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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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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30
Words:
15,83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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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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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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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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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

【3110】王子的游行

Summary:

“我们在学校整天就玩纸牌,德州、惠斯特与黑杰克这三样轮换着来,输掉的人必须接受要求做指定的事情。亲吻同学、假装情侣是惩罚榜单上排名第一的动作,你明白的,FFSA又不允许学生们喝酒。”皮埃尔斟酌着用词。
夏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最好祈祷过去的自己没有做出比这更蠢的事情。”

*新闻记者31×车手10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星期二,邮件告诉皮埃尔可以去海边了,他几乎是小跑着进入航站楼的,在度假这方面他从不掩饰,表现得跟那些头上扎豆荚辫的女孩们一样,也在前一天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每天的行程,再埋在枕头里将它们翻来覆去地忘掉。假日将围场由昨天到今日划分出两个对立旋转的世界,因此皮埃尔能够短暂地抹除关于车队的记忆,全身心投入到新打印的登机牌上。如今他从左旋跳进了右旋,着急与赛车的每一块部件道别,这种心情都接近要让前半个赛季的成绩显得不足为奇。接近,但还差了那么一点,皮埃尔等待着机器弧光扫描过他的证件,他想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皮埃尔不介意在候机室睡上另一觉。他甚至不介意在空调关闭的候机室里睡觉,要不然剩下的时间总会像雨季的海绵生长,不停延长、再延长。实际上贵宾候机室里除了他只有另外一家三口,其中的男孩盯着皮埃尔,眼神仿佛要在他脸上挖掘黄金。要是他年纪再大两岁应该就能认出来这是世界一级方程式的赛车手之一,虽然不那么万众瞩目可好歹会摆弄方向盘,皮埃尔坚信自己不是候机厅里最举足轻重的那个人,于是他闭上了眼睛,等对面衣料摩擦的噪音渐渐消落,他的眼皮内侧只余下模糊的橘黄光芒,再过几分钟,就能通过一个浅薄的梦看见圣特罗佩斯的海洋。

当他在两小时之后醒来,发现座椅对面换成一个成年人的时候,皮埃尔的头一次怀疑自己竟然睡着度过了男孩成长为男人的二十年。意识从血液重新开始流通的腿部渐渐回笼,他的视线回到面前男人的身上,瞬间排除了那种可能,直觉说来奇怪,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会在去圣特罗佩斯的航班前费心打理雨果博斯立裁西装的袖褶,也只有他光明正大地留着男同性恋标志性的弹簧卷刘海,像猫头鹰一般盯着皮埃尔发呆。皮埃尔醒来之后他仍然瞪了有一两秒钟,如同工作出色的聚光灯束,皮埃尔想不到自己脸上除了金子还有别的更值得注目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因此他准备起身离开,将登机前必须去的那一趟厕所提到四点半之前。皮埃尔睡了起码有两小时,放在赛季中会让人难以置信,让他如同风热病人一般浑身是汗,他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那个人,他是来度假的,一切更应当速战速决,趁那道奇异的目光没有像熔化的玻璃丝黏在他的背后,他决定现在就走。

“皮埃尔·加斯利?”

声音比他提前一步,更可惜的是这句话的主人就靠在贵宾沙发上。好吧,他被认出来了。通常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或者可以当做皮埃尔经历了太多次,已经完全懂得如何在赛场外回应粉丝的期待。但是现在,这意味着他不得不转过身去,忍着脑袋中央热源风扇嗡嗡的叫声,装作博爱的模样回答道:“我是,我以为你没有认出我呢。”

皮埃尔后知后觉这听起来像讽刺,但这并非恼羞成怒也不是恶劣作祟,刚睁开眼可是还没睡醒的人都一个样,他只是需要一瓶冰水好给自己降一降温。然而皮埃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把后面的这句话也说出来了,因为那人将新拧开的矿泉水举到他的面前。

“谢谢。”

“如果我惹你烦了,那我道歉。”

“——没有。谢谢你的这瓶水,我是说真的。”

饮完别人的好意应该道谢,皮埃尔明白这一点。他终于能够露出一个怠倦的笑容,不过在此之前先到来的是惊讶,谁会想到面前这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穿着打扮像银行经理的男人会喜欢赛车而不是拳击。与此同时,他有些忏悔自己的第一念头竟然是逃离自己的粉丝,毕竟刚才的他还没有睡醒,对,一定是这样,皮埃尔稍微抬高了眉毛,他问:“你会观看那些比赛?”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偶尔会。出于某些原因,我还挺支持你的。”

眼前的人故意将“你”字咬得过重,如同将皮埃尔放进嘴里嚼了又嚼,口感类似可颂。

“好……谢谢,”皮埃尔自动说出今天的第三次感谢,他以前没发现自己这么礼貌。为了转移重点,他把候机室环顾了一圈,却没发现签字笔的存在,因此自动选定另一种方式,“你想要合影吗?我不介意在机场合影……”

“我有过和你的合影。”

“啊?”

“我想你可能忘记我了,”埃斯特班笑弯的嘴唇像一卷柏叶,“我叫埃斯特班·奥康,是你的高中同学。”

埃斯特班·奥康?

表情、眉骨、眼下的那颗痣都像是在瞬间活了过来,隐约落败的发音让他找回了记忆,维尔涅冬训营里的奥康确有其人,一个话少而且慢半拍的男孩,不会这么高挑也从不会喷令人困扰的果味香水,身上永远是两套不合体校服的轮换。那个年纪里除了像皮埃尔这种已经确定方展方向的小赛车手,其余所有人的档案都会从校历上平稳地流走,毕业之后埃斯特班·奥康也就渐渐远离了皮埃尔的生活,要花上些时间才能将他从记忆中重新翻出来,在此期间,皮埃尔的眼球转来转去,终于得以窥见高中的掠影。撒个小谎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于是他用一句话压下了呵欠:“埃斯特班,我记得你。”

他们简短地聊了聊过去,基本是埃斯特班在单方面输出,寻到的话题与回忆的过程同样跳跃,接着沉默三秒他们又聊回到了航班。埃斯特班没有提到比赛,于是皮埃尔始终保持附和的状态,他要做的只是以设定好的幅度点头,是的,没错,我有印象。在他抬起手腕查看时间之前,埃斯特班捕捉到了空气中少有的一丝焦虑,并且比皮埃尔更早一刻看向手表,因此他跳出了现存的话题:“二十分钟之后开放登机,时间还早,皮埃尔。”

埃斯特班来自更靠近巴黎的埃夫勒。意思是他有更多的花招,通过舌头、牙齿与鼻腔的联动让皮埃尔的名字念起来像橡胶,尽管埃斯特班肯定不是故意的,皮埃尔的大拇指仍然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不过恰好给了他灵感,他说:“以前我们都叫你埃斯特。”

非常简明扼要的称呼,不过多半是试探性、礼节性的,不是代表亲密。

“我也记得别人称你的外号,但我总是发不好音。”

终于轮到皮埃尔接过话头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所以你现在做些什么?”他问。

“给报社供稿,还有担任外派记者。”

“满世界到处飞一定很辛苦。”

“你不也是满世界到处飞吗,”埃斯特班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在实时播报屏幕上寻找字眼,还有十五分钟,不急,“他们都叫你‘法国队长’。”

“我习惯了。”皮埃尔说,“话说回来,你在为哪一家报社工作?”

