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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20
Completed:
2026-01-14
Words:
91,282
Chapters:
3/3
Kudos:
94
Bookmark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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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4

【景刃】男生宿舍(全文搬运)

Summary:

星期日踏进这间宿舍的第一天,就觉得另外三个人氛围不太对。
后来的后来,这位在读神职人员表示如果早知道这几个人爱恨情仇林林总总那么抓心挠肺惹人崩溃,他绝对会在那命运的第一天果断申请调宿舍…………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01

 

星期日拖着行李箱,对着入学须知清单一间一间地找到自己被分配到的619号宿舍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他站在门口,觉得房间也未免太过安静了。

由于要帮自己的妹妹也一起办理入学手续,他几乎是等到报到的人都走空了才出发去宿舍,照理说四人宿舍里的另外三人应该早就到了,大家聊聊天搬搬东西交流一下才算正常,难道说另外三个人结伴去哪里了?

 

星期日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作为即将入读宗教学院的教廷人员,无论如何都要遵守礼仪才行,本以为会无人回应,可他很快听到一个不疾不徐的温和声音响起:“稍等,马上就来。”

 

宿舍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留着白色短发,身材修长的男生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人很高,星期日要稍微仰起头才能对上对方的视线,他有一双细长的琥珀色眼睛,左眼下的泪痣非常显眼,他的眼神和声音一样给人温和的感觉,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一新生应该已经收拾好了床位,星期日留意到他简单的米白T恤和卡其色短裤下方趿着一双印着可爱动物图案的拖鞋。

 

“你好,我是今天搬进这间宿舍的新生,我叫星期日。”见习神父伸出手想要和对方握手。

“呃……”周到的礼节让站在门口的男大学生有点无措,他挠了挠头,握了下星期日的手,“你好,我是景元。”

“不好意思,赶紧进来吧。”景元侧身让出一条路,让星期日拖自己的行李箱进屋。

 

这间四人宿舍所在的片区已经是他们学校相对比较新的宿舍楼,即便是这样也有个十几年的楼龄。进屋过道的左右两边分别是独立出来的淋浴单间和卫生单间,再往里走是两两靠墙摆着的四套书桌衣柜组合床,下层是书桌书柜和衣柜,上层是大约90厘米宽的单人床,相邻的两个床位中间各有一条爬梯。宿舍最靠外有一个生活阳台,配有晾衣杆和洗漱池。

 

家具看起来和楼差不多年纪,木头的边角都略微发黑,空调更是糟糕,只有嗡嗡嗡的机械声却没什么凉气,这让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忍不住皱起眉头。

 

四个床位此时有三个已经被占了,只有左手边靠走廊的位置还是空着的,星期日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位置上,忍不住好奇起了自己另外三位室友。

 

给他开门的景元在他斜对面靠窗的位置,景元的隔壁,也就是自己的背后坐着个蓝黑色短发的男生,星期日自己的右手边则是坐着位黑发的男生,这两个人此时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是滑手机或是看书,没什么转过头来认识新室友的意思。

 

难道我做了什么冒犯的事情让室友不高兴了?星期日感到了一点不安,景元站在他身边干笑了两声:“没事没事,不要在意。”

 

“咳咳。”景元清了清嗓子,站在宿舍中间鼓起掌来,“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最后一位室友,丹恒,你先来打个招呼吧。”

坐在星期日旁边的黑发男生转向了他。邻居的黑色短发干净利落,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斯文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疏离,朝着星期日微微点头:“我是丹恒。”

 

“我的名字是星期日,”他对邻居伸出了手,“就读于宗教学院,同时在学校附近的教会里实习。如果你想要信仰同谐,或是生活中遇到了烦恼打算寻求心灵上的开导,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这文绉绉宛如书面语一般的说辞让丹恒愣了一下,随即也照着他的方式介绍道:“我在历史学院读文献学,我们的专业看起来会有交叉融汇的地方,以后多多关照了。”

 

丹恒看起来像是学术型的优等生,这让星期日对他很有好感,丹恒介绍完自己,景元也顺便补充介绍道:“哈哈,两位的专业听起来都很有意思,我的专业就有点无趣,战略管理,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

“嗯……我好像在学业上没什么能帮得了两位的,不过我在学生会,以后学校的事情咱宿舍也算有个内应了。”景元开玩笑说道。

 

星期日点点头,他留意到宿舍里的最后一个人始终没有看向自己。景元和丹恒交换了下眼神,丹恒迅速转过脸背对过道,景元看向星期日背后那个座位:“刃,你也介绍下自己?”

坐在景元隔壁的蓝黑色短发的男生这才转过身来,那人有着一张线条凌厉棱角分明的脸,下垂的烛红色眼睛,眼神里既带着攻击性,又仿佛有种空洞的厌世感。他头发打理得很是随意,脖子上挂着一副硕大的黑色头戴式耳机,一看就是星期日不想打交道的类型。

 

“刃,材料工程专业。”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把头戴式耳机罩在了耳朵上。

“啊哈哈……刃性格比较内向,习惯了就好。”景元笑着打圆场介绍道,“他不是讨厌你,就有点怕生。”

 

景元这么介绍,显然两人之前早已认识。星期日在同谐教会里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其中也不乏刃这样不给所有人好脸色看的,他忍不住祈祷了下,希望接下来四年的本科生活顺顺利利,自己与另外三位室友相处融洽。

 

星期日的东西不多,但是同谐教会的强迫症要求他把所有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一直收拾到八九点才结束整理。等结束了劳动坐下来打开电脑,他才反应过来在这几个小时的过程中宿舍异常安静,除了景元偶尔会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宿舍另外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一句交流。

 

……这正常吗?

等到了洗漱的时间,也是景元先让他去,然后吆喝丹恒,紧接着自己迅速洗完就不再管了。刃是最后一个进浴室的,等他们都躺在床上了他才过去,星期日严重怀疑那个钟点已经没有热水,因为宿舍供热水只到十点。

 

在这个宿舍里,刃是一个异类,景元是负责协调的,即使是协调者也不太会管那个有些阴沉的室友,似乎是早就习惯了刃独行特立的性格。

星期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在这间异常安静的宿舍里似乎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则,导致另外三个人难以正常相处。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一切。

 

那是从狠狠砸在地上稀里哗啦的热水瓶开始的,老式热水瓶内胆碎裂发出的声音极具震撼力,惹得整个六楼一半宿舍的人都凑了过来,连五楼和七楼都有人趴在走廊的护栏边向上或者向下张望。星期日当时正在把家里人快递过来的第二批行李摆进座位,莫名其妙坐在自己右边的丹恒和背后的邻居刃就吵了起来。星期日听了个大概,好像是洗漱间的杯子摆放还是阳台的晒衣杆占用问题,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吵得十分凶狠,所幸丹恒和刃都教养良好,吵闹谩骂也只是声音很大语气激动,倒没有使用污言秽语,否则同谐在上,星期日肯定得一边皱眉一边捂上耳朵。

 

本以为两人看到屋外这么多围观的,吵上一会就能消停,没想到越吵越激烈,甚至有动手干架的趋势。在刃举起凳子准备破坏学校那本来就岌岌可危的老破家具时,这间宿舍的调停者景元终于及时赶了回来,大喊一句“住手!”就冲过去拦住了正要挥拳上去的丹恒。

 

“星期日,你也拉一下!”景元扭头朝着自己的室友喊道。

见习神父看向了已经在砸凳子的刃,这位兄台和景元差不多高大,腰窄肩宽,虽算不上壮硕,紧贴着皮肤拱起的肌肉也能看出这位多少是练过,体脂率保持得很好,这让星期日脑子里瞬间有种“我拦xx,真的假的?”的荒谬之感。

 

我俩换一下,我拉住丹恒,你拉住刃才是正常人应该干的事吧?星期日对景元投去一个无力的眼神,但他还是努力上前,一个熊抱,用尽浑身力气将刃往后拖。

教会的文职人员可没有任何的格斗技巧,星期日这么一抱,力气也不知道朝哪里使,没把刃拖住反倒是把他举着的那个凳子晃了下来。见习神父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硕大凳面往自己的脑袋上砸了下来,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于是他在开学的第二天就见识到了学校医务室的天花板长成什么样。

 

星期日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整个头都一阵一阵火烧似的疼,他摸了下自己的脸——额头似乎肿了,被贴上了膏药。

 

景元和丹恒来得很快,几乎在他醒了没多久就前来探望,两人不停地道歉,看上去十分真诚,丹恒更是表示自己愿意赔偿星期日所有医药费和一个月的饭钱作为补身体的营养费用。星期日自然是不差那点钱,他坐在病床上,十分认真地看着景元和丹恒:“你们三个早就认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过这次差点打起来星期日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这个宿舍最大的问题应该就是丹恒和刃相互不对付,两人几乎没办法进行任何有效沟通,这让调停者景元也非常难做,于是便造就了现在这种要么沉默要么爆发的宿舍氛围。

丹恒和景元相互看了一眼,景元首先开口道歉:“我们三人确实早就认识。”

“我们都是仙舟人,在同一个片区长大,三人彼此是小学同班同学,初高中倒不都是一所学校,总之,都是熟悉面孔,很抱歉这件事没有早些告知你。”

 

“我和刃高中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不太对付。”丹恒承认说,“这次吵架波及到你,也是因为我和他积怨已深,一时半会消停不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考虑更换宿舍呢?”星期日好奇地问丹恒。

 

“是我拜托丹恒的。”景元叹息着说道,“说来惭愧,我高中时期就因为见义勇为有点名气,学校里也是被当成机关重点对象在培养,以后大概会走从政的路子,我所在的宿舍要是出了大问题我无法解决,导致同宿舍里有人退掉宿舍,上面恐怕会有负面的评价。”

 

星期日这才想起景元好像开学致辞时代表全体一年级生上台演讲过,但当时台上那位帅气干练的精英优等生和房间里懒散随意的调停者画风差异实在太大,让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我理解。”星期日微微点头。他走的是教廷的路子,虽然和景元不在一个系统,考核升迁却大差不差,也都是从实习期就开始考察了。

 

“总之真的十分抱歉。”景元再次双手合十说道。

 

“我也有责任。”丹恒说,“下次不会再那么容易被他挑起事端了。”

 

“同谐在上。”星期日真诚地说道,“这也许就是神给我的考验吧,我所信仰的神明主张所有人都应该相互帮助,和平相处,减少争端,如果我能帮助三位同学,必能为自己积攒到一些功德。”

 

“放心吧。”见习神父对着景元微笑说道,“我不会搬离宿舍的。”

 

“真是委屈你了。”景元握着星期日的手同样真诚地说道,“我一定尽力解决宿舍的矛盾,不让你的生活被打扰。”

 

话题聊到这里,星期日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他忍不住对着景元问了出来:“你又是怎么说服刃留在这间宿舍里的?”

那人都能在景元面前和丹恒打起来,不像是会给景元面子的人,景元到底开出了怎样的条件让他也留下来的?

 

短暂的沉默,丹恒也看向了景元,显然,他也对此事感到疑惑。

“……”对上两人好奇的目光,景元顿了顿,表情复杂地说,“我从来没有找他聊过。”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留下。”

 

02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为了尽量保证刃和丹恒不发生冲突,最好两边各自有盯梢和联系的,确保他俩不会单独相处。如果他们同时在宿舍,星期日和景元中至少要有一个人在中间作为缓冲带。

 

见习神父原本希望自己能够作为丹恒的联络人,毕竟丹恒不单身高和他比较接近,性格看起来也是周日更有好感的,但景元没给他这个机会。

“出于某些原因,刃其实也不太喜欢我。”景元一脸无奈地解释,“我和他待在一起虽不至于打起架来,沟通恐怕不会顺畅,所以只好麻烦你作为刃那边的联络人了,丹恒这边就交给我吧。”

 

星期日欲言又止,连景元这种看上去很好说话的人都被刃记恨上了,他会不会和刃待上两天之后也被对方拉黑?

“他人其实还挺不错的,很好相处。”景元看着星期日为难的神色赶紧补充说道,“而且刃不喜欢欠人情,你这次受伤了是他不在理,他绝对不会为难你。”

 

“甚至说不定会想办法补偿你。”他进一步劝说。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星期日也只好试试。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三个彼此都这么了解了,有误会就不能说清楚吗?同谐在上,世上的争端就是因为大家不愿意积极沟通解决问题才会产生的。

 

他的修道之路果然任重道远……

 

按耐着满腹牢骚,星期日在校医室里拿好了药回了宿舍,打开房门,他瞥到在自己对面床位的刃正在翻阅领回来不久的教科书。听到开门的动静,蓝黑色短发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星期日能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愧疚,刃合上书本,转过身来非常认真地对他道歉:“抱歉,不是故意伤到你的。”

 

“医药费我来出。”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多少钱?怎么付方便?”

 

“没事,只是小伤。”看着刃这副样子,星期日觉得景元的话有几分道理,这个他第一眼看上去觉得不好相处的人说不定人真的还不错,他顺势套起近乎,“你们三个都是仙舟人,我对仙舟的风俗习惯了解不多,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你吃得惯仙舟菜就行。”刃说,“仙舟人唯一改不了的就是仙舟胃。”

 

话匣子一打开,星期日发现刃话不少,人也比较坦荡,他高中读的是一间私立学校,整体学习氛围比较松散,也是苦读了一番才考入他们现在这间排名相当不错的大学。

和一些对自己考上的专业还暂时是一知半解的新生比起来,刃对自己的专业体系已经了如指掌,星期日猜测对方已经做好了深造的准备。

 

这间宿舍意外的大家都很爱学习,对比起来,天天在忙着学生会的景元反倒像是对学业没那么上心的。但星期日知道,景元是这一届学生里以最高分数考进来的,否则也不能够成为整个年级的代表。

 

另外两人迟迟没有回来,刃和星期日两人畅聊了一两个小时,看着气氛不错,见习神父习惯性地开始了劝说:“人和人之间有矛盾是正常的,如果能够靠沟通化解最好,不能化解的话,拉开距离也是好的。

“非要赌一口气,最后让自己不高兴,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我没有赌气。”刃沉声反驳了星期日,“留在这间宿舍,是我的个人选择。”

 

“想清楚了吗?”星期日问他。

“嗯。”刃说,“想得很清楚了。”

 

“那大家就放下矛盾,好好相处吧。”星期日温和地劝解道,内心则是十万个不明白:这几个人这也不对付那也不对付,一提换宿舍还全都不乐意,到底怎么回事?

 

晚上快要门禁的时候景元才带着丹恒回到宿舍,调停者手里拎着几个偌大的外卖袋子,朝着刃和星期日笑盈盈地打招呼:“给大家带了点宵夜,都来吃!”

刃早早地就爬上了床,房间宿舍的床很高,只要爬上了床,坐在桌子前的看不到床上的人,床上的不特地往下去看也眼不见心不烦。为了让自己在床上待着舒服,刃拉了厚蚊帐,还特地给自己的床位装了床头灯和折叠桌板,戴着耳罩就能直接沉浸进自己的世界之中不受干扰。

 

“来吃宵夜啦。”景元敲打着刃床边的铁护栏,“买了你爱吃的,下来吃两口呗。”

 

刃从蚊帐里探出个脑袋,由上往下地看向了景元,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后者指了指放在刃书桌上的一个小饭盒:“放你桌子上了。”

刃又瞥了眼丹恒,仇家已经转过去背对着他捣鼓电脑去了,他这才有些警惕地爬下床,坐到桌子前打开了饭盒的盖子。

景元已经在旁边和星期日有说有笑,刃对着自己的饭盒发了一会呆才开始上筷子。

 

他吃得很慢,星期日都吃完去刷牙了,刃还在用筷子戳着盒子里的炸豆腐,这让星期日忍不住小声问景元:“你这外卖没踩雷吧?”

“不至于吧。”景元也汗颜了,“挑过的。”

 

“口味会不会变了?”星期日质疑道,“小学爱吃的大学不一定爱吃?”

 

“…………”景元愣了一下,小声嘟哝,“……就算不喜欢了,顶多也就不喜欢,踩雷那也太夸张了……”

 

“……”宿舍的调停者说着说着,又愣了下,然后神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倒也有可能……”

 

好在在两人讨论刃的口味到底变了没话题结束前,戴着耳机的刃已经把一整盒宵夜全部吃完了,进盥洗室刷牙顺便把空空如也的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看来吃得还行。”星期日说。

 

“幸好幸好。”景元摸着胸口大舒一口气。

 

在星期日和景元的不懈努力之下,男生宿舍619室的开学第一周剩余的几天就这么无惊无险地过去了。丹恒和刃这两个仇人在宿舍各自戴耳机,错峰回宿舍且一个坐桌前一个进蚊帐,倒也相安无事,而星期日在一周内把三位室友的情况全部摸了个清楚。

 

这间宿舍除他以外的另外三人虽说以前都认识甚至还可能是好朋友,现在可谓是各玩各的,除宿舍之外没什么交集。丹恒参加了一个徒步社团,在那里有一群新认识的好友,下课后时常在学校附近攀山越岭,买了一大堆徒步和露营设备丢在宿舍的衣柜里,据说要等放假了去更远的地方。景元作为学校党团建设的重点培养对象忙得要死要活,不单要额外参加相关的组织培训学习,还要作为学生会预备干部在各个社团、学院、辅导员、社会机构的刁难里八面玲珑,星期日偶尔听景元的抱怨都觉得头大。而刃除了很认真地在研学自己的专业课之外,还有一份额外的兼职工作,这份工作内容保密,不是特别繁忙,薪水好像还不错,让他和景元着实羡慕了一下。至于星期日自己,学习之余就是作为见习神父在同谐的教堂里修行兼开导同谐信徒,除此之外,他的妹妹知更鸟从高中起就是蛮出名的偶像歌手,当她需要亲近的人帮忙时,星期日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去找妹妹。

 

大家一个赛一个的现充,原本星期日还担心周末两天大家全天待宿舍气氛怎么缓和,结果整个周末宿舍空空如也,到了第二天晚上快门禁了,大家才零零散散地回来。

由于回来得太零散了,星期日直接忘了宿舍还有两个关系不好的人得提前照看这件事。等他和景元抵达宿舍,很不幸地发现刃和丹恒两个人站在门口十分凶狠地盯着对方一句话不说,一问才知道是两人都没带钥匙,也都怀疑对方其实带了钥匙就是不愿意给自己开门,要不是星期日和景元两个人回来得还算及时,两位已经要在走廊上开打了。

 

两位调停者看了彼此一眼,赶紧抓住各自负责的对象就是一顿岔开话题,这才勉强阻止了一次危机。

星期日作为神职人员本不是个喜欢吃瓜的人,奈何这两位兄弟实在是太过剑拔弩张,他唯有拉上景元阳台门一关就是要问个清楚明白。景元支吾了半天,才以“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开了头。

 

“我们三个人是小学同班同学没错,初中开始就分开了,丹恒去了一间贵族学校读初中,我和刃一起读小学附近的公立初中,后来中考的时候我考上了公立,刃则是也去了丹恒读的那间私立。在那之前刃和丹恒关系一直不错,后来我听说他们两人在高中为了一个女孩子闹得满城风雨,争到最后也没争出个胜负,还导致那个女生不堪舆论压力转学了,两人因此结了仇。”景元一边吃瓜一边给自己叠甲,“我也是听人说的,具体情况对着当事人也不好提起。”

 

“原来如此。”星期日恍然大悟,他早听闻男人之间隔了夜的仇莫过于体育竞技、键政和女人三种,原来自己的宿舍也逃不过这个铁律。

 

不过如果原因是女人,岂不是根本没有谈好的可能性吗?星期日忍不住扶额。

 

最难的题解决不了,第二难也许能解决?想到这里,星期日忍不住问景元:“你和刃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也因为女人吧?”

