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蒋易七岁那年,不情不愿地被妈妈扯去吃酒席。
“为啥不去呀?你不去可没人给你做饭吃啊!”女人一边收拾包,一边抬头去看站在房间门口一脸倔强的儿子。
“那种地方人太多了,还要喊人,我不要去。”小小的蒋易赌气道,“我在家自己也可以泡面吃。”
“那多不健康!”妈妈闻言横眉,“去那里可是有红烧肉和大虾呢,还有清蒸鱼,有豉油鸡……”
蒋易咽了咽口水:“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吃泡面。”
“哎呀,就算你不喜欢,你就不想看看小宝宝?这是楼上孙叔叔的儿子的满月宴呀,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孙叔叔去接你放学么?”妈妈循循善诱。
……诚然,蒋易对这个邻居叔叔的印象很不错,有时爸妈没空去学校接他,都是孙叔叔来,每次都会带他去买烤肠和冰激凌吃。
“好吧……那我去。”蒋易妥协了。
但是,妈妈是不是不懂什么叫最喜欢?他明明最喜欢妈妈来接自己放学。
蒋母带着儿子匆匆到了酒店,刚落座,蒋易就听见一阵响亮的哭声。
“哎哟哭得这么响,这孩子是个唱歌的好苗子啊。”旁边有大人笑道。
“可不是。”蒋母附和一句,看见蒋易好奇的目光,拍拍他肩膀,“你要去看看弟弟吗?就在那边,妈妈带你去?”
蒋易无可无不可,点头。
被妈妈拉着到包间一角,蒋易看见孙叔叔怀里的小婴儿,此时已经止了哭声,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正看向他。
“小易来啦,这是你弟弟哦,要不要抱抱他?”孙叔叔和蔼地喊他。
蒋易下意识摆手,这么小的宝宝让他抱,摔了可怎么办。
周围的大人们笑起来。蒋易自觉有些窘迫:“我……我可以碰一下他吗?”
“当然可以。”孙叔叔点头。
蒋易凑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一戳弟弟的脸,软软的滑滑的,他想起校门口早餐店热气腾腾的馒头。这触感对他来说有点新奇,没忍住又多摸了摸。
“叔叔,弟弟叫什么名字呀?”蒋易问。
“孙天宇,天空的天宇宙的宇。”
天空和宇宙都是很大的东西,蒋易想,老师上课讲过。他盯着婴儿干净的眼睛,小小的天宇弟弟,以后会长得和他一样高吗?
“天宇,天宇。”他小声地重复,面前的宝宝看着他笑了。
蒋易八岁的时候,乖乖地跟着妈妈去参加天宇弟弟的周岁宴。
一年过得说快也慢,蒋易课本上的一年级变成二年级,孙天宇也慢慢学会了喊爸爸妈妈。孙叔叔有时会带着孩子下来坐坐,大人聊天的时候,蒋易就在一边逗小孩玩儿。
他已经知道怎么抱小宝宝,然而第一次笨拙地把孙天宇抱起来的时候弟弟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客厅里的长辈都急急忙忙过来,孙叔叔说天宇对除了爸妈以外的人抱他都很抗拒,蒋易听了颇为受伤,接下来一周都没再理孙天宇。
蒋父笑他幼稚,和一个一岁都不到的婴儿赌气,又说,小易,你要先跟天宇多玩玩让他熟悉你呀。
蒋易觉得有道理,于是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了作业就往楼上跑,常常到了饭点也不愿意回家,还要爸妈上来喊他。
第二次抱起孙天宇的时候他没有再哭,只是有些僵硬地让蒋易托着,一双大眼睛四处乱转。蒋易看着觉得可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往弟弟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孙天宇再次放声大哭。
孙母匆匆赶来,笑道:“小易的爱天宇暂时还不能消化呢。”
蒋易听不太懂,但是乖乖点头。能抱着不哭已经是成功,反正还有很多时间用来和弟弟一起玩呢。
直到周岁宴这天,孙天宇已经变成了对除了爸爸妈妈蒋易以外的人抱他都很抗拒的状态。
蒋母这次压根没费劲就捎着蒋易来了,一进包间蒋易就想去找弟弟,却被堵在层层大人外面。
孙天宇现在大了不少,一群长辈围着教他喊自己,什么姑妈小姨大伯不绝于耳,小小的孙天宇坐在婴儿车里,茫然地看着这些奇怪的人。
蒋易费了半天劲挤进去,周围的人却突然散开了,他疑惑地转头,看见孙叔叔把孙天宇抱起来,往一张放了许多东西的桌子走。
“小易过来看,天宇准备抓周啦。”蒋母拉起他的手,“你知道抓周是什么吗?”
蒋易摇头。
“抓周就是把很多东西放在桌子上让小宝宝自己去拿,拿到笔呢就说明这孩子以后学习好,拿到算盘呢就说明以后赚大钱等等,就是这样啦,看看你弟弟会拿什么。”
蒋易似懂非懂,被妈妈带到桌子边,天宇已经被放在桌上,正懵懵地看着面前的一堆物品。
周围的大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孙天宇动作。
蒋易目光扫过那些物品,暗自出神,如果弟弟去拿小麦克风就好了,他喜欢听别人唱歌,以后就可以让弟弟唱歌给他听了;拿小吉他也行。拿了相机也不错,他也喜欢拍照,可以和弟弟一起去拍照。如果拿到那本书呢……
想得发愣之际,扶在桌沿的手指上蔓开一点暖意。蒋易被吓了一跳,转过脸,看见一只小手抓住了自己的食指。
一时间周遭变得极静,蒋易慌张起来,好似自己搅乱了场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得像要撞开胸膛。男孩呆在那里,不知道是否应该挣脱。
“……看来以后天宇要黏着他哥哥啦!”孙叔叔的声音响起来,大人们也笑开了,有说这小子真喜欢他哥的,有要蒋易以后好好学习做好榜样的,蒋易只是怔怔地看着孙天宇,小孩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他的指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嘟囔什么。
他侧耳过去,听见一声咂着口水音的哥哥。
蒋易十岁这一年,孙天宇上幼儿园。
开学前一晚,蒋易在疯狂地补暑假作业。九点多,孙叔叔牵着孙天宇敲开蒋家的门,歉意地笑:“实在不好意思,天宇闹着要找哥哥,说见不到小易就不睡觉……这么晚真是打扰你们了。”
蒋父让他们赶快进来:“哪里的话,小易也没睡呢,天宇明天去幼儿园了是不是?孩子紧张想找哥哥说说话也正常,蒋易!天宇来找你!”
蒋易心里暗叫不好,作业还有好多没补,孙天宇这会来找他这不是添乱吗。然而抵不过父亲的叫唤,还是丢下笔出来了。
“蒋易哥哥!”孙天宇看见蒋易出来,兴高采烈地喊他,哒哒地冲过去扒住哥哥的衣服。
“孙叔叔好。”出于礼貌蒋易跟大人打了个招呼,接着板着脸把孙天宇拉进房间,“天宇,你知道我现在很忙吗?”
孙天宇鲜少见蒋易这样严肃,一时间有点被吓住:“哥哥……”
“你看,我还有这么多作业要做。”蒋易翻翻桌上的练习册,耐着性子问,“你现在来找我要跟我说什么?”
孙天宇绞着衣摆,他看不懂那些书本,但是看得懂蒋易脸上的烦躁,迟疑起来。
“你说话呀。”等了半天不见孙天宇开口,蒋易深呼吸,“天宇,我现在可没空陪你玩。”
小小的男孩站在那里,鼓着脸,眼泪说掉就掉,甩开蒋易握着他胳膊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
完了完了。蒋易无助地靠上椅背,孙天宇这个样子出去,等会他爹非给他骂死不可。
果然,没过几秒,蒋父的吼声就来了:“蒋易!你欺负人弟弟找打吗?!”
其中混着孙叔叔的劝说:“哎呀别怪孩子,这么晚还来打扰小易不高兴也正常的……我回去说说天宇……”
“那怎么行!这小子就是惯的……蒋易!出来!”
蒋易耷拉着脑袋出现在房间门口,倔强地抿着唇,手指抠着门框,多一步也不肯走。
蒋父气不打一处来,抄起鸡毛掸子过去啪啪就是两下,“跟弟弟道歉!”
手臂上登时红了两道,蒋易咬着牙不说话。
凭什么要他道歉,本来就是孙天宇不对!他要补作业,那小子又不用!
然而他爹才不理这么多,给他拎到客厅面对着孙天宇,鸡毛掸子压着胳膊,“你小子现在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是吧!”
“……对不起。”蒋易从牙缝里挤字。
孙天宇别过脑袋不肯看他。
“好了好了,我代天宇原谅小易了,老蒋你别折腾孩子,明天还上学呢,早点休息哈早点休息。”孙叔叔忙不迭说道,匆匆带着孙天宇离开了。
蒋父把鸡毛掸子一摔,“你说说你,好好跟人家说话不行吗?非要讨这个打?”