“保密,你不会感兴趣的。”埃斯特班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补充道,“而且——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提起工作,想想看,我们可是在等待去圣特罗佩斯的航班。”

“你也在四点二十的那一趟航班上?”

埃斯特班点点头。

皮埃尔以肉眼可见的恢复速度重新昂扬起来:“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同一个目的地再见了?”

“看来是这样。”

“不过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的记者总是全年无休呢。”

“要我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做到这样。最好的假设永远是幻想:一半工作,一半度假。”埃斯特班同情地说道,那同情像匹俊俏的野马,几乎是一闪而过。

皮埃尔会承认毕业十年以后再与高中同学交谈让他受益匪浅,这不像是从领队办公室走出来劫后余生的幸存感或者面对发布会上长枪短炮而你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的肝痛。这只是机场的闲谈,恰如等待调酒时端来的一杯苏打水。他与埃斯特班更新了联系方式,在Instagram上成功互关,最后在登机通道的尽头握手分别。

乘务人员为皮埃尔送来一杯兼烈,他抿过几口,酸橙加得不多,涩度将将过阈,不过还能忍受。“我在机场遇见了曾经的高中同学,他也要去圣特罗佩斯。”他趁着起飞前最后的时间在对话框中敲下一句话,只是感慨,“谁能想到呢,以前最不舍得说话的人如今当上了记者。”

国际象棋的王后立在棋盘上,像被震惊似的抬不起脚。规定的六十秒结束之后,网站判定皮埃尔胜利,他惬意地舒展手臂,对结果并无所谓,只不过连线对面的夏尔一直在抱怨,这局在审美意义上赢得不够纯粹。夏尔很快回复,“我看出来一点,卡拉马尔,你对自己的期待太低了,这点小事情就能让你激动得像高空螺旋桨。”

“嘿,你只是在嫉妒我刚才赢下了那局棋。”皮埃尔说,“祝我旅途愉快,夏尔。”

 

 

 

白天,他遇见的每个人都在尽力吸收阳光,拿沙子灌满呼吸道,恨不得让自己长在棕榈树上,直到夜里他们终于看不见火山的影子,才肯恋恋不舍地从金黄沙滩跳回铺满胶泥的骑行道。皮埃尔通常就沿着此时的海岸线散步,走过人群留下的近乎凝固成月球表面形状的足迹,从一个酒吧流连到下一个酒吧。车队不允许他喝醉,但夏天会破例同意这份请求,所以皮埃尔要了一杯库斯塔,顺便在和服务生闲聊的时候给自己划分一条不可越过的界限,暗自发誓,喝到连脑细胞都开始学习游泳的时候他就收手。

“你似乎忘记扣上衣领的扣子。”修剪薄荷叶的调酒师对他说。

皮埃尔看也不看一眼地回答:“我故意的。”

“我的意思是,不会有人故意留下第二颗扣子不扣,还必须将最顶端的扣子锁得严严实实吧?”

皮埃尔咕哝了一声,低头审视自己的领口。“怪不得我觉得喘不过气。谢谢。”

“不用谢,我叫卡洛斯。”

卡洛斯往他的下一杯中挤入了更多的青柠檬汁。“很少有人像你一样,在离海岸线这么近的地方喝得这样醉。”他诚实地说,带着一种从容的陶醉,仿佛诚实对他而言是一种少见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我,呃,”皮埃尔的脸微微一红,“因为我是一个人来的。”他觉得自己无需向卡洛斯比划,调酒师见得多了去了。

“你说服我了。”卡洛斯弯了弯嘴角,擦拭着一根长柄调羹,“今晚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比白天的圣特罗佩斯更好,在黄金的暮色中,整个岛开始了类似呼吸的变幻,晚霞替代了日光,然后融化在褪色的潮水中央。但仍然有些无聊,虽然就那么一点,但似乎所有人都认定音响播放的一定是比多瑙河更高雅的双人舞曲,像皮埃尔这样只穿一双鞋的人禁止入内。有几个曾经走过来向他推销自己,可能是游客,但更像是装作游客的旅游业人员。刚来圣佩特罗斯一天,他唯一能闲谈的对象只有卡洛斯,还是看在一杯糖霜库斯塔的面上,调酒师听说他更喜欢甜饮,主动提高了樱桃利口酒的比例。皮埃尔尝试着甩掉那种头晕,他发觉自己醉得像吊杆上的一块秤砣,熏热的血液在耳廓打转,透过一束如帷幕张开再合上的灯光,刚好能看见果色的细蛛正爬过杯脚,畏手畏脚地伸向他挑出堆在桌子上的柑皮。

是那块酒用柑皮让皮埃尔突然想起埃斯特班的。埃斯特班谈论到自己从二十岁戒掉了饮酒,但十一度的阿佩罗橙光不算问题。说到这里的记者笑了笑,一种非常娴熟的笑容,让人怀疑他在戒瘾聚会当开导者时也会作出同样空旷的宣告。与他同龄的皮埃尔总是喜欢尝试新奇的事物:更新的电子游戏、更新的潮流和更新的饮料,他耸耸肩,心中为埃斯特班二十岁过后无数个寡淡无味还少冰的夜晚哀悼。但今晚不同以往,皮埃尔想,那些冰块已经变成了对他的威胁,他很需要另一个人的出场,不仅仅因为身边有个人就可以防止他一弯腰就将午餐吐出来,更重要的是调酒师的话启发了他,在圣佩特罗斯就应该做圣佩特罗斯包庇的事情,这才像话。原本他的想法是随便哪个人都好,然而今晚皮埃尔已经拒绝了五六场一夜情的开端,因为眼前这块柑皮,其他的候选人都被过滤掉只剩下埃斯特班。现在要考虑的因素是,皮埃尔与他的上一次联系早在十年以前,两人从来都不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现在也一样,他没办法确定埃斯特班的话是否只是客套。

所以他决定自己寻找答案。“我有一个问题,”皮埃尔突然开口,“要是你和多年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在同一个地方度假,你会和他约会吗?”

