆在自家船坞空耗着。最后这一程用完了,我们也到岸了,这旧船便直接交付给那老板,他愿意修葺翻新也好,或者直接送去锯木厂废弃掉也罢,都随他去。”
燎原火道:“原来如此,也算了却了一桩事情。只是这船既然无用,又怎会在一直在这里,先前又怎就这样空置了许多年呢?”
司马懿道:“早同你说过,我每日事情太多,这次也是碰巧想起它来。既已说到这里了,我就跟你再多讲讲清楚吧。这船本也不是司马家的,更不是我想要它一直泊在那里的。”
他二人站立船头讲话已有一会儿了,有那伶俐的用人见了,便给二人搬过凳子与矮几,又端来茶水,替二人斟入杯中。司马懿坐定,见茶还烫着,便先将杯盏放置一旁,对火继续说下去:“三年前,来过一个傻子,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这便是他留下的船。当日带了满满当当一船的人和货来,求残兵杀人,又求不要杀尽,非要你们将一个罪大恶极的匪首放了走,说什么来日方长,他要好好与这个仇人玩一玩,说什么要追他到海角天涯,说什么要叫他天天沉浸在被围猎的恐怖之中,留待个十几年之后,他再亲自去手刃,这样报了仇,方才尽兴。”
火笑道:“原来是这人,我当然记得!这要求虽然古怪,我可是丝毫没马虎,你当时同我讲了,我都一一照着办了。只是将那匪首放跑之后的事情,我也没再管了,现在看来,莫非出了什么岔子?这船怎么就一直留下了呢?”
司马懿道:“你们前半夜放跑了匪首,他后半夜就被那恶徒找到了。”
燎原火震惊道:“竟有这种事情?你怎么也没跟我说起过呢。”
司马懿道:“你都是照他吩咐办的事情,办得也干净漂亮。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后面再发生什么,也都与你无干了,是他自己天真幼稚,自负托大,才招致惨祸。”
燎原火紧紧追问道:“那后来到底怎样呢?”
司马懿道:“还能怎样。事发突然,他尚什么都未准备,便身首两处了。据说死状极惨,他的那些随从们,也都没有一个活命的。”
火面色戚戚,道:“若知如此,我们当初多少也该提醒他几句的。”
司马懿道:“你还在这里想着做好人,那傻子可不会领情。这人死前可是大骂残兵与司马家,说定是我们通风报信,暴露了他的方位,我们勾结匪徒,一同谋他的财,害他的命,必然不得好死,他纵做了鬼也要来缠着我的。”
火道:“他会这样想也难怪的。连我都觉得,你确是做得出来这种缺德事情的呀。”
司马懿似乎被他气笑了,驳道:“他有什么财,能让我去图?他是什么大人物,值得我去害?你在我家,看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可于生意上却一点长进也没有!若我为了些许小利,害人到如此,那才真正是砸了我自家做生意的招牌,断了我自己将来的财路了。”
燎原火暗自心想:这叫我怎么全然相信呢?若说这人死了,连带当场所有随从都没留一个活口,那他死前讲的这些话,又是谁听见了,来告诉仲达的呢?
他也不想再研究下去,就说:“讲了这半天,这船究竟怎么没人再来管呢?他家里人呢?”
司马懿道:“原本也是很简单的事情,是你在替他喊冤抱不平,我才又解释这许多。他家里本来也败落了,说起来总是什么被奸人恶匪所害,我也弄不清楚。当日大船来时,看似好大排场,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家中早就人丁凋零,只在勉强支持了。结果又出了这样大一次变故,剩下那些老少与家眷们,想来就跑的跑、散的散,各寻出路去了吧。”
火沉默片刻,道:“虽说害他身死不是我们过错,可他这样咒你了,你当真还是要乘这艘船么?”
司马懿道:“怎么?他讲什么,便是什么了?他说必不会放过我,那我也要说,我必不会被他捉牢呢。”
火道:“他连那样狠话都讲出来了,说不定真的死后有灵,要找回到这里来的。”
司马懿道:“死后有灵,生前岂不是更有灵了。他讲这胡话时,人还未死呢,尚且无用。活着都无甚能为,现在人都死了,还能怎样。”
火道:“总归是有些晦气在的呀!”
司马懿道:“一件死物罢了,能有什么晦气?要这样说来,那当日里为你替他杀了人,赏你的那些银子,更是从他手里来的了,晦不晦气呢?晦气也无法了,银子早也被你花完了,追不回来了。”
讲到此间,已觉跟燎原火扯皮扯了太久,口舌发干,便端过边上茶盅,准备饮上几口润润嗓子。端到手中,瓷杯已不烫手,垂眼一瞥,茶水中却不知何时落进了一只虫子。司马懿眉头一皱,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蜘蛛,似乎已不会动弹了,浮在茶面上,想来是已经死了,只是随着船身微微起伏,无甚生气地也晃动几下。司马懿起身,走到船舷边,将杯中茶水朝着船外随手一泼,一杯茶泼了个干净。
燎原火见他举动异常,忙问:“怎么了?”