 

“啊哈哈……”景元干笑了两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嘛,就是十分复杂……”

 

简而言之你不想说咯。

星期日也没有继续问,他相信以景元打太极的手法,自己不太可能在他那里问出点什么,于是安慰说道:“既然刃都愿意吃你给他带的外卖了,说明他也没有特别讨厌你。”

“是吗。”景元向远处看去,思绪似乎也随着视线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吧。”

 

两个宿舍调停人结束了阳台上的一段悄声八卦回了房间,房间里的两个人已经惯例性地一个桌前玩电脑一个床上刷手机了。刃躲在床上,蚊帐一拉耳机一戴,就可当作查无此刃。

 

丹恒也就直接当宿舍少一个人了,刷着论坛的大学生看到两人从阳台上回来,很好笑地招呼景元:“你的采访在学校的论坛上成热帖了。”

“什么采访?”星期日好奇地看向了丹恒那台有着28寸大屏幕的电脑。

 

“是个视频,学校风云新生的访谈。”丹恒打开帖子就这样播了起来,景元一句“喂喂”的小小抗议没能阻止另外两个男大学生。

 

这是一段采访视频,能看得出全片应该是问了好些个问题,长度不短,但放上论坛的只有其中一小段,应该也是采访的最后一段。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代表全体师姐们问的。”记者是个女孩子,带着打趣的语气问道,“景元同学,你有没有对象?”

 

“……师姐……您就别刁难我啦。”视频里的景元哭笑不得地回答道,“私人问题我回答不了。”

 

“各位听到了吗?”采访的女学生对着镜头说道,“尽管上啊~”

 

视频只有短短十来秒,下面的回帖有好几百,甚至还有和景元同一所高中的人在分析他的高中恋爱史,有模有样半真半假地写了几百上千字,景元扫了两眼,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如狼似虎…………”当事人评价道。

 

“要不然,你公开谈一个对象吧,省点麻烦。”星期日建议道,四个人的宿舍里有两个人都能在高中和女生来段三角恋,景元这样的外型条件想必也烂桃花不少。

“这种事情还是得看感觉。”景元叹了一口气,“没感觉还是别随便勉强了,本来就不是非有不可的事。”

 

“感觉是什么混账说辞。”床上那个戴着“头罩”理应听不到的人莫名其妙地插了句嘴,“无非是对方脸可不可爱,性格够不够乖巧,身材好不好的评价集合,达不到标准就说没感觉,可真是什么都能往里装。”

 

“你不是戴耳机了吗?”景元质问他。

“戴耳机就不能开通透模式吗?”刃反问道。

 

“以后你开通透模式能提前告知吗?”景元问他。

 

以前星期日还不能相信,现在他终于能从这两个人的对话里品出一丝微妙的火药味,他想着要不要劝劝,就听着刃“啧”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他隐隐有种感觉,景元和刃这两位室友度过了开学第一周的相敬如宾期,逐渐要进入旧账清算期了。

 

而之后发生的事更让他确信了这点。

 

03

 

那是开学大概一个月后,星期日和刃在餐厅吃饭。

经过了四周,宿舍的格局已经基本达到了一个稳定的状态——刃和丹恒当彼此是透明相安无事,景元和刃偶尔聊几句保持基本的沟通顺畅,景元和丹恒关系不错,承包了宿舍的日常活动和聊天,星期日作为道德标准很高的宗教人士被宿舍全体室友信任,而也许因为他是这个宿舍里唯一能和刃正常聊天的,最终两人关系也变得非常融洽。

 

就像现在,刚好两人下午下半段都没有课回了宿舍,结伴着一起去食堂,一路从国际局势聊到日常生活,各自去窗口打了饭,就着食堂里比宿舍给力十倍的空调就开始吃饭。

 

饭才吃了两口,两人就看到一个白色短发的高大男生风驰电掣一般朝两人的位置狂奔而来,唰的一下放下自己的饭盒,从气喘吁吁的状态立刻变脸调整成心平气和的表情。紧接着一位扎着马尾气势威严的女学生从三人的饭桌旁经过,和刚坐下不久的景元打招呼:“景元,怎么不去学生会那桌吃饭?”

 

“会长您饶了我吧,那桌都是想要跟我开玩笑的师姐,太难伺候了。刚好室友也找我吃饭呢,我看我还是坐这桌吧。”景元哈哈干笑着糊弄说道。

 

扎马尾的女生扫了这桌所有人一眼,气势让星期日都有点背脊发寒,她点点头:“看来你们宿舍关系还挺好。”

“那当然,对吧周日。”景元抛给室友一个眼神。

 

“是的。”他赶紧回答道。

 

那女生又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刃一眼,没多说什么就走了,等她走远了,景元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谢谢了兄弟。”

“景元你也太受欢迎了。”星期日感叹道,“我们学院也有人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呢。”

“唉……”景元神情痛苦地用筷子扒饭,“别说了。”

 

“不过,你高中时期就是网红,很多人之前就认识你了,入学又是新生代表,受欢迎也正常。”星期日想了想说道。

 

“他还是网红?”刃问了句。

 

“你不知道?”星期日有点惊讶,随即又理解了,“也是,我也是前段时间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景元的。”

 

“你还记得一两年前有个新闻吗?抢劫犯以银行里的客人作为人质,打算抢劫匹诺康尼的银行,在场的一名高中生和劫犯周旋,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地救下了所有人,那个人就是景元。”星期日介绍说,“当时就被匹诺康尼颁发了见义勇为奖,还上了热搜。”

 

“嗯。”刃一边喝汤一边听,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见义勇为,锄强扶弱,天天想着做好人当英雄,烂桃花当然少不了。”刃锐评道,“他那性格不就是标准的中央空调?”

 

“什么是中央空调?”星期日不解地问。

 

刃看着室友:“你DeepSeek一下。”

星期日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微笑。

 

景元:……

 

“你说谁是中央空调呢?”景元不爽地问道。

 

“周日都笑了。”刃说。

景元:…………

 

调停者表现了一丝调停不了想要爆了的心思,但他情绪非常稳定,随即转向了星期日:“谢谢帮忙解围,我请你喝饮料吧,想喝什么?”

星期日非常大方地接受了景元的好意:“统一绿茶,无糖的。”

 

“好。”景元站起来就要去食堂里的小卖部,刃叫住了他:“我的呢?”

 

“你喝什么?”景元冷淡地问。

 

“以前惯例喝的那个。”刃说。

 

几分钟后景元回来了,抱着三支饮料,他把统一无糖绿茶递给星期日,自己留了支雪碧,然后把一罐蛋白粉放到刃面前。

刃:…………

“喝吧。”景元说,“这罐还挺贵的呢。”

 

连周日都能感受到空气里流淌的阴阳怪气的味道,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能肯定此时此刻两人都在往对方不高兴的点上落井下石。不过刃对景元的态度一向点到为止能收则收,不会像对丹恒那样直接打起来,他没有直接发火,而是问后者:“多少钱?微信转给你。”

 

“好说。”景元客气回答,“要不您先把我从您的微信黑名单里捞出来?”

 

“别血口喷人。”刃不耐烦说道,“我从来没拉黑过你。”

 

“真的吗?我不信。”

 

刃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111,景元大惊小怪地来了句:“天呐,原来真的没把我拉黑。134元谢了。”

刃几乎是立刻就给他转了。

 

如果说刃和丹恒打架,星期日还能劝一劝拉一拉,景元和刃这种不温不火地相互膈应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好在两人也没真的撕破脸,大家沉默着吃完饭,天公甚至不作美地下起了大暴雨,稀里哗啦伴着惊声巨雷。

 

三人站在餐厅的门口面面相觑,刃和星期日两人早知道要下雨出门各自带了一把伞,景元则是毫无准备。

星期日撑开了伞,这是一把精致小阳伞,很有富家小伙的风格,只能勉强塞下一个人。景元又望向了刃,他手里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一看就能照顾好几个同学。

 

刃撑开了伞往外走,景元有点犹豫,蓝黑短发的男大学生转过身朝他摆了摆手:“进来吧,中央空调。”

景元努了努嘴,不太情愿地钻进刃的伞下。雨倾盆落下,景元在伞下和刃保持了一段礼貌的距离,这让他的右半边衣服几乎全都被打湿了。

 

星期日走在两人前面,雨下得太大让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等他走到宿舍楼下回头一看,后面那两人还在雨中慢悠悠地踱步,根本不介意狂风暴雨肆虐。

景元大半个人都打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的,他没什么表情地对身边的人说: “你放心,就算我是中央空调,也不会照拂从来不交电费的人。”

 

“不需要你照拂。”刃说,“我已经证明过了。”

 

“那挺好的。”景元说,“请继续。”

 

04

 

景元浑身湿透回到宿舍,直接到淋浴间里洗了个澡才出来。

丹恒已经到宿舍了,正在整理徒步的工具,他这段时间每天下课后都在学校附近的山谷荒野进行高难度越野,看着没有半点文科生的样子。

当然,本宿舍还有一个怎么看都长得像体育生的工科生,让热衷越野的文科生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离谱。

 

景元用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难得刃和丹恒两个人都在一楼,他好奇看了眼刃在做什么,发现他正在泡自己给他买的那罐蛋白粉。

蛋白粉很难冲开,他用勺子在杯子里搅了很久才搅匀喝下去,景元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多少有点无语。

 

然后,仿佛要嘲讽宿舍调解员一般,刃真的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看上去有五六公斤重的哑铃开始举铁,吓得景元赶紧跑到丹恒那边去,恨不得离这人十万八千里远。

星期日正在和丹恒诉说今天在餐厅的见闻,当然省去了刃的部分,只说了景元被师姐们迫害的事,丹恒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调侃两句。

 

这段时间星期日已经对隔壁的兄弟脾气十分了解,丹恒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性格温和,与外表相反的是他很喜欢吃别人的瓜,但最讨厌别人吃自己的瓜。

 

此时也是,听着听着丹恒就添油加醋起来:“我前几天在学校论坛上看到帖子,说政管院大三的院花疑似向景元告白,别是因为这事被学生会的师姐们围攻的吧?”

 

景元干笑两声没有否认。

“你总不会又对人家没感觉?”丹恒问,“那个师姐还蛮可爱的,我们系里喜欢她的人不少。”

 

“答应了又不会死。”正在举铁的刃插嘴锐评道,“每两月换个新人,常新常美,一般的男大学生还没有你这资源呢,排队排到毕业简简单单。”

 

眼看刃这阴阳怪气又要惹怒景元,星期日赶紧为他澄清:“景元是男女老少全部拒绝了吧?至今为止无人生还?”

 

“为什么会有男的?”刃好笑的说,“迎直男而上?”

 

“他是双吧。”星期日说,“采访里说过?”

 

刃放下了哑铃,用戏谑到要笑出来的眼神看向了景元:“原来你也不直。”

“继续撸你的铁吧。”景元打断了这人肉眼可见即将到来的一大波阴阳怪气。

 

倒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抬杠,刃放下了哑铃,把这玩意儿塞回到书柜下面的箱子里,一句话不说地绕过几个人走到阳台上吹风去了,吹到都熄灯了才晃晃悠悠地上床睡觉。

然后接连好几天,星期日都感觉到自己这位室友心情不是很好。

刃心情不是很好连景元都感受到了,他本来就阴沉着的脸更加阴沉,当然丹恒是完全不介意的,大不了打一场。

 

星期日觉得景元肯定知道刃为什么心情突然不好,因为他非常识时务地将自己在宿舍的时间压缩到了最低限度,甚至回宿舍的时间比丹恒还要晚一些。

作为天天在教堂里开导别人的见习神父,星期日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理念坚持每天陪心情很差的刃吃饭,他觉得刃肯定是因为景元才心情很差,但看着刃快要把景元给他买的那罐蛋白粉吃完了,他又不是很肯定自己的观点。

 

可能因为吃了蛋白粉多少要运动一下,没有参加任何一个社团的刃竟然也下课跑出去打篮球。沉默寡言的工科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直到某天星期日下课陪妹妹在学校里散步,不小心瞥到篮球场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这才知道这段时间刃回宿舍也很晚的原因是什么。

 

说实话,星期日不太懂篮球,但他以外行人的眼光看觉得刃打得还不错,这位室友本来就一米八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身材练得很好肩宽腰窄四肢有力,运起球来速度和技巧都很好。星期日站在篮球场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跟对方打招呼。

 

刃对星期日点了点头就被球场的一位队友叫过去谈话了,星期日站得不远,听到两人聊的是和隔壁B大打友谊赛的事情。虽然刃没有加入学校的篮球社,但他确实打得不错,篮球社的社长希望他来打个援助,让篮球队至少能在友谊联赛上夺回一点面子。

 

沉默寡言的工科生犹豫了一下,但也可能考虑到最近需要用很多别的事暂时麻痹自己,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除了正常课业以及兼职打工,刃每天都在篮球社特训,训练到八九点才回宿舍,浑身是汗地一回来就冲进淋浴间。

 

宿舍的另外两人也通过星期日知道了刃要参加比赛的这件事。丹恒自然表示自己兴趣全无,景元说可能路过随缘看看,星期日真诚地告诉刃自己会全程在场为他加油。

 

然后比赛的日子到了。

 

篮球社不是这所大学里很有名气的社团,来现场观赛的人不多,观众席上只零零落落地坐着大约总容纳人数三分之一的学生。

他们学校的篮球服是红色的宽松背心和刚好到膝盖的短裤,这套篮球服和刃的蓝黑发色衬起来意外的合适,除了篮球服外他还戴了黑色的护腕,穿上了特地新买的红黑配色高帮AJ,再配上刃那接近190的身高,使得工科生直接在整个篮球场上短暂地化身为了最帅体育生。

 

比赛还没开始,来看比赛的观众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显眼的存在,星期日光是在看台上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旁边的学生在议论纷纷。

“我们学校篮球队有这么帅的男生吗?”

“听说是叫过来帮把手的,平时不在校队……”

 

“哪个系的啊?”

“不知道欸。”

 

除了议论,还有不少人对着刃一通狂拍,星期日估计这些照片视频之类的东西可能在学校的论坛火了,仅仅过了十几二十分钟,涌入篮球场的人就越来越多,最后挤满了整个看台。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星期日焦急地给景元发消息:[来体育馆看比赛吗?如果决定要来,得快些,体育馆快没有位置了。]

 

[有点事,忙完了去]

见习神父是有私心的。

既然刃最近是因为景元而心情不佳,在比赛上看到对方站在观众席上为自己加油,是否就能让两人之间的芥蒂被化解,重归友好?当然,如果景元只是号称自己会随缘来看,实则根本不来,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惜急也没有用,比赛很快就开始了,B大学生入场,双方的队长发表友谊宣言后,哨声正式吹响。

此时室内体育场已经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助威的声音震耳欲聋,主场优势尽数体现,篮球队哪见过这种阵仗,大家顿时信心百倍,打得有模有样。

开场仅十分钟校篮球队就进入了状态,节奏行云流水,屡屡得分,每进一个球场上都有人大声助威呐喊,在那其中,当队伍里颜值担当的刃进球的时候欢呼声特别大,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女生的尖叫。

虽说刃与室友相处颇有芥蒂,但在篮球队里与其他队友倒是配合得非常默契,第一节结束校队竟拿下了16分,对方虽也有进球,但总计也只有6分,已然拉开了距离。

 

星期日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比赛之中了,裁判吹哨进行节间休息,这个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是景元给他打来的电话:“我到了,你在哪?”

他报了个位置,很快景元就挤到了他的边上,后来者揉平了自己被人群挤得发皱的衣服,感叹道:“人可真多啊。”

“该不会都是来看我们屋室友的吧?”景元问道,他身边的女生非常合时宜地尖叫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景元的疑问。

 

看台下的刃正站在球场边上大口大口地喝水,几缕湿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饮用水打湿,抬起的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也难怪女学生们非常给面子地连连尖叫。星期日喊了下对方“该不会都是来看我们屋室友的吧?”景元问道,他身边的女生非常合时宜地尖叫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景元的疑问。

 

看台下的刃正站在球场边上大口大口地喝水,几缕湿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饮用水打湿,抬起的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也难怪女学生们非常给面子地连连尖叫。

 

星期日喊了下对方的名字挥了挥手,刃扬起头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于是他看到了站在星期日边上的景元。

的名字挥了挥手,刃扬起头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于是他看到了站在星期日边上的景元。

 

两人目光对上,景元非常例行地回了个礼貌笑容,但刃显然一瞬间慌了神,他迅速地收回了视线,跑回赛场上的姿势都有些僵硬,让星期日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第二节开赛,整个校队的节奏就乱了,连丢了五六个球,和第一节相比就像少了个零件一般连不上线,眼看着16分这个比分一点没有往上涨,反倒是被对手超过了。

“……怎么回事?”不太懂的星期日看着裁判连连吹哨很疑惑。

 

“他压力太大,心态有点崩了。”景元平静地说,然后他很专业地对星期日解释起来,“他打的那个位置叫中锋,是全队攻防一体战术的核心,既可以抢断对方进攻,又可以迅速组织我方防守反击,现在他这个位置失灵了,自然只有丢分的结果。”

 

“那现在该怎么办?”星期日有些着急地问。

 

“等他状态恢复。”景元回答道,“实在不行的话,教练就只能考虑换人。”

 

在两人的交谈中第二节的哨声吹响,比分从16:6来到了21:34,校队的球员们围成一圈在听教练说些什么。

“换人和换战术二选一吧。”景元看着凑在一起的球员们说道。

 

“希望比分能追回去。”星期日和在场的其他学生们一样着急,但趁着中场休息有十五分钟,他和景元聊了起来,“景元你也打篮球?”