卡洛斯歪头看向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假设,只是假设。”

“不同情况有别,要分人才能决定碰面的地点究竟是海滩还是厕所隔间。”

“然后呢?就算是白痴也知道这一点。”

卡洛斯不置可否,皮埃尔久违地体会到车队会议上被所有人聚焦的那种目光。

“先不论白痴不白痴,至少你得留下她的号码。”

“我们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皮埃尔说,“以及纠正一下,‘他’。我以为你看出来我是双性恋。”

卡洛斯放下洗干净的酒杯,问:“好吧。我们难道不是正在假设吗?”

我不该听信醉酒的大脑,走回海滩的皮埃尔如此想,更奇怪的是,几分钟前他居然觉得约会仅仅是约会而已,跟别的动作一样,握手就是握手那样简单,打开沙丁鱼罐头就是打开沙丁鱼罐头本身。皮埃尔默默地思考着,思绪好像必须披荆斩棘、乘着飞机跨越海沟才能到他的脑子里。他的第一步是访问埃斯特班的社交媒体主页面,动作快得像落水的蜻蜓,看见在线标识的皮埃尔心满意足,但随之而来的是别样的紧张:这意味着在岛上某处别的地方,埃斯特班也正如他一般怔怔地盯着发光屏幕。皮埃尔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吹了三分钟夜风,一丛突然亮起的路灯让他惊觉自己差点忘记呼吸,还在等待埃斯特班在刚才的三分钟里给自己发消息,那怎么会成真呢,他们才重新认识一天,而且他又不像皮埃尔,他不会喝醉。

没有车队,没有比赛,没有防火服。他得以穿着单薄的衬衣轻装上阵,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却觉得是自己在被征服。皮埃尔在对话框中打字,只字未改,他没有回撤的习惯,只是一个字与上一个字隔得很慢。

“你有空吗?我正在东边的白滩上散步。”

他复读了一遍,忽略掉他们俩的现实关系,简直像是他在请求埃斯特班做些什么。但他仍然选择了发送,等待未读变成已读。

Esteban

Pierre

我认真的……

Esteban

今晚没空,我得交上编辑一直在催的那份文稿。

Pierre

当记者真辛苦。

Esteban

也不是每天都这样。比起这个,

我更惊讶你会主动发消息。

Esteban

既然今晚没空,

明天西佩特罗斯有一场表演游行,

要不要那时候再见面?

天呐。皮埃尔强迫自己不去紧盯屏幕上字标的闪烁,他有些心不在焉,“明天”听起来那样遥远,他不确定自己那时候还是否可以保持清醒,但如果他还想继续给埃斯特班发消息,就应该以最快速度答应下来。他约定好时间,上午树影倾斜到雕像脚底时在西岛的纪念碑前碰面,埃斯特班毫不犹豫地同意,就像是开灯一样,皮埃尔看向大海,涨潮的浪尖在闪闪发光。深呼一口气,放轻松点,往好处想,一场表演游行又不会让他死掉。

皮埃尔踩着被沙掩盖的小路往回走,这时埃斯特班的在线标志已经转为了灰色,他给他道过晚安,却总觉得字里行间还缺少一些东西。所以皮埃尔点开了埃斯特班的主页,手指放上头像按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船锚的绳结更不自在,把这当做是比赛周中的自由练习,他说服自己,约会也需要自由练习。为什么埃斯特班不能直接告诉自己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好让皮埃尔明天能够以一种体贴人心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好吧。他的确是因为那种难以启齿的羞赧才会流落到眼下的境地,埋头躲在旅馆的被窝里,靠浏览埃斯特班·奥康社媒主页的更新给自己助眠,只是那首摇篮曲的曲调会随埃斯特班乘坐的飞机的起落,自阿尔卑斯飘流到白崖,沿着西风的航道进入圣佩特罗斯的梦乡。埃斯特班在昨天更新了一组度假的快拍,第一张照片中他倚在汽艇的护栏上,第二张照片的主角是他的笔记本电脑,那些内容都无关紧要,皮埃尔想,他的困意已经开始在枕边徘徊跳舞,等他看厌倦了埃斯特班的那张脸自然会将眼睛合上,他继续用力地向下滑,一头扎进埃斯特班的问答箱,好奇的文字一拥而上,簇拥在印花的床头床脚,但还没来得及认清那些段句他就已经放弃了抵抗眼皮的指令,睡觉,此刻谁也赶不走他的困意。

皮埃尔的枕头旁边,埃斯特班的问答箱仍然在兢兢业业地运转,消息如同碎片爆炸般涌进,然后被更新的提问覆盖,丝线缠绕似的纠在一起,等待埃斯特班满足他们共同的好奇心:

EstieBestie,今天有关皮埃尔·加斯利的那份独家爆料是真的吗?

“以我作为围场最敬业花边记者的名誉担保,千真万确。”埃斯特班·奥康在圣佩特罗斯的沉睡中如此回答。

 

 

 

Pierre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临时放鸽子。

Esteban

怎么了?

Pierre

……其实是车队,出现了一些意外的状况。我还在和经纪人讨论应该怎样解决。

Pierre

虽然不会耗费多少时间,但是今天已经完全没心情陪你去看游街了。

Esteban

没关系。

Esteban

有一次同事想把工作推给我的时候,

他给出的理由是房门外有一头狮子。

Esteban

所以听见你说是因为车队的事情,

我还挺放心的。

Esteban

酒店经理告诉我,表演游行会持续一周,

所以往后拖延两三天也没有问题。

Pierre

你会等我吗?

Esteban

当然。

皮埃尔过了十二分钟才看见这条回复,那时候他已经焦头烂额,因此十分感激埃斯特班没有多提一句他究竟怎么了。要解释起来其实他妈的一点儿都不困难,皮埃尔正在遭遇公关危机,虽然他逃往圣佩特罗斯原本的目标之一就是远离媒体,如今埋下的钉子一跃而起正好刺入了自己的脚。舆论是昨晚突然爆发的,或者说,刚好就在皮埃尔漫步海边的时刻,太阳报突然发出一份独家报道,冷冰冰的,无声无息,甚至没吵醒晚睡的皮埃尔本人。但爆炸后的尖叫来得及时,光是摘要就极具戏剧性:“由皮埃尔·加斯利的同学匿名爆料,这位知名的F1赛车手在高中时曾经故意亲吻自己的同性朋友。我们还能信任这样一名车手继续走在赛道上吗?”

