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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池年想,其实他已经这样注视了鹿野很长时间。从最初的那一面开始,一双蓝色的,但仿佛映着火光的眼睛,怒视一切,却又没有看着任何东西。
看到她出现在限身边,沉静了许多,甚至散发一点柔软的气质。在某些争吵或者说他控制不住发怒的时刻,余光看到无限身后年轻的妖精,比她师父更不受影响,甚至微笑。
再然后鹿野飞速成长,稳重干练,多数时候寡言,据传不易亲近。偶尔错身而过,不如何客气地打个招呼,池年看她的眼睛,像蓝色的火,静静地烧着。还是火,他想,即使静下来,也是烧的。
后来呢?已经记不清是如何靠近的了。现在这火笼罩他,靠得足够近,让他紧张和躁动,有撕咬的欲望,然后又被撕咬。
鹿野问:“看什么?”
池年的手摩挲她的后颈,想把人按近一点,鹿野像不亲人的猫一样侧头把他甩掉。池年一时气结,呼吸又急促起来,一边忍受她的动作,皱着眉,有点艰难地说:“摸一下。”
鹿野有些沉迷地看着他像山一样的眉峰,然后垂下头凑近他。白色的长长的刘海落到下位者的脸上,像抚摸一样轻轻晃动,有点痒,池年的手抚着她的脸,拇指按在眼睛上。鹿野闭着眼,隔着皮肤,感觉到眼球上很轻的动作。
“有点烫。”池年说。
鹿野笑一声,侧过脸去咬他手腕,在下面的手变着法的转圈和按压,又很深地顶进去,说:“你也很烫。”
池年被逼出更多不堪的声音,手腕上刺痛,有的人虎牙尖得像某种猛兽,她化形了吗?池年无法分辨,鹿野舔她刚刚咬出来的伤口,舌面粗糙似有倒刺,又或者只是他因为现在浑身都敏感得不行。
他另一只手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因此甚至难以环抱身上的进犯者。池年咬着牙:“下次一定摘了戒指……”
鹿野眼也不眨地把他另一只手按下去,满意地欣赏了一会池长老门户大开的姿势,说:“好,给你打一套新的。”
池年有点发抖,说不出话,就这样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第二天醒来时,鹿野已经靠在床头看手机,他头痛欲裂,恍若宿醉,睁着眼睛躺了一会才坐起来。鹿野看着他胸前和背上的各色吻痕咬痕,有点意外地伸手摸了摸,摸得他有点痒,又往旁边让了让,问:“怎么?你干的好事。”
鹿野想着,不回复一下么,虽然也不算什么伤,但并没出声。这个总让人觉得像石头一样的妖精竟然如此轻易就可以留下痕迹,思及此,她心情更明媚,想起昨晚说的事,只说:“给你做一套戒指,戴不戴?”
池年想,除非全换成玉扳指,否则这些小玩意戴在手上就是方便她为所欲为,但这竟然不是什么阻止他的理由。这发现有点惊悚,于是他无言片刻,只是嗯了一声。
后来戒指真的送来。鹿野结束某次任务回到会馆,啪地把一个盒子拍在他面前。池年还没说话,她已经又推开门走了,大约是还没跟总馆长交公事。
连句话都没有,这到底送的哪门子礼物?池年在自家客厅里瞪这个做工精细的木盒子,半晌还是把东西拿出来戴上了。
晚些时候鹿野叫他出去,没用传送门,开车来的。池年拉开车门坐进去,鹿野戴着墨镜,头朝这边偏了偏,嘴角有一点弧度:“我眼光真不错。”
这是看到了戒指,池年没脾气了,啪一声扣上安全带。
鹿野喜欢开车,即使妖精修炼到她这个地步,奔袭起来快过汽车并不难,但她依然享受这种人的工具,尤其开到一百四五十码的时候。她本人也跟开车风格一样,总是一种向前的姿态,雷厉风行,大步流星,从过往走出来,又继续走下去。
她扶着方向盘时总是很放松的姿态,夜风吹她的脸颊,把刘海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池年坐在副驾,提醒她,又超速了。鹿野满不在乎,这段没有摄像头,要是真被拍了就拿我师父的驾照去扣分。
这种合理运用人类规章制度的能力显然有点超出池年的知识面,况且他对任何跟无限搭边的话题都没什么好气,也就不接话。
一路兜风,到酒店已是深夜。白天才从任务收工,鹿野有种尚未平复的兴奋劲,叫了餐又开了一支酒。
她们俩喝酒一向话不多。坐在靠窗的吧台椅上,池年侧过头看着她微微扬起的脖颈,下颌的线条被窗外遥远的灯光模糊成很圆润的弧度,突然感到一种难言的冲动。手快于心,他握住鹿野搭在吧台上的指尖,对上含笑的、有点打趣的眼神,说:“留下来吧?”
鹿野好像怔了一瞬,慢慢凑过去,手臂搭着他肩膀,似乎带着点醉意,酒气混着她今天用的香水拍在池年脸上:“这是我订的酒店吧?”
池年哑然,又有点忿忿,说:“下次我会……”被鹿野打断:“不用,池长老,我的余额很耐刷。”
“我比你多拿了几百年工资吧?”