司马懿道:“杯中有虫子。”
火听了这话,下意识也看向自己杯中。一看,巧了,竟也有一只,赶紧也站起来,献宝似的跑过去端给司马懿看:“我杯子里也有一只!”
司马懿接过杯子,果然,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一只小蜘蛛。他也不答话,还是如法炮制,继续顺手将茶往船外一泼。
燎原火却好像着急了,脱口而出道:“你做什么!”
司马懿只觉奇怪,茶水里落进了虫子,不赶紧去倒干净了再重新斟一杯,还待怎样呢?却听火接着说道:“这一只虫子还在扑腾着呢。我本来准备看看它几时能摸到岸边,自己爬出来的。”
司马懿觉得好笑至极,怎么会有人这样无聊,吃饱喝足了没有事情做,竟要去盯一只虫子,操心它能不能从水里爬出来。便对燎原火道:“这样小的蜘蛛,落进水里,必死无疑,有什么好看的?”
火道:“现在被你扔进了河里,滔滔河水之下,自然必死无疑啦!可本来也说不准呢。只是小小的一只杯子,浅浅的一杯茶水,它未尝就爬不上来。”
司马懿懒得再解释,便随口打了个比方道:“一个快饿死的穷叫花子,你给他一千两金子,或是给他一万万两金子,都是一样的。于他来讲,并无什么区别。只取其中万一,便足够他用了。大水汤汤,只取一瓢,在这小虫儿看来,也已是无穷无尽。”
火道:“这什么狗屁的比方?你也别太看不起叫花子啦。叫花子只是穷,又不是蠢,难道蠢到连花钱都不会?给我一千两金子,我片刻就能花完。只是你并不给我一千两金子。”
司马懿道:“你又在打岔了。何况你也不是穷叫花子。”
火道:“你打比方,我怎就不可以打比方呢?你也别太看不起这小虫子啦。不论人也好,走兽飞禽也好,这些小小的虫子也好,都是一样的,在濒死时都会爆发出可怖的求生意志,能透支自身千百倍的潜能,做到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做成的事,岂不闻匹夫一怒,天下缟素。这是我切身体会过好多回的,可惜你却并不了解。”顿了片时,又突然说:“我从前确实也是快饿死的穷叫花子。”
司马懿听他讲话已开始东拉西扯,前言不搭后语了,便敷衍道:“好了。你早就不是了。”见火不答话,转过话题道:“我想着这船乘过一次便不再用了,因此也没喊人费心清扫,结果我们一口茶还未喝上,天上已先有两只蜘蛛掉下来了。”
燎原火倚着船边,来回摸着船上栏杆,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之前空摆着许多年,忽然一旦又弃之敝屣。”
司马懿道:“我看你今日就是存心要来跟我作对的。言语里夹枪带棒,到底要讲什么?”
火道:“我只是想,你这样一个要干净、好体面的人,这次怎么一反常态,自己要坐的船,竟连打扫也不稀得打扫一下了。”
司马懿道:“你今日怎问题这样多?这船我只用这一次,到岸便不用了,我也再不会看见它,它旧些破些又怎样。若是要长久用下去的物件,时常要打照面,那我自然要它漂亮顺眼一些了。”
燎原火好像对这回答不怎么满意,并无些许表态,只是继续支着船舷,直勾勾盯着司马懿看,带着一丝浅浅的、促狭的笑。
司马懿被他盯得心烦,勉强说道:“这残兵首领我也是准备长久地任用下去的,因此上也选了一个漂亮顺眼的。你是不是想听我讲这些?”
火却莫名显得很得意,摇摇头道:“不是。这都是你自己要说的。”
司马懿道:“那你到底想听我讲什么?”
火这才站直了身子,甩甩胳膊,道:“我没什么想听你讲的。就是看看你。看完了,我就要走了。”
司马懿疑惑道:“你这会儿还能去哪里?不跟船走了么?”
火道:“昨日刚收到老大的消息,无非是要我多绕些路,多去杀一个人。我先走一步了。”
司马懿道:“昨日的消息,你怎么现才来跟我说?”
火道:“不管什么时候来跟你说,我都一样要走的,一样是这会儿走。早些晚些讲,有什么关系?”