皮埃尔的第一反应是生气,第二反应是新闻界终究还是没落了,这样一篇没头没尾、只有一张无关配图的报道竟然能激起剧烈反响,讨论的热度甚至超过了勒克莱尔的新钢琴专辑发售。退一步讲,就算皮埃尔亲吻同性朋友确有其事,也不能证明他就喜欢男人;再退一万步,就算皮埃尔的确是未公开的双性恋,那也无法证明他不能驾驶A525。这不公平,他对电话那头刚起床的勒克莱尔抱怨,报道中唯一的那张照片是皮埃尔的高中毕业照,截去了周围叫不上姓名的同学,剩下皮埃尔茫然地站在画面中央,像是被从犯们推出来的替罪羊。

“小鱿鱼,你骂得再脏也不能让八卦者们变成瞎子。我的建议是落到E.B.的手里最好就自认倒霉。”夏尔忍着笑吐槽。

“E.B.是谁?”

“你不知道吗?”夏尔稍显惊讶,“就是抖落这份报道的记者,E.B.的署名在最下边。他很神秘,业务能力也很强,算得上是围场花边新闻领域最专业的记者,你肯定还记得,当年塞巴斯蒂安醉昏了被我悄悄拖上出租车、刘易斯晾在阳台上的品牌方内裤被风吹跑、还有麦克斯在fanstage后台被溜进来的男粉丝强吻,加上昨天你的事情,这几件事都是E.B.报道的。”

皮埃尔忘记按咖啡机关停的按钮,溢出的咖啡液烫得他连连尖叫。这几项轶闻在围场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皮埃尔怎么也没想到,如今喜剧的焦点位置落在了自己头上。

“这也太——小众了。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不知道。不过我很佩服他,能挖掘出这么多位F1车手的秘密的同时还能保持自己全身而退。我都不知道你在高中时还喜欢……”

“夏尔!”他及时喊停,“别再说了。”

“好,好。需要我安慰你吗?”勒克莱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讨论区的大部分车迷都不相信你是那种人,他们想要让E.B.曝光更多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谢谢。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整个上午我都在担心布里亚托利会发来邮件,邮件主题是开除通知和我各种各式的把柄。”他呲牙咧嘴,对着洗漱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将手机放在置物架上,打开了水龙头让双手恢复冷静。

“你是Alpine的一号车手,皮埃尔,除非犯下的是杀人放火走私倒卖的罪行,他们才不敢对你动手动脚。”

皮埃尔快速刮掉胡须,到房间门口对推餐车的服务生道谢,享用午餐的过程并不顺利,夏尔在他耳朵边絮絮叨叨地怀念起围场新闻战里的那些恶作剧,当勒克莱尔不停向外输出回忆的时候,皮埃尔只管埋头解决冰淇淋松饼。他想的是自己路过的那片海,与此刻房间窗外活泼的海洋截然不同,从中找不到同昨晚相似的温柔,唯一能看见的是游艇的尾巴,拖着游客喧嚣一遍遍划过海浪。要说那是醉酒的错觉也不奇怪,自从他在圣佩特罗斯醒来仿佛就一直活在光晕中央,先是酒吧、埃斯特班,然后是爆炸新闻和夏尔,每处用词都出其不意地跳跃,充满了各种变体,滔滔不绝。冰淇淋完全融化的时候,皮埃尔开始在午餐中思考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如同忏悔室门口的人们一般反刍,睡觉前究竟是哪一项步骤还不够虔诚,出门时到底迈出的是左脚还是右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媒体一直在玩命地挠他痒痒,所以去死吧,他用尽全力将叉子刺入了松饼。

金属与陶瓷的碰撞穿过通话传到夏尔身边,他被吓了一跳。“小鱿鱼,你不会真的把亲吻同学当癖好吧?”

为什么连夏尔都不相信他?

“那只是——一种变相的赌博,”皮埃尔斟酌着用词,“我们在学校整天就玩纸牌,德州、惠斯特与黑杰克这三样轮换着来,输掉的人必须接受要求做指定的事情。亲吻同学、假装情侣是惩罚榜单上排名第一的动作,你明白的,FFSA又不允许学生们喝酒。”

夏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最好祈祷过去的自己没有做出比这更蠢的事情。”

“别这样,我发誓我很少输……”

很快夏尔转发来另一条帖子。夏尔的自信来自于猜想:“我这样说是因为E.B.。三分钟前他在讨论区回帖,发誓两天之内就会交出证据。我有一种预感,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皮埃尔用答应敷衍过去,挂断电话后却仍然在怀疑夏尔所说的真实性。他与麦克斯和刘易斯不同,不在媒体关注前沿也从未跻身争冠车手的行列,披露有关他的花边新闻就好比用一把长枪来刺杀一堆稻草,只有一场鸡飞狗跳的落幕。但如今无论放心与否,他都只能安静地刷新报道下方的评论,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至少领队还没有打电话来告诉我被车队解雇了。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皮埃尔正在喝一杯莫吉托,他坐在卡洛斯的对面看调酒师切出白色的冰屑,心里想的是那个记者的代号,E.B.,到底是艾比、缩写还是随意的笔名?这两个字符让他口干舌燥,在推杯换盏和冰块碰撞面前不堪一击。

“你的高中同学叫什么名字?”卡洛斯冷不丁地问话。

“谁?”皮埃尔先是一愣,等应激的哽喉过去,“我想不起来了。”

“我们不做假设了吗?”

“没那个必要。”

“我不是要窥探你的隐私,”卡洛斯笑着偏头,“既然你说他也在这个岛上度假,我就想到他或许也来过这里,或者可能会来这里,只要知道他的名字,下次遇见我可以帮你打听。”

“光是今晚这儿就已经是满座,”皮埃尔被逗乐了,“你低估了酒吧的客流量。”

“我只关注那些注意力比手脚晚来一步的人,比如说你。”

“我没有,”他辩解道,“我一直都这样,挺好的。”

“也许好到让你只想和水母一起散步。”卡洛斯转身去取一支标牌,等转身过后离皮埃尔觉得他似乎离自己又近了几公分。卡洛斯扬起下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今晚就在那儿,你自己去看。”

起初皮埃尔以为是夏夜五重奏乐队的乐音吞没了几个词语,让这话怎样听就怎样怪,他还在因为萨克斯风爆发式的破音而惊魂未定,眨着眼睛等卡洛斯将标牌递过来。你刚才说什么?他没来得及问那个问题,一只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衬衣像浸泡过水似的黏住掌心,那一瞬间的惊讶在皮埃尔所有的经历中都排得上号,像是不经意吹破的一个脆弱无比的泡泡;虹光以外面对着他的是埃斯特班,刚才从客座路过吧台,双肩包的重量落在右手里,左手紧紧地栖息在皮埃尔的肩上,他眯起眼睛半笑不笑,混合着淡淡的兴奋和一定程度的好奇心,像个油光水亮的天使立在皮埃尔身旁。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皮埃尔的目光在他和卡洛斯之间旋转,而识趣的调酒师已经主动转身走向忙碌的储物间,所以皮埃尔茫然地转了回来,埃斯特班还抓住他的肩膀不放,但那不像是醉酒后的迟钝,他说过自己不喝酒,只是擅长等待,等皮埃尔说些漂亮的开场白。这时皮埃尔的脑子里自动响起摇表器的秒数,三,四,五,和别人对视最好不要超过三秒钟,车手的公共关系培训师对他着重强调过这一点,否则会显得愠怒又无礼,你想让埃斯特班怎样看待你?小气,吝啬,还是喜怒无常?