蒋易捏紧了拳头,“我根本没欺负他,我都没说什么,他自己就哭了。”
“唉!你这倔劲儿随了谁呢。”蒋父自知说不通这个儿子,往沙发上一坐,“行了,你回去吧,早点睡。”
蒋易快步回房间,来不及发牢骚,坐下又开始奋笔疾书。
次日,他顶着黑眼圈来到教室,没精打采地把作业往桌上一放,由那些课代表收去,趴下就睡。
“哎,蒋易,上课了,别睡了。”感觉才刚闭上眼,就有人拍他。
“这么快啊……”他迷迷糊糊地坐直。
“哪快了,你都睡过去一个早读了,幸好老师没来。”同桌看一眼教室里的钟,“你这是把作业全堆昨晚做了啊?”
“有什么办法,我那个邻居弟弟一整个暑假都缠着我玩。”蒋易皱眉,提到孙天宇,昨晚的气后知后觉地来了,“说到他就烦,昨晚大晚上还来找我,害我被我爸打了一顿还浪费了时间。”
“咋回事?”同桌好奇道。
“谁知道啊,我说他两句他就哭了……”蒋易刚想添油加醋,班主任就进来了,教室里安静下来,他也被迫噤了声,“下课再跟你说。”
开学第一节课无非是发发教材讲些纪律,蒋易听着听着心思就飘走了,脑海里冒出孙天宇眼睛红红又侧过脸不看他的样子,没来由地泄了气。
或许当时语气确实是重了些……天宇才三岁,自己都多大了,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蒋易本觉得父亲逼他道歉让他丢了脸,但想到弟弟才刚到自己腰间的身量,他叹气,蒋易蒋易,你是哥哥。
凭着哥哥这个身份,蒋易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丢失的所谓男子气概补了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要大度才对,他安慰自己。
下课铃一响,旁边的人就弹射起步去找朋友玩了,显然已经把蒋易课前说的抛诸脑后。蒋易松了口气,翻出新教材往上写名字。
晚上放学回家之后蒋易把书包一放就上楼了,横竖今天没啥作业,去看看第一天上幼儿园回来的弟弟好了。
开门的是孙叔叔,蒋易打好的腹稿往外一倒:“孙叔叔好,我来看看天宇,昨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我心情不好,没控制住就把他弄哭了……”
孙叔叔摆手:“快进来吧!天宇一回来就说想你呢。”
蒋易进门,看见客厅角落里团成一团的小孩,喊着他名字走过去蹲下来,孙天宇转过脸,怯生生地看他。
“对不起天宇,你原谅我了吗?”蒋易诚挚道,“哥哥给你带了糖。”他摊开手掌,五颜六色的糖闪进孙天宇的目光里。
“谢谢哥哥。”他见糖眼开地冲蒋易笑,伸手去拿,挑挑拣拣地,留下一颗西瓜味的,“这颗哥哥吃。”
孙天宇最喜欢西瓜味。蒋易有些窝心,更觉得昨晚自己不是人。
“今天第一天上幼儿园感觉怎么样呀?”蒋易摸摸他的头。
“天宇没有哭。”孙天宇讲话还有些磕绊,慢吞吞的,却很清楚,“好多小朋友,都哭了。”
“那我们天宇很棒呀!”蒋易从善如流地夸夸。
“天宇会加油长大的!”小孩眨巴眨巴眼睛,蒋易愣了愣,“哥哥等一等天宇。”
孙天宇长到九岁时,蒋易初中毕业。
他早不是遇事不决就大哭的孩子,上了小学,认识了新朋友,长高了些,性格也内敛不少,不会再总嚷着想哥哥,虽然他在学校里的同学都知道他有个玩得很好的哥,因为他总是提。
蒋易上初中后就开始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孙天宇会在周六上午敲开他家的门,抱着作业说要找蒋易教自己题目。
蒋易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把孙天宇带到自己房间,一本正经地问他哪题不会,后者急急按住他要翻开课本的手:“哥你真想教我做题?”
“那不然呢?”蒋易早就看穿他,都过来人,他怎么不知道这个弟弟在想什么,好整以暇地反问。
“我带了乐高。”孙天宇晃一晃以假乱真混进书堆的盒子,“咱一块拼呗。”
“好啊。”蒋易答应得很干脆。
哥俩就这样隔一周见次面,回回孙天宇都是一样的借口,骗过自己爸妈又骗过蒋易爸妈,双方家长看着两个孩子每周雷打不动地一起学习,感叹虽然年龄差得不少,但感情真是好啊。
有时蒋易约了朋友周末出去玩,孙天宇扑了空回来就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进房间,赌气地写作业。孙父敲门进来,调侃他:“怎么,你哥没在家?”
“对啊,蒋叔叔说他跟朋友出去了。”
“儿啊,能不能出息点,你哥和朋友约着去玩,你也可以和你的朋友去玩啊。”孙父真挚提议。
“我不懂了,平时在学校里能一起玩的朋友为什么周末还一起玩?周末应该和平时见不到的人一起玩才对呀。”孙天宇把笔一放,理直气壮道。
孙父一时凝噎,“话是这么说,但特别要好的朋友,经常在一块也是合理的。”
孙天宇不说话了,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蒋易有什么朋友比自己还要好?
“唉,你这孩子,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那小子的小媳妇呢。”孙父看他这样子还是在生闷气,摇摇头,走出房间不关门。
蒋易中考完的第二天中午,孙天宇来找他,缠着要跟他一起出去吃饭。蒋易就当小孩想他了,和家里打了声招呼,保证会看好弟弟之后就和他出了门。
孙天宇扯着他到楼下茶餐厅,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好似藏着什么秘密,蒋易看出来些,问他他只猛摇头:“你等会就知道了!”
两人挑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蒋易把菜单递给孙天宇,却被推回来。
“哥你先看!你来点!”
蒋易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多想,点了两样之后往前放,这回孙天宇满意了,咬着手指看菜单。
“别咬指头。”蒋易摆出一副哥哥样,训他,又开他玩笑,“菜单上的字能认识全不?”
孙天宇听话地收起手,又听到后半句,皱眉:“当然!我在班里可是没出过前五名。”
“这么厉害啊。”蒋易不吝夸奖,“有哥当年风范。”
说话间孙天宇也点好了,蒋易抬手招服务员来。
还没太发育的小孩看着他瘦长的手臂,羡慕道:“我也想长得像你这么高。”
“会的。”蒋易说,“你会长得比我还高的。”
“好啊!”孙天宇花了0秒就接受了,“那我来保护哥哥!”
蒋易闻言愣了愣神,眼前的男孩神色好认真,竟让他难以对这句话生疑。半晌,他低下头笑起来:“多大了还喊哥哥呢。”
孙天宇后知后觉这稚嫩的称呼,倒是难为情地别过了脸。
菜很快上来了,孙天宇不是细嚼慢咽的性子,风卷残云般光了自己的盘,又去盯他哥的那份。
蒋易不用动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给他分几块肉:“多吃点吧,长身体呢。”
孙天宇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地说谢谢哥。
两人都吃饱喝足,蒋易准备喊服务员来结账,却被孙天宇制止。
“哥,这顿我请你。”小孩笑得狡黠,一双下垂眼表现出的情绪很高涨,蒋易恍然大悟,原来弟弟如此激动地要拉他出来吃饭是因为这个啊。
孙天宇高举着手臂,有样学样:“你好!结账!”
服务员应声而至,看见是个小男孩在喊,打趣道:“小老板这么大方呀。”
“当然!”孙天宇骄傲地昂着头,掏出一沓零碎的钱数一数,放在桌面。
这下蒋易好奇了:“你这钱都哪来的?”
“我攒的。我每天都有五块的早饭钱,买两个馒头只要三块。在家里干家务也可以让我爸给我钱,洗碗一块,拖地两块啥的。”孙天宇一边把剩下的钱小心翼翼揣回兜里,一边解释。
蒋易盯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鼻酸。
他对孙天宇来说好像真的很重要。重要过每天的早饭,重要过难得的闲暇,重要过用这些换来的钱。他想着,小小的孙天宇是如何对着早餐店里冒着香味的油条和肉包咽口水,然后跟老板说要两个馒头;是如何站在没比自己矮多少的洗碗池旁边打湿抹布,如何用力地握着吸透了水沉甸甸的拖把擦着地面,他想着。
蒋易平日里并不是粗线条的人,甚至说得上是有些感性。他兀自想象着,压下鼻腔里那阵涩,抬起眼去和孙天宇对视,真诚地说:“谢谢你,天宇,这顿饭很珍贵。”
孙天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那和昨天晚上叔叔阿姨的大餐比起来哪个更珍贵?”
