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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磊进塔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杨雨光。
李明磊是自己开车来到白塔的。主塔人手紧缺，旧车倒有不少，这里离主塔一千公里，李明磊开了两天。他之前在另一片战区，现在叫沦陷区了。塔倒了，战友也死了，他太瘦了，钻进崖缝里啃着草藏了十天，又踩着战友倒下的路，取下一张张名牌，用精神疏导做筹码，搭了雇佣兵的车去主塔复命。登记牺牲队员的名字，做了全身检查，在临时宿舍吃了三天心理辅导，他终于受不了了，对医生说，我不知道你们这儿有没有存档啊，你去查一下，我之前在东南主塔，就是一年前被声光炮炸了的那个，你们这流程我走过两遍了。直接下安排吧。
李明磊是死过两个已结合哨兵的A级向导，只要他想，就一定有任务可做。车开到塔下，月亮已经爬升，他抬头看塔上灰黄亮灯的“MW12”号牌，记得这里曾是一座大城。现在也没有高楼了，只剩下一座塔和几个零星的村，不过已经是很不错的位置。不知道地球还能撑多久，李明磊活动了一下肩膀，一手掏出文件出示给站岗哨兵，一手把着方向盘，把公家的东西开进公家的停车场。
他就是在这时见到杨雨光的。夜晚的操场空旷，只一个人绿色制服，没有配枪，一排白牙笑呵呵地向他走来。李明磊锁了车，背上大包小包的行李，挥了挥手。
“明磊同志你好，我是杨雨光，来这儿四年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杨雨光拉过他的手握了握，李明磊扫了一眼，衣服材质是哨兵，肩章是上尉。
“哎，哥，我叫你哥可以吧？”李明磊和他握了手，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暗流。“当然可以了，我比你大。”杨雨光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里的编织袋，轻轻一扛就上肩，胳膊上显出饱满的肌肉。李明磊道了谢，抽出手推了推有点模糊的眼镜，跟着这位已然对自己的资料了如指掌的杨雨光的步伐，往生活区走去。
“这边是静音室，前线嘛，离门口近点方便。这边是军械库，刷血样开的。”杨雨光指着刚进门的两排房间。不愧是大城市，李明磊暗想，哪怕是破败了，设备也还是最顶尖的。塔里的一切看起来干净整洁，和塔外的荒凉对比鲜明。李明磊享受着恒温器吹出的风，和杨雨光一起往前走。
“这儿是餐厅，我一般在这里工作。”杨雨光指了指前面的一排金属桌椅。
“这儿？”李明磊不明白。
“我是搞后勤的。”杨雨光做了个颠勺的动作。战争进行到今天，塔里人手紧缺，哨兵或者向导兼任后勤工作也很常见。但李明磊接触过他的精神力，以他的判断，这种等级的哨兵每天在食堂给人炒菜吃，实在是一种浪费。或许是每个塔情况不同吧，李明磊噢了一声，“那明天我等你手艺，”他按下杨雨光还在颠勺的手，“可以了不用炒了，你肩上我包里有试剂呢，一会儿全给我炒洒了。”杨雨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边是向导住宿区，”杨雨光继续往前走，“你这个等级，单人间双人间我们都可以安排，看你的习惯。”
“双人间吧，我跟着人熟悉熟悉，心里有底。”李明磊之前呆的塔里，无论什么等级的向导，都没有单人间的待遇。他习惯了同居生活，也想尽快认识新同事。
“那我给你整个热情点儿的室友，102，叫王继续，二队队长。他轮值盯梢呢，半夜就回来，我先带你住进去。”
李明磊跟着杨雨光来到房间门口，录入自己的生物信息，推开门，屋里没什么东西。除了床柜陈设，桌上有套茶具，几颗核桃，墙边有个半床大的软垫。
杨雨光把他的编织袋放在椅子上，最后和他坚实地握了握手。李明磊又感受到那股热的暗流。
“那你好好休息，我住那边1401，有事随时找我。”
挺高啊，1401。
李明磊关上门，拆开行军包收拾屋子，衣服，眼镜，鞋，电脑，含自己激素的向导试剂，平常吃的药，死的两个哨兵的铭牌。他把铭牌拿在手里，思索一会儿，挂在柜门内侧。
他清晰地记得这两个哨兵是怎么死的。
第一个叫都肖萌，是塔里给他分配的搭档。二十一岁三年服役期满，他选择留塔，被指派到分塔当副队长，认识了这个女孩儿。他们在一起刚好五年，从普通同事到生死之交。她的发绳总是粉白蕾丝边的，她喜欢糖果、玩偶和单发步枪。她的眼力最远，枪最准，她是战无不胜的功勋哨兵，小队执行任务时，她总是最前方的那个。每当他在寒冷的森林中发抖，看到她摇晃的发圈，脚步都会变得坚定。
那是一艘无人应答的我军空舰。莫名其妙落在山林里，几支小队前去接应。他们走得靠前，等人打开舰门、数十个穿着我军军装、皮肤灰蓝的人挤出舱外，一切都已经晚了。他身前的小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没有自我意识的、强大的空军哨兵打倒，再起来时，已然成为了灰蓝色的行尸。
没有意识的哨兵是不要命地战斗的。他看到战无不胜的她被战胜了，撤退的口令从李明磊的口中传到后方的小队，他试图拉住都肖萌的手，被她一把甩开。她回头向他笑了，眼睛已经灰蒙蒙的，然后拼命向前跑。她消失在从舰体缓缓走出的丧尸群中，几分钟后，空舰奇迹般地打开了自己的屏障。
不是人了，自然就不是哨兵了。李明磊站在血泊中，不敢再往前一步。他感受着精神联结的另一端她慢慢松开的手，自己也慢慢脱力，昏厥在屏障的外边。