“……嗨,”皮埃尔傻笑着,暗自祈祷埃斯特班今天没空浏览那条困扰了他一整个白天的报道,并且今后也永远不要看见。“你也在这里——真是巧合,对吧?”

埃斯特班的手还在他肩膀上,他本人依旧维持着那种好奇的微笑。僵持到现在,皮埃尔已经尽力不去思考肢体接触的深层含义,他希望埃斯特班能率先抬起那只手,去摸鼻子也好去摸吧台的侧沿也好,只要不出现在它正待着的地方,沉稳坚定地扶着他的肩膀,他就不会变成被捆住胡须的猫咪,对着标准的晚间邂逅咋舌,想不起来应当从何谈起。

感谢那杯莫吉托挽救他于水火之中。埃斯特班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吧台上的玻璃杯,拉开高脚凳在他身边坐下,如果皮埃尔没有会错意的话,埃斯特班看起来像是在为他高兴。

他叹了一口气。“埃斯特班,告诉你个秘密,今早上我其实没有在房门外与一头狮子打架,但我真不是故意要把你晾在一旁。”

“我知道的,你一直很坦诚。”他笑着摇头,仿佛没注意到皮埃尔的紧张。

“谁会想到突然变得这样糟糕……”

“既然看见你在这里喝酒,我猜情况也没那样糟糕。”埃斯特班说,“甜味饮料对恢复心情很有帮助。”

“我倒希望是那样呢。我刚才就想问,你今晚怎么在这里?”

“以前来过岛上的朋友品尝过这里的招牌菜,听说非常值得打卡。”埃斯特班的手挪到接近杯脚的地方。“所以遇见你也算是意外。车队的事情解决了吗?”

“目前来看,没有。”

“好吧……”埃斯特班从容避开话里沮丧的地方,“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说到这里的埃斯特班顿了顿。“虽然我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是第二个停顿,“看在我们曾经是同学的份上。”

你能帮上什么忙。那时候皮埃尔尚未察觉当他谈及过去的刻意,他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之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伪装焦虑地敲击着节奏。他差点就忍不住对埃斯特班大倒苦水,从赛季之初到车库的最深处,从昨晚见证的海讲到今早崩塌的舆论,真是不走运,皮埃尔把一切苦恼都归为此类,如果埃斯特班愿意听,后天塑造的强迫症也许能够暂时放过他:而且我们正在酒吧,疗效会更加好。

“你有空吗?”埃斯特班话锋一转。

“什么?”

“我是指游行的事情。”埃斯特班说,“我答应过可以陪你一起散心。”

“我有空,”皮埃尔应声看向钟盘,本来还应该附带一句“但是”,这份转折已经被他彻底删去。

“不过不是现在。已经过了一点钟,皮埃尔,你应该先去睡觉。”

埃斯特班踏出门前最后一次冲他眨眼,所及之处都泛起了好一阵才消失的鸡皮疙瘩。直到最后皮埃尔也没喝完他的饮料,今夜显然已经烧光了他贯常冷静的美德,导致他在睡觉之前忘记刷新社交媒体,用被子搂着脑袋在被窝形成的防空洞里回想那些少得可怜的碎片,黑桃与方块,骑士与皇后,灯条下埃斯特班紧盯着他的时候,上胶的发丝看起来像在发光。

也许那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很想亲吻埃斯特班,而且他喝醉了。

两天之内喝了七杯酒——皮埃尔在午夜之前意识到一丝不妙,但很快被一种迷惑的情绪横流没过。他回顾与埃斯特班相处的时光,在每次的擦肩而过中默念祭祷,然后诧然发现本该站在原地平行的两人互换了位置,命运如此奇妙,让我们在十年后折叠的尽头相交。

 

 

 

星期五,皮埃尔来到了西岛的正街,等待埃斯特班出现的那段时间里他把自己隐藏在两辆冰激凌车之间,抱着店外的摇头风扇乘凉。他们约定好在十二点正午碰面,等到时针与分针重合的时刻皮埃尔眼前却是一片人山人海,花衬衫、宽短裤与塑料花环的集合体浩浩荡荡地走了过去,然后是小号、玩偶套装和长笛手,游行的人群似乎没有尽头,携裹着两辆冰激凌车向前缓慢坚定地流动,绝不退让也永不屈服,于是皮埃尔被迫变成了奶油马卡龙中的一层夹心,在热得快让人融化的步行街上漫步,还要保持小心翼翼,不要踩落别人的鞋。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左耳一直在嗡嗡地呻吟,然后右耳解答了他的问题,你看,这就是游行!

迈步,前进!带宽檐牛仔帽的马头人率先发出了号角,立即得到人群的一呼百应,此刻没人比它更接近一位将军,麾下无数游客的花衬衫与多色素饮料杯糅合在一起,像画板上恶意抹开的颜料,最后全部倾倒在观光骑行道上,飞溅起来的液滴着重晕染了皮埃尔的袖口。一瞬间有许多张嘴向他道歉,哎呀,表演游行就是这样,我们都在开着玩笑;皮埃尔也来不及生气,冰激凌车的轮毂还在推着他前行,他只好抓住身旁人的小臂,询问他们是否见过埃斯特班。埃—斯—特—班,黑色头发,个头很高,今天阳光正好,他应该会戴一副粉色墨镜,你见过他吗?