 

景元哈哈的笑了两声:“小时候因为个子高一直被抓去打篮球,现在反倒是不怎么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星期日问。

 

“因为考了国家二级裁判。”景元给了一个星期日没想到的答案,“考了裁判之后就不打了,改吹哨。”

 

星期日震惊地望着景元,他甚至觉得这位室友突然掏出一个少林寺武术证书或者什么钢琴多少多少级证书也不奇怪,同时他又想起景元和刃的小学和初中都在同一间学校读书,于是好奇问道:“刃小时候也打篮球吗?”

“没有。”景元注视着场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一边擦拭汗水一边弯着腰认真听教练训话的刃,慢悠悠地说,“他小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

 

“他那时候个子不高,性格比较害羞,情绪又特别敏感,说话声音细细的,总是用很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沉浸在回忆里的景元突然话锋一转,揶揄道,“哪像现在,一副喝了好几年蛋白粉的样子。”

 

“……听上去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星期日评价道。

 

“没办法。”景元继续说道,“他四年级从外地转学进我们班,说着不太标准的外地腔调普通话,班里的人都觉得他发音很滑稽,天天学他的口音说话,久而久之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总是一个人爬到操场边的双杠上坐着,不愿意跟任何人玩。”

 

星期日正想问你和丹恒跟他玩了吗,就听景元叹息一声:“看来我该走了。”

“为什么?”星期日惊讶地问。

“我在这,他心态不会好的。”景元回答道,“总不能让学校输球吧?”

 

“或许我可以把丹恒也叫来。”星期日认真地说,“说不定宿敌在场,反倒会激起他的斗志。”

“你想搞事情吗?”景元哭笑不得地说,“别了,丹恒肯定不愿意来的。”

 

景元最后远远地又看了刃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室内运动场,走出门口时听到一声嘹亮的哨音,他知道这是下半场第一节开始的信号。

只不过这场比赛的胜负,终究是与他无关了。

 

景元回到宿舍的时候,丹恒和星期日甚至已经上床睡觉了。

只有刃还坐在桌前写写划划些什么,宿舍的日光灯早已关掉,只有刃桌子上的台灯还散发着一点照射范围不大的黄光。

 

他在桌子上放下背包,将包里的平板和手机掏出来放到桌面,轻声问坐在隔壁的人:“比赛结果怎么样?”

“赢了。”刃简单说道,“73比34。”

 

“这样啊。”景元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教科书,有点好笑地想我走了之后你是一分也没有丢啊。

 

但始终是没有笑出来。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一样对着坐在他右手边的人开了口:“我以前一直以为,你离开之后是想要变得更好,才这么努力。”

“现在想想,可能我才是你不幸的根源。”

 

刃看着景元的侧脸,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景元朝他笑了笑也不再说话,转身爬上了床。

 

05

 

619宿舍正在发生一件大事。

丹恒向全体室友宣布,他被选入了国家定向越野的U19队,要去参加集训了。

星期日平时和丹恒偶尔也聊起这事,多少是对它有点了解的,定向越野这个项目被纳入国际竞赛的时间还不久,人才储备没有那么丰富,在各大高校里选来选去,直接把他们社团整个打包送去先参个赛再说。他们学校负责定向越野的老师和教练都来头不小,据说有一位是曾经的金牌得主,另一位则是运动世家的独生女,两人日常都是以很高的标准组织社团活动,才把整个社团运营到如此高水准的样子。

 

丹恒每次聊起自己的社团同学都神采飞扬,话多如泄洪,与平时冷淡疏离的表现完全不同,仿佛变了个人。连天天戴耳机床上宅着的刃都知道他们社团里有一个特别爱拍照的古灵精怪女同学和一个能扛六十斤麻袋且爱翻垃圾桶的电波女同学,一个咖啡泡得很难喝的女老师和一个虽戴眼镜但得过冠军的男教练,经典笑料层出不穷每天都有新乐子,导致景元和星期日都很想认识一下这几位,连刃也表现出了一定好奇心。

 

这一集训就是集训两个月,课业当然是不能落下的,但是课业之外的时间都要和社团的大家待在一起做训练,周末更不用说,这意味着从明天起,这间宿舍就会从定额四人变为三人。

说实话,星期日是有一点侥幸心理的,这间宿舍气氛总是差点的主要理由就是刃和丹恒不对付,现在丹恒暂时离开两个月,宿舍气氛是否会变正常?每天宅在二楼帐篷里刷平板的刃应该也能坐回到电脑桌前和他们聊聊男大学生爱聊的话题了吧?

 

丹恒收拾完了东西,悄悄拍了下星期日的肩膀示意他去阳台聊聊,大门一关,丹恒用一种略显复杂的语气建议星期日说:“我走了之后,如果你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就告诉景元,让他去想办法。”

“你就放心吧。”星期日拍拍胸脯说道,“我和景元、刃两个人关系都不错,他们两个人有点过节我知道,总体问题不大的。”

 

“……希望吧。”丹恒欲言又止。

 

第二天丹恒就背着一大包行李离开了,四人宿舍少了个人突然显得空荡荡的。由于丹恒不在,刃也就理所当然地回来得很早,他最近因为在校篮球队里打外援狠狠火了一把,每天都有人跑到他们学院围观,这导致内向工科生越发的宅男,他现在不会一回宿舍就上床,而是慢悠悠舒舒服服地在座位上坐到熄灯时间才往上爬。

 

出问题的人是景元。

丹恒在的时候景元也每天都很忙,时不时要等到门禁前才能匆忙回来,但现在直接变本加厉,等大家都熄灯上床了这家伙才不知从哪里摸回来,怎么逃掉的门禁完全成谜。

除了回来得很晚,他出门得也很早,星期日看过他的课表,一周只有两天是早课,但他每天都比上早课的人更早出门,有时候时间离谱得甚至让星期日怀疑景元到底有没有回过宿舍。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景元在躲着一位室友。

 

而从刃忧心忡忡的态度来看,躲着的是谁显而易见。

星期日这才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以前景元总对他说刃讨厌自己,让他有了先入为主的思维定势,现在他才彻底看清楚了,刃没有讨厌景元,这两个人里态度更回避一些的,其实是景元。

刃努力装得不在意此事,但他的演技确实不怎么精湛,星期日时常会看到刃在快熄灯的时候啥也不做只是看着宿舍的门发呆,仿佛是在等待着那扇门能够突然被打开,那个人笑吟吟地提着外卖缓步走进来。

但他基本没能等到过。

 

沮丧的刃终于让星期日看不下去了,他找到刃问他:“你知道景元喜欢吃什么类型的宵夜吗?”

“知道。”刃回答说。

 

“你给他买,我打电话叫他早点回来。”星期日说。

两位室友的冷战让他难受极了,比面对丹恒和刃的热战还要难受,他恨不得把他俩绑在同一张凳子上强迫两人手牵手十小时,就像幼儿园老师对付那些吵架打架的小朋友。

 

和好如初总得有个契机,刃按照星期日的要求买了一堆景元爱吃的东西,两人如坐针毡地等待学生会干部回宿舍。

景元打开宿舍门看到两人紧张站在门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到桌子上摆满了自己爱吃的东西,更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么多种你都还记得啊。”景元感慨问道。

“嗯。”刃说,“不知道他们做得有没有我们学校附近的那几家店好吃。”

景元坐下来,每种都试了一下,夸了又夸,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这让星期日大为欣喜,觉得这间宿舍的所有问题终于全部解决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景元甚至没回宿舍。

“他总是这样吗?”星期日心情崩溃地问刃。

 

“我不知道。”刃说。

 

星期日看得出刃是真的想要和对方聊一聊,工科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甚至总能读出低落的神色,他想了半天给刃出了个主意:“这样吧,我再把他提前叫回来一次,你可以找他随便聊些生活琐事,从小事开始展露好意,再推进到你想要表达的事,一次说个明白如何?”

“好。”刃表现出了什么都可以试试的态度。

 

于是星期日又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景元在熄灯前喊回了宿舍,景元回到位置上就开始翻看他那些复杂得要命的报表,刃准备了一下,转过去面对坐在自己左边的邻居:“景元,我看你放在床上的那个方形抱枕还不错,我也想买一个。”

“你说那个小狮子图案的?”景元神色如常地微笑回答,“那个也不贵,我送你一个吧。”

 

刃酝酿了很久的要物品链接,然后多聊几句聊到正题的打算直接告吹,话题没能继续,景元处理完报表就上床休息了,留他一个i人坐在书桌灯前疯狂纠结。

这次努力对谈的全部结果就是放在刃桌子上的一个黑色包装袋裹着的快递,景元甚至懒得把它亲手交给他。

刃拆开快递,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小猫方形抱枕。

他沉默地盯着这个黑色的小猫抱枕,觉得自己所做的所有努力就像用力一拳砸在软绵绵的墙上一般毫无结果,他意识到景元大概什么都懂,连自己想要说的话也心里有数,那个人只是温柔礼貌地拒绝了,就像他一贯做的那样。

 

看着刃自暴自弃的样子见习神父终于无法忍耐了,作为神职人员星期日骨子里有一股特殊的执拗,尤其他还是同谐的信徒,信奉的就是一切都规规整整和和美美,自己宿舍这幅七零八碎的样子怎么可以?

“景元,你是不是讨厌刃?”星期日开门见山地找个了机会质问本人。

 

“怎么会?”白色卷发的青年从书里扬起脑袋,“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我也跟你说过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躲着他呢?”星期日继续问道。

 

景元顿了顿,笑道:“我看周日你是误会了,我最近是有点忙不常在宿舍,可也没有冷落室友啊,我还送了个抱枕给刃呢。”

星期日一番慷慨激昂的谴责被噎进了嗓子里,他想了想,换了个方针:“那么等你最近忙完了,记得多回宿舍。”

 

“一定的。”景元答应道。

 

就像给星期日卖个人情,景元总算不再天天早出晚归了,但见习神父总觉得景元像是少了个零件,无论做什么都客客气气笑眯眯的。与之相对的刃也变得不太对劲,他以前还会时不时阴阳怪气一下自己的初中同学,现在他总是沉默,长时间地发呆,也不怎么主动和景元聊天了,像是彻底认命。

 

星期日难受极了,他开始每日向同谐祈祷,祈祷丹恒赶紧回来,祈祷丹恒和刃天天在宿舍打架,祈祷回到前几周大家有话直说的日子,他也给丹恒发消息,想要描述一下最近宿舍发生的事,点开对话框又不知道怎么描述,唯有隔三差五问他什么时候结束训练,宿舍没他不行。

 

[还早。]丹恒说,然后像是提前预见了一切,给他发了个消息,[你别管那两个人了。]

 

在星期日为宿舍这窒息的气氛担忧之时,事态又有了一些新的发展:景元偷偷给宿舍捡回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黑色的大猫,非常凶恶,对所有人都哈气又伸爪,龇牙咧嘴的,只是它的左腿骨折了,一瘸一拐的,这让黑猫凶残的态度显得略为滑稽。

它是景元提着笼子带回宿舍的,全程不满地大叫,叫声凄惨得宛若杀猪,星期日和刃都担心这猫过于扰民要引来宿管介入,景元不慌不忙地提起笼子,用金色的眼睛和黑猫对视了几秒,那猫便宛如被下了降头,乖乖地趴下了不再惨叫。

 

这是什么神秘的特技?星期日看呆了,只见景元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药箱,熟练地把笼子的门打开,捞出大黑猫,然后把它摊在腿上给黑猫受伤的左腿上药,打石膏,缠绷带,又捏开猫咪的嘴巴塞了几颗药,行云流水般地完成了这一切后把猫塞回了笼子,完事般地去盥洗室洗了个手,这才坐下来和室友们解释。

 

“腿瘸的野猫在野外活不了多久,等治好了我就会把它放归,不会一直留在宿舍的,放心。”

 

“你那个药箱是?”星期日好奇地问。

“啊,那个啊,救助多了习惯性备着。”景元问星期日,“你猫毛过敏吗?”

 

“没有。”星期日回答。

 

“那可太好了。”景元说,“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们稍微照顾一下它可以吗?”

星期日对上黑猫那双黝黑的大眼睛,觉得这宿舍再加个猫气氛也不会更差了,他看了眼刃,工科生没有抗拒的意思,便一起答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619宿舍就神奇地多出了一堆东西:饮水机、喂食器、猫砂盆,靠着阳台和窗户的一边整齐地放了一排,猫笼子被放在丹恒的座位边上,仿佛是来给不在这里的那位室友值班的。

宿舍里就这么暂时的迎来了一位新室友。

只是这位新室友脾气实在太差,代餐不了丹恒一点。

 

只要是景元不在,黑猫就凶神恶煞地喵喵叫,星期日靠近笼子那猫就要伸爪子出来挠人,就算是好心好意地拆个猫条喂它,只要表现出一点想要摸它的意思,黑猫都会退后然后伸爪,不耐烦极了。

星期日试了两次发现实在难以接近就放弃了,只远远地看着,刃倒是挺喜欢的,他不知道去哪里折了几根狗尾草伸进笼子里逗它玩,猫总是会把那东西咬个稀烂,仿佛在向刃展示自己高超的战斗力。

刃艺不高但人绝对胆大,他甚至在星期日目瞪口呆的眼神注视下打开笼子把黑猫捞出来强行撸它的黑色小脑瓜。猫咪又叫又挣扎暴跳如雷,奈何左腿打石膏战斗力锐减,只能狠狠咬这个大家伙。

 

“要不要去打个狂犬疫苗?”星期日担心地问。

刃撸猫撸爽了才把它关回笼子里,黑猫叽里咕噜地咒骂,刃擦了擦被咬出血的手,回答道:“没事的,景元肯定已经给它过打针了。”

 

说是照顾,其实星期日和刃主要负责看着猫,喂食喂水喂药换药铲屎都是景元一个人全权操办,凶神恶煞的霸王在面对景元的时候乖得如同另一只猫,这让星期日对它多了一些鄙视。

景元把猫照顾得很好,猫毛很快变得光滑顺溜,精神好了很多。星期日看着黑猫躺在景元的腿上乖乖被换药的姿态,问他:“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他一直称呼被自己救助的这只猫叫「猫咪」。

“不了。”景元说,“迟早要放归的,取名字会产生多余的感情,太麻烦了。”

 

“这样啊。”星期日表示遗憾。

 

刃对这只毫不领情的恶霸猫表现出了不符合人设的关心,他偷偷买了小零食给黑猫开小灶,把食指伸进笼子里给猫咪咬着玩,兴致来了还把它捞出来大撸特撸一顿,收获的自然是大黑猫喵喵喵一顿吼。

“我们宿舍就不能收养它吗?”在某个宿舍三人都在的晚上,星期日问起了景元。

 

“小猫倒还好说,成年野猫不好养。”景元解释道,“它早就适应了野外生活,也有自己的领地,对人类戒心很重,就算是养了,总有一天也会跑掉。”

“而且它脾气确实不好。”景元有些抱歉地说,“作为宠物提供不了情绪价值的,被宿管发现了也麻烦。”

 

“既然你也承认野猫需要适应野外生存法则,又何必要救它。”刃说,“不如让它自生自灭,即使你救了,野外的猫也活不了几年。”

 

“………”景元没法反驳刃的话,唯有叹息一声,“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霸王猫还是一如既往的凶残,受伤的左脚却一天天地逐渐变好了。刃一边被猫狠狠抓咬,一边给它偷偷投喂贵价小罐头,抚摸着黑猫桀骜不驯的小脑瓜,眼睛里偶尔会流露出别样的情绪。

 

终于在某一天,临时室友消失在了619室。

刃回到宿舍,发现关着猫咪的笼子不见了,食盆和猫砂盆依然整齐的一排放在靠窗的墙角,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

他俯下身来,蹲在小猫进食的那个盆子边上看着干净的空碗发呆。他在想,这只猫就像景元救助过的很多别的动物那样,因他路过一时兴起的多管闲事,体验到了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暖照顾,但等伤口愈合之后,就会从景元身边毕业,不留下一点痕迹。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刃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06

 

幸运的是,小霸王之后过得还不错。

星期日在学校的绿化带丛林里见到过它,它还是一如既往地耀武扬威,对所有人都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它见到刃的时候不像见到别的人类那样躲得老远,会主动上来讨吃的,可能是从刃身上的气味联想了贵价小罐头的滋味。然而就算是刃,摸是半下也不让摸的,吃完了就甩甩尾巴一溜烟跑了,整只猫的态度就是莫挨老子,吃你饭是给你面子。

 

刃经常去投喂它,学校里乖巧发嗲的野猫一抓一大把,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看上了这只不领情的。

星期日连续好几次在和刃去吃饭的途中,看到室友从口袋里变魔术一样变出几根猫条一些猫零食去小霸王出没的地方找猫,于是好心地再次去向景元建议说宿舍能不能收养它,毕竟刃看起来真的非常喜欢这只流浪猫。

景元深深地叹了口气:“太多情只会害了他自己。”

星期日怎么都不能把刃那张总挂着厌世表情的消瘦的脸孔和“多情”这两个字联系起来,他用疑惑的表情看向了景元。

 

“他总是能很准确地辨别出对方的善意和友好,直觉地信任依赖对方,每次都投入过多的感情。”景元叹息着说,“等对方没法回应他的期待,就会因为投入过多而陷入愤怒或者低落的情绪。”

“如果我们收养了它,它哪天离开了呢?我说过,有了野性的猫很难被束缚在狭小的空间里,它们天性如此。到那个时候,刃恐怕不会好受。”

 

星期日显得有些动摇。

看自己即将说服星期日,景元赶紧乘胜追击:“再说了,刃每天去投喂也相当于放养,定期带去体检打疫苗,天气冷的时候搭个窝,它日子能过得相当滋润。”

这般说辞终于让星期日不再纠结,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吐槽:“要是刃知道你评价他多情,肯定又要冷嘲热讽了。”

 

景元笑着说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你很善良真诚待他很好,刃是非常信任你的。只要你说服他的理由不要太离谱,他会愿意为了你短暂地当一阵子同谐信徒。”景元说,“输了下个月宿舍轮值打扫我全包,赢了什么也不要,你看如何?”

