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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饼没跟你在一起啊?”
隔着屏幕,面对妈妈带着探寻意思的好奇眼神,哪吒难得地尴尬地黑了脸,“他成年人了,想去哪我还管得着?”随后又感觉到这样的不妥,但挡不住心中有怨,便低声嘟囔道:“问这么多干嘛!”
一看就知道是闹了不愉快,殷夫人也不禁无奈的笑了笑,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想着便帮爱面子的小儿子找了台阶转移话题,“那吒儿你最近呢,怎么样?”
哪吒撇了撇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半晌才闷声道:“还行。”屏幕那头殷夫人望着儿子别扭模样,未等继续追问,便听见低声的抱怨,“最近发智齿了,疼得厉害,晚上都睡不好。牙龈肿得发烫,吃饭也费劲,”说着哪吒叹了口气,“所以我特别烦躁,最近有点一点就着。”
自家孩子性子什么样殷夫人再清楚不过,哪吒从小脾气就拗,遇事不顺更是急躁,可眼下这副委屈又强撑的难得的脆弱模样,一看便知是心病大于体痛,准是跟敖丙闹别扭了。
殷夫人轻叹一声,柔声道:“智齿疼是难熬,可你小时候摔了跤都不带哼一声的。”她顿了顿,语气微缓,“等你这阵子过了,智齿完全发出来了,自然就好了。”话虽如此,她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儿子背过脸去擦嘴角的小动作,分明是掉过眼泪了。敖丙与哪吒青梅竹马,且一向乖巧懂事,她殷夫人倒是不担心两人感情会走散,反倒是担心哪吒这孩子把心事都憋在肚子里,不肯主动说出口。
疼痛总会过去,人心却容易在倔强里结痂。就像智齿一样,带着令人刻骨铭心的疼痛,硬生生从肉里钻出,让人辗转反侧,可终究会突破障碍,长成咬合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与委屈,终会随着时光啃噬出通道,在血肉里生根,长成生命里最坚硬又最柔软的部分。
哪吒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机屏幕早已熄灭,映不出他的脸,却照得见心底那点执拗的微光——心中充斥着不想认输的不甘,却又不知道自己在不甘愿什么,当然也不愿低头,可越是这样智齿疼痛难耐的夜晚,越好像听见敖丙清澈如水的声音在耳边轻唤“哪吒”。声音温柔如旧,像年少时敖丙站在校门口等他下课,手里攥着冰镇汽水,眉眼清亮地喊他名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哪吒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点开对话框。他知道,只要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我疼”,对方一定会赶来。可他不能,也不愿先开口。毕竟今天是敖丙的第一次约会,他不能打扰,毕竟自己只是一个旁观的发小。
他只是发小,不该奢望更多。夜风从窗缝钻入,吹散了手机残存的余温,哪吒把脸埋进掌心,任疼痛在齿间蔓延。原来最熬不过的不是智齿破龈,而是明明想念到窒息,却还要笑着祝你恋爱顺利。他闭上眼,仿佛看见敖丙正站在灯火璀璨处,笑意温柔,而自己仍停在少年时回家路上的十字路口,握着没送出的汽水,嚅嗫的嘴唇最终还是咽下了那句“喜欢”。
在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原来汽水早就化成了糖水,像年少时没能说出口便被太阳晒融的告白一般在时光的余温里悄然结晶,甜得发涩,疼得隐秘。
一想到现在敖丙可能正牵着别人的手走过初秋的街道,一向看着自己的温柔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哪吒指尖便猛然蜷紧,如智齿的萌发一般的钝痛一路蔓延上心头,带着无法言说的酸胀,如锈蚀的齿轮在胸腔里反复碾磨。
年幼的时候总是这样,把家长的关心当唠叨,把朋友的在意当理所当然,越是被叮嘱就越是叛逆,对越是在乎的人,越喜欢用冷漠去掩盖心动。直到像现在这样眼见心爱之人走向别人,才惊觉那些被自己忽略的温柔,原是生命中难得可贵的礼物。
或许是秋季激烈的温度变化引起人的情绪变化,哪吒难得的对着窗外伤春悲秋了起来,刺骨的秋风伴着智齿的疼痛,心神却是难得的坚定:也许有些感情不必拥有,有些人注定只能守护。那就守着那份最初的心动,远远望着他幸福。就像那瓶没递出的汽水,融化在时光里的甜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哪吒缓缓闭上眼,任疼痛与思念交织成夜,却不再挣扎。
这场没开始就结束的初恋像智齿一样,悄然生长在青春最隐秘的角落,只有在撕裂血肉之时才被注意,就算艰难地连根拔除,也会留下一个只有时间才能慢慢填平的空洞。
伤口总是随着时间消逝,唯有时间能慢慢填平。哪吒决定给自己找点转移注意的东西,让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停。他打开电脑,随意点开一首老歌: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我把自己关起来只留下一个阳台。放任自己沉迷于自己的苦情戏舞台,任旋律在空荡的房间里盘旋,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告别仪式。
而那边坐在相亲对象对面的敖丙也并没有如同哪吒所想一般温馨甜蜜,反而局促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频频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对方温良恭顺,言语间皆是合适的标准,父亲不多干涉自己的生活,这位挑不出毛病的才俊是姑姑塞来的杰作,还记得上周家庭聚会姑姑打听完他和哪吒的关系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便热络地安排了这场相亲。
“放着我这么漂亮的侄儿在旁边无动于衷,那是该吃点苦了。”不顾敖丙的抗议,姑姑执意推进这场相亲,仿佛婚姻是件必须完成的任务,“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跟那个李老三拉拉扯扯这么多年还没个结果,他们不急我们可等不起。”
是呀,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也没人说青梅竹马就一定非要走到最后。哪吒待自己自然是极好的,却总是缺了点心动的悸动与明确的回应,像风拂过湖面只留下涟漪,仿佛只有水在一厢情愿,而风过了无痕,那样的来去匆匆。敖丙低头轻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奈与释然,他想起哪吒曾为他打架受伤也不肯松口的倔强,想起无数个并肩看晚霞的黄昏,可再亲密却终究也抵不过一句迟迟说不出口的“喜欢”。