”谁知道你的钱都去哪了,藏着不花和没钱有什么区别?”
池年又没话了,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拌嘴的妖精。
后来又是一些她们都很熟悉的事。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鹿野半躺在床上看书,一只手拿着玻璃酒杯,另一只手枕在脑后,靠随身金属翻书,整个人陷在高档酒店洁白舒适的床品里,有种罕见的毫无棱角的柔软。
大概是目光停留太久,鹿野的眼睛从书上转到他身上,那种柔软的气氛立刻有点微妙地暧昧起来。
池年的浴袍敞着,头发胡乱弄干,整个人还带着一股潮气。鹿野的眉毛挑起来一点:“你这是没吃饱的暗示吗,挑衅我?”
……什么也没做只是想看她几眼的池年,感到好笑又好气,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在空着的半张床上躺下。
鹿野笑完了,一只手伸过来盖住他的眼睛,目光又挪回书上,“我再坐会,等下关灯。”
这样也睡不着啊,池年想,视线被遮蔽,他下意识眨了眨眼,但一边的眼皮被手掌轻轻压着,只眨动了一只眼睛。鹿野的手很放松,灯光从指缝间漏进来。不如说这样更睡不着了……
留下来吧,半梦半醒间他又想。妖精的岁月很漫长,于是自身以外的恒常显得更加宝贵,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原来鹿野已经存在于他的世界这么久。
鹿野行事和性格都很独,但身边也并不缺朋友——她总是这样好像有点矛盾地存在着——其中甚至有一个人类女孩。
有一次在粤东会馆,池年办事经过,碰到她们在吃饭。鹿野还是一如既往,像打趣又像挑衅,“哟,池长老,忙得饭也不吃一口?”
对面那个人类女孩,似乎在踌躇该不该打招呼,毕竟池年某方面的名声实在太响。他也没有多留,言简意赅算是回个招呼:“还有事。”就继续走向传送门,余光看到人类女孩对着鹿野吐了吐舌头。
鹿野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没看出你紧张……又不吃人……”
后来又过了许久,偶然说起,鹿野愣了一下,一边笑一遍叹气:“人的寿命哪有那么长?她已经不在了。”
池年沉默了一会,觉得她不像需要安慰,便只是说:“人事易变,大概也跟他们的寿……”
他话音顿住,是被鹿野的手触在眉心,很轻地摸了摸,听到她又笑,“世事易变,不过你是块石头。”
池年眉头还是皱着:“土系又不是石头成精。”
鹿野点头:“石头也不会说话。”
池年想,自己大概也不怎么会说话,但就连这话也没有说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鹿野感觉到自己也很平静。其实任务并不愉快,但烦躁已经消失无踪,可能有酒精的作用。她的手指动了动,触到池年刚洗完显得格外蓬松的刘海,不只是酒精的作用。
从前,她花了很多时间去适应,去重新相信生活并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崩塌。
她开始习惯接受乃至依赖一些东西,无限送来的灵药和法宝,晴岚自己做的桂花糖,感知组同僚出差带回的志怪书籍,泽宇小心收集和编织起来的自己的羽毛。不知何时池年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她们互相挑衅、争吵乃至打架,老君闭关后蓝溪镇也少有人能出入,没了斗帅宫,切磋就只能在演武场。有时约定只用体术,也有时战意上头,把场地拆得一片狼藉,最后还是池年善后。
鹿野抱着手臂靠在一边,身上还带着刚切磋出来的伤,她也不管,声音听不出疲惫:“辛苦池长老。”
池年头也不回,抬手五指一握,龟裂又凹凸的石砖地面像被重铸一样归置整齐。
一个几乎以激进和暴躁闻名的妖精,其实打架的时候挺克制的,而且能力也很适合善后。鹿野看着他升起土方把演武场四角的柱子重塑,突然对那种规整的形状感到如此奇妙——池年怎么是这样的妖啊?
此时她也想,池年怎么是——
思绪停顿,是手收回来时被半睡半醒的池年抓住,似乎还含糊地叫了一声“鹿野”。于是她收起书,关了床头灯,放任自己在这种安宁里睡下去。
竟然真的就这样睡着了。再醒来时晨光微熹,昨晚没有拉窗帘,于是池年睁眼,又被朝阳的光线刺得又闭上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的重量。
鹿野趴在他身上,看样子也醒来没多久,手伸上来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话。”
她的随身金属千变万化,战斗中更偏爱线的形态,但其实也是练过剑的,手上的茧子没有特别消去,有一点粗糙地摩擦着掌下的嘴唇。
这封口举措跟金属或者别的什么工具相比实在是温和得有些孱弱,但依然起效,池年吞下去本欲出口的疑问,习惯性地揽住身上的人,感觉鹿野又动了一会找到舒服的姿势,就这样静默地待了一会。
然后捂在他脸上的手开始往下,顺着下巴摸到脖颈,又从大开的衣襟里探进去。鹿野的膝盖本来就挤在他双腿之间,池年挣了挣,被她又逼近,忍耐地扬了扬脖颈。
他咬着牙,还是出声:“一大早你……”
“不是让我留下来?”鹿野又咬他,熟练地操纵他手指上那些小玩意,“我续了一天房间。”
是这样吗?
池年又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