 

“我听说仙舟人要么信仰巡猎,要么什么都不信。”星期日不太确定地说。

 

“是这样。”景元说,“怎么说呢?有些人觉得情义是实用主义一部分,点到为止就好,有些人却觉得情义是无价的,对比起来信仰反而没那么重要。”

 

“好吧。”星期日觉得这样儿戏不好,但他又确实想知道景元的推测到底对不对,想了想答应了,他觉得刃应该不至如此。

 

刃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宿舍另外两位室友背着他下了注,每日投喂小霸王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低潮了,星期日甚至觉得他变好了,直到某天回宿舍吓了个半死,才意识到这事可能远远没那么简单。

起因是最近景元在竞逐学生会长。

原本这个位置肯定轮不到大一学生,然则现任的学生会长不知为何突然决定要出国当交换生,临忙四处抓人。

 

学会生本来就是一个名字好听实则吃力不讨好的苦活集中处,当会长还得各方都首肯,人选挑挑拣拣的,最后硬是让各方面都表现出色的大一生强上了。

 

景元忙得焦头烂额,连人都变沉默了,坐在桌子前连续好几天通宵准备交接的各种材料,每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交接完的那个上午回到宿舍趴在椅子上直接睡昏过去。星期日回到宿舍打开门,看见刃站在昏睡过去的景元身边,那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没有了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只见他死死盯着景元,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憋着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星期日分明看到他的手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像极了准备索命的男鬼。

 

见习神父突然就想到景元对他说过的意味深长的那句话:「等对方没法回应他的期待,就会因为投入过多而陷入愤怒或者低落的情绪」,他毫不怀疑这两人如今这么纠结的氛围无非是你欠我我欠你的关系导致,但宿舍发生命案这种事千万不要啊。

 

“刃!!!!!!!!”星期日用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音量叫住了对方,然后掩饰一般地随便敷衍了一句,“……一会儿午饭怎么解决?”

 

被他叫住的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正常:“叫过外卖了。”

当务之急是把景元叫醒,星期日当机立断走到睡得昏迷的室友边上,死命拍他的肩膀:“景元,景元快醒醒,趴着睡觉血液不畅通,到床上睡去!快醒醒!”

 

睡得很香的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擦了擦因睡太美挂在唇角的几丝口水,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就像一个没有支点的棍子,直挺挺地倒在了星期日身上。

由于身高和体重的差异,景元整个人的重量让星期日差点没能站稳,他的脑袋搁在星期日的头顶,半个人都黏在星期日的身上,最离谱的是,他竟然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还发出了诡异的呼噜声。

星期日感觉自己承受不了这泰山一般的重量将要倒下,他向站在旁边的刃投去求救的眼神,刃叹了口气,伸出手将景元拽了过去。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支撑点的变化,身体本能地向温暖稳固的来源靠拢,头沉沉地、完全地歪向了刃的颈窝,刃身体紧绷了一下,小心地调整了姿势,让景元能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让刃的肩膀刚好成为完美的枕头高度,景元的脑袋随着呼吸的节奏轻微起伏。可能这是站着睡觉最好的姿势了,景元在睡梦中模糊地嗯哼了一声,手臂环过刃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抱住了他。星期日看到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的手抬起来好像想要进行什么动作,最终还是稍微扶了扶就放下了。

 

“景元。”刃注意到了星期日的目光,用力拍了拍景元的背脊,“快给我醒过来。”

“回床上睡去。”刃在景元的耳边沉声说道。

 

“嗯哼……”景元发出含混黏连的模糊音节,“……莺莺……抱我上去……”

 

星期日看到刃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但这表情非常短暂地就消失了,星期日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捕捉到了它。

“…………”见习神父的内心天打雷劈,这莺莺又是谁?

 

他现在有一些很恐怖的联想。

该不会,在刃的身上发生过两段三角恋吧?他和丹恒和高中时期的那个转学女生是其中的一段,在那之前他和景元和这个叫莺莺的女生还有一段三角恋?他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曾经景元和刃是好朋友,这个叫莺莺的女生是刃的女朋友,结果劈腿了景元,害得两人兄弟都没得做!刃和景元没有彻底撕破脸是因为这个女生不是景元主动去追的,甚至景元都没接受女生的好意,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当没有发生,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

 

星期日的思绪飞速流转,所有逻辑好像都理顺了!刃一定是觉得自己当年因为一个劈腿的女生就和兄弟翻脸太不仗义了,想大学努力一把和对方继续做回好兄弟,但一看到景元那么受欢迎又不免回想当年,每次都忍不住阴阳怪气,而景元奇怪的逃避态度则是由于兄弟的女朋友为自己劈腿难免尴尬,一时半会调理不了,只好避开!

 

原来如此,他竟从蛛丝马迹中就这样把握到了真相……星期日忍不住用怪异的眼神多看了刃两眼:同谐在上,我的室友,你的烂桃花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吧!

 

刃被星期日盯得浑身不舒服,忍不住挪开了视线,他想把章鱼一般扒拉在自己身上的景元赶紧放下来,努力了好几次都没努力成功,唯有心一横,干脆扛着自己的室友爬上梯子,丢到景元的床上。

从梯子上爬下来,刃对上星期日质疑的视线,非常心虚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让星期日更加肯定,多半就是他想的那样。他对刃又多了几分怜悯,他这位室友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其实心地善良又讲义气,也难怪烂桃花如此之多。这么一看,说不定他的神还真的能帮到刃。

 

同谐讲究平稳和谐对称融洽,某种意义上也是烂桃花杀手。想到这里,他干脆顺着和景元打的赌对刃建议道:“刃,你要试试信仰同谐吗?”

 

“嗯?”刃很是意外地看向了星期日。

星期日欲言又止,又不能直接说我的神能帮你阻止很多烂桃花,唯有旁敲侧击暗示刃:“我的神能帮你结得正缘。”

 

“………”刃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显得更心虚了,他顿了顿问道,“你见习的教堂有发展指标?”

“没有!”星期日想到自己和景元的赌约,霎时也有点心虚,“没有没有,如果你没有兴趣不用勉强。”

 

刃观察了一会儿星期日,好像从他的态度里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于是答应道:“可以。”但又给自己打了个补丁,“我们仙舟人一向是灵则信,可能会没有那么虔诚,你的教堂介意这点吗?”

 

“不介意。”看到刃就这么答应了,星期日也有些震惊,“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刃简单回答道。

 

景元从上午睡到了晚上,直接错过两顿饭,星期日怕他饿着另外给他买了吃的。到了十一二点的时候,累到日夜颠倒的兄弟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星期日等他醒来已经等了好久,隔壁床的刃已经在睡了,他拿出手机点开景元的微信给他发消息:[他答应信同谐了]

 

景元回得也很快,给他发了个点头小猫的表情包:[不要辜负他的信赖哦]

星期日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景元对刃的把握也未免太过精准了,甚至到了恐怖的程度,他甚至可以预测刃在某件事上的态度和举措,可为什么即使这样,两人都不能和好?

那个莺莺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宿舍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发生改变,景元倒是真的当上了学生会长,竞选结果出来的当天他请整个宿舍所有人都喝了奶茶,甚至连远在训练所的丹恒都收到了外卖。

刃毫不客气地啜着奶茶,景元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的蛋白粉摇摇水杯,忍不住吐槽:“健身期还敢喝奶茶?”

 

“那你别给我买奶茶啊。”刃白了他一眼。

 

“我买你就喝?”刃的眼神让景元忍不住反驳。

“不然呢?”刃顶了回去。

 

星期日现在听两人毫无意义的斗嘴内心都觉得很是亲切,丹恒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张外卖照片说自己收到了并且恭喜景元成为学生会长,然后又小窗发消息给星期日:[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不太好。]星期日想到刃站在熟睡景元边上那副索命男鬼的样子心有余悸,[就没什么办法么?]

 

[有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不到最后关头不建议尝试。]丹恒回答道。

[试试]星期日迅速回答道。

 

[好]丹恒迅速回复一句,然后隔了有十五分钟,又发来一句,[好,我和他说好了。]

[他?]星期日问了句,可是丹恒没再回复。

 

直到两天之后,星期日才意识到这个自损八百是多么恐怖的损害。

 

07

 

门被“嘭”的一声撞开,还在墙上弹了两下。

波提欧上门的时候刃全副警戒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景元懒懒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入侵者扯着嗓门大喊:“谁是星期日?!?”

“我是。”见习神父举起了手,“我是。”

 

“丹恒的电脑在哪?”波提欧问道,没等星期日回答,他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丹恒的座位前,把他的那台性能很好的电脑按了开机。

 

“这位是丹恒的朋友波提欧。”星期日给另外两位室友解释道,“丹恒的电脑配置比较高,就顺便把电脑借给他打游戏。”

 

“你好,我是景元。”学生会长转过身来热情打招呼,“你玩什么游戏?联网的说不定能一起来两盘?”

 

“你小子就是景元!!”波提欧张嘴大笑,握住景元的手甩了好几下,“我听过你,我听过你,喵了个咪的你在学校比我还出名!”

 

看与自己无关,刃转过身继续捣鼓图纸,但是波提欧没放过他,一双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位兄弟是?”

“他叫刃。”景元替他说道。

 

“嘿小子,给我热情点!”波提欧拍了拍他的背脊,“热情起来!”

 

刃皱了皱眉,根本不想理他,他对这种自来熟类型的人极为不擅长打交道,拍开了波提欧的手,低头继续画自己的图纸。

波提欧完全不介意刃这抗拒的态度,吹着带小曲的口哨就坐在丹恒的电脑前开了两局,景元也好奇地看了一阵,发现对方开的是自己完全不擅长的射击游戏,唯有遗憾离场。

 

啪啪啪哒哒哒的键盘鼠标声不绝于耳,时不时陪衬几句肮脏国骂,星期日觉得难受极了,恨不得问刃借个耳机戴戴。但是这煎熬还有更惨烈的后续,星期日打开经书准备完成今天的日课时,隔壁的音响突然传来了旖旎的男女吟叫,让他嘭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波提欧同学。”星期日冷着脸谴责道,“我认为用丹恒的电脑看这些不文雅的影片是不对的。”

 

染着双色长发的男生看向了他,咧嘴说道:“兄弟,你该不会连爱情动作片都没看过吧?”

“我是同谐信徒,我的教义要求我不能邪淫。”星期日自证清白。

 

波提欧吹了声口哨,对着另外两位室友:“嘿,兄弟们,除了这位神甫小兄弟,还有没见过世面的吗?”

“啊哈哈。”景元尴尬地笑了两声,刃戴着耳机直接装起了聋子。

 

波提欧舔着嘴唇,抱起拳头“啪啪”地按压起了骨节,只听宿舍内一阵哐当嘭咚响,又有一些挣扎咒骂的声音,不一会儿,刃和星期日两个人已经被绑在各自的凳子上并搬到了丹恒那个巨大的显示器前。

至于景元,他只是干笑着站在边上。

“兄弟们,今天大家一起来见见世面!”波提欧兴奋地说。

 

星期日闭上眼睛,嘴里念起了经,一副五毒不侵的神圣姿态,刃扭过脑袋,啧了几声,似乎还在因为自己竟然掰不过波提欧感到不爽。

“他是我校真正的体育生。”景元对刃解释了下。

 

波提欧哼着小曲把一排小视频封面展示给了其他人:“你们喜欢哪个款?”

刃和星期日自然都没有回答他,波提欧也不恼,看向了景元:“景元,你喜欢哪个款?”

“第二排第六个吧。”学生会长非常大方地选了。

 

“胸大脸可爱,你小子是这品味啊!”波提欧吹了声口哨,“行行行。”

 

刃鄙视地看了景元一眼,后者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波提欧点开景元选的小视频,把音响调高拉着整个宿舍所有人一起看了起来。片子不长只有半小时,星期日临危不乱地闭眼念经,刃始终脸没有朝屏幕过一次,波提欧和景元倒是看得气氛融洽,偶尔点评一下女优的脸和摄影师的机位,一听就是老司机和老司机之间的交流。

 

刃没看屏幕,但看着似乎在听波提欧和景元聊天,听到后来已经耳朵发烫,强迫自己听坐在隔壁的星期日念经。

半小时煎熬很快结束,波提欧又重新坐到电脑前开始了新一轮的选片,因为在座的另外两个男的实在不配合,让波提欧又起了新的有趣想法:“要不我们看点给片?”

星期日仍在金刚不坏地念经,刃直接虎躯一震,但这次有点变化的是景元,他表情不太自然:“这不好吧。”

 

“你没看过?”波提欧问。

“……我看过。”景元支支吾吾地,“……就是,不太好。”

 

“怎么连你这家伙也扭扭捏捏的。”波提欧没再管他,自顾自地点开了大胸男模封面的小视频播了起来,景元立刻行动了起来,他冲到刃的背后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用双手掩住了他的眼睛。

 

“咋啦?”波提欧对景元的行为不太理解。

 

“……刃是直男,需要保护。”景元哈哈地解释道。

波提欧啧了一下表示不解,老子不也是直男,直男就他喵的不能看给片吗?但他也没理行为奇怪的景元,快乐地看起了屏幕上的猛男打架。

 

他播的这个给片比之前那个女优片刺激多了,开场几分钟就叫声不断,半分含蓄也没有,刃感觉自己的耳朵饱受摧残,精神也快要到临界值了。

当然,是因为别的。

“景元,你放开我。”刃喝道,“快点放开我!”

得到的反而是被环抱得更紧了:“忍一忍,只有20分钟。”

耳朵饱受摧残还要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别说20分钟了,20秒刃也觉得很痛苦。他不停地扭动抗议,脸颊和脖子都红了,景元还是没放过他,直到最后刃也和片子里的演员一样气喘吁吁,被放开的时候怒气值已经爆满了。

 

星期日还在念经,景元觉得他简直是天选神职圣体。

连续播了两个片,波提欧看了眼宿舍的这三个人,觉得他们都特别有意思,又看了看表,快到熄灯时间,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整个宿舍挥了挥手:“今晚玩得真开心,谢谢你们619的兄弟,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波提欧咚的一声关上房门,离开和进来一样飒爽,景元长舒一口气,这才开始给室友解绳子。

 

刃一被松绑就冲进洗手间冷水洗脸降温去了,星期日终于睁开了他神圣的双眼,问景元:“结束了?”

“………”景元心情复杂,“这位真的是丹恒的朋友?”

 

星期日也沉默了,一脸后悔到极点的表情,又过了一阵刃终于从洗手间出来了,恨恨地看向景元:“学生会长,你倒是稍微阻止一下呢?”

“……我打不过他。”景元非常诚实,“真的打不过,也说不过。”

 

“这就是我校真正体育生的实力。”他又补充了一句。

 

刃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完,他啧了一声,极为不满地爬上床睡觉去了。星期日抱着手机啪啪啪打字,看上去是在跟丹恒抱怨。景元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宿舍,心中暗自祈祷这位波提欧兄弟说下次还来只是说说。

 

景元的担心是正确的。

不过两天之后,景元在学生会活动室里开晚会,突然手机一震,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刃发给他的。刃一直不屑于单独给景元发任何消息,偶尔找他都是在宿舍的四人小群里直接吼,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想到这次竟然是私聊消息,只有一个字。

 

【救】

这条消息的上面,就是刃转蛋白粉的钱给他他接收了的消息。

景元神经都紧绷了,赶紧给学生会的其他成员请了个假说自己有急事,飞也似的冲回了宿舍,打开房门就看到体育生正在绑可怜的工科生,连忙冲上去挡在刃的面前:“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啊。”

 

正所谓大敌当前恩怨靠后,景元此时浑身充满了看到那个【救】字的正义感,他瞪着波提欧,决定一步也不退让。

“哦,你来了!”波提欧咧嘴,露出他尖尖的,闪闪发光的牙齿,“你来得正好,听丹恒说你和刃关系不好?”

 

“怎么会呢?”景元赶紧否定,“我和刃关系非常好,我俩就像亲兄弟一样!”

学生会长对上体育生质疑的眼神,赶紧搂过刃的肩膀,还非常亲昵地在刃脸上蹭了两下:“你看,我们关系真的非常好!”说着给刃一个眼神,“刃也这么觉得对吧!”

 

刃被景元搂得浑身不自在,自然没什么演技可以回应,景元当机立断用手扯了下刃的嘴角,让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工科生被强行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看,他笑了!!”景元在绝望地挣扎,“我和他关系真的很好!”

 

看波提欧没有表示,景元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从背后伸手悄悄给刃解开绳子,对波提欧告辞:“欸那个,我和刃还有事要聊,丹恒的电脑你随便玩啊。”说完牵起室友的手转头就跑,跑得飞快,一直跑到隔壁宿舍楼的楼下才停下吁吁喘气。

 

天天锻炼的刃稍微比景元肺活量大点,他看向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景元注意到他的目光,干笑了两声赶紧放开,询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刃突然特别开心地笑了出来,“原来你也有搞不定的人。”

“我搞不定的人可多了去了。”景元抱怨似的嘟哝了一句。

 

刃笑了一会儿,很快就变回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然后他非常认真地看向了景元:“有件事必须和你说清楚。”

“嗯?”

“我不是直男。”他加重了语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景元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没好。”刃咬牙瞪着他,“也不想想你当年做了什么,这都是谁害的?”