“我不认识。”冰激凌车的老板捋着下巴,“我看你倒是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想起皮埃尔是哪一册杂志上的封面人物,我们的赛车手早已经落荒而逃。天啊,他宁愿当个普通游客,把花环和彩带往头上一套就变成演出的一环,没有人会在意为什么他来到此地、为什么要寻找埃斯特班。地上的脚连成一片迷宫,皮埃尔跳过一处接一处的空隙,抓紧时机从肩膀丛中穿出去,稍稍远离了甜苦香水味道混杂的中心地带,刚才他就站在这地方,一边心不在焉地舔冰激凌一边等待埃斯特班。而现在围着摇头电风扇转圈的换成了一群游行的幽灵,瞥一眼他们的装扮就能认出各自的流派,背系蝴蝶翅膀的花仙、扮作名人的演员和头顶海带的鸭蹼潜水员并排站列在合影打卡点的标识左边,皮埃尔放慢脚步平复呼吸,却被他们抓住了手腕:欢迎幸运观众!不知道从哪里游上岸的美人鱼将树脂皇冠按在他的头上,紧接着是几串项链、耳挂和五颜六色的飘带,转身一圈之后,他就与挂满游鱼的珊瑚没什么区别,甚至手中比珊瑚还多了几份广告传单,这时皮埃尔才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只是来找人的,我的……朋友,他挥起双手开始比划,一个黑头发并且可能身穿窄筒牛仔裤与阔大连帽卫衣的男人;那个潜水员吸了吸鼻子,随后将一株海带扔在皮埃尔的脚底。游行演员们在欢呼,听见了吗,他是来找人的!祝你好运,王子!愿你早日奔赴爱情!

所以当埃斯特班终于绕过游街队伍出现在皮埃尔面前的时候,他找不到任何一个体面的词汇来形容眼前的皮埃尔。简直惊艳,埃斯特班笑得很夸张,他的穿搭与皮埃尔猜想的分毫不差,戴着一副火烈鸟元素的墨镜,震惊得像是刚发现了一群火烈鸟,他站在矮坡的顶端向下望去,棕榈树和缓行的白帆恍若分帧的底片,埃斯特班当着他的面扶了扶墨镜,问道:“这是某种新的时尚?”

皮埃尔感觉自己的半边肺正在死去,但他强作精神:“要怪那群游行演员,他们一冲上来就认定我是彩蛋角色,甚至没问过我的意愿。”

“他们也许以为你忘记带戏服出门了。”

“那就不会再额外塞给我这么多传单,”皮埃尔抱怨道,他皱起的眉心像揉皱的月牙,只有像埃斯特班这样在只有一尺距离的地方观察才能注意得到。皮埃尔数过每一份广告,一边数一边微微点头:“幸运观众免费占卜、空中餐厅情侣餐费用半价、露天泳池夜间打折、进店直接赠送一只鹦鹉发卡?”

“全都是增利手段。”

“不如直接告诉我冰激凌全天全口味不限量品尝。”

“免费占卜还不错。”埃斯特班真诚建议。

“不行,”皮埃尔咬了咬下唇,“幸运观众竟然要询问塔罗牌才能知道今天是否幸运,光凭这一点我就想给游客中心打差评。”

“但比起其他的广告传单,它看起来还没那样潦草。你有困扰的问题吗?”

他看向埃斯特班,那双认真的眼睛正期待他爆发灵感,皮埃尔将堵在嘴边的怪异咽了下去,看来他们想的都一样,走到现在这一步,似乎其余广告的存在都是为了衬托这份独特的传单,皮埃尔接着说:“不——其实我刚才想到一个。”

于是在皮埃尔的注视下,埃斯特班快速眨了两次眼睛,微微眯眼,像是魔术师在将高礼帽翻过来前会做的表情。那是心虚?他不确定,但埃斯特班的魔术已经如午间升腾的鸥群散去,他几乎是将皮埃尔手中的广告传单抢过来的,仿佛无比笃定能量空间与弦论的存在,埃斯特班说:“走吧,我们去见见水晶球。”

 

 

 

你在乎时间吗?你在乎宇宙的流动吗,就像关心吸烟者吐出的烟气飘散去的方位一样?你通常对广大的事物泛泛而谈,当然细微之处也丝毫不沾。但你的存在不止为此,只要你愿意,空间可以是三的倍数亦或圆周分割的极限。流连之爱与你相生,固执己见与你相克。你是否有博大的热忱与手术刀般的灵敏,就像麦克斯·维斯塔潘?或者费尔南多·阿隆索鹿眼一般的沉稳?它其实不足珍稀,但我看出来了,你恰恰缺少这一味调料,以至于惊慌到嗅觉缺失,什么也闻不出来。要不然你的手指、你的皮肤、你紧张得发抖的发丝何以产生不同?这一切并非重罪,却足以令你遭受千刀万剐,即使是世界上最柔软的莎纸也会将你勒出红痕。它们在你的心上跳舞,耀武扬威,把一切都归功于你降生的那个上午,那个上弦月迟迟不肯隐退从而迫使群星困顿的清晨。

或者也可以谈谈你的灾难。它在你的睫毛下燃烧,你却对此置若罔闻,一半是因为你记性不好,一半是因为你——还在犹豫要不要接住伸向你的那只手。你正在与一场雪崩僵持,赌冷静的最后界限,早些时候你可以用一张邮票解决,后来发展为一张明信片、一封手写信、一串眉来目去的交流、一对金子般的心,你却放任它独行,现在它逾矩地繁茂,你只好付出前所未有的代价,剖开纤维与织料,解开血管与锁链,直到你累得不能更累,困得不能再困,嗓音变成透明,视线变成流体,然后会有人来——嘘——他会来告诉你……

“然后我告诉你,我差点就要吐出来了。”皮埃尔说。

此时他站在那道神秘的门帘外,半弯膝盖倚靠在墙上喘气,埃斯特班递过来瓶装水,一脸不可思议地听皮埃尔讲述刚才占卜的情形。免费占卜能有什么坏处呢,于是他抽开椅子坐下,将传单摊平放在盛满粉水晶块的杯脚,正对巫师和他背后哥特数字的座钟。斗篷下的脸不是关心的重点,除了拉开门帘的瞬间光线照进,巫师额头正中的刺金像浓缩的第二个太阳,其余时候皮埃尔的注意力全落在香料的气味上。从将手掌搭在羊皮桌垫上的那刻起,辛辣迷幻的味道开始变得无法忽略,前调类似月桂叶与樟脑丸,再深呼吸一次就演进成燃烧的鼠尾草,叶片都变成火焰的形状。皮埃尔感觉整副及地窗帘似乎缠在了腿上,织线分叉、打乱、重新束缚,他重复了几遍吞咽动作,低头去看的时候却只发现地毯的绒毛。下一个步骤是闭上双眼,没有人催促他那样做,熟悉的不适却不期而至,他只在罗塞尔国际赛车场体会过同样的感受,在那个一罐水熬不过十五圈大奖赛的地方,爬出坐舱时所遭受的折磨也是这样,仿佛一根带钩的鱼线攀住他的嗓子眼往上吊,窸窸窣窣刮过脆弱的喉道。此时运动有害,坐下更是等死,呕吐是排异机制得到的唯一退路。最后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提出抱歉,扒开门帘奔向外面,再晚半秒他可能会撞进放空等待的埃斯特班怀里,但是干呕首先克制了那种冲动,他终于冲过终点,然后缓慢下滑,他向倾斜过来的埃斯特班更靠近了一些,“如果不是因为想吐,”皮埃尔说,“我差点就得到答案了。”