蒋易扬着嘴角伸手去弹他脑瓜:“你小子别搞这种,都很珍贵。”
孙天宇上初中那年,蒋易刚经历完高考。
“来——许愿!”一群人围在蒋家餐桌旁,蒋母高声道,蒋易被挤在中间,面前一个大蛋糕,上面的蜡烛数字是18。
蒋易笑着闭上眼,双手交握,在心里默念。
孙天宇夹在蒋易的朋友中间,巴巴地盯着他哥微动的睫毛。厅里关了灯,烛光柔和地抚着蒋易的脸,孙天宇无端想到秋日的月亮。
瘦高的男孩许完了愿,睁开眼睛,轻轻吹灭了蜡烛。
“芜!!”旁边的哥们们乱七八糟地欢呼起来,“恭喜易哥成年了!”
蒋易笑着点头,拿过塑料刀把蛋糕切开,第一块给爹,第二块给妈,第三块递到孙天宇面前。
已经开始窜个儿的小孩没比蒋易矮太多了,但脸上还是稚嫩的,看见蛋糕朝自己这边来,茫然地抬头。
“愣着干啥呢弟弟,快拿着吧。”“是了,谁都知道易哥最稀罕你这个弟。”
蒋易的朋友们左一下右一下地拍孙天宇,后者回神,接过蛋糕:“谢谢哥。”
“吃吧。”蒋易摸摸他的头。
吃完了蛋糕,送了礼物,男孩们嚷嚷着要出去喝点小酒,两个家长都挺开明,只让他们别喝太多别玩太晚就回了房间。
“天宇,你要不要先回家?”蒋易一听要喝酒,侧过脸去问弟弟。孙天宇年纪太小,怕是不好一起喝的。
“不要。”孙天宇摇头,“我跟你们一起,我有数的。”
“年纪轻轻不学好。”蒋易点一点他额头,倒是没多说什么,“那走吧,楼下烧烤摊?”
二月底的夜晚还是冷,一行人裹着厚外套,握酒瓶的指头都打哆嗦,但到底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地喝。蒋易本不是热衷于争抢的性格,作为寿星还是难逃一灌,这头李飞给他满上,那边雷淞然又撬开一瓶塞他手里,蒋易笑着都接受了。烧烤炉炭鼓出的热浪扰着他的眼,渐渐地脸上冒出浅淡的红,不知是酒精上涌还是寒风刮的。
孙天宇坐在蒋易旁边,在两个不着调的哥哥怂恿下也喝了几口,苦苦的,他咂着嘴,不懂他们为什么喜欢这东西。
“几点了?”他问,心里还记着蒋易父母的叮嘱。
李飞看一眼手机,“刚过十一点。”
“怎么了?你要先回家吗?”雷淞然倒是摆起一副大哥的架子,“你年纪小确实得早点休息。”
“不,”孙天宇瞥一眼有些微醺的蒋易,“叔叔阿姨说……不能玩太晚。”
“害!”雷淞然挥一挥手,“弟弟,哥跟你说,有时候爹妈的话也不是一定要听的,咱玩就得玩尽兴……”
蒋易抬手截住他,“确实不早了,别等会你俩喝趴在这,我都不知道怎么送你们回去。就到这吧,时间多得是。”
李飞在一边笑:“你就惯着你这弟弟吧。”
几人起身,蒋易脚下一个趔趄,被孙天宇眼疾手快地扶住。
简单道别之后雷淞然和李飞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蒋易闭一闭眼,压了半个身子的重量在孙天宇肩上,“确实是喝得有点多了……”
“哥,要不我背你上去吧。”孙天宇说,“我现在力气很大了。”
蒋易盯着小孩干净的眼,在夜幕里格外亮。被麻痹的神经还没转过来,孙天宇就蹲在他面前。
他轻轻地笑了,趴上弟弟的背,环住他脖子。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他声音有些含混,“天天看着跟没长一样。”
孙天宇不服气:“我都快跟你一样高了。”
“行……”蒋易顺着他说,“那你指定能长得比我高了,以后哥就指望你了。”
“好啊。”孙天宇答应得爽快,转而想起什么,声音放轻了,“哥,我还没给你生日礼物呢。”
“是哦,那你的在哪呢?”
“等会你就知道了。”
很快就到了蒋易家的楼层,蒋易想下来,孙天宇却熟练地开门进屋,把他送到房间里,“哥,你等我一会。”
蒋易茫然地盯着孙天宇转身离去的背影,没过一会,小孩又气喘吁吁地回来,抱着一把木吉他,头发有些乱。
孙天宇轻轻关上门,面对着蒋易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悠扬的弦音响起来,孙天宇浅浅地哼过一段,开口唱出蒋易很熟悉的歌词。
「我的心啊 我的心」
「整栋出租」
「处处都给你」
「永远开满 永远开满」
「永远开满——」
蒋易怔怔地盯着他,少年尚在变声期的嗓音有些哑,高高低低碾在他耳朵,柔软的旋律混进他因酒精而有些不清晰的意识,慢慢地他眼睛热起来。
房间里没开灯,半掩的窗帘外逸进来路灯昏暗的光,照在孙天宇稚嫩的脸上,像半阙月亮,融入蒋易的视线,揉碎蒋易的视线。
「别害怕 别害怕」
「有我在的地方啊」
「永远开满了」
「鲜花」
木吉他的音色太温柔,直到空气缓缓静下去,蒋易还没回过神来。
一张纸巾递过来,他恍惚地抬头,看见孙天宇关切的眼。
“生日快乐——哥?怎么哭了?”
“你这都……跟谁学的……”蒋易哽咽出声,接过纸巾胡乱擦去不知什么时候淌落的眼泪。
孙天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窗外的灯熄了,周遭沉入黑暗里,他听见弟弟沙哑的声音说:“哥,我要搬家了。”
孙天宇上初中了这事儿,是后来蒋易自己想起来的。他没能再看着弟弟升学,也请不回那顿饭。高考结束了,蒋易攥着文具袋走出校门口,父母在围栏外等他。
那晚孙天宇没有多说别的,只告诉他因为孙叔叔工作调动,自己必须得跟着搬走,搬到北京去。
“哥,等我上初中就让我爸给我买手机,到时候就可以联系你了。”孙天宇语气笃定得好像手机已到手一般。
“好。”蒋易说,“哥等你。”
那时距离孙天宇上初中只剩一年,距离蒋易高考也只剩一年。高三太忙碌,有时蒋易想起这个小孩,还没来得及回忆就被新发的试卷打断。从习题里抬起头的时刻,连晚霞都转瞬即逝。
“易哥又听啥呢。”下了晚自习回寝室的路上,李飞凑过来拽他mp3的耳机线,戴过来一只,“啥歌啊,这么吵。”
“回春丹的《鲜花》。”蒋易声音闷闷地。
“欣赏不来,还给你。”耳机又回到蒋易手上。
蒋易没说话,重新戴上。仰起脑袋去看天,漆黑的夜幕里只有教学楼尖锐的边缘扎着他的眼,遍寻不得一分月光。
他不止一次看到过“友谊都是阶段性的”之类言论,看得自己都几乎相信了——也许有的人到底是过客,天下毕竟无不散之席。可是那样满心都想着他的人太少了,他扪心自问也做不到一直对自己好。唉,明明才分别不到一年,为什么这样多愁善感?
蒋易把这一切都怪给兵荒马乱的高三。
现在高三结束了,他要把罪名扣到哪里?
冲爸妈挥挥手,他奔过去,母亲给他塞过来一束花,像校门口其他家长一样。父亲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儿子,走,想吃什么,爸爸请你吃!”
蒋易扬起笑容:“爸做主吧,我得歇歇脑子了。”
总不能说想吃家楼下那家茶餐厅。
高考分数很快就出来,父母放了手让他自己填志愿。历年分数线排位都要翻烂了,蒋易盯着北京那一列可望不可即的高校,几番权衡,在第一行敲下了中央戏剧学院。
而后的暑假就太漫长了,蒋易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和几个高中同学一起找了份端盘子的活,日日穿梭在不同食客之间,偶尔被经理训话说你怎么老是绷着脸,如果做不到微笑服务就别干了。
抱歉抱歉我注意,蒋易弯着腰挨社会的打,然后软下语气去给顾客点菜,一天下来嘴角都僵了,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再无精力去想别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蒋父高兴得喝了几杯,涨红了脸拍着儿子的肩膀:“可以啊小子!咱家也是闯得进北京城了!来,干杯!我们父子俩今天喝个痛快!”