 

“…………啊……”景元略显尴尬地避开了刃的视线,“……当年那不是,还小吗?”

 

“我不直,所以请你不要随便抱上来,没事别碰我。”刃对景元下了通牒,“也别突然牵我的手,会令我不适。”

 

08

 

景元回忆了下抱着刃的手感,承认他的室友确实练得还不错。

虽然刃时常发表阴阳怪气的言论,倒也没有真正拒绝过他,这是第一次,让景元很是意外。这让他本来就烦扰的心思更加入了一些不悦。

 

刃答应了星期日浅信一下同谐之后,会在每个礼拜日去同谐教堂随便参加下同谐教会的活动,通常是所有人聚在一起听歌,同谐教会里唱圣歌的信徒们水平都很好,算是一种舒适的放松。

“真难以相信啊。”星期日对景元第无数次感慨道,“刃竟然会为了我信仰同谐。”

“他很难相信身边的人,反之一旦建立了信任关系,就懒得再去考虑复杂的人际,会选择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景元评价道。

“我能负担得起刃的信任吗?”星期日担心了起来。

“他是个好人,你也是,你们没问题。”景元自我调侃道,“我和他的主要矛盾出自于,他是个好人,而我不是。他的朋友不多,每个都能深交,我的朋友举目都是,反倒没几个能聊真心话。”

 

“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他的。”景元感慨说道。

 

“你也是刃为数不多朋友里的其中一位,是可以深交的。”星期日说道。

 

“……我透支了他的信任,不是值得深交的人。”景元轻声说道,“直到现在他还对我有点应激创伤,但他迟早会治好的。”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他有多好的人,当然也不会成为最后一个。”他笑着说道。

星期日看着景元,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点落寞。

 

刃确实没几个朋友,他每次下课收拾好书就走,绝不和人多交谈一句,但即便这样他也有了两个新的朋友圈子,一个是星期日的同谐教会,另一个则是学校的篮球队。

刃没有正式加入篮球社,但他常常会去给他们打客串,晚饭之后也时不时打一打夜场篮球,他和篮球队的所有成员都很熟,他们也都非常喜欢他。校篮球队的拥趸们也很爱看刃打球,他们在学校的论坛上把他称呼为“出现几率只有2%的隐藏五星角色”,每场球赛前固定开盘赌会不会开出这个隐藏角色。

 

星期日作为刃的亲友每次比赛都会去为他加油,景元通常偷偷地来,绝不会让当事人发现,他会在刃和别的队友拥抱或者击掌抑或是胜利挤作一团的时候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看完比赛后再偷偷地离开。

 

学生会长总是很忙,忙得不见踪影。

见习神父有一种感觉,他觉得景元把刃交托给自己之后想要功成身退成为对方不再重要的朋友,虽然他每次都会很仔细地向星期日问刃的所有事情,这让他想到了刃很喜欢的小霸王,那只野猫是刃在投喂,景元把它放归之后看似要让它自生自灭,实则隔三差五就去给它喂驱虫药以及检查身体。

 

景元好像还很了解篮球队的事情,有一天晚上学生会长突然问篮球队的客串球员:“你们篮球队是不是有个叫刘垚的?”

 

“怎么了?”刃反问道。

“他最近在校外惹了一些事,你注意点,不要牵扯进去。”学生会长如此说道。

 

刃随口答应了,没有太当回事,结果就是几天之后刃浑身挂彩非常狼狈地回到宿舍,等待他的是景元黑着的一张脸。

“不是说让你别牵扯进去吗?”学生会长冷声说道。

 

“他们要揍他,我不能袖手旁观。”刃回答道。

景元把刃按到座位上,用金色的眼睛冷漠地瞪着他,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他整个人动弹不得,任凭景元把挂彩的衣服脱下来。学生会长翻出他用来给小霸王上药的那个药箱,从里面捡出人类也能用的药物,就像摆弄小动物一样换着姿势给他处理伤口然后上药,全程不说一句话。

 

刃对景元的碰触依然很是抗拒,下意识就要躲避,景元看着他的举动,嘲笑着说道:“我看你也让别的同性碰啊,就只有我特殊待遇?”

刃抿着嘴没回答,景元用不能拒绝的力度把他翻了个面,给他背面的伤口上药。

“你总是这样。”景元没什么表情地说道,“相信起别人来毫无底线,无论是谁,只要对你付出过还算能看的善意,就不顾一切地想要在对方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就这么缺爱吗?”

 

景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过往某些不能提的经历,刃攥紧了拳头,冷着脸反问:“是啊,我缺爱,你不缺爱,所有人都信赖你,随随便便就喜欢上了你,但那又怎么样,你真心接纳他们了吗?”

景元包绷带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笑了两声:“原来你看得挺清楚的。”

他放下了绷带,不再继续手上的动作:“没什么可说的了。”

“就这样吧。”

 

09

 

星期日感觉丹恒的办法可能真就出了点效果,虽然这效果来得有点太迟了。

要说景元之前还对刃有一点心结,现在星期日欣喜地发现,他好像已经完全想开了。景元每天在宿舍和和气气,笑口常开,他给宿舍的所有人带吃的喝的,慷慨大方。

 

而且他甚至不再向星期日私下询问刃的事情,有事情直接在宿舍开口问刃本人,既不会表现得过于关心也不会显得毫不在意,实在是可喜可贺。

与之相对的,星期日觉得刃反而有点闷闷不乐,他不知道自己这位室友到底想要什么,难道这样的景元不比天天找各种理由不回宿舍的景元好得多吗?他现在待在宿舍的时间比之前多多了,周末没事的时候用他的笔记本电脑玩STEAM的策略游戏,乐呵呵地看视频网站的键政博主侃天侃地,痴迷篮球俱乐部国际联赛,零食箱子里总有吃不完的各种零食,完全就是普通男大学生的样子,半点也不端着。

 

明显的变化还有两人现在不怎么吵架了。

他记得有一天周末晚上景元又在痴迷篮球联赛直播,星期日问他要不周末也过过手瘾找时间打一会儿篮球,刃插嘴来了句:“学生会长日理万机的哪看得上学校的篮球比赛。”星期日还以为景元又要不高兴地怼回去,结果景元只乐呵呵地说:“哎呀,确实忙。”就空手接下了刃的攻击。

 

之后刃甚至不怎么主动找茬了。

景元沉迷篮球联赛直播之后对校队比赛也兴趣大减,本来这个事星期日也不太清楚,毕竟景元每次看校队比赛都是偷偷来偷偷走,结果有一场比较重要的比赛结束后,星期日找刃说“我们拉上景元一起去吃个饭吧他肯定也在”,却看到刃沉默了一阵子,幽幽地对他说:“他不来了。”

“他肯定来了,就是不知道藏在哪里。”星期日说。

“不用找了,他没来。”刃说,“他来了我都知道的。”

 

星期日怔了一下,景元神出鬼没在篮球场的观众席上总是找不到人,刃却表示他都知道,这着实让他有点吃惊。

“可能是忙。”他替景元解释说道,“也可能是太沉迷看联赛直播了。”

 

刃不再回话了,之后心情也不是很好,但他回宿舍之后也没有对着景元发泄负能量,可能因为学生会长现在总是乐呵呵的,无论怎么刺激都不太生气,甚至还在看到刃穿着球衣浑身是汗回到宿舍时,递了好几根脆脆鲨巧克力棒给刃,无比关心地对他说:“吃点这个,运动之后能快速补充能量。”

但星期日总觉得景元是不是该先问下比赛结果。

除了能明显看出刃心情不好倒也没别的了,星期日觉得自己要再能做些什么,就是想办法解开刃的心结让他别想那么多。

 

他总觉得这会非常难。

 

与此同时,七夕来了。

这是他们所在的A大非常传统的情人节,也是大学男男女女们体验生活的重要日子,学校对此还算鼓励,进行了很多预热活动,连篮球赛都不怎么在这段时间安排。

景元自然又是忙得不知所踪,刃在没有篮球赛的日子偶尔也外出打工不一定在宿舍,这就给星期日造成了一定的麻烦。

 

他现在正站在一楼看着地上的这三桶桶装水有点发愁。他还不至于扛不动,但是六楼实在是太高太远了,至少得扛两次,而且扛桶装水一点也不优雅,会弄皱弄脏衣服,实在是让同谐信徒感到难受。

情急之下他打了刃的电话,好兄弟没让他等太久,不一会儿就风尘仆仆地来了。刃看了一眼地上的三桶水,没等星期日发出「我们每人分一点」的倡议,直接腋下夹一桶肩上扛两桶轻轻松松地爬上楼梯,把星期日看呆了。宿舍里有三个可以假装体育生的人在,他从来没有负责过搬水,这是第一次知道室友是怎么扛水上六楼的。

 

他看着刃身负重物的巍峨背影,忍不住感叹了句:“你的力气可真大啊。”

刃半步也没有放慢地爬着楼梯,气也没喘地说道:“这不算什么,景元也能一个人扛三桶,之前宿舍都是他在扛桶装水。”

星期日震撼了一下:“景元看着也不像是力拔山兮的身材,也这么厉害?”

“是啊。”刃边走边说,“他以前能一个打十个。”

星期日很难想象景元一个打十个的样子,他甚至很难想象景元跟人打架的模样,学生会长在他的印象里一向温文礼貌,不像是会用武力跟人讲道理的人。

“……初中那会学校附近治安不好,拳头更管用些。”刃解释说,“这也不难做到,练练就可以了。我小时候挺菜的,打架打不过,只能靠别人给我出头,后来不想靠别人就自己练了。”

 

这倒是星期日第一次知道的事,他突然想起景元说过刃以前是个声音细细的很害羞的人,仿佛又能和刃的说辞对得上,他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练的?”

“每天跑步二十公里,三百个仰卧起坐,三百个俯卧撑。”刃说。

 

星期日心想这是人类能报得出来的菜单吗,连忙拒绝说:“同谐在上,要是我的神非要我这么做不可,我才会去尝试吧。你是怎么才能坚持下来的?”

“…………”扛着三桶水的人停住了脚步,站在宿舍门口带着些许戏谑的语气回答,“意识到无法依靠其他人的时候,危机感会让你能坚持下去的。”

 

星期日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刃已经放下桶装水打开宿舍门了。

令人意外的是,景元竟然已经回来了,也不知走的是哪条楼梯,看到两人正在搬水连忙上来帮把手:“你们怎么不叫我?”

“怕你太忙呀。”星期日说道,“接下来会更忙吧?”

“唉,是有点。”景元苦笑着说道,“逢年过节最头疼的就是学生会了。”

 

“我们宗教学院今天也很多人请假,虽说很多星神信仰没有要求教职人员不婚不育,但也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同谐在上啊。”星期日摇了摇头。

 

“你们系怎么样?”星期日问刃。

“男生为主的系,一半一半吧。”刃回答,“座位是空了一些。”

 

“平时还没发现,这么一看我们学校成双成对的学生也太多了点。”景元抱怨道,“不说了我拿点东西就走。”

 

学生会长把几样物什塞包里就匆忙出门了,星期日看着景元的背影,好奇八卦道:“走得这么急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啊?”

调侃完毕之后星期日又自顾自地评论:“要是因为对象,没理由把有对象的事瞒着室友,估计还是公事吧。”

 

“就算有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刃说。

 

“不至于吧?”星期日举例说,“告知室友没什么不方便的,在宿舍长时间接电话或者夜不归宿,说了大家多少也能理解。”

“他讨厌麻烦。”刃说,“也不喜欢私人事情过于曝光,他一直都很有站在灯光之下的自觉。”

 

“这样啊。”星期日自觉对景元的了解肯定没有刃来得深,“反正只要别夜不归宿,就没什么嫌疑了吧?七夕当天夜不归宿,怎么想都很难解释。”

 

“嗯。”刃发着呆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星期日身为一位虔诚的同谐信徒自然没什么安排,晚上倒是给亲妹妹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很有杜绝一切妹夫而查岗的嫌疑。

 

刃查资料写作业写到了晚上。星期日出于好奇给丹恒打了个电话,对面的服务音是“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也不知道是越野去了哪个荒山野岭。

 

直到十点景元都没有回来,星期日终于结束了对妹妹的查岗,他看了下还在埋头写作业的刃,室友身边的废纸篓里丢了好几张撕下来的废纸,看得出来作业进展不佳。

工科生从座位上站起来,翻出了几袋粉末倒进杯子里,走到饮水机前冲了热水,香气弥漫出来,星期日忍不住问:“这么晚了还喝咖啡不怕睡不着?”

 

“没事。”刃说,“早就咖啡因免疫了。”

 

校道上全都是倚偎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尤为刺眼,黑暗里也不知有多少,星期日和刃站在阳台上吹风时看了一会就看不下去了,实在是不太适合单身人士的画面。

星期日越发地怀疑景元也背着他们成为了其中一员。

刃也一直发呆,看起来他也同样怀疑。

十一点的时候宿舍群终于有了动静,小狮子头像的学生会长在群里发句[今晚回不来了]就没再说话,星期日回了句[好的],宿舍群就不再有任何人回复,连调侃的话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该不会真的有对象了吧?”星期日看着群消息嘟哝了一声,他本以为刃会接他的话茬嘲笑一番,但是背后的邻居什么也没说,非常沉默。

 

刃喝完了一杯咖啡又续了一杯,星期日觉得他咖啡因摄入得过多了,因为他转身过去的时候好像看到对方握笔的手在发抖。

虽然是七夕夜,对星期日来说和普通的日子区别不大,到了该睡觉的点自然而然地就困了,他爬上床的时候看到刃从床上拿下来一个黑色的方形抱枕抱在怀里,坐在座位前依然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床对面的桌灯就这么亮了一整晚。

 

星期日中途迷迷糊糊地醒了两次,每次都能看到刃抱着抱枕在发呆,直到第二天手机闹钟响了正式起床,眼前的画面都没有改变。

他有早课,关心了下刃就赶紧出门了,工科生抱着枕头趴在桌子上,硬是给自己熬出了眼袋,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快八点的时候学生会长终于回来了,开门就看到一脸憔悴的刃注视着他。

“怎么了?”景元看着刃那有点好笑的黑眼圈,忍不住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脸颊,疲倦的工科生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说不让碰吗?”景元笑着推开了他,“十八九岁的人了,动不动撒娇像什么话。”

景元走到座位上捡了几本书放进书包里,又去淋浴间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不给刃留下聊天的窗口就出门上课去了。

 

关于景元七夕当晚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最终还是成了未解之谜。

星期日觉得他可能真的私藏了一个女朋友并且懒得告诉他们,这让学生会长看着手机发笑或者一直在敲手机的行为都显得很是可疑。

 

七夕过后刃也变得忙了起来,他接了很多很多的打工,每天都累得趴下,严重睡眠不足。他还总是去参加篮球社的训练,明明是外部人员却训练得比篮球社的人还要艰苦自律。他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密密麻麻,好像完全没有精力管别的事了。

 

景元疑似有了女友,刃忙得无比憔悴这两件事并没有影响现在宿舍融洽的氛围。七夕之后的一周,刃打工完回到宿舍,发现宿舍灯没有开,正准备摸开关开灯时听到拉响炮的声音,宿舍的过道中间亮起了蜡烛的火焰。

 

“生日快乐!!!”他听到两位室友愉快祝福的声音。

灯恰如其分地亮了,刃扒了扒撒了一身的彩带,走到了放在宿舍走道中间的奶油蛋糕面前。那蛋糕上插着「十九岁生日快乐」的文字蜡烛,正对着刃,仿佛在等蛋糕的主人边许愿边吹灭它。

 

“生日快乐!”星期日递给刃一个包装得很好的礼物盒,“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蛋糕是我订的,额外礼物就不送了啊。”景元插着腰说道。

“…………”刃看着那蛋糕,沉默了一阵,“……谢谢你们。”

“不用谢。”景元笑着说,“再过一两个月就是丹恒的生日,到时候他也回来了,记得要跟我们一起筹备。”

“好。”刃答应道。

 

“可惜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只好等明年了。”星期日惋惜说道。

 

完成吹蜡烛许愿的环节后,刃看向了蛋糕后面,那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堆了各种零食外卖,披萨炸鸡可乐薯条意面应有尽有,完全不像是这个宿舍的三个人能吃完的样子,果不其然,景元打了个电话,叫来了619室友好代表波提欧。

 

体育生来得就像火箭一样飞速,同时他还拉来了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生蹭饭——一个红色长头发,穿着另类得一眼就能看出是艺术学院的高个子男生,以及一个动作一板一眼,戴着眼镜的蓝头发男生。

 

“嘿!我把我好兄弟银枝和……这个谁也带来了!!”波提欧眨着眼睛爽朗报到,“丹恒来不了,我们仨替他吃蛋糕!”

 

“同学,我和你认识吗?”戴着眼镜的蓝色头发男生沉声问道。

 

“妈的,老子抓你蹭饭蹭就是了,咋个了?”波提欧反驳道。

“抱歉。”红色长发的艺术生对619的三人解释道,“刚刚拉帝奥和我在走廊上聊天,就被顺便抓过来了,我是银枝,波提欧的朋友。”

 

他友好地看向了星期日:“你一定是同谐信徒,我是纯美信徒,愿我们的神保佑我们。”

“愿我们的神保佑我们。”星期日真诚回应道。

 

四人宿舍的狭窄走道里塞了六个人,热闹极了,被抓过来的拉帝奥用这个宿舍没人听得懂的论述谴责了一堆话,最后还是抓起披萨开始品尝。银枝问星期日的电脑有没有好听的音乐能播放一下,同谐信徒自然慷慨推荐,宿舍里音乐一播,跳舞的跳舞,摆姿势照相的照相,群魔乱舞。

 

刃的生日庆祝会顿时变成了619男生party,吵闹得不得了,景元和每个人都能聊得不亦乐乎,其他人又各有各的奔放,刃实在是受不了这群魔乱舞的,唯有逃到阳台上吹起风来。

他只站了一会儿,同样受不了的星期日也逃难了出来。

星期日看向靠着阳台护栏站着的刃,觉得室友的脸上看不出一点高兴的神色。

 

不如说,他看起来情绪就快要崩溃了。他的表情在忍耐和崩溃里反复跳转,吸气的时候声音又长又抖,带着明显的破音,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远处某个无关紧要的物体上,眼神非常空洞。

星期日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星期日关心地问,“是不是波提欧他们太吵了?”