司马懿不悦道:“你还是这样,总爱自作主张。”
火满不在乎道:“不管你怎么讲,我这就要走了。”说着,便转身向船外走去。
司马懿还待再埋怨他几句,火已经走得远了。他脊背很挺拔,步子很大,走得很轻快,丝毫不见迟疑或留恋。司马懿想:不知道这次是要去杀什么人?这样步履轻盈,一点也不像准备去杀人的样子。可再转念一想:也说不上来“准备去杀人了”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大家也都是像阿火这样的,只当它一件寻常事情去做了,哪有许多弯弯绕绕的。
船离了埠头,南渡沁水入河。当日,时候晚了,司马懿喊人来问:船到何处了,几时能到荥阳北岸泊定?船上用人道,只怕还有好一段时间,要委屈公子在船上将就一晚了。司马懿想,谈不上委屈,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燎原火不在,司马懿也无个同龄人作伴、聊天消遣了,便喊用人都退下了,准备读几卷书再睡。在灯下展开了书卷,却觉烛火飘摇不定,晃人眼睛,竟是跟着船与河水一同在摇荡,再多读几行,更觉得连书上的字都要一粒粒被摇得七零八落散开来了。司马懿便也无心再读下去,只得早早睡下了,望着对面空荡荡的铺子,想着燎原火不知现时在做什么。他本来该跟我一同乘着这艘船,现在我已睡下了,他也应该太太平平睡在对面这床铺子上了。也不对。他是必不可能太平的。就算给他单独备好了床铺,他也不会安分待在他自己那一张床上的。多半就要趁我半醒未睡之际,偷偷摸摸钻进我被子来,也可能明目张胆就爬过来,然后更是没个消停,拿脑袋来蹭我脸,蹭我脖子,他的头发毛毛糙糙的,很是扎人,直到蹭得我哪里都痒,睡意全无;然后又要在我身上四处乱摸,我若是自己伸手去捉他,却又中了他的下怀,他摸上我的手,就更不肯放开了,说不定还要反捉了我胳膊去咬上几口,真是可怕。他不在也好!被他搅到睡不安稳的日子可太多了,以后还要更多,难得这一次留我独自清净。只是他总自作主张,几乎是好多次不告而别了,实在不像样,我白天却没来得及多讲他几句。
司马懿在想象中进行着白天自己跟燎原火未完的对话。燎原火并没来得及溜走,自己捉住了他,摆出了一副家主的派头,语气严肃,训教道:“你怎么说走就走?样样都已给你备好了,一路上你吃穿用的,连铺子都给你多备了一床,你若早些说不来了,也省大家许多手脚!”
燎原火就会大声嚷嚷:“吃穿用都是合该给我的,可我本来也不多要你一床铺子呀!”
自己就只能赶紧说:“大白天的,不要乱讲话!罢了,你该走就快些走了,不要再耽误了那边时辰。”
司马懿想到此间,不由得在被子里笑出了声,脑海中自己一人分饰两角的大戏也一时演不下去了。阿火就是总要这样乱讲话的!是无意的,还是成心的?一定是成心的,他精明得很,总是搞些这样小小的恶作剧,叫自己小小地难堪一下。司马懿翻了个身,视线掠到天花板,角落里,又是一片未及清扫干净的蛛网。他眯了眯眼,并没能看清网上是否有蜘蛛。他又想起白天的蜘蛛,失足掉在了茶盏里,眼见得只有死路一条了,可火偏说,指不定没有死呢?指不定它还能爬出来呢?
这虫儿那么小,只一滴水,就能将它全身都吞没进去了;它落入这只杯子里,无异于人落入了无边无岸的汪洋大海而无舟楫可渡,可阿火竟说它也许还能爬出来,世界上哪会有这样的事情?它再怎么拼了命,试上一千次,一万次,也必不可能有机会活命的。司马懿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思绪随着船身一起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就睡熟了。
待他醒来时,船早已稳稳地停在岸边。到了。司马懿觉得自己昨晚似乎做了一个梦,也可能做了好几个梦,可是究竟梦到了什么,他却又似乎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对面依旧是空空的铺子,天花板上依旧是陈旧的蛛网,向外望去,天还未全亮,一片白雾茫茫。司马懿下了船,在岸边走动了几圈,可依旧什么也没能想起来。他把这些记忆弄丢了,落在了船上的某个角落里。这艘船很老,很旧了,司马懿上了岸,就再也不需要它了;而这些记忆也被一起困在了这无用的旧船上,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失却的记忆里,可能有他自己,可能有阿火,可能有些别的什么人,也可能还有一只小小的蜘蛛,四下张望着,迷茫、无助、终于渐渐绝望。蜘蛛在水中,水在杯盏中,盏在人手中,人在船中,船又在水中,水外还是水,哪里也望不见岸。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