蒋父这一痛快续航强得很,次日蒋易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一个盒子就放到他面前。
“给你买的新手机。”男人笑眯眯地说,“电话卡也新办了一张,你以前那张太老了,随你处置吧。”
“谢谢爸。”蒋易有些腼腆地道谢,揣着盒子回房间放下。实在是累,他眼睛都快睁不开,拖着步子去洗澡。
今天上班时来了个极挑剔的客人,偏生让蒋易碰上了,一会说上菜慢一会嫌菜量少,许是看他年轻好欺负,净逮着他骂,折磨得他心力交瘁。又是打折又是赔礼好容易送走了人,转头经理就说打折的钱得从你工资里扣,下回圆滑点别让这些人抓着错。
真是荒谬。蒋易叹气,把换下来的衣服往洗衣机里一塞就去睡觉了,被母亲叫起来吃晚饭的时候下意识往枕头边摸,才想起来旧手机好像塞兜里忘了拿出来。
抱着也许家里人还没启动洗衣机的想法去了阳台,掀开盖子就看见已经拧成一圈明显洗过了的衣物。
下次换手机得背着点旧的才行。蒋易无奈地想,翻出裤子把手机拿出来,几番尝试开不了机,将电话卡换进新手机也全无反应,看来这陪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是彻底报废了。
蒋母在旁边调侃:“孩他爹你太大声了,给人手机都气死了。”
蒋易跟着笑了一笑,心里闪过丝怪异,感觉似乎忘了些什么,脑子却转不动了。还是先吃饭吧,菜香覆盖了感官,蒋易把旧手机放进抽屉,转身出了房间。
二月的北京,风染不上故宫城墙的红,刮在人脸上像生锈的刀片磨过。
孙天宇把鼻尖往外套的领子里埋,边走边抱怨:“怎么还不入春啊,冷死了。”
“是啊,”高越搓着手,“这天气上学都起不来床!”
“我也起不来。”高超少见地没有怼他,赞同道。
“连你都起不来那真怪不了我了。”高越莫名有些得意。
孙天宇在旁边笑了一笑:“话是这么说,你哥可是天天都没有迟到啊,你都因为这事儿给班里扣多少分了。”
“那下次我把高超名字写上去。”高越还没说完就挨了高超一掌,一边嚎叫一边瞪对方,“谁让你每天早上都不等我一起!”
孙天宇揣在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服的布料,看着两兄弟打闹着跑远了几步,几不可闻地泄出一口气。
“……高超你可别想着明年上高中就能甩掉我,我肯定跟你去一个学校然后每天把你拖住跟我一起迟到……”
风呼呼地乱响,挟着前面高越慷慨激昂的宣言钻进孙天宇的耳朵。他伸手揉一揉被吹得干涩的眼,觉得命运不公,双胞胎打断骨头也连着筋,他只是离开了一个地方,却连带着关于那里的人也丢失了。
在来到北京之前孙天宇从未觉得冬日是这样难熬,雾蒙蒙的天底下秃光的树,一切都这样令人不知所措。他找不到一双四季如春的眼,能让他像人生前十一年一样填满自己的心。
凭什么呢?他和那个也称作哥哥的人凭什么不能像高超和高越这样命运相连?如今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忘却了他的哥哥的模样,却还记得他的生日。二月末,就快要到了。
翻出刚上初中时父亲给他买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不敢拨过去,不敢再听机械女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蒋易,你把我甩掉了吗?
孙天宇踩着地面的枯枝,天色暗下去,他得赶快回家了。空气不怎么好的北京没有月光照亮他的路,也许是该接受有的人不在冬天会变得漫长。
伸手捻掉飘在肩膀上的落叶,蒋易手里攥一张刚盖过实习章的报告,推着行李箱出了校门,往公交车站走。
这是他来到北京的第三年。
大一时,他还记得自己在填下志愿时的心境。但他试图去联系那个抱着吉他在昏暗房间里给他唱歌的少年时,蓦地发现除了当初一句承诺以外无所依凭,可他已经换了新的号码,而孙天宇是否真的有了手机他也并不知晓。长辈之间的联系早随着时日的流转断了,本也只是邻居,时间的力量足够冲掉一切。
北京原来这样大,蒋易找不到想念的人,慢慢也找不到了自己。
第三年也是被绩点学分综测实习砸得昏头的第三年。大学好忙碌,然而常常忙碌一通后无所获得,焦虑是枕头上的梦魇,一度折磨得蒋易夜夜睁眼看着天亮。零碎的梦里,总出现颤抖着的木吉他的琴弦,和离家前父母含着期许的眼;他遇到了太多坏事,而说出口的寥寥无几。
在某一次站在阳台竟生出要跳下去的念头时,耳机里循环到《鲜花》,第一句歌词响起来,蒋易如梦方醒,指甲陷进掌心,急急后退两步,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抽空去了趟医院,带着安眠的药和焦虑症的诊断回来,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好像有了确切的证明之后,先前的一切异常都合理化了,使他感到一丝荒谬的安心。
首都的风没家里那么有温度,渐渐地冻僵了他的思绪,有时他想回首,却发现忘记了很多事情。
“你都是吃药吃的。”李飞和他打电话时说道,“唉,哥们一直跟你说别想太多别想太多,现在好了,想不起来对你来说可能也算一件好事。”
蒋易叹气般呼出一口烟:“那我要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岂不是得不偿失。”
“有得总得有失,你贪心得很呐。”李飞笑他,“那哥们就只能祝福你一句失而复得了。”
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夏日的阳光有些烈,蒋易摸出手机看日期,七月中旬,秋天差不多也快到了。
似乎有人的生日……也快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散漫地盯着马路,努力回想着,是谁的生日将近。三年来做人学了不少,如果是关系不错的朋友,那他总要表示表示。
“哎,你也在这啊,这么巧!急急忙忙的去哪儿呢?”
公交站牌后响起女孩的声音。
“我去二中。”一道男声回答,亮亮的,从蒋易的耳廓上滑过去,他分一分心,暗叹年轻真好。
“你去二中干啥……你也考上二中了?”女孩听起来很激动,“孙天宇,你小子有点东西啊!”
——孙天宇?
车辆驶过带着长长的鸣笛,蒋易突然记起了那个在七月底出生的少年。
他腾一下站起来,手掌按住站牌,近乡情怯一般地又不敢拐过这个弯,指甲泛起白。
说话的女孩走过去,一双蒋易再熟悉不过的眼紧随其后,从站台柱子的缝隙里转过来,抓住了他。
抓获了他。
“……哥?”男孩脚下一顿,嘴唇里缓缓逸出个久违的音节,阳光一样的嗓音,准狠地照见立在阴影里的蒋易。
“天宇。”蒋易的手死死抠住站牌的边沿,就像十岁那年新学期开学前一晚抠住房间门框一样,“天宇,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没有震天动地的情节。蒋易要赶车回家,孙天宇要去参观未来的高中,两人只来得及匆匆加上微信,又将分道扬镳。
孙天宇收起手机,看着蒋易提着行李箱上公交车,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再见!哥!”
蒋易在靠窗位置坐下,冲他点头,嘴巴张合,看口型大概也是一句再见。
仲夏的太阳已移到头顶,公交开走了,孙天宇站在原地,盯着方才蒋易站的位置,阳光投下来,把石砖晒得发白。
“那是谁呀?”女孩好奇道。
孙天宇垂在身侧的手出了满掌心的汗,闻言回过神来:“噢,一个……几年没见的老朋友。”
“看样子是大学生耶,你还有这样的朋友啊?”
“嗯,很久之前认识的。”
差不多十五年前认识的。
蒋易盯着屏幕上“你已通过对方好友申请”的提示,思索着要给孙天宇发什么。
三年多不见,小孩已经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五官也长开了些,显得成熟不少。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显然有点过于客气,调侃他变帅了又好像失了边界,蒋易纠结了一阵,敲字。
蒋易:「考上二中了?很厉害」
对面几乎是马上显示正在输入,然而输入了半晌,才弹出来信息。
孙天宇:「那你呢」
孙天宇:「你在北京读大学吗」
蒋易:「是 我在中戏 东城校区」
孙天宇:「那离二中很近」
孙天宇:「哥 我们以后常见面吧」
蒋易心头突突一跳,回过去一个“好”,熄了屏,抬头看窗外。
偌大的北京城,终于宽待了他一次。
蒋易这次回家并没待太久,实习占去一半暑假,才刚在家里躺满一个星期,大四开学的各种信息和要求就填满了微信,使他不得不合上才摊开的行李箱,又订了回校的车票。
离家前一天,吃过午饭,蒋易刚想回房间歇着,听见楼下传来不知谁家小孩打闹的嬉笑声,心里一动,揣起钥匙就要出门。
“儿子上哪去?”蒋母坐在客厅,问了一句。
“没,想出去走走,散散步。”
这话是不假的,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一股无名的冲动怂恿着他下了楼,推开沉重生锈的铁门,脚下一拐,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停在某店门前。
那家茶餐厅已经关门大吉,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便利店。盯着干净的门头,蒋易自嘲地笑笑,迈步进去,买了包烟又出来,寻了个没人的窄巷,靠在斑驳的水泥墙点起一根。
这么些年过去,小区已经变了太多。小时候和孙天宇一起滑过的滑梯早翻新了,秋千也撤掉了,据说是有小孩从那上面摔下来过,物业被投诉整改,索性从根源解决问题。蒋易望着空荡荡的林荫底,以前他也曾在荡秋千时被甩下去,胳膊擦伤一大片,孙天宇吓得边哭边给他吹气,眼泪滴在伤口上激起一阵刺痛,一直扎进21岁的蒋易心里。
“你别跑——我要抓住你——”稚嫩的童声自身后响起,由远及近地,堪堪擦着蒋易的裤腿过去,他抬起头去看,一个小孩的背影,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追着另一个稍大些的。午后的阳光穿过枝桠照着他们,蒋易失神地望。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一下,他拿出来看。
孙天宇:「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小孩还是那个小孩,藏不住事儿,明明就很想念却不肯摆在台面上。蒋易看穿这条信息背后的心思,笑一笑,打开相机对着前面拍了一张。
蒋易:(图片)
蒋易:「记得吗」
孙天宇:「这是以前的小区?」
孙天宇:「变了好多啊」
蒋易:「是啊」
蒋易:「什么时候回来一起走走」
孙天宇指尖猛地绷紧,摸不透蒋易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在问他,思索半晌,反问。
孙天宇:「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孙天宇:「什么时候见个面」
蒋易:「明天」
次日,刚回到校外出租屋的蒋易还没来得及整理行李,就收到孙天宇说自己已经到附近咖啡馆的信息。
好急啊,蒋易看着屏幕笑起来,回复他再等等,换个衣服就过去。
靠窗位置,太阳晒进来一角,暖黄的吊灯填去剩下大半。橘色T恤的少年背对着他,蒋易走近,从后面拍拍他肩膀,一个袋子落在桌上。孙天宇倏地抬头,看见蒋易带笑的眼。
“哥。”他喊他,一时间却不知道下半句要说什么。
“给你补的生日礼物。”蒋易冲着桌面的袋子抬一抬下巴,眼睛还是看着他,“拆开看看?”