“…………”刃努力收起自己狼狈的样子,让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他开了口,声音带着颤音,“……我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

 

“……嗯?”

“那些不计其数的,被他保持距离,平等对待的人……”他低头看向自己发抖的双手,咬紧牙关,难受到吐不出下一个音节,“……我……”

挑不出错的礼貌温柔对待,面子功夫做足了,但距离却拉远了,变得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只是“必要的社交”罢了,理性、功利、不带一点情绪。

 

曾经深厚的情谊,就这样被随便地埋葬进了墓堆。

 

星期日能感受到刃悲凉的情绪,也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拍了拍室友的背脊:“缓一缓吧。”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只能轻声对他说:“我记得你们仙舟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凡事抱着这样的心态,无论如何都会好受点。”

“也许过段时间,你就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变得可以接受了。”星期日补充说道。

 

“……是吗。”刃低头望向自己的左臂,“我小时候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这辈子都会记住他的名字,为了让自己不违背誓言,我用刻刀把那个人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希望那个伤痕能永远留下。”

 

“……后来那个疤痕还是愈合了。”刃自嘲道,“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住。”

 

“你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了吗?”星期日好奇地问。

 

“记住了,连同这段羞耻又幼稚的回忆一起。”刃木然说道,“刻在记忆里的伤痕比刻在手臂上的难愈合得多。”

 

“我不像他那么容易放下。”刃说,“但可以试试。”

 

宿舍里的音乐声和吵闹声映衬得阳台异常的安静,星期日知道让刃一个人待一会儿更好一些,就一个人回到了喧闹之中,他在白炽的日光灯笼罩的里屋朝着没有开灯的阳台看过去,发现刃的身影和黑夜融在一起,仿佛很快就会就此消失。

 

屋里的其他人已经是醉醺醺的状态,体育生特地去买了一打啤酒,按着屋里的另外三个人一人灌了三四瓶,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桌子上的食物也残留了很多,星期日叹息一声,帮忙收拾了一些扔在地上的垃圾。

 

闹到快熄灯波提欧终于领着另外两个人离开了,刃也终于从阳台上回来,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景元的脸因为酒精摄入红彤彤的,他拽了下刃的袖子:“吃块蛋糕吧。”

摆在屋子中间的蛋糕早已被切得乱七八糟,但还留着一两块像个人样的,刃走到桌子前将一块蛋糕叉入碟子,端起来吃了两口,努力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吃下去。

 

“抱歉。”他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有点饱了。”

景元也没有勉强:“看来这家的蛋糕不合胃口,下次给丹恒买的时候换一家。”

 

“嗯。”刃也没多说什么,他去找来抹布和扫帚,和星期日一起清洁整理宿舍去了。

 

10

 

这个对刃来说非常难过的生日就这么翻篇过去,星期日不知道景元看出端倪了没有,这天之后,宿舍恢复了正常运作,和这天之前并没有任何区别。

刃更忙了,他不在宿舍的时间比景元更多,他的课外打工任务突然暴增,有几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甚至有被包扎过的痕迹,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打工内容。

他没说,大家也都没问。

 

景元的心思最近在别的事情上,这事竟然还跟星期日有关。

学校除了景元这位曾经路人皆知的少年英雄,还有另外一位知名度很高的人物,那就是星期日的妹妹知更鸟,这位外表柔美可爱的女孩子从小就是童星,之后也一路星路畅通无阻,戴个国民偶像的头衔丝毫没有问题。

原本在娱乐圈打拼得如日中天的知更鸟根本不需要读大学拿这个文凭,但是星期日总是在妹妹的耳边吹风说现在这个社会环境只有学院派才能被人尊重,以后想走得更远好歹要混个文凭,知更鸟说不过哥哥唯有一边接通告一边通宵达旦学习,最终兄妹两人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校方欣喜极了,入读了一位大明星怎么也得蹭点流量,于是和知更鸟的经纪公司商量着能不能在学校里办个演唱会,反正学校的足球体育场足够大,刚好也能以“国民偶像的校园生活”作为噱头,双方都是赚麻了的事情,于是一拍即合就这么定了。

 

接洽的事情全部丢给了学生会。

校方对景元十分有信心,这位大一学生会长是他们见识过最有水平的一届学生会长,抗压能力极强,办起事来组织宣传都很完美,事情落到景元头上的时候他简直想去世了。

 

毫无类似经验的学生会和专业经纪公司对接,要知道这种事以前都是顶级广告公司来办的,景元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最终结果就是没日没夜地爆肝,三天两头顶着黑眼圈,那张无敌的帅气脸孔看着都没那么无敌了。

好在宿舍里还有一个也经常和知更鸟的经纪公司打交道的人,给景元分担了很多工作。

 

619宿舍一个参加国际比赛集训干脆失踪,一个校外打工打得天昏地暗,另外两个被坑爹校方坑得死去活来,整个宿舍直接陷入地狱,烟火气都没了。

 

雪上加霜的是,校内外的狗仔还要来添油加醋。

景元作为校方代理人,每天都蹲守在知更鸟上课的教学楼前逮着对方出来就聊项目内容和具体对接的事宜,次数多了就被各种偷拍,原本就是帅哥美女,景元甚至还当过仙舟标杆,就算只是捕风捉影,也足够让媒体们闻着味就过来了。

 

于是社交平台上很快出现了这样的热搜:#知更鸟陷入校园恋情# #仙舟英雄 恋情# #知更鸟 景元# 

星期日刷着手机,简直要气晕过去。

他当然相信自己室友是清白的,两人只不过是工作交流,但是他不需要妹夫,被媒体编造出来的虚假妹夫也不行!

 

后来发生的事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天刃好不容易打工回来得早,有了点空闲时间,星期日连忙约上室友两人一起出去吃个宵夜聊聊最近的事,吃完饭散着步回宿舍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在散步的两个人。

于是刃和星期日,景元和知更鸟,这四位停驻在校道上,相互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都凝滞了,十分尴尬。

 

刃看了下身旁的星期日,觉得这位个子不高的室友即将爆发出巨人一般的战斗力,他非常识时务地退后了一步,然后冷漠地扫了一眼景元。

“……我可以解释。”景元看着对面的两位说道。

 

“你和他解释。”刃说。

“哥哥,我们在聊演唱会的事情。”知更鸟附和着说道。

 

知更鸟不说话还好,她这一开口星期日更是要爆炸,刃没眼看,连忙以“我还有事”为理由溜了。

景元向星期日解释了一路,回到宿舍了还在解释。总体来说星期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是牵扯到妹妹知更鸟就不行了,两人推开了宿舍的门发现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干脆直接端上桌面说个明白。

 

“你是不是对我妹妹有想法?”星期日质问道。

“绝对没有。”景元咬字清晰地回答道。

星期日一拍桌子,怒道:“你胡说,我妹妹人这么可爱,唱歌又好听,还是大明星,你怎么能没有想法?你是嫌我妹妹不够可爱吗?”

 

景元:“…………”

学生会长端详着星期日,他发现一旦遇到和自家妹妹相关的事,这位见习神父就会变得非常情绪化,极度不理智也没法讲道理。

他斟酌了一下,对星期日解释:“是这样,虽然我是双性恋,但是目前喜欢的是男性。”

“我对女性以尊重为主,知更鸟同学非常优秀,无可挑剔,是学校里最出色的女同学,我尊重她,但也不会有更多的想法了,你能理解吗?”景元诚恳地解释说道。

“我向同谐起誓,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景元做了个发誓的动作,补充道。

 

星期日看着景元真诚的脸,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可信,他怒气稍减,可就在这个时候,走道两边总是合上状态的两扇门其中一扇门把手转动,刃推开门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压抑的愠怒,可能是最近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破口喷涌而出。

刃冷淡地看了眼景元,笑了一声,对着星期日戏谑地慢悠悠开口:“他喜欢男性,比起妹妹你还是保护好自己吧。

“说不定他还会偷牵你的手,爬上你的床非要靠着你睡,以好兄弟无所谓为借口见缝插针地抱你,吻你的额头和脸颊,最后再对你说「抱歉,可是我目前更喜欢女性」。”

 

星期日看到景元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眼睛里的怒意也在积攒,这是星期日从未见过的。

景元淡淡地开了口:“突然发什么疯,你那点无聊的自尊心就这么重要?天天阴阳怪气的无非是面子过不去想要报复,不如直接点冲我来吧,我看你对丹恒不就挺直接的吗?”

 

“……景元!”星期日觉得他话说太重了忍不住想要打断。

 

“不用劝。”景元的声音理智得几乎冰冷,“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刃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又干涩,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他用赞叹的语气开了口:“好啊,景元,真有你的。”

 

他转身离开了宿舍,头也不回,步伐很大,咚的一声关上了门。

星期日看看被刃甩上的那扇宿舍门,又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景元,叹了口气。

这下连他也不想管了。

 

刃彻夜未归。

星期日觉得他就算再也不回来也能够理解,所以他没有联系刃,也没有劝说景元和解,一大早就收拾东西上早课去了。

景元倒是没有早早地离开,学生会长明明手里有干不完的工作,却坐在桌前发呆,任凭手机响个不停。

 

令人意外的是,刃回来了。

他没有和呆坐在旁边的景元打招呼,沉默着开始收拾东西,从桌子底下开始收,各种书和图纸,生活用品,健身用的哑铃,水杯,然后到桌子上的文具,他把黑色猫咪的方形抱枕拿下来塞进箱子,然后准备爬上床收拾床上的东西。

 

“要搬走了吗?”景元突然开口问。

“嗯。”刃的语气很平静,“昨天和辅导员说过了。”

 

“是吗。”景元说,“就这样走了啊。”

 

“是啊。”刃坦然说道,“认命了。”

 

“改变自己很容易,打不过的架可以每天跑二十公里做三百个俯卧撑,考不过的试可以熬夜做题上很多个补习班,只要忍耐和坚持,没什么大不了的。”

“改变别人却很难,我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鼓起勇气也事与愿违。”刃怅然说道,“可能一开始就是我太傻。”

 

景元安静地听他说完,没做任何回应。

刃站在座位上看向坐在一边的景元,眼神里带着眷恋不舍,既然认命也没什么好藏的了,孽缘即将斩断,最后再私心一下,他也毫无负担,他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微笑着对那人说了离别的话。

“景元,祝你安好。”

 

可对方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景元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可是他攥着刃手腕的力气却很大,学生会长就这样保持同一个姿势沉默了许久,最终开了口。

“别走。”他低声说,“……别再走了。”

刃看着他,他没能和景元有任何眼神交流,但好像能从对方掌心传过来的温度感知到对方复杂的情绪。

 

他想自己好像总是很难拒绝景元,无论是放在桌子上的外卖,嘲讽塞给他的蛋白粉,敷衍寄过来的抱枕,抑或是令人难过得根本吃不下去的生日蛋糕,只要是景元给的,他都想要试试,因为景元能给他的一向少得可怜,到了每一样都值得珍视的程度。

 

“……好。”

他短暂地沉默后答应道。

 

11

 

景元走在罗浮商业区街道的路上。

午后的罗浮街头阳光白得晃眼,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路旁的百年老榕树连须带叶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在热风里叫唤着。

高中生身上穿着的靛蓝色运动服不属于这个街区的任何一所学校,它来自距离此处有一个小时车程的一所公立高中,在整个仙舟联盟里赫赫有名,每一届都能出那么几个科目状元。

 

马路上零散着走着一些身穿藏红色运动服的学生,他们来自这条马路上的一间私立高中。

仙舟联盟的学校生态很奇怪,九年义务教育范畴,私立学校的师资和环境都是顶级的,但是过了中考这道筛子之后,顶尖升学率的学校就全部变成了公立,因此这间学费不便宜的私立高中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学校,很多家长干脆让自己的孩子读国际班,不过高考这道独木桥,转而去国外混个文凭。

 

靛蓝色的校服以及校服胸口上明晃晃的“仙舟罗浮实验中学”校徽在午休出学校吃午饭的私立学校学生群中特别扎眼,尤其这位远道而来的高中生差不多有一米九左右的身高,气质温和脸孔帅气,不少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偷偷议论。

 

“欸?他是不是那个谁啊?最近上新闻那个在匹诺康尼见义勇为,整个仙舟联盟授予奖章的传奇高中生……?”

 

“哇塞真的假的,要不要上去集邮一下?”

“还是别打扰人家了吧……”

白发的高中生打了个哈欠,平时这个时间他都趴在学校的桌子上睡觉,今天因为需要到附近的警察厅登记以及领奖金,不得不翘了午休顺便请了下午的假。

 

不过那个距离此处有三条街的警察厅不是他的首要目标,他今天来这里是想要蹲守一个人,一个考进这间私立的初中同学。

他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应星了。

虽然时常偷偷向其他朋友打听应星的事,直接过来他的学校这还是第一次。出于某些原因二人见面会有一点尴尬,所以他打算找个地方远远地看一看,看完就走。

 

景元的目标是马路对面的那家麦当劳,那里有落地玻璃,视野相当好,而往来的人通常也不会特地去注意里面坐了什么人,是个非常好的“守株待兔”地点。

他其实很多次都想要直接杀到这里来,但偷窥也许已经和自己决裂了的好朋友怎么想怎么怪,于情于理他都说服不了自己,于是就这么打消了冲动。但今天刚好来附近领奖,顺道看一下对方,悄悄地那种,嗯,只是顺道。

 

马路这边的人行道上亮着红灯,人流车流熙熙攘攘的,景元的目光穿过马路,落在马路对面等绿灯的人群里,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是他。

 

应星穿着藏红色的校服,正低头看着手机,他和记忆里的样子有很大不同,但景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计划总赶上意外,景元无奈地心想,要不要赶紧从人群里叉出去找个别的地方待着?但是这样也有可能被对方看到,毕竟这条街就这么短。

 

要不豁出去了?他心跳快了一些,万一,万一应星见到他会有所回应呢?思绪之间绿灯亮了起来,两边的人群开始移动,应星也收起了手机跟着人流走上了斑马线,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距离越拉越近,景元能看清他整个人——他长高了,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男性特征也比初中的时候明显了许多,轮廓分明,眼眉很深,薄薄的夏季校服短袖下能看出宽阔的肩膀,手臂的线条结实有力,一头蓝黑色的短发打理成了中分,发梢有一点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角。

 

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景元下意识地抬手,朝着那人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同时叫出了那个很久都没有叫过的名字。

“应星!”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嘈杂的马路上也足够传到几步之外。对方听到了,他的目光循声望了过来,正好对上景元的视线。

那一刻,景元感觉时间好像暂停了一下,他看到应星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稍纵即逝的波澜,然后他的目光毫不留情地移开了,重新看向了前方。

 

和两人初三的时候在学校相遇的情况对比起来,并没有任何区别。

应星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他径直地从景元身边走了过去,两人以半臂之遥的距离擦身而过,藏红色的身影迅速汇入人流,消失在了街角。

身后红灯亮起,左右车辆开始通行,站在街这边的景元将双手插进裤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吗?讨厌到拒绝一切沟通,恨不得将我从你的人生中删除?

景元自嘲地笑了,“算了算了”地安慰了自己几声,朝着三条街之外的警察厅走去。

 

警察厅的冷气很足,让高中生的身体温度和情绪温度都冷却了不少,接待景元的是一个银发赤瞳的女警,看上去职位不低。

“你就是那个网红男高中生?”小办公室里女警如此问道。

 

“并非网红。”景元义正辞严地纠正她,“我只是见义勇为之后被流量盯上的普通高中生。”

 

“还挺谦虚。”女警脸上没什么表情,递过来几张表单,“把这个填了,然后说说当时发生的事。”

 

景元一边飞速填写表单,一边描述:“那天我们学校组织优秀学生去匹诺康尼旅游,中途分散活动大家随便逛街,刚好我要换一点当地的货币就去银行,结果遇到了抢劫银行的人。

“那人拿着枪,用职员和顾客当人质来威胁赶到的警察,我刚好看纪录片学过一点人质谈判和危机干预,想着也许能用上就和对方聊了聊,最后很幸运地谈成了,事情就是这样。”

 

“你胆子也够大的。”那女警评价说。

 

景元抬头看了眼女警身上的警号,顺便随手上系统搜了下,确认了对方的名字叫做镜流,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警察姐姐,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会成功,就真的会成功。”

镜流根本不吃这套,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矫正他:“叫警察阿姨。”

 

“警察姐姐。”景元根本不改口,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撑着脑袋,眨着眼睛问她,“你办理过诈骗案件吗?”

 

“你被诈骗了?”镜流一边看景元填好的资料一边随口问道,“你不是天才网红少年?反诈意识这么薄弱。”

“也没有。”景元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如果有人跟你说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也不会离开你,说完就走得干干净净,能算诈骗吗?”

“骗你钱了吗?”镜流问道,“骗了多少?”

“不涉及钱财。”景元回答说。

 

镜流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景元一番,又开口问道:“那人多大?成年了?有强迫性行为吗?”

 

“没有!”景元哭笑不得,“警察姐姐,我现在还是未成年,您用词要不要稍微含蓄点?”

 

“你们高中生现在什么不懂?”镜流瞥了他一眼,“违法犯罪算不上,但从小就听信这种甜言蜜语,建议你还是吃一堑长一智,提高反诈意识,保持警惕。”

 

“国家反诈中心APP下了吗?”镜流问景元。

 

“……没有。”

 

“手机拿来,我给你装一个,微信反诈小程序也登记一下。”

“……”

景元看着镜流拿过他的手机公事公办地给他安装APP,好奇地问:“我听说你们警察都进行过心理辅导的培训,能疏导疏导我吗?”

 

“我很忙。”镜流说,“为什么不去找个同龄人去谈心?”

 

“我可是天才网红高中生。”景元说,“和同龄人说这些对我形象不好。而且我和警察姐姐这辈子恐怕不会见面第二次,免去了许多尴尬。”

 

“你还有偶像包袱。”镜流感到有些好笑,“你说吧。”

 

“如果有个人既没有把你拉黑,但也没有回过你的任何消息,他会是怎么想的呢?”景元问道。

 

“可能只是懒得把你拉黑。”镜流说。

“如果只是一两条消息就算了,隔段时间就会收到消息,累计起来超过999+,再怎么懒也会感到烦躁吧?”