敖丙端着茶杯,陷入神游之中,直到坐在自己对面的相亲对象轻咳一声,才将他从回忆的漩涡中拉回现实。对方温柔地笑着,问他平时喜欢什么,敖丙怔了怔,脱口而出:“在海边坐着看海。”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随后对方忍不住打断了降到冰点的对话,体面地结束了这场不能称之为约会的约会。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怕是心里还装着别人吧。”对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看透了一切的了然。敖丙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只依稀记得自己点头承认时喉咙的干涩。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海风仿佛从记忆里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耳畔。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不住给哪吒发了一条消息:“相亲失败啦”。
哪吒正听着音乐发呆,直到给敖丙设置的专属提示音响起,连忙抓起手机,那句“相亲失败啦”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他盯着屏幕怔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未动。窗外海浪声隐隐传来,仿佛裹挟着少年时代未说出口的告白。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行字:“怎么搞的,别难过,那去老地方见面吧,哥请客安慰你。”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别再相亲了,我……舍不得。”发送的瞬间,心跳如擂鼓,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他盯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海风穿过窗隙,吹散了积压多年的犹豫与胆怯,也吹醒了那些藏在嬉笑打闹背后的深情。
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下去,哪吒慌得几乎差点抓不住手机,顾不上智齿的酸痛,心跳如鼓,却又不敢再发消息追问,只能死死盯着锁屏界面。几秒后,消息弹了出来:“现在就去?”哪吒几乎是跳起来冲出门的,手指还在发抖,却忍不住咧开嘴笑。夜风扑面,带着熟悉的海盐味,哪吒骑上车飞驰在空旷的街道上,心跳和车轮一起加速。
路灯在眼前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哪吒的呼吸随着车速起伏,耳畔风声呼啸,却盖不住心底翻涌的千言万语。他想起敖丙总说海风太冷,可每次等他看完晚霞都不愿先走。刹车在熟悉的海岸边戛然而止,沙地留下一道弧形痕迹。敖丙已站在礁石旁,风吹起他的衣角,一如既往地清冷美丽。
哪吒停好车,一步步走近,沙粒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响声。月光洒在海面,碎成一片银波,映得敖丙侧脸柔和。他张了张口,却见敖丙转过身来,眼里带着笑意:“你来得好快,相亲好无聊,我饿了。”
哪吒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耍帅般甩了甩摩托钥匙,顺势揉了把敖丙的发梢,“就知道你等着我救场呢。”海风掠过两人之间,哪吒将外套披在敖丙肩上,指尖不经意相触,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他侧头望向远处潮起潮落,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以后别去相亲了,明明有我呢。”却在敖丙追问刚刚在呢喃什么时,投降般地岔开话题。
“饿了吧?小时候你爱吃夜市那家烤羊肉串。”哪吒故作轻松地笑着,“可是你爸总说路边摊脏不让你吃,我就偷偷给你买”,转身走向摊位,心里却仍在翻腾。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悬在风里,像潮水般来回冲刷着他的勇气。他不敢回头,怕看见敖丙眼中的期待,更怕什么都没看见。
风轻拂过耳际,哪吒望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肉香混着炭火气升腾而起,他忽然转身,耳朵红红的,抓住敖丙细而白的手放在心口,手掌下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嘴唇嚅嗫着,吐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话:“敖丙,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只喜欢你。”敖丙站在月光下怔住,随即笑着张开双臂扑进了宽阔的胸怀。夜风温柔地裹住两人,哪吒眼眶发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敖丙温柔的笑靥。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像搁浅的船终于归海,所有的忐忑化作眼角微湿的温度。
风把敖丙的发丝吹得微乱,他抬眼看着哪吒,声音轻得几乎被潮声淹没:“我也等了很久,哪吒,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哪吒喉头一颤,眼眶骤然发热,紧了紧手臂将敖丙更深地拥入怀里。智齿完整萌芽,带来疼痛、清醒和爱情。海风依旧轻拂,两人相拥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哪吒低头看着怀里的敖丙,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他不再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敖丙肩上,闭眼倾听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随后缓缓抬起对方尖窄的下颌,拇指抚过他微凉的唇角,深深吻了下去。吻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海潮推远。敖丙指尖攥紧哪吒的衣角,像抓住漂流许久终于靠岸的绳索。
后来烤串吃没吃,以及两个人到底怎么回家的,做了什么,已经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在敖丙微颤的睫毛上,像落在海面的星。哪吒的手始终没松开,掌心的温度一路烧到脊梁,仿佛终于补全了生命里缺失的那一块。
那一晚仿佛迟来的叛逆期,敖丙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蛋上泛着月光与微红的温度,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踮起脚尖趴在哪吒耳边发出塞壬的邀请,“今晚就不回家了,take me anywhere but home.”敖丙第一次无报备的夜不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