孙天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动了,听话地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亚克力盒,一把木质吉他模型静静立着。
“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你最近喜欢什么。”蒋易在他对面坐下,“还有在弹吉他吗?”
不行了。孙天宇垂着眼,定定地看着那个精美的模型,抿着唇,努力压着翻滚的呼吸。他哥是懂怎么刺激他的,在目光触及这吉他的瞬间,他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你还记得。”他尽可能平静地开口,“你记得我说上了初中就联系你,对不对?”
蒋易深吸一口气,手掌心又被掐出细痕,“天宇,我想不太起来了。”
孙天宇猛地抬头,眼睛泛着微微的红,“你怎么能……”
“对不起,天宇。”蒋易声音很轻,“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大二的时候太焦虑了,吃了很多药,以前的不少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你生病了?”孙天宇怎么也没想到会得来这样的答案,手指紧紧攥着礼品袋的带子,目光游移过蒋易的手臂肩膀脖颈再到脸,终于和他对视,“怪不得……你瘦了这么多。”
蒋易自嘲地笑了下:“很多吗?”
孙天宇顾不得其他,一把抓过蒋易搁在桌上的手,捏着他的手腕,像在丈量一般,拇指抚过手心,一滴眼泪落在方才被指甲暗暗摁出的凹痕里。
蒋易心跳一滞:“天宇?”
被喊名字的男孩再忍不住,呜咽起来,泪大颗大颗地掉,滑过脸颊垂在下巴,呼吸又急又深,却还要张口说话:“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蒋易没说话,右手任由孙天宇捏着,伸出左手去,轻轻拂去落不下的水滴,摸他的头发。盯着少年发抖的脑袋,蒋易发现哭字是掉眼泪的小狗。
许是这边动静有点大,周围有人侧目过来。蒋易有所察觉,低声和孙天宇讲话,带着些哄的味道:“天宇,这里人多,要不到我那里聊?我不住宿舍,就在旁边租的房子。”
孙天宇乖乖地起身,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跟在蒋易身后走,还抓着他的手,不知是忘了松开还是不愿松开。
蒋易一只手牵着小孩,一只手提着给小孩的礼物,把人带到自己家里,门才关上,孙天宇就扑上来死死抱住了他。
踏实的气息顷刻间填满大脑,才略微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起浪,孙天宇自觉终于熬过漫长冬日,于是眼睛里又春雨连绵。
“哥……我好想你……特别想你……”
断断续续的声音敲着蒋易的耳,他把东西往玄关柜上一放,伸手回抱住孙天宇。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对方的背,小孩真是长大了,四年前抱他还能轻易把整个人圈住,现在蒋易得稍稍踮一踮脚才能回应孙天宇的拥抱。
“我也很想你。”蒋易回答他,感觉到少年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脸,极烫。
心头闪过丝怪异,他们好像有点离得太近了。蒋易稍稍推开孙天宇:“去坐着说,嗯?”
孙天宇现在听话得不行,说什么都点头,只是非要抓住蒋易点儿什么,拽着他哥的衣角被带到沙发边,蒋易看着他委委屈屈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按着他肩膀坐下。
“天宇,你跟我说,为什么哭?”蒋易耐心地问他,声音柔柔的,像羊羔绒外套。
孙天宇抽搭着:“我一上初中就让我爸给我买手机了……他当时不同意,我天天缠着,回回月考都考前三,他才勉强答应我……哥,我那段时间特别难过,我以为我要再过很久才能联系你。
“我每天都学到半夜一点多才去睡觉,白天上课听不进去就会想着,你在等我……我得证明给我爸看我有自控力,不会因为手机影响了学习。
“可是,可是,好不容易有了手机,反而联系不到你了,你给我的电话号码我背得很清楚,可是每次打都是空号,我不知道怎么办……哥,我真的很难过……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孙天宇好似要把四年的话一次性全说了一般,哽咽使他每次停顿都显得那样可怜。说这些话显然让他感到难为情,可如果不说将会更加痛苦。
蒋易静静地听着他说,反握住他牵着自己衣服的手,拇指搭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孙天宇读不懂,却也大着胆子凑上去,试探着问:“哥,你……你还要我吗?”
明明羞耻得脸都涨红了,还是要问。蒋易怜惜地看着男孩乖巧的下垂眼,伸手去摸他的头:“我没想过要甩掉你。高中毕业之后我的旧手机泡了水,电话卡坏了,换了新的。上大学之后我也一直想找到你,但是北京太大了……”
孙天宇在听到第一句话时就又红了眼眶,不管不顾地往蒋易肩窝里埋。他太久没有哭过,一哭就好像山洪决堤,眼泪鼻涕全擦在他哥的衣领上,后者除了安抚一点办法没有。
“对不起,天宇。”蒋易拍着他的背,“我没想到在你心里我会有那么重要,别哭了……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呀,小时候就爱哭……”
“你当然重要。”孙天宇鼻息贴着蒋易的脖颈,闷闷地说,“我可是从刚出生就认识你了啊。”
“好。”蒋易抬起脑袋,看窗外雾蒙蒙的天,顺着小狗挂件的毛,下决心一般地说,“天宇,其实我来北京,有一半是为了你。”
孙天宇腾地挺直了背,眼里满是诧异,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哥。”他闭上眼,就义似地,仰起脸,嘴唇擦过蒋易的颈侧,轻轻落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天宇……!”蒋易吓了一跳,斥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孙天宇的声音轻轻的,“我就是想亲亲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动作比这个更能表达我的心情了。”
蒋易皱紧了眉,心头那股说不清的奇异感更甚,他强硬地推开孙天宇,定定地看着少年泛着水色的眼,“天宇,你现在不太对。你今天出来家里人知道吗?天快黑了,你要早点回去。”语无伦次地,蒋易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孙天宇肉眼可见地马上枯掉了,但还是乖乖点头:“好,那我回去……但是你别不理我,好吗?哥?”
蒋易胡乱地应好,给孙天宇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又往他手里塞回给他的生日礼物,送他到楼下,又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才转过身,一只手按上胸口,心脏跳得好重,隔着血肉烫伤掌心。
脸颊还残留着少年嘴唇的触感,软软的,就那样烙上来,令他猝不及防,但也防无可防。蒋易伸手摸上方才被触碰的位置,无由地回想着孙天宇热切又委屈的拥抱,心里泛着酸,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蒋易,你更不对劲。明知这样有些超出朋友的相处范围了,怎么还是默许了?试想李飞亲他一口,他必定要把脸洗脱一层皮的。他深呼吸,附在脸上的手抬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转身上楼。
孙天宇带着哭肿的眼和生日礼物回了家。好在爸妈都还未下班,他不必遮掩着脸。
他把桌面清出来一片地方,将吉他模型摆在了那里。转身在床边坐下,夕阳早沉下去了,窗外慢慢暗下来。孙天宇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个吉他包,拉开拉链。
他当然还有在弹吉他,只不过已经换了把新的,以前的这一把是他用攒起来的压岁钱买的,质量算不上好,只能说是能弹。他还记得当时买吉他只是为了弹给蒋易听,他知道蒋易蛮喜欢欣赏别人唱歌,一起出去时遇到有人在街上弹琴卖唱,都会停下来听一听。
于是小小的孙天宇开始数压岁钱,为了给哥哥一个特别的成年礼物。将一沓散碎的现金递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蒋易平时听的都是演奏给所有人的,他不一样,他只想弹给蒋易听。
所以这把旧的吉他在蒋易的18岁生日过去后便被尘封了,因为孙天宇的离开。后来孙天宇后知后觉自己对音乐的兴趣,才将这本事又重拾起来。然而他舍不得让旧吉他承载这些,这一把吉他承载的只会是年轻的孙天宇对哥哥的爱。
他从包里取出这把已经有些陌生的吉他,调一调弦,对着昏暗的窗,哼起《鲜花》的旋律。
哥哥,我又可以再为你演奏了。
蒋易捏着眉心,看着屏幕里孙天宇发来的信息。
孙天宇:「哥 我没事可以去你那里玩吗」
果然委屈只是一时的,发泄完以后还是那个追着他跑的小孩。蒋易敲字回复。
蒋易:「可以」
蒋易:「但是我不一定在 来之前记得问」
孙天宇:「好呀」
隔着手机,蒋易好像看得见孙天宇的尾巴摇啊摇,晃乱他的思绪。
“哥,你今晚吃什么呀?我家里没做饭。”
“哥,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去弹给你听听好不?”