 

“会不会是不想跟你说话,但是想看你的朋友圈?”镜流替景元分析。

“……

 

我测试过,发过分组可见,组里只有对方一个人,从浏览量上分析来看,他从来没有看过我发的任何一条朋友圈。我曾经怀疑这个微信他弃号了,问过别人才知道他一直还在使用,只是不回我的信息而已。如果感到讨厌到不想回消息,为什么不直接拉黑呢?”景元自顾自喃喃说道。

 

“想让你看他的朋友圈?”镜流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或许是舍不得拉黑。”镜流说。

 

“……舍不得吗。”景元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未见得吧。”

 

“对方未见得舍不得拉黑你,但我看出来了,你舍不得拉黑对方。”镜流一边开着电脑处理工作一边说道,“一般人要是发了999+的消息都没收到回复,早就拉黑了。”

 

“说实话,我拉黑过他好几次。”景元嘟哝着说道,“但我翻来覆去又想,既然他不给我发消息,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我把他拉黑了,那我把他拉黑有什么意义呢?越想越觉得自己傻,于是就这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

 

“你对你这朋友还真够执着的。”镜流评价道。

“他的朋友很少,也许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景元说,“我们关系好的时候……关系真的挺好。”

 

“看你这副开朗健谈的模样恐怕也不缺他这么个朋友吧。”镜流说,“人家不回你,可能是找到新朋友了呢?”

 

“他那性格很难。”景元叹气说道,“说实话,我也没什么交心朋友。”

 

高中生用铅笔戳着垫子上的白纸自顾自说道:“我喜欢帮助别人没错,但也讨厌麻烦的事,帮完别人立刻抽身,和对方保持一个合理的距离,大多数聪明人也不会纠缠。

“但是那家伙实在是太倒霉了,他被好几波不同的人盯着欺负,惨得要死,我唯有给他当了一段时间的贴身保镖。他好像从来没遇到过我这种人,他太缺爱,又不会看人脸色,什么鸡毛蒜皮和烦扰心绪都要找我聊聊,我不好拒绝,久而久之就飘了……

 

然后……”

“然后就堕入情网了?”镜流瞥了他一眼。

 

“瞧您说的,我是模范学生,不会早恋的。”景元赶紧解释,“就是忍不住认真对待了,煞有介事地向对方要了一些承诺,他也答应了。他是个认真且会信守承诺的人,我以为他能做到的……结果最后变成了现在这样。”

 

“光是照个面都跑得飞快,微信发解释也不看,两三年了。”高中生看着窗外飞过的麻雀幽幽说道。

 

“被彻底讨厌了吧。”女警一边整理资料一边下了结论。

 

“……但他为什么不把我拉黑?”景元把脸埋在双臂里,“真搞不懂。”

“发完牢骚了吗?”镜流把资料竖起来放在桌子上对齐了几下,“发完牢骚就在这个表单最下面签字按指纹,然后出去领奖金。”

“行。”景元按照镜流说的话做完之后,拎起放在凳子上的背包,起身要走。

 

打开门正要离开,身后的女警低着头边处理文件边给了他一个建议。

“不要早恋,早恋没有好下场。”镜流说。

 

“已经太迟了。”景元背着她轻声回了一句,随即关上了门。

 

景元和丹恒约在了下午放课后的麦当劳见面。

除了应星,两人的小学同学丹恒也在这间私立学校读书,小学的时候景元和丹恒关系更好,现在关于应星的消息都是向这位朋友打听,刚好来这边,他就顺道来见见丹恒,看这位好友最近过得怎么样。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裹着炸薯条的油脂气息,景元抬眼望去,很快看到了朝他招手的身影。

 

丹恒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以前变化不大,就像是直接把六年级时的模样按比例拉长,他穿着和应星一样的藏红色校服,朝向他走过来的景元抱怨:“怎么迟到了?我一会还得回去上晚自习,可没那么多时间啊。”

 

“你们私立高中也有晚自习?”景元走到丹恒的桌子边上放下包,笑着问他。

“你以为就你们公立学校卷得要死?”丹恒瞥了他一眼,“大家都一样卷,谁也不比谁好过。”

“真是抱歉,刚刚和警察姐姐聊久了一些。”景元笑着解释,“最近怎么样了?”

“课业压力很大。”丹恒向景元展示了下手里的单词本,“你们那种天才云集师资雄厚的学校肯定不愁升学率,想考哪家,决定好了吗?”

 

“A大吧。”景元用手机随便点了个餐,“仙舟附近最好的学校了。”

 

“对你来说肯定轻轻松松。”丹恒评价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景元反问道。

“最近和刃他们在讨论考哪家学校顺便问问。”丹恒突然想起来,“对了,应星上高中之后就改名了,现在他名字叫做刃,这事你知道吗?”

景元露出苦笑:“他不愿和我联系,我又怎么能知道?”

“唔。”

 

丹恒把桌面上已经放凉了的汉堡拿起来吃了一口,吃完了才慢慢说道,“他好像妈妈早逝,一直跟外公在乡下住,名字也是跟着妈妈那边,他爸爸把他接到罗浮之后一直给他办改名手续,两年前才办了下来。”

景元一愣:“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正常的。”丹恒说,“他小学那会普通话讲不好,性格又阴沉,不是什么事都愿意说的。”

 

“哈哈。”景元心情复杂问道,“他现在好多了吗?”

“好多了。”丹恒说,“他现在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性格也比以前阳光了,况且他现在那个体型应该没人敢找茬。”

“嗯。”景元小声嘟哝着,“是啊,是我帮他一点一点校正口音的。”

 

丹恒察觉到景元微妙的情绪变化,两人眼神对上,景元立刻挂上了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刚叫我的餐号了,我去取一下。”

景元很快端来了餐盘,上面摆着一个汉堡,一盒薯条和一个香芋派,他撕开香芋派的包装,挤出里面的长条面饼,咬了一口。

“呜哇好烫。”他吹了吹被热乎乎的香芋派烫到的舌头,顺便问道,“应星,我是说刃,他现在还是不愿意提到任何关于我的事情吗?”

“我们平时不聊你。”丹恒回答道,“但我猜是吧,前段时间你不是上新闻了吗,电视手机都在播,每次一播到关于你的事,他就主动关掉或者走开。”

“……嗯。”景元边咬香芋派边说,“其实我中午在路上见到他来着,也被躲开了。”

“看来是被彻底地讨厌了啊。”他无奈说道。

“我倒觉得不是讨厌。”丹恒安慰着说道,“他从来没有说过你的不好,只是不想提起你,比起讨厌我觉得不如说是在逃避。”

 

“哈哈,逃避吗……”景元笑了下,不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吃着晚餐。

 

两人继续聊着彼此的高中生活,餐盘上热腾腾的食物被一点点吃掉,变成了堆起来的包装纸。麦当劳里的人聚集又散去,落地窗外的马路上车流持续流动,天空的颜色从橙色变为深蓝最后逐渐变黑,远处的建筑物轮廓融入夜色,霓虹灯和路灯亮了起来,丹恒站起身,拿起书包简单地点头挥手,离开了餐厅。

 

景元一直等到了晚自习下课。

他就想再看那人一眼,远远的就好,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开朗了,有没有在高中过得很开心。

 

他很快就看见了,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看到三个人远远地朝这个方向走来,中间的女生笑着说话,她的身边挨着丹恒和应星,三人边走边聊。应星侧着头对女生说话,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容,毫无负担很快乐的样子。

 

“真好啊。”他笑着感叹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应星的一切,他们彼此依靠,他把自己的真心交付给他,希望双方都能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但是,并不是那样的。

应星就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他从始至终都没能拥有他,他只是第一个抹开灰尘,发现了这颗明珠的人。

 

也能有别人发现他,靠近他,以真诚的心换得他的信任,成为他重要的人。

其实应星并不需要他,并不一直需要。

 

他是对方生命中的消耗品,他在迷茫痛苦中拉了对方一把,让那人变得越来越好,然后便不被需要了。

不再需要他一遍遍地告诉他某些词的正确发音,不需要他挡在小混混面前为他一打十,不需要他每天陪在他的身边听他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那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过的夜晚,一遍一遍拉黑又加回来的微信,其实并没有意义。

 

“真狡诈啊。”景元叹息着说道,“我可是只有你这么一个真心朋友呢。”

 

——

“你以后不要向我打听刃的事情了,我和他闹翻了。”电话那头传来丹恒的声音,“具体为什么我不想说你也别问。”

“哈哈。”景元调侃道,“这是活动复刻了?我曾经的待遇他也给你上了啊?”

“别说得那么恶心,我和你不一样。”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爽。

“哪有不一样的,本来我还以为被他讨厌是我独一份的,现在嘛,欢迎你加入被他讨厌的小组。”景元笑着回应。

 

“不一样,你是特别的。”丹恒纠正说道。

 

“没人是特别的。”景元慢悠悠地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少年脏兮兮脸上快乐的笑容,两人紧扣的双手,依偎在一起的温暖体温。

“我也只不过,是消耗品啊。”他笑着说道。

 

12

 

景元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闹钟还没响,但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几缕白光暗示着时间至少是清晨,他坐起来看了手表,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半小时,干脆决定不再继续睡,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坐在床上发呆。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好像梦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梦的内容如此清晰,让他有种恍若隔世感,大脑缓慢地将记忆捋准确,赫然有点分不清到底哪边是梦境,他现在甚至跟应星住在同一个宿舍,对方就睡在他正对面的另一张床上,只要往下挪个十几二十厘米,就能碰到对方的脚跟。

 

这是真的吗?

 

从来不回微信,见到他恨不得立刻躲开的那个人甚至能和自己正常交流了,他看了下微信,对方名字的对话框下还有两条对方发给自己的,一条是转账,一条是【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感慨命运实在弄人。

就在他发出轻笑的时候,透过两层蚊帐看到对面的刃也坐了起来,刃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用不吵醒还在睡的那位室友的音量问景元:“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哈哈,可能是做噩梦了吧。”学生会长笑着回答。

 

刃本来起床闹钟就定得比全宿舍所有人都早一点,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直接爬下了床,在梯子上特地确认了一眼,看到景元精神尚可才安心爬下了梯子,伸展了下四肢就开始进行每日清晨例行的负重训练。

星期日的睡觉姿势一向优美,直直地躺着,双手交握放在上腹,他睡得很香甜,没有丝毫被室友打扰到醒来的趋势,要是知道自己所在的宿舍其实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散架了,同谐教徒怕是难以入眠。

 

所幸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醒是醒了,困意还在,景元干脆坐在床上醒神,直到闹钟响起,这才下了床。

 

要是换做平日宿舍里大家正常的起床闹钟,这个时间应该是刃刚刚下床锻炼了10分钟左右还在继续,景元在刃锻炼完成前先他一步进洗手间洗脸刷牙,景元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按照平时那般摸向洗手间,握上把手转开洗手间的门,“啊”的一声呆站在了门口。

 

刃正光着上半身站在洗手台前用毛巾擦身体,对上景元的视线,也瞬间僵住了。

景元一时间不知道把目光往哪搁,室友身形结实匀称,肩膀比一般人宽厚,腰腹精瘦,腹肌轮廓清晰可见,平日里撑起衣服前襟的胸肌此刻也暴露了出来,好看的线条向下流畅收束,紧实的皮肤泛着一层健康内敛的光泽,有一种原始的美感。

 

虽说多少是抱过几次,直接看视觉冲击力还是有点强,景元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像是羡慕同性身材练得好,他哈哈地尴尬笑了两声,礼貌地合上了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几分钟后刃从洗手间出来了,穿上了黑色的T恤,神情稍显复杂,工科生的发丝上还滴着水,他擦了擦头发,侧着身子对景元说:“我可以了,你用吧。”

 

星期日的闹钟在此时响起,睡姿优雅的见习神父终于醒了,他坐起来仔细地整理床铺,收拾得漂亮整齐后才下了床,对两位室友打招呼:“早上好。”

随着星期日的起床,619宿舍的晨间节奏恢复了正常,大家各干各的事。

 

等快出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应门后辅导员从门缝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前天说要搬出去的人东西收拾好了吗?”

星期日拿在手里的面霜咚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啊……啊!”景元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好意思,那个是有点误会,我来跟您解释下。”

说着学生会长拉着辅导员到走廊上聊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朝着刃哈哈苦笑:“我们得找时间请辅导员吃饭了,给人家添了很大的麻烦。”

 

“……嗯。”刃点点头带点歉意地答应道。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星期日紧张地问。

 

“没事没事。”景元安抚星期日道,“就是稍微吵架了,但是已经和好了。”

“真的吗?”星期日用将信将疑的眼神扫过二人。

“真的没事。”景元说。

 

“嗯。”刃点头补充道。

星期日这才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出门去了。

 

今天是难得的刃和景元都没有早课的日子,换做平常两人多少得自主避嫌,其中一个人主动去图书馆或者别的地方,前段时间第一个做这件事都是刃,今天工科生却没有提前离开的意思。

看到刃没有行动,景元非常识趣地开始收拾东西,平板刚塞进包里,就被刃叫住了。

 

“要一起去吃个早餐吗?”刃问他。

 

“……”景元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有种大脑宕机的感觉,“……啊?”

 

景元的反应让刃脸上露出了一丝退缩的神色,他吞咽了一下,装作不在意地说:“也没什么吧,我和周日经常一起去食堂吃早餐或者吃晚餐的。”

 

“……当然可以!”景元赶紧回答,说得太急语调都变高了,“现在就出发吗?”

 

“你收拾好了就可以。”刃说。

 

“我现在就好。”景元说。

 

两人就这样结伴出了门,走在路上双方都有点拘束,景元想到从开学到现在,除非迫不得已,他和刃很少有同行的机会,即使他是外向且脑子动得很快的类型,此刻也有点卡壳。不过刃毫不介意景元的沉默,景元不开口甚至让他轻松很多。

 

走进饭堂两人各自去买早餐,端着餐盘坐到了一起,景元点了个竹升面,刃则是选了豆浆油条。

 

“上一次我们两人单独出来吃饭是不是四、五年前了?”景元问道。

 

“嗯。”刃把油条掰成一截一截的泡进豆浆里,油条的油从炸得酥脆的面皮里溢出来,浮到豆浆的表面,刃用筷子把浮起来的油条按进豆浆里泡,一边处理食物一边建议,“以后可以经常约。”

 

“还有三年多,日子还长。”他补充说道。

 

景元看着刃低着的脑袋,心想他这次强行把刃留下,对方恐怕是再也不会搬走了,而且刃对他的态度好像也发生了改变,变得主动又直接,似乎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不再纠结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总比那999+没回过的微信要好上许多。

 

“这周六篮球队有一场比赛,我应该要打全场,你来看吗?”刃问他,“来的话我让他们给你留个前排的位置。”

 

“…………”景元用筷子夹起的面条晾在了半空,他把那筷子面条重新泡进了汤汁里,迟疑着问他,“倒是可以去,不过你就不怕被影响,发挥不好?”

 

“逐渐习惯了。”刃说。

 

“…………哈哈,”景元干笑了两声,看来自己每次偷着去看他打球的事情果然还是被注意到了,既然如此,他也不推辞了,“好啊。”

 

有了篮球的话题作为开场,两人聊天也顺畅了很多,从技术分析到喜欢的俱乐部,边聊边吃,眼看着两人的碗都汤水见底了,刃唐突地问了句:“你真的弯了吗?”

 

景元送进嘴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泼了半勺进碗里,他无奈地看向刃:“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没有很弯。”刃评价说,“可能只有个0.3弯,不会超过0.4。”

 

“你们工科生一切都非得上量化指标不可吗?”景元哭笑不得,“1弯难道就比0.3弯要值得骄傲?现在都是这个流行风向了吗。”

 

他用勺子指向了刃:“还有,你这个0.3的数据是怎么得出来的?”

 

刃移开了目光。

 

景元下意识觉得肯定和早上洗手间开错门有一定联系,但他不想深究,吐槽了几句,就结束了早餐,两人又结伴着回了宿舍。

 

连星期日也觉得刃想开了,当他在球场上见到景元光明正大坐在前排看刃的比赛时大为吃惊,跑去问刃本人,才知道这是他拜托场务给安排的位置。

 

“他答应重新把你当好朋友看待了?”星期日偷偷问刃。

 

“他没这么说。”赛场下来的刃用毛巾擦拭脖子上的汗,喝着水回答道,“但还有三年多时间,又在同一间宿舍,现在开始也来得及。”

 

“是这样没错。”星期日感到非常欣慰,“星神让你们分到了一间宿舍,说明缘分很深。”

 

景元以身体不适为理由歇了两天,之后迅速又被知更鸟校园演唱会的筹办事宜给使唤得半死不活,每晚即使回到宿舍也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接听,在电脑前做表格,分派任务统筹各个小组工作忙到凌晨两三点,饭都来不及吃上两口,整个人脱水一样瘦了一圈。

 

原本刃和星期日也打算蹭个亲友的票去看演唱会的,后来大家都觉得景元已经足够忙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的好,就没有凑这个热闹。至于星期日更是如此,他作为知更鸟的亲哥哥此类资源根本不愁,于是干脆和刃约好去学校有超大屏幕的食堂看现场直播,也算是陪陪室友。

 

有超大屏幕的食堂在校区的另一边,每次国际赛事期间生意都很不错,这次知更鸟的演唱会直播,整个食堂大厅里座无虚席,小卖部老板更是啤酒饮料小食卖得屡屡断货要到别的食堂借一点,买不起高价演唱会门票的大学生们挤在一起,给正是当红偶像的女同学加油。

 

从直播转过来的画面看,整个舞台场景设计充满了学生会长对职业人士权威发起的挑战,新颖又抓眼,连曲目都是为校园风格挑选的,很多经典曲子甚至有同学边听边跟着唱,氛围比起现场也不差。

 

星期日和刃来得很早,却也差点没能找到座位。见习神父身为宗教人士戒律要求戒酒,两人干脆买了一大桶可乐,喝得也很嗨。两个小时的演唱会到了尾声,娱乐公司的主持人邀请知更鸟上台说了一些大学生活的趣事,女歌手对着话筒诚挚地说:“这次演唱会能顺利举办,非常感谢我们学校,以及学生会长景元,我和经纪公司一起准备了礼物送给他,我们请他登场好吗?”