 

 

埃斯特班递过来一支粉蓝双色冰激凌,冰激凌被晾在棕榈树下等了一会儿,因此有些化水,粉蓝相间的奶油沿着蛋筒在皮埃尔的指缝间寻找新的栖息地,也有不少沾在了嘴角和鼻尖上,黏糊糊的,让他咬的每一口都像是在自食苦果。

“抱歉,我不知道你还在服用感冒药。”埃斯特班一脸怜悯,“下次绝对不会再建议你去燃烧香薰的地方。”

“没事,不是你的错。”

皮埃尔有些头脑发懵,等他终于拍掉身上的灰尘,最后一批游行的人群也已经过去,要么去了港口,去了城堡,要么在潘佩隆滩上继续吵吵闹闹,一切都与他们渐行渐远,掩入暮光下的海浪线。

埃斯特班问:“累了吗?”

“不累,只是突然……很想喝点什么东西。”

“那我们往回走,”逃过责怪的埃斯特班松了一口气,“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可怜,皮埃尔。”

虽然亲密的气氛已经被掰碎到所剩无几,往回走的路上也并非全然沉默,大部分时间是鸟叫与遥远的焰火,浪花细碎的声音充当他们同床异梦的底噪。他搞砸了约会,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能回到昨天,皮埃尔发誓一定不会再踏上同一道海滩,谁会提前预料到风向一转所有厄运竟然都涌上岸来。

“我就送你到这里。”

埃斯特班示意他看向灯牌,再走几十码,向月亮身后转弯,就可以走到皮埃尔下榻的酒店。埃斯特班住在离这里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再往前会走就不顺路了。皮埃尔接受了意料之中的道别,他正准备挥手,却发现埃斯特班迟迟没有动作。

“我计划明天乘飞机回伦敦,下午四点从尼斯机场出发。”埃斯特班略过他的惊讶,继续说,“由于工作变动,我的假期得提前结束。”

“报社又要送你去当外派记者?”

“我们俩都有一份不省心的工作,但还是比外勤好一些。”

“为什么不早点提起这件事情?”

“因为我担心那会打扰你的心情,”又是埃斯特班惯用的体贴,带着一丝夜风的惬意,“我原本以为你有些话要对我说,所以一路都保持沉默,不过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皮埃尔不可置信地抬头,埃斯特班站得离他很近,踮脚、倾身就可以消弭的距离之外,他却像是被人用木棍在头上敲了一道,耳朵里是蜜蜂的嗡鸣,声音变得格外遥远,让埃斯特班的话需要若干次反刍才能明白:“埃斯特,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该不会曾经还关注过——”

“字面意思。”埃斯特班笑着往后站了半步。“即使你不愿意现在说我也不介意,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这种事情说不准。”

“那就,再见?”

“晚安。”

埃斯特班背对着夜灯站立,灯光在他身后漫射出一圈光晕,将他与周围的街铺彻底隔开,看起来却不像真实。皮埃尔确信视野中的埃斯特班正在发光,哪怕是他沿着街道向下走的背影也是一样,落在他头顶的亮光仿佛共生为一体。心跳加速最后拧动了手脚上的发条,皮埃尔没有坚持到注视埃斯特班离开路口转角,用来作结束的“晚安”也被搁置在一旁,他今晚没兴趣听摇篮曲。他只模糊地怀疑一点,埃斯特班怎敢如此笃定?这个疑问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始终陪伴着皮埃尔的夜晚,他走进房门、反锁、打开水龙头,然后双手撑住洗手台面,现在你是独身一人了,除了镜子没人能回答你埃斯特班将航班号发在聊天框里是不是想要强调时间,摊开的羊皮卷上也未曾记载埃斯特班的字面意思究竟是什么,你可以随意注解,那是你的事情,没有人比你在恋爱方面更权威,否则过去的高中生们不会把你称作“joli cœur”。想起这个外号的皮埃尔手不禁发抖,但司机已经在催促他关上车门,他掐灭手机亮屏,报出占卜之屋的地址,于是出租车的灯光穿过雾气,载着你的勇气朝天鹰座驶去。

 

 

 

快看!围场知名花边记者E.B.扔下的重磅深水炸弹:他真的拿出了皮埃尔·加斯利曾经亲吻同学的证据。

社交媒体在凌晨一点彻底沸腾,一张照片从EstieBestie的主页攀上地区热搜。十年前的画质让人很难分辨得清画面中的季节,那不重要,忽略照片里的桌面、扑克牌和被打火机烧毁一半的彩带,只要看一眼陷在沙发里的人就会明白,错不了的,那就是皮埃尔·加斯利。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拍摄过程的进行,微闭眼睛与另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孩接吻,动作是那样稀松平常,只不过头稍稍抬高了一寸,因为练习接吻的对象比他更高。睡不着的人们慕名而来,又带着各自的点评离开,留下点赞量最多的感叹说这张照片值得被挂在卢浮宫的游客中心,这样一来它离加斯利的家乡就只剩下一百四十公里。还有人尝试搜索照片中另一个人的相关信息,但新潮年代留着黑色中长发的男孩太多,要像拿着水晶鞋的王子那样依次去比对太过麻烦,也许只有皮埃尔·加斯利的嘴唇能分得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灰姑娘。顺带一提,他的嘴唇是爱心形状,所以你想,那会是多么甜蜜的一吻!

joli cœur,认识皮埃尔·加斯利的人们会叫他小甜心,同龄的埃斯特班却很少这样称呼,他的世界仿佛与皮埃尔隔绝,被抛在一场风暴的云墙外面。其实皮埃尔原本应该记得,埃斯特班唯一一次那样叫他恰好就发生在照片被拍摄的后几秒钟。输掉牌局的孩子会自动结成一对,所以他被推到了埃斯特班的身边,坐下,有些好奇又有些不情不愿地打量对方的鼻尖。埃斯特班比他高不少,不妨碍皮埃尔依旧摆出一副压人一等的模样,双手环胸做了两分钟的心理准备,快点,他说,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我们呢。埃斯特班撩开刘海之前故作老练地抚了抚皮埃尔的下巴,他问,你不介意吧?我不介意。皮埃尔摇了摇头。于是他如愿得到十八岁的第一个吻,附带一句点评,joli cœur,果真如他们所说。