“哥你在家吗?我想去找你打游戏。”
“哥……”
后来蒋易的微信隔三差五就弹出这样的语音条,有时甚至不用点开就回过去一个“在家”或“不在”。
没过多久孙天宇开学了,蒋易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常常做着做着事就下意识点亮屏幕看一眼孙天宇的聊天框,后知后觉孩子上学去了。但上学也不能阻止孙天宇想蒋易,周五一放学就先往蒋易家跑,反正就隔一条街,骑车不用十五分钟。
就这样雷打不动地过去一年有余,孙天宇上了高二,蒋易也毕了业。然而后者并未搬家,一来才工作没多少钱,二来这里离孙天宇近,小孩死缠烂打又说离开他活不了,又说如果他搬走了放学就不止蹬十分钟自行车了,蒋易无奈,又不忍看着孙天宇露出一副弃犬的可怜神情,最后答应下来不走他才罢休。时间久了,蒋易会特意在周五晚上准时下班,孙天宇来找他,他总是在的。
“天宇,上高中都这么久了,没交什么新朋友吗?”蒋易看着用他电脑打游戏的孙天宇,随口问道。
“没有特别聊得来的。”孙天宇说,“还是跟你一块舒服。”
“废话,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蒋易笑,“那以前初中的朋友呢?我记得之前见到有个女生跟你一起的来着,你小子没点情况?”
孙天宇闻言把手柄一放,不顾突然静止的游戏人物被打死,“什么呀,那女生我也不熟,当时偶遇到的,不是约好的!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蒋易有些奇怪:“你激动什么?我啥也没说啊。”
孙天宇一下子泄下气来:“哎呀,跟你说不清楚……反正我跟她没关系。我只想跟你一起玩。”
“跟我这么个老人有什么好玩的。”蒋易仰起头靠在沙发上,“你这个年纪不都该找哥们打打球吹吹牛啥的吗,天天净往我这儿跑。”
“你哪老了啊,这不是还很帅吗。”孙天宇打量他,“再说了,我就乐意跟你玩。你记得吗,你念高中的时候因为和朋友去玩鸽过我好多次呢,你看我对你多好呀。”
蒋易没想明白老和帅之间有什么关联,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到自己身上了:“我哪有啊……”
孙天宇抿了抿唇,转回去接着打游戏:“没事,忘了的话就别再想起来了。”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因为这事儿跟蒋易闹过别扭,幼稚得不行,不记得了也并非坏事。
“七点快到了,你得回去了吧。”蒋易看一眼时间,毫不客气地驱逐。
“好吧好吧。”孙天宇瘪一瘪嘴起身,被蒋易弹一下脑袋,怪叫一声,捂着头换鞋,“信不信我赖你这儿了!”
“信信信。”蒋易敷衍。
“哼!”孙天宇冲着蒋易的方向怒发鼻音。
蒋易没想到,第二天孙天宇就真的赖上了。
他工作的单位单休,周六忙了一天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夏天早就过去,白天越来越短,北京的秋风可不那么温柔,间或发难冻得人裹紧外套。蒋易没穿太厚,刚出地铁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搓着手往家走。
拐进巷子,上楼梯,转过楼梯间,他边翻着钥匙边抬头,看见一团影子在他家门口。
他下意识地屏息,脑海里飞快地划过一堆命案,正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迈步,那团影子开口了。
“蒋易。”闷闷地,是孙天宇的声音,带着点软和的调调,听起来像哭腔似的。
“……孙天宇?这么晚……你怎么在这里?”蒋易诧异,大步跨上剩下几级台阶,蹲在孙天宇面前。
“哥,我可不可以……在你这里待一晚?”孙天宇没回答蒋易的问题,只是巴巴地抬头看他,昏暗的楼道里少年的眼睛闪着可怜的光,蒋易意识到他的确哭过。
没说话,蒋易把他拉起来,掏出钥匙开了门,带他进来。
“我,我手机没电了……我爸妈今天晚上吵架了,我想劝劝,结果他们俩一起转过来骂我……我爸叫我滚出他家,我气不过,就出来了……”孙天宇支支吾吾地解释。
“然后你发现没地方能去,就上我这儿来了是吧?”蒋易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把包一放,脱了衬衣挂在一边,转身去看站在玄关处不知所措的男孩。
孙天宇不敢和他对视,上前两步,抱住他的胳膊摇一摇:“就一晚……”
蒋易叹气:“你明知道我不会赶你走。”
“你最好了……”孙天宇凑过去蹭蹭他,“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你问问北京为什么这么冷好了。”蒋易眉宇间带着点疲惫,连带着语气也接近了冷空气。
孙天宇看出来他不太高兴,识相地不再说话,双手轻轻拢住他手臂,掌心贴上皮肤,摩挲着。蒋易瞥他一眼,用眼神摆问号。
“我给你暖暖。”孙天宇说。手掌挪动着,像要捂暖蒋易整条胳膊,慢慢地,裹住了他的手。
蒋易愣一下,低下头去。孙天宇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捧着他的手掌,两只爪子不轻不重地搓搓,手指有意无意地往他指缝里钻,却也演得不彻底,牵住,就不松了。
“天宇。”蒋易警铃大作,喊了他一声,孙天宇一震,即刻想松开手,却被蒋易的五指强硬地扣住,他茫然地抬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孙天宇声音莫名地很平静,“我当然知道。”
“那你说。”
“我牵一牵你怎么了。”男孩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
“我是你哥。”蒋易皱眉,松了自己的指想挣开,却轮到孙天宇紧紧抓住他。
“又不是亲哥。”少年固执的目光游上来,像一片落叶刮进蒋易的眼,“蒋易,莫非你身边的朋友对你也都像我对你一样吗?”
“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孙天宇举起和他十指相扣的手,心脏剧烈跳动着,一股无名的勇气冲上来,“我在想什么,我以为你很清楚。你不是我哥吗?你应该很了解我才对啊。对,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哥哥,是我的发小,你是什么都ok,但在我心里早就不止这么点了。”
蒋易怔怔地盯着他,大脑迟钝地消化着小孩惊人的心思。
“哥,你不知道吧,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还和你那些哥们一起喝酒,是不是谈了恋爱,我一边想你,一边嫉妒你身边的所有人,包括叔叔阿姨他们。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我不小了,哥,我离成年也没多远了,你猜猜,我想到你的时候,会做什么?”
孙天宇胆大包天地凑近蒋易,看着他绷紧的表情泄露出一瞬的慌乱,笑得明媚又离经叛道,“别担心,我没有那么下流。只不过你太坏了,丢下我了,又总是出现在我梦里,这些梦,有些很普通,有些是噩梦,而还有的——是春梦。”
蒋易一把推开近得呼吸都要打在他鼻尖的孙天宇,别过脸,“闭嘴。你喝酒了?”