然后他醒了，身边是主塔的医疗兵。这是地外感染物第一次降落地球，东南主塔封锁了一片领地，他失去了都肖萌。
第二个叫田泽一，是他带的新兵。
那小子的精神图景很有意思，一个很写实的东北城市，清晨的冷风中飘着韭菜盒大碴粥的香。他第一次进到那里，听到熟悉的口音，就知道他们是老乡了。那孩子很有天分，极擅隐蔽，李明磊见证着他三年从新兵蛋子飞速成长到第一刺客，然后在一个深夜被对塔的声光炮轰炸到五感爆炸。
李明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他的房间跑。哨兵住宿区已经乱套了，到处是嘶吼和挣扎，田泽一的住处离塔顶太近，李明磊越往那边走，身边就越安静。他往窗户里看，很多人甚至没有醒来的机会，仍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来到田泽一的房间门口，以结合向导的身份打开了房门，他的哨兵跪在床前，睁不开眼睛地给他的室友注射向导素，注射完成，他就倒在了地上。李明磊冲过去握住他的手，进到他的精神图景里时，那里是一片飘浮的废墟。无数片钢筋水泥从李明磊的身边飞过，他想要跳起来躲，脚下的地面忽然化作雪片，盛着他向下坠落。
他重重地摔到地面上，再睁开眼，是没有尽头的雪原。
他冷极了，抬起腿的时候感觉肌肉在彼此撕裂。他试图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创造一点温暖，却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
这时他听见天空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磊哥，磊哥。你走吧。
我不害怕。
李明磊从田泽一的精神图景中脱出时，已经满面泪痕。田泽一在他的怀里笑着，闭着眼睛，他们出任务的时候，这孩子也会这么睡觉。他知道以他的能力救不了田泽一了，队友在更前方呼唤他，那里有更需要他的、症状更轻的哨兵。他没办法停留。他只能离开，一边走着，一边梳理着受伤哨兵的精神图景，一边感受着田泽一的消失。他不是像风一样吹走的，他是像一把刀斩断了李明磊的大脑，连接的部分噬心挖骨地痛，李明磊需要倒下，可他不能，他还要救人。他忍着剧痛握着许多双手向前迈进，山间、雨林、海底次第与他连接，田泽一的城市在他的世界里消散。
后来他就一直一个人了。纵使只有过精神结合，李明磊也并不觉得失去哨兵的痛苦因次数的增多而减轻，他被折磨得不太行了，塔没有再强人所难。
李明磊关上柜门，回忆也随之停止，反正他已经回忆了几百次。第一次时还很疼，后来就平静了，只是沉甸甸的，像这两个带着生物信息的铁片一样成为他旅途的一部分。
他收拾完行李，洗了个澡，躺进干净舒服的床，面对新的生活。旁边那张是一套纯黑色的床褥，李明磊回想了一下那个名字，王继续，明早或许就能见到了。
李明磊再迷茫地睁开眼睛，天依旧是黑的。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毫不遮掩的人声从门口传来。
“你你你等会儿，我裤子卡着了。”一个男声。
“那我隔着裤子操你。”一个更低沉的男声。
“哎，哎！李昕！我也急啊你先别急！”
李明磊还在唤醒大脑，两个声音已经慢慢向自己挪动，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床一颤，俩人已经坐在自己脚边。
李大向导终于醒了，眼睛刚适应黑暗，模糊地看到两个还穿着半拉军装的男人在自己床边如胶似漆，两个毛孩子在墙边软垫上滚作一团。
“哎哎哎，你俩等会儿，这里不是无人区！”李明磊还穿着短裤短袖，缩到床头踩着枕头站起来，如临大敌似的弯腰摸到床头的眼镜顺手戴上，才想起来不如不戴。
两人两狗四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有人还在忙着把手从另一个人的裤子里抽出来。
“我操，不是，哎？”两个男人中的向导一边提裤子一边纳闷地打量李明磊，手还有往后摸枪的冲动。
李明磊这才从床上下来，推了推眼镜。“别杀我啊，李明磊，你的新室友。”
哨兵站在床边盯着李明磊，向导狐疑地绕到门外，查了查登记信息，挠了挠头又走回来。“你好你好，我是王继续。”王继续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二队副队长李——昕——季晔！”旁边的高个儿也放松下来，敬了个军礼，伸出右手。
李明磊回了个礼，指指李昕季晔的手，又指指王继续的裤子。“我不是很想跟你握手。”
他没张得开口吐槽这哨兵，大半夜精神图景都快被向导操翻了吧，自己这么大个人在屋里都没发现。
“……不好意思哥们儿。我这就回我屋。”李昕季晔忙背起被扔在地上的包，招呼角落里的精神体。
“你要不要也回他屋啊？”李明磊看着王继续，指指李昕季晔，分明看见李昕季晔睁不开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陪你，我陪你。”王继续陪笑。李昕季晔眼里的光灭了。
“你可别陪我了，狗都不乐意了。”李明磊乐了，下巴指指角落里还挤成一团的精神体，伯恩山和巨贵。“明天见吧王队。”
“哎，好，那餐厅见啊。”王继续借坡下驴，推着人拎着包带上狗关上了门。
李明磊钻进被窝，想，今晚就算了，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杨雨光给他拿一套新的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