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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的北平,入了秋,天色便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青布。前门外大栅栏的瑞福祥绸布庄旁,有一条窄窄的胡同,里头藏着一家不起眼的旗袍店,名叫【云裳】。店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推开雕花的木门,能听见檐下悬着的一串铜风铃,叮叮咚咚,像是江南的雨声。
这日午后,乌崇墨正俯身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段藕荷色软缎,炭笔轻轻画着线。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抬头,看见杨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军装、挎着盒子炮的警卫员。
“杨先生。”乌崇墨放下手中的活儿招呼道
杨凡颔首,回头吩咐:“在外头候着。”
警卫员退了出去关上门。
杨凡这才松懈了挺直的脊背,眉眼间透出挥之不去的倦意。他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领带夹上镶着一颗不小的钻石。
“周局长让我来做两件新衣服。”
乌崇墨点点头,取了软尺来:“请杨先生移步试衣间。”
试衣间不大,只容得下二人转身。乌崇墨拉上帘子,转过身来,杨凡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正在解衬衫纽扣。动作间,领口松开,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以及颈侧一道不甚明显的淤青。
“他打你了?”乌崇墨看着他颈侧的伤惊呼。
杨凡勉强一笑:“不过是喝醉了,手上没个轻重,没什么。”
乌崇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淤青皱眉:
“转过身去,我量尺寸。”
杨凡转身面对镜子。镜中映出他们二人的身影,一个穿着素色长衫,清俊儒雅;一个身着挺括西服,眉目如画。 乌崇墨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软尺,量他的肩宽、臂长、腰围。只有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听说周启年要升副厅长了?”乌崇墨状似无意地问,软尺绕过杨凡的肩头。
“嗯。”杨凡轻轻应了一声,眼睫低垂,“下个月就上任,这几日忙着应酬,南京来了人,每晚都喝得大醉。”
乌崇墨的手顿了顿:“那份名单...”
“还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杨凡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试过几次,打不开。他书房外日夜有人守着,时间久了就会被怀疑”
量到腰围时,乌崇墨的手臂轻轻环住杨凡的腰。软尺绕了一圈在腰间收紧。镜子里,他们的身影重叠,仿佛相拥
“我想你了,崇墨。”他忽然说,声音未落便散在空气里。
乌崇墨的手停在原地。试衣间里很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这样的相聚屈指可数。
他终是忍不住将额头轻轻抵在杨凡的后颈。鼻尖掠过一丝熟悉的皂角清香,在这满室绸缎的馥郁中清冽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片刻的温存都敛进肺腑。再抬眼时,他已恢复了沉静。软尺从指间滑落,卷成一束,那点偷来的亲近便也跟着收束殆尽,
"出去选料子吧。"
他转过身,率先掀帘而出,不敢再看镜中那人眼中的水光。
他们走出试衣间,乌崇墨取出几匹上好的绸缎,一匹匹摊在柜台上。杨凡选了一匹墨绿色的,料子是顶好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这颜色衬你。”乌崇墨说。
杨凡苦笑,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他喜欢艳些的。”
最终选定的是一匹枣红色的缎子,和一匹宝蓝色的绸料,都是浓烈到近乎俗艳的颜色。乌崇墨默默记下尺寸和选料开了单子。
“三日后试衣。”他说。
杨凡接过单子,指尖与乌崇墨的相触一瞬即分
“我走了。”他说。
乌崇墨目送他离去,风铃又是一阵清脆的响声。
杨凡走出胡同,警卫员紧随其后。汽车驶过前门大街,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思绪却飘回了三年前。
那是春天,上海FD大学的礼堂里灯火通明。他穿着一身杜丽娘的行头,正唱着《游园惊梦》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台下坐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北平警察局局长周启年。
演出结束后,周启年特意到后台见他,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杨同学这身段,这唱腔,便是北平的名角也比不上。”
翌日,周启年设宴款待校方,指名要杨凡作陪。席间,周启年谈笑风生,目光却始终在杨凡身上流连。
“杨同学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周启年为他斟了一杯酒,“若来北平,周某必定全力照应。”
当晚,组织上的指示就下来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周启年手握北平城防机密,又是军统在华北地区的重要人物,若能潜伏在他身边,价值不可估量。
乌崇墨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实验室里画图纸。他摔了手中的丁字尺,第一次对杨凡发了火:“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周启年是什么人?”
杨凡平静地收拾着摔碎的尺子:“正因为他极其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
“为什么非得是你?”乌崇墨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
杨凡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回望。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他目光澄澈如秋日的天空,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然:"因为现在只有我能走进那扇书房打开那扇门,找到组织需要的东西。”
乌崇墨的手微微发抖,杨凡反手握住他,指尖传来温热的坚定:"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从我们宣誓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离沪前夕,他们在黄浦江边站了一夜。江风裹挟着水汽,吹得人衣袂翻飞。乌崇墨从怀中取出一枚琼花胸针,银丝缠绕成朵朵玉蕊,他仔细别在杨凡衣领上,指尖在襟前停留良久:"扬州的琼花,四月开得最好。"
杨凡抚摸着胸针上细密的花纹,银质冰凉渐渐染上体温。江面船火明灭,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等胜利那天,我们回你扬州老家去,买一处临水的小院种满琼花。"
……
汽车在周府门前停下,打断了杨凡的回忆。这是一座西式洋楼,高墙深院,门前站着持枪的警卫。
周启年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文件。见杨凡进来,他放下文件,招了招手:“过来。”
杨凡顺从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料子选得怎么样?”周启年揽住他的肩,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脖颈。
“选了艳色的缎子,您一定喜欢。”杨凡轻声应着。”
周启年满意地笑了:"下个月我升职的宴席,你就穿那件来。"说着,他的手滑进杨凡的衬衫下摆,带着枪茧的掌心贴着腰际缓缓摩挲。
杨凡闭上眼,任由那只手在肌肤上游走。恍惚间,他仿佛又站在云裳旗袍店的试衣间里,乌崇墨正为他量衣。那人的指尖隔着软尺轻轻划过他的腰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刻周启年的触碰越是肆意,那份记忆中的克制就越是清晰。
"怎么在发抖?"周启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杨凡睁开眼,眼底泛起一丝水光,又迅速隐去:"有些凉。"
“唱一段吧。”周启年忽然说,放开了他。
杨凡站起身走到留声机旁,指尖掠过一排唱片,最后选定了《洛神》。唱片缓缓旋转,他转身展袖,虽未穿戏服,眼波却已化作宓妃的缥缈仙姿。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他的声音清冷空灵,每一个转身都带着神女临世的超逸。仿佛真在洛水之畔与君王相望。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恍若自己也正隔着乱世烟云,与心上人永隔天涯。
他的声音清越婉转,在暮色沉沉的房间里飘荡。周启年靠在沙发上,闭目聆听,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着扶手。
当唱到:"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周启年忽然睁开眼,冷冷地道:“我听说,那乌老板模样俊俏的很,手艺也好,北平城里的太太小姐,没有不夸的。”
杨凡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杨凡垂下眼,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衣袖,“他的手艺确实是好的。”
周启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最好如此。”他站起身,走到杨凡面前,用手里未点燃的雪茄雪茄点了点他的胸口,“我升职在即,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有任何闪失。你是我身边的人,更要知道分寸。”
他没有说完,但杨凡明白那未尽之意。他看着周启年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窗外,北平的秋夜凉如水,远远传来隐约的戏鼓声,不知是哪家堂会还在热闹着。
而这高墙之内只有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唱片尾声,发出咿咿呀呀的回响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