“没有噢。”孙天宇语气里带点不知所以的得意,“但是哥,不管喝没喝酒,我都在想你。”
孙天宇睡下后,蒋易悄悄拉开玻璃门,独自来到阳台,靠在栏杆边,点起一支烟。
小孩说话真是没轻没重。他看着烟雾弥散在夜幕里,思绪也悠悠地跟了去,飘飘然好似整个人化作一朵云,找不到落点,却有某座山的目标。
孙天宇今晚这番剖白属实打他个措手不及,虽然先前也多少有意识到少年跟自己之间的距离实在亲密得有点过分,但他只当那是没长大的孩子对他的依赖,怎想到这人如此得寸进尺。
其实他更担心孙天宇没分清楚依赖和喜欢之间的区别。扪心自问,蒋易你自己对孙天宇就全无旁的心思?他的答案竟然不清晰。在看见别人弹吉他时他会想到孙天宇,朋友跟他提起自己的弟弟表弟之类时他会想到孙天宇,走在路上看见穿着二中校服打闹的学生时,他也会多看几眼找找孙天宇是否在其中。起初他也骗过自己,以为那是哥哥对弟弟下意识的关心,直到他某次大汗淋漓的梦中也出现那张青春勃发的脸。
全错了,这全乱套了。蒋易捏一捏眉心,燃尽的烟烫到他的指尖,回过神来摁灭了,又扣响打火机。
到底多活了七年,蒋易知道得不出答案其实就已经是答案了,这令他感到无所适从,毕竟那是他自幼一同长大、往老了说是小时候还抱过的弟弟,蒋易道德感高,总觉得自己离谱。
他没有马上回应孙天宇,只是问他吃饭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蒋易转身进了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吃吧,吃了早点睡觉。我这单间,就一张床,凑合凑合。”
孙天宇倒也没有穷追不舍,脸上那点固执到有些极端的表情消失得很快,乖巧地坐下来吃面,吃完了还主动把碗洗了。
收放自如。蒋易打量着他的神情,暗自腹诽。
孙天宇在他家门口坐了一晚上,身上自然不大干净,蒋易有点洁癖,推他去洗澡,换来小孩一句没衣服换,又无可奈何地丢给他一套自己的。孙天宇抱着衣服高高兴兴地进了浴室,留蒋易坐在沙发上倍感抓马。让刚跟自己表白完还说了一堆虎狼之词的人留宿在家里已经够怪了,还让他穿自己衣服,这算什么事儿啊!
现在孙天宇安静地在他枕头边睡着,这是小孩难得安静的时刻。蒋易拍拍沾上衣服的烟味,回到屋里,坐在床边。一米五的床算不得大,没办法,北京房租贵,他一个刚毕业的牛马只租得起这种。这么小的床可睡不下两个人,以后得努努力了。
蒋易,你在想什么?他差点又扇自己一巴掌,别仗着小孩的依赖就私自更进一步啊。翻身躺下,扯不动被孙天宇卷起来的被子,蒋易暗自叹一口气,又起来翻出一条毯子给自己盖,就这样沉沉睡去。
次日早晨他被一只冰凉的手掌烫醒,睁开眼,是孙天宇担忧的脸。
“哥,你额头好烫。”男孩见他醒了,倾身去拿放在床头的温水,“你有点低烧,喝点水。”
蒋易好想一拳给这人打晕。
“谁让你把被子全抢走了。”然而他连坐起来都要费点力气,更别提揍小孩。
“对不起……”孙天宇一双下垂眼无辜地盯着他,手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就这样直直举在他面前,大有他不喝不放下的倔强。
蒋易又叹气,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近两天来第几次叹气。借着孙天宇的手仰头喝下那杯水,感觉到唇边沾了点湿意,还没抽纸巾来,就被孙天宇的手擦去。蒋易一愣,抬头对上小孩的视线。
不知什么时候孙天宇的手臂已经撑在他身侧,目光带着点狠劲,死死盯着他的嘴唇。
蒋易偏头避开那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夺过孙天宇手里的玻璃杯:“你回去吧。”
“可是你……”
“我能照顾好自己。这点事都撑不住,之前四年一个人怎么活到现在?”
兴许是烧得有些晕了,蒋易忘了该保持的体面与温和,语气冷得像窗外呼呼乱刮的风,翻身下床进了卫生间,只留给孙天宇一个背影。
孙天宇定定地立在原地,恍然间感觉北京冗长的冬又卷土重来。不错,未关紧的阳台门缝里泄出树叶哗哗摇晃的杂音,秋将要变得锋利,惩罚他的莽撞和幼稚。
沉默半晌,他走过去把阳台门关好,离开了小小的出租屋。
蒋易听着动静,在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后从卫生间出来,望着堆着一条被子一条薄毯的乱七八糟的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孙天宇回了家,父亲坐在客厅,母亲大概在卧室里,看样子两人还没和好。他暂且也提不起精神去过问,一进门就想往自己房间去,被父亲喊住。
“昨晚去哪了?”孙父问道。
“你管我。”孙天宇懒得理他,抬腿就走。
“翅膀硬了是吧!”孙父显然被他满不在乎的语气触怒,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你知道昨晚我和你妈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你倒好,上哪鬼混去了?!”
孙天宇被这一下打得侧过脑袋,脸上迅速肿起指印,疼痛感蔓延得极快,但仍追不上他心里的那点苦涩。
“不知道是谁昨晚让我滚出去的。”他冷冷地说,抬手格开孙父即将再次扇过来的掌,径直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身上还穿着蒋易的衣服。他从柜子里随便掏了件换下来,犹豫了一阵,把略窄的T恤短裤放在了一边,没舍得马上洗掉。
孙天宇,你确实是变态。他在心里骂自己,被推开了还这样不知廉耻,现在好了,彻底无处可去了。
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开机,消息栏里库库就推送过来一大堆,几乎都是爸妈给他发的微信打的电话,其中夹着几条高家兄弟的询问。
高超:「你咋回事?你爸电话都打到我爸这里了」
高越:「你在哪啊哥们?」
高越:「我去离家出走这么有实力啊」
高越:「你爸听起来很生气啊 你自求多福吧我们帮不了你了」
孙天宇分别回复了两人他没事并代自己父亲表达了歉意之后就想抛下手机独自静一会儿,没成想消息提示音噔地响了,高越秒打过来一个电话。
“喂?干嘛?”孙天宇接起来,仰面躺下,问。
“卧槽没想到你这么硬气啊,”高越这股佩服来得莫名其妙,“我根本不敢离家出走的。”
“那是因为你根本丢不下你哥。”孙天宇一针见血道。
“没有的事……所以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越子,我偷偷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孙天宇沉吟两秒,觉得自己的情绪该有个出口,左右没有特别好的朋友,高越这小子算是撞上来了。
“行!我肯定守口如瓶!”高越那边传来拍胸口的闷响。
“其实……我有个哥。”孙天宇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不对,听着对面倒吸凉气的声音,无奈扶额,“不是亲哥,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邻居朋友。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搬来北京的吗,搬过来之后就跟他断了联系,最近才又遇上了……他在北京读大学呢,我昨晚去他家待的。”
“喔——”高越在那边起哄,“那你俩——?”
“不是,”孙天宇一听就知道他想歪了,但更可怕的是竟然让这小子歪对了,“你闭嘴。反正就这么说吧,我对他不是那种纯朋友感情,但是他应该接受不了我,你别瞎起哄了。”
“所以你们昨晚干什么了?”高越八卦。
孙天宇甚至能想象到高越偷偷摸摸的表情,无奈:“啥也没干,但是我冲动了,我跟他……表白了。”
“卧槽。”高越冒出句脏话,“你这,你挺牛啊。”
“别牛了,我这都被赶出来了。”孙天宇叹气。
“哎呀别灰心嘛,他这不是还留你住了一晚?说明他没有彻底拒绝你——感情这种事就是要锲而不舍——”高越声音一顿,孙天宇脑海里划过他眼睛滴溜转的画面,下一秒诡计果然就来了,“这样!哥们有招!诶等下高超过来了我先挂了咱俩打字说!”
孙天宇差点没听清后面那句说的什么,高越就挂了电话,一条信息飞快地弹出来。
高越:「这样,我假装是你对象,咱们激一下你那哥去」
孙天宇:「?」
高越:「我认真的,以哥丰富的阅历来说,对你有意思的人在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肯定会吃醋」
高越:「吃醋容易导致什么?」
高越:「导致吐真言!」
高越:「你就等着你哥来找你吧!」
孙天宇:「……」
怎么听高越这一番高谈阔论感觉有几分道理,真是完蛋,孙天宇想,他算是懂那些老人信土方子的心理了。
孙天宇:「请问你丰富的阅历都是哪来的呢?也没见你谈过啊?」
高越:「当然是小说」
最后孙天宇还是将信将疑地采取了高越的方案,天天和高越聊天,周末放学也再少去找蒋易,而是跟高家两兄弟约着去打球。当然以上戏都做了全套,他隔三差五地发朋友圈,照片的边角乃至中央总出现高越,有时是半边身子,有时是整张脸,更有甚者直接是贴得很近的合影。
然而冬天都要到了,寒假将近,孙天宇有时感觉已经装得累了,跟他考到同一个高中的高超还天天用刀一般的眼神盯他,他都快不想演了。
“不行啊,我们的计划都进行了这么久了,怎么可以半途而废!说不定就差这几天了呢!”某个周六晚上,孙天宇被高越拉到家里玩,后者听了他消极的想法,也不知道哪来的热情,燃得莫名其妙。
“不是,这眼看着都过年了兄弟,我哥一点动静没有啊!”孙天宇苦恼道,“你哥在学校倒是都快给我杀了。”
“啊?这跟高超有什么关系……”高越话没说完,被暗中靠近偷听到全部对话的高超拖走。
“我看你跟孙天宇不顺眼很久了哈……”高超阴沉的声音隐约传来,被cue的少年心虚地平移逃离现场,同时在心里默默夸赞高越确实讲义气,连亲哥都没告诉。
口袋里震起来,孙天宇刚跟高家父母道别出了他们家的门,边下楼边掏出手机来看,屏幕上一个大大的“哥”映入眼帘,他脚步一顿。
“喂。”孙天宇接起来,语气淡淡的。
“天宇。”蒋易沉沉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事?”他按下心里那股痒意,暗自祈祷着蒋易有事说事没事快挂电话,他忍不了那么久。
“……”那头沉默了一会,忽然砰一声闷响,然后是断续的吸气声。
“蒋易?”他心一揪,“哥?你说话啊?”