难怪埃斯特班从来不强调过去的联系,他一直以为皮埃尔也记得,闭口不提只是因为成年人的羞耻心。皮埃尔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声,随后在安检员的目光中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尼斯机场,立即捂住了脸。埃斯特班,或者说记者E.B.,在他们双手交叠时究竟作何感想?水晶球显示积雨云般灰色的过去,塔罗牌预知会有新生的轮环,那都是占卜之屋的答案,不是他的,兜帽下的巫师向皮埃尔解释到,如果你确信他是你心中所想,那就快去追他吧。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埃斯特班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距离登机还有一个钟头,他刚走下摆渡车,去拉行李箱的手却被一只手摁住,比起飞之前碰上小偷更糟糕的事情还有一件,那就是在机场入口前遇见被你推入火坑的对象。他们像是科幻片海报里的主角,行人往来匆匆而皮埃尔和埃斯特班对峙在十字路口中央,其中某人的小拇指还搭在另一个人手背上。从媒体的角度讲,如果皮埃尔是因为那一条帖文来问罪的倒也无妨,但看见皮埃尔的眼神,埃斯特班就明白他设想的那些结果其实偏离太远。也许他始终没变,仍然跟高中时期的自己一样,离得多近也无法了解皮埃尔那颗水晶做的心,捉摸不透他边际模糊的灵魂构造,也无法在皮埃尔欲哭无泪的时候说出几句安慰的话。因此他最好假设皮埃尔是怀揣愤怒站在这里,否则埃斯特班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进一步因为什么而遭殃。他像是每一个同情心泛滥的陌生人那样问皮埃尔,你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四十六分钟。这里很晒,埃斯特班。”

“我很抱歉现在不能请你到歇脚的地方坐下聊聊。”

“没关系,站着……”皮埃尔明显卡顿了一瞬,“有助于思考。我一直在纠结海岛上发生的事情,所有事情。”

“终于解决掉你的纠结了吗?”

“没有。所以我到这里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埃斯特班知道那个答案就在齿边呼之欲出,所以更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你刚才也说过了,站在这里很晒。”

“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吗?”

下午四点。再见。去机场。诸如此类,埃斯特班是真心实意与皮埃尔好好告别的,现在问起这些反而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我有东西藏着没告诉你。”

“嗯?”他好像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皮埃尔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在埃斯特班看不见的背后,他的指尖正掐在手心中央。“我原本的意思是——我是说——我们不应该就此别过。虽然昨天的游行的确很烂。”

埃斯特班不着痕迹地转了转眼珠。他确信周围没有摄像机对着他俩,但更多好奇的人已经从报纸后边探出头来。

于是他小幅度地耸肩,同时笑了一下:“我不觉得昨天很糟糕。”

“但是你仍然发送了那张照片,然后自顾自地对我说你要走了。”皮埃尔继续说,“然后直到看见那张照片,我才想到为什么你始终不愿意告诉我工作报社的名称。”

“这时候你才想起来我是当年那个和你一起履行赌约的人。”

“对,但那不能说明——”

“你不仅亲了我,还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埃斯特班觉得好笑,“在候机室相遇的那天你表现得就像第一次认识我,花上十几分钟才刚记住姓名。”

“但那不能说明我没有在乎过你。”皮埃尔的音量降下去,要稍稍俯身才能听清,“你就一定要赶着上飞机,不能听我解释完吗?”

走出占卜之屋的皮埃尔低头盯着手机上刷新一次就涌上来更多的评论条,久违地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他以为与埃斯特班的关系仅限于相互试探,现在他发现自己弄错了前置条件。要把这当作借口也行,毕竟没有人教过皮埃尔计算你一见倾心的那个人有多大概率曾经暗恋过你,而且在皮埃尔·加斯利的世界里,这个数字是童话般的百分之百。然后你把他忘了,这就是僵局,皮埃尔将埃斯特班抛在过去,等他追上来的时候又表现得如同无事发生。至于为什么埃斯特班没有生气,你愿意相信是因为多余的偏爱吗?塔罗牌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那时天色已晚,只有蚊虫和关注体育新闻的人们还保持神采奕奕。但一个计划已经在皮埃尔的预想中成型:既然童话中一个吻就能拯救结局,为什么不在这里试试它的魔力?

“所以你想告诉我的事情,”埃斯特班抓住了重点,“是你靠占卜才明白你的确对我有'那种'感情。”

与皮埃尔想象的不同,他的态度与其说是挑衅,更类似一种未尽之后的满意,仿佛回到了他们会在课桌拼成的牌桌上恣意添加赌注的时光,那副表情至今未变,仍然在等待输家履行承诺。

“我可以把这当作是道歉吧?”埃斯特班笑着问。

“随你的便。”皮埃尔说。

一股突然的力气拽着埃斯特班向下,皮埃尔搂住了他的脖子,因为十厘米的身高差,他要踮脚才能捧住埃斯特班的脸。眼见着事情要朝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离得最近的几位观众纷纷别过头去,埃斯特班及时打断他的动作,他说,我们最好换个地方。 

倒数三个数,在离“一”还有不远距离的时候开始抢跑,埃斯特班拉着皮埃尔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是跟他们一起奔跑的行李箱。他选择性忽略了小心地滑的立牌,也暂时屏蔽掉那些闻声转向的目光,像每一对着急登机的乘客那样狂奔。他们在登机口旁放缓脚步,这里的人步履匆匆,透过玻璃墙可以看见太阳,他们俩只是金黄天空背景下的两处圆点,因此说出什么话都不会让别人听见,面对皮埃尔说“这算不算是重新开始”的提问,埃斯特班率先接住了他的吻。

相拥那刻,周围手机的快门同时落下,不久之后新的照片会流入网络,经过无数次转载、变形和惊叹,人们会逐渐熟悉breaking news里的皮埃尔·加斯利:被目击在机场狂奔、与情人亲热,更重要的是其从未公开的伴侣竟是围场知名记者……花边新闻会怎样为他们拟题?这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因为当皮埃尔与埃斯特班的名字席卷社交媒体之后,这场浩大的游行会烙印在网络的记忆里,不信可见新闻首版,那就是这样写的,无可置辩,绝无谣言。

 

 

 

Notes:

阅完可食用bgm:ミッドナイト・リフレクション - NOMELON NOLEMON
写这一篇的时候内心遭受了巨大的折磨,但是仍然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