“天宇……”
沙哑的嗓音隔着屏幕搔着孙天宇的耳,他听出来蒋易不太清醒,想起他哥的焦虑症,紧接着过往看过的心理疾病患者独自吞药去世的新闻按了开关似的涌进大脑,他霎时皱紧了眉。快步下楼,跨上自行车就往蒋易家猛蹬。
“蒋易,蒋易,你别挂电话。”他说。冬夜呜呜作响的风声刮进衣领,抵达那栋熟悉的小楼楼下时孙天宇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还是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沉默地显示着正在通话中。他噔噔噔地上台阶,一口气爬到蒋易家门口,抬手刚想拍门,靠在门板上的身体猛然失重,往前倒去。
倒进一个不很暖和却散发着熟悉气味的怀里。
孙天宇差点伸手将他狠狠抱住,眼前人实在令他朝思暮想,一旦触碰就再难自控。然而理智终将艰难取胜,孙天宇按住蒋易的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玄关处没开灯,蒋易除了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以外似乎看不出什么问题。
“你怎么了?”他迟疑地开口。
蒋易定定地望着孙天宇,“我以为你彻底被我吓跑了呢。”他垂下脸,轻轻地笑一声,自嘲一般。
“什么意思?”男孩微微侧过脑袋,不解。
“天宇……我问你,你朋友圈里那个男生,跟你是什么关系?”
孙天宇脑海里轰一声响,难道高越这呆子真的蒙对了?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孙天宇没犹豫,凑近蒋易,眼里带着些探究。
蒋易不说话了,低着头,一只手还箍着孙天宇的肩膀,越收越紧。
“你说啊。”孙天宇再做不到当一个乖乖小孩,表情同声音一起冷下去,死死盯着蒋易。
“我不希望你们有关系。”蒋易低声道,“我快疯了,天宇。”
“为什么疯?”孙天宇循循善诱。
蒋易早维持不住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嘴唇发着抖,几乎站不住,摇摇晃晃往孙天宇身上靠,语气软下去,近乎祈求:“对不起……天宇,我,我不应该推开你,不应该……跟你发脾气,不应该赶你走……你原谅我好吗……”
孙天宇心脏腾地往下沉,意识到不对,他哥就是在之前喝醉酒时也没有这样不清醒过,更罕见如此低的姿态。目光往室内移去,大单间里的情形一览无遗,床头柜上的阿普唑仑敞着瓶口,盖子被搁在一边,里面还躺着两颗白花花的药片。
“……蒋易!”他急急出声,面前的人已经完全倒在他肩上,索性伸手揽住蒋易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到床边,扶着他胳膊不让他躺下去,“你吃了多少药?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吐出来吗?我打120——”
细瘦的指按住孙天宇掏手机的手,蒋易无力地冲他摇头:“没吃多少,就两颗,是我太虚了。”
“什么叫就两颗——”孙天宇气结,“你当我没看过你病历?医生让你一次吃二分之一颗,你一下子吞两颗?”
“别生气……我错了。”蒋易垂着眼,看起来格外乖顺。
孙天宇望着他这幅样子,倒是无法再发火了:“好好的怎么做这种傻事。”
“不好。”蒋易声音很小,“我一点也不好。你总是气我,我怎么好啊。”
“我哪里……”孙天宇话说一半,突然想起高越的馊主意,又没了声音。
“我不想你跟别人在一起。”蒋易的脸伏在孙天宇的颈窝,感觉到少年躁动的脉搏,得到某种安慰似的笑起来,“你明明就喜欢我,不会和其他人在一起的。”
“……那你呢?”孙天宇坐在那里任由蒋易变重的呼吸砸在脸侧,抬手去摸哥哥略长的发尾,趁人之危,“哥,你喜欢我吗?”
蒋易又沉默了,乱糟糟的大脑迟钝地转着。空气寂静得实在太久,久到孙天宇几乎以为蒋易已经在药物作用下睡过去了的时候,他听见一声轻轻的鼻音。
“嗯。”
一朵烟花延迟几秒在孙天宇的心脏炸开。
“嗯是什么意思?”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问,却正好撞上蒋易抬起的眼,瞳孔闪着混乱却坦诚的泪光,没等孙天宇反应过来,微凉的触感就从嘴角蜿蜒至大脑。
少年浑身战栗起来,然而瞬间倒转过攻势,手掌托住蒋易的脑袋,用力碾过肖想已久之人的唇。
蒋易睁眼的时候在流泪。
转过脸,却看见孙天宇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趴在被子里阖着眼,眼底下淡淡地乌。
——昨天晚上的事,不是梦吗?
他慌乱起来,即便疲惫的神经中枢令他记不清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亲吻的触感极其清晰。那是昏昏沉沉间他靠近喜欢的人时最想做的事,可倘若他是真的对着孙天宇主动贴过去了……
翻身的动静惊扰了旁边本就睡得很浅的人,男孩懵懵地抬起头来,半边脸被压得红红的,蒋易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却又不合时宜地想笑。
“哥,你醒啦。”孙天宇爬起来,去倒了一杯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喝点水。”
蒋易盯着孙天宇握着水杯的手,恍惚间与之前那次低烧的情景重合。
他用手臂支撑着,慢慢坐起来,倾身过去抱住了孙天宇的腰。
“哥……”少年站在那里,低头看蒋易紧挨着他的脑袋,摸摸他的发顶,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在呢,不走。”
“嗯。”蒋易的声音很闷,然而还是不肯松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孙天宇耐心地重复一遍,“你昨晚都快把我吓死了,以后别这样好不好?”
蒋易不说话。
孙天宇抿一抿唇,把水杯放在床头柜,腾出手去托着蒋易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看见他脸上明晃晃的泪痕。
“怎么哭啦?”孙天宇钳住蒋易缠在腰上的两条胳膊,略略松开些,蹲下来仰视他,抬起指腹轻轻地擦着他发红的眼尾,“哥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蒋易摇头,又点头,“记得一点。”
“哪一点?”孙天宇问。
“……”蒋易飞快地眨几下眼,凑过去,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孙天宇的唇。
少年笑起来:“耳朵都红了。我以为你全都忘了呢。”他伸手去捏蒋易的耳垂,轻轻重重地,极尽暧昧。
“那你跟我说说吧。”蒋易刻意忽略掉前半句,却没躲开孙天宇的手。
“嗯……大概就是,你吃醋了,你质问我,然后你说喜欢我,然后你亲我了。”孙天宇一本正经道。
蒋易轻轻地笑:“这么省流啊。”
“反正重点就是这些,你承认你喜欢我了,我可记得很清楚的,别想赖。”小狗又摇起尾巴。
“好。”蒋易摸到孙天宇搭在床沿的手,牵起来,“再亲我一下吧,天宇。”
去他的道德感,看见孙天宇跟别人走得近他一点也不爽,蒋易想。横竖两情相悦,为什么要错过?孙天宇早就什么都懂了,他当哥的,不能一直自欺欺人,坏榜样。
孙天宇听话地凑上来,吻他的哥哥,他的恋人,他的家人。
“……蒋易,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牵手耶!”孙天宇不知道激动什么,在沙发上蛄蛹。
“这可不是第一次牵手噢。”
“欸?那是什么时候?你想说之前我离家出走那次吗……”
“不对。”蒋易目光温柔,“是你一岁的时候。那时候你抓周,抓的是我的手。”
“!!”孙天宇吸气,“那我们是命中注定!”
“嗯,命中注定。”蒋易摸摸小狗头。
“还有,昨天晚上是你第一次亲我!”
“也不对。”
“啊?”
“我第一次亲你比第一次牵手还早。”蒋易笑得有些狡黠,“那会儿你还哭着不愿意让我亲呢。”
“我怎么这样啊!”孙天宇懊恼,“那时候我都还没记事呢,不公平。”
“那怎么办?”蒋易摊手。
孙天宇顷刻欺身上来:“当然是现在全部都补回来~”
一旁的音箱依旧响着旋律,自动衔接到下一首,虚掩着两人缱绻的声音。
「我的心啊 我的心」
「整栋出租」
「处处都给你啊」
「永远开满 永远开满」
「永远开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