 

两位室友忍不住站了起来,穿着格子小礼服的学生会长从台下走上了舞台。画面里会场内学生们都在不停鼓掌,连食堂的大家也都自发地鼓起了掌。

 

“谢谢知更鸟同学。”景元拿过话筒,“还有请大家不要再听信我和知更鸟同学的绯闻了,打工打得快死了还要被谣言折磨,下次再也不干了。”

 

景元的语气非常委屈,表情也可怜兮兮,台下哄堂大笑,连知更鸟也在一旁笑了起来。

 

“感谢大家关心我的恋爱情况,等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告知。”景元非常诚恳地说,“给同学们提供吃瓜和下饭素材,本人责无旁贷。”

 

台下又开始爆笑,知更鸟好奇地问:“不过,听闻景元会长是双性恋,是真的吗?”

 

“是啊。”他爽快地承认说道。

 

“那以后会被双倍骚扰哦。”知更鸟提醒他。

 

“得了吧,0.3。”刃咬着可乐吸管小声嘟囔着。

 

看着自家学生会长在台上自曝性取向,食堂里的大家开始议论纷纷:“景元好像真的没有对象,机会来了啊。”

 

“你看我行吗?”

 

“你们可不能听信他画饼。”食堂里突然有个女生开了口,“我也是罗浮实验中学出来的,比景元大一届,学校里喜欢他向他告过白的人可多了,他全部拒绝了,条件多好的都一样。”

 

大家都用吃瓜的眼神看向了这个女生,听她继续说。

 

“当时隔壁学校的校花朝他告白,好像也是个有点名气的女演员来着,就在学校大门口,当时围观的人可多了,还有人用手机直播,那时候他还不是网红,大家都觉得天降桃花肯定得接受啊,结果你猜怎么来着?他说自己打算高中好好读书,不能辜负老师和学校的栽培,大学之后才会考虑谈恋爱。当时这话题在学校传开了,老师和校方都感动得不得了呢,结果现在他考上大学了也没回去找那个女孩呀?”

 

“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人能成功,想追他的人都说他是无法攻克的堡垒,攀登不了的高山。”女生摇头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学生会长恋爱史是0吗?”坐她边上的男生好笑问道。

 

刃沉默听着景元的八卦,表情有些恍惚。

 

“这倒未必。”那女生说道,“当时我们学校喜欢他的女生特别疯狂,她们还去查了景元的初中,发现他初中好像有过女朋友。听说是一个土土的,普通话说不标准,个子很小的女孩。但这些都是传闻嘛,后面也没人能证实,问了景元同届的人,都说自己班里没有这样的女生。”

 

“他好这口?真是奇怪的品味,怪不得校花告白都被拒绝。”男生评价道。

 

星期日表情复杂地望向了刃,刃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大家都在认真听景元高中校友八卦的内容,不知不觉间食堂大屏幕上的直播已经结束,只在不停重复地播放着赞助商广告。体育场那边的现场也开始散场,大家也就三三两两地离开,留下了满桌子的花生壳和玻璃瓶等垃圾让餐厅的卫生员收拾。

 

星期日和刃在夜色中往宿舍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刃终于忍不住向星期日澄清:“那传闻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星期日心想,性别都不对,还能是真的吗?

 

“我的意思是,他初中没有交往过任何人。”刃的目光在校道边上的草丛里打转,接着补充了句,“……至少初二之前没有。”

 

“真难以想象啊。”星期日感慨道,“景元那种性格竟然迄今为止都没谈过恋爱,连你都高中时期和一个女孩子有过一段三角恋情呢?”

 

路灯昏黄的光线照着人行道,刃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星期日:“……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星期日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也停了下来,很是尴尬地看着刃。

 

“……”刃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他僵立着,开口问,“……景元还告诉你什么了?”

 

完了,星期日心想,他得立刻岔开话题,让刃的注意力不要放在这件事上,他不想看到室友因为自己无心说错话再次吵架:“景元其实很关心你的,你高中的事情他都知道,应该是特地去打听过了,你们之间肯定有一些误会……”

 

“……醉酒被强吻那个事他知道么?”刃故作镇定地换了个方式问。

 

“……嗯。”星期日沉默了下回答。

 

“教导处门口打架的事呢?”刃又问。

 

“……他都知道。”星期日回答。

 

刃嘴巴微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有点失焦,他后退一步,脚步也有点虚浮:“你先回去吧,我先找个地方静静。”

 

13

 

星期日非常后悔。

 

那晚刃从外面回来后气色一直不好,他原本以为刃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直到某天早上起床,景元从刃的身边经过,认真地端详了一下室友,问他:“你是不是发烧了?”

 

十来分钟之后,大家对着一根显示40度体温计沉默了。

 

刃身上披着两件衣服,脸颊异常地发红发烫,景元光是站在他的身边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热气从他的皮肤上散发出来,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甚至对周围的事物反应也迟钝了许多。

 

“我带他去校医室看看。”景元伸手从刃的背后绕了过去扶住病人站了起来,刃的身体很沉,没什么力气配合,几乎整个人倚在了景元身上。

 

景元半搂半架地支撑着刃出了门,发烫的病体温度不停往他身上传递,所幸校医室不算太远,艰难地走了一段路,总算将刃送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简单问了下症状,然后熟练地递给刃一个测试盒:“测一下吧。”

 

同宿舍的两人对着试纸上两条粗大鲜红的横杠再次陷入沉默,医生则是非常有经验地安慰他们:“最近流感挺严重的。”

 

“我给他开点退烧药,回宿舍好好休息,多喝水,适当补充维生素C。”医生说,“流感恢复需要一个过程,没有那么快。”

 

景元给刃倒了杯热水喂他服下退烧药,赶紧给星期日打电话:“刃好像是比较严重的流感,我一会儿找人去宿舍消毒杀菌一下,你们教会那边能暂住吗?先去那边住几天吧,等他抗原测试阴了再搬回来。”

 

“我?不要紧的,我身体好,再说他病成这样也得有人照顾吧?”景元补充了句,“还有你跟丹恒说,让他把回来的时间再延后一段,最近也别来拿东西了,实在需要的我安排消杀后再给他送去。”

 

刃迷迷糊糊地听着景元用电话安排好了宿舍的一切,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退烧药发挥效果,期间景元给他量了好几次体温,等降到意识清醒一些的区间了,才又扶着他朝宿舍的方向往回走。

 

“别照顾我了。”回来的路上刃很认真地对景元说,“你也会被传染的,我一个人没问题。”

 

“同学你看看我俩现在的距离。”景元颇为好笑地回答道,“剂量早就吸足了,至于我的抵抗力能不能应对,这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

 

“…………”刃沉默了下,不死心地继续说道,“那你也好好休息,不用浪费精力照顾我。”

 

“没事的。”景元知道怎样的说辞能让刃接受,“要是我也病倒了,就换你来照顾我吧。”

 

“……好。”刃答应道。

 

“不过,你的承诺还能信吗?”景元有点好笑地问他。

 

“…………”

 

眼看着病人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又更差了,景元赶紧说:“开个玩笑而已。”

 

两人回到了宿舍,星期日已经拿走了一些生活用品去同谐教会那边的单人宿舍暂住了,景元根本闲不下来,把刃扶上床盖好被子后,先是翻出消毒喷雾给宿舍喷了一遍,又把照顾病人需要用到的物什集中放到一起。刃在床上侧身躺着,看着景元在下面忙活,问他:“我戴个口罩吧,你也戴一个。”

 

“都这样了还做什么安全措施。”景元抬头对上刃的目光,“好好休息吧,别想那么多。”

 

退烧药含有镇定成分,刃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迷糊之间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睁开眼睛,发现景元半跪着在自己的床上,一只手放在刃的额头,另一只手则是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对比温度。

 

“好像还是有点烧。”景元喃喃说道。

 

见刃已经醒了,景元取下自己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给刃戴上:“水银体温计测体温太慢了。”

 

“看手表上显示的心率。”景元对他说,“80以上就是在烧,如果数字很高就叫我。”

 

“……嗯。”刃答应道,景元的手表贴在手腕上,就和他放在额头上的手一样凉凉的,他有点含糊不清地问景元,“其他人生病了,你也会像这样照顾他们吗……”

 

“除了你之外,暂时还没照顾过其他人。”景元感到有点好笑,都病成这样了,这个人还在问很奇怪的问题,看着这样的刃,他幽幽地说,“我还挺怕的,怕你拒绝被我照顾。”

 

“…………”刃胸口一起一伏地呼吸着,看向了景元。

 

“你总是突然就不高兴了。”景元无奈地笑道,“生日那天也挺不高兴的,最后不是连蛋糕也没能吃下去吗?”

 

“中途去阳台的时候看上去就有点不对劲,我还在想,是不是因为筹办的人是我,让你不高兴。”景元自嘲道,“……我每次都影响你的心情,把好事办成坏事……或许以后这些事让周日来办会好些。”

 

刃没说话,伸手握住了景元的手。

 

“上次是我话说重了。”景元对刃道歉着说,“对不起,我应该控制好情绪的。”

 

景元感觉到刃捏住他手掌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病人发烫的手心贴在他手背上,似乎是不想让他那么快走。他干脆就这样陪着刃,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这才松开了他的手,下床忙自己的事情。

 

由于要照顾病人且自己也有感染的风险,景元干脆在学生会那边请了假改成在宿舍办公,吃饭也是点外卖让人送到门口了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上床看看刃的情况,用运动水瓶在他身边放一壶温热的水,方便病人随时能补充水分。

 

刃总是昏睡着,一直睡到了深夜。景元让自己睡得很浅,以便应对不时之需。半夜里听到刃压抑不住的一阵阵干涩的咳嗽,伴随着沉重又急促的呼吸,景元立刻摸索着掀开自己的被子,小心地在自己的床铺上坐起身。

 

景元拉开自己和对方的蚊帐,干脆从两张床中间隔着的护栏处爬了过去。

 

刃咳醒了,难受地睁开了眼,发现景元双手拄在他的耳侧,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更难受了。景元低下脑袋,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刃的,感受了下对方的高热,皱了皱眉,把刃扶起来,喂他吃了一颗退烧药。

 

刃咳了几声,深锁的眉头没能舒展开来,景元知道退烧药起效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他得想办法让高烧的病人稍微好过一点。

 

“…………物理降温吧。”景元嘟囔着说道。

 

没给病人拒绝的余地,景元扛着刃下了床,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学生会长拿起洗脸盆去洗手间接了一盆冷水,把毛巾浸入冷水里,端起浸着湿毛巾的冷水盆走到刃的身边放下,然后抬手开始给他解睡衣的扣子。

 

“…………”刃向后缩了一下,“……你别碰我。”

 

“放心吧,1弯的刃同学。”景元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烧到39度还能轻易起反应的话,确实是有点仙舟超人了。”

 

“…………”刃闭上了嘴,任凭景元褪下他的睡衣。景元先用冷水给他把脸抹了一遍,然后再顺着脖颈,锁骨和胸腹背脊一点点仔细擦拭,给他降温。

 

刃连眼睛都闭上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毛巾下景元手指的力度。所幸病体的不适超过了一切,没让他直接在景元面前变得难堪。

 

“我收回前言。”刃用沙哑的低沉声音评价道,“……甚至没有0.3,你只有0.2弯不能更多了。”

 

“分数掉了真是抱歉啊刃老师。”景元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细细地将刃的手臂和小腿,甚至手指脚趾间都擦试过一遍,景元终于结束了劳作,他把刃的睡衣睡裤扔进衣篓里,翻了套洗干净的给他换上,扶着他上了床,盖好了被子,想了想还是侧着身在刃身边睡下了。

 

“事先声明。”他无奈地对着病人说道,“这次爬上你的床靠着你睡是为了照顾你,别再骂我了。”

 

刃笑出了声,靠着景元睡了过去,物理退热让他浑身上下舒服了很多,退烧药也逐渐开始起作用。景元将盖在对方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也慢慢地将意识浸入梦中。

 

连续烧了整整三天,直到第四天早上刃才彻底退烧,高烧转为嗓子疼以及轻微的咳嗽。

 

景元将他照顾得很好,以至于比一般感染者恢复得快得多。学生会长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房间,寸步不离地守在刃身边,用电脑处理课业和学生会的事情,无聊的时候就靠在凳子上看书,一旦床上有动静,就会凑上来看刃有没有事。

 

刃退烧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景元是否不适。

 

学生会长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隔段时间就给宿舍消杀一下,还吃一点抗病毒以及增强抵抗力的药片,即使是这样,景元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咳嗽,也让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景元看书的过程中咳了两声,额头上突然盖上来一只手,他仰起脑袋,正对上刃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

 

“没发烧。”景元笑着说。

 

“不舒服告诉我。”刃说,“我会负责的。”

 

“怎么说得那么令人误解。”景元嘟哝着,“不就是个传染病吗。”

 

两人每隔一天就重新做一次抗原测试,刃的两道红色其中一条越来越浅,景元则是一直没事。由于还不能彻底确定没事,景元也不好让星期日搬回来,唯有就这样二人独占一间宿舍,成为真正的宅男。

 

景元觉得恢复期的刃实在是关心过度了。

 

他只不过在深夜用力咳嗽了几下,翻了个身,睁开眼,就看到刃的脸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红色的瞳孔里全都是过量的担心。

 

“随便爬我的床这不对吧。”景元谴责道,他甚至能感受刃的鼻息打在他的脸颊上,温温的。

 

“…………你不也随便爬我的床。”刃反驳道。

 

“那几天你烧得都没法自主行动了,能一样吗?”景元瞪着他说道,“我可没在发烧。”

 

“啧。”不在理的工科生挪了挪位置准备回自己床上,景元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开个玩笑。

 

“既然都爬过来了,要不要让我抱一下?”学生会长伸出双手对着他笑道。

 

景元觉得刃多半又要一边谴责一边拒绝,但他没有,可能是熄灯后的宿舍太黑,让羞耻心都藏进了夜幕里,刃盯着看他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去将脑袋埋进了景元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压到了对方的身上。

 

“……好重。”景元抱怨着,双臂穿过刃的腋下环在了他的肩胛骨处,他能感觉到刃的呼吸声很轻,心跳却很快。

 

“不是说不让我碰吗?”景元想起了刃那套量化指标理论,忍不住调侃他,“难道刃老师指标也降了,弯度从1降到了0.5?”

 

“升了。”刃回答说,“现在有1.7,把你缺的部分也补上了。”

 

“…………”景元几乎要笑出来,“0.2又加回到0.3了?”

 

“嗯。”刃埋在他的肩膀处轻轻蹭了一下,不再说话。

 

14

 

两人的抗原测试终于恢复了正常。

 

景元直到最后也没被传染,不知是预防措施太完善还是自身体质过硬,连猛烈的病毒都只能铩羽而归。

 

星期日搬了回来,到宿舍的时候还多搬了个一整个箱子的经书,看来是被教友们狠狠感谢了。

 

他搬回来之前景元和刃两人一起把整个宿舍消杀了一遍,连丹恒空着的那个位置也没有放过。

 

自从两人没羞没臊地在景元的床上抱了好久,刃好像更加不耐碰了,有时候景元只是举东西错位擦到一下,都能让自己的室友直接跳起来,红着脸不知是气还是羞地瞪着他。

 

刃弯出了一种新高度,景元对此只能表示遗憾,他闲得没事了就跑去搭一下刃的肩膀,欣赏工科生整个人狠狠抖一下然后红着脸怒瞪向自己的样子,他总觉得刃其实也挺乐在其中的。

 

随着自己手贱程度日益加深,景元很想去问问刃老师自己现在的弯度有多少,过半了吗?0.4总该是有的吧。

 

当他觉得自家室友已经弯得没边了的时候,刃总能再上一个台阶给他新的体验。

 

那天景元在宿舍的浴室里洗澡,刚刚把头发打湿,发现洗发水用完了,唯有喊星期日帮忙拿新的,喊了好久都没人回应,最后等来了另一位室友无奈的回答:“周日下去拿快递买东西了,你等等吧。”

 

景元尴尬地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头发不干不湿的难受极了,他想想宿舍不还有一个人,干脆让他拿不就得了,于是对着门外喊道:“刃,你帮我拿一下洗发水。”

 

门外尴尬地沉默了好久,不知过了几万年才听到回应:“洗发水在哪?”

 

“靠右边柜子里的第一排。”景元说。

 

他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开柜子的声音,然后那脚步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来,景元将浴室的门打开一个小缝隙,侧着身子准备接那支家庭装的瓶子。

 

缝隙里很快出现了瓶子的一角,可还没等景元抓住它,那瓶子就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看得出递东西给他的人恨不得秒速逃走,终于是酿成了悲剧。

 

“…………”景元感到相当无语,他判断弯了有2.0的室友肯定已经跑得没边了,干脆直接敞开浴室的门捡洗发水的瓶子,可大门一敞,直接在氤氲的水汽中裸着,被正在捡东西的室友看了个光。

 

更糟糕的是,浴室的水龙头正开着,水压极强,淋在景元身上的同时还溅射了刃一身,刃一整件衣服湿了半件,衬衣半透明状地贴在身上,和半裸着也没太大区别。

 

两人尴尬地僵持了一秒,景元赶在刃缓过来之前赶紧把洗发水捡进屋里顺便关上了浴室的门。

 

星期日拿着快递和在学校超市里买的生活用品回到宿舍,觉得气氛怪怪的,景元在吹头,刃在吹衣服,两扇吹风机在右手边那一排嗡嗡作响,两人都各自不做声,怎么看怎么怪。

 

终于到了熄灯时间,三人都爬上了床,各自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就熄屏睡觉了,景元在床上滚了几圈都没能睡着,等到半夜,床的另一边那张床上似乎也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这间有十几年历史半新不新的宿舍,除了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组合家具的质量也令人堪忧,床那边稍微有点动静这边就能感受到,平日里景元也不怎么在意刃晚上睡着了翻身几下,可今晚这动静实在是细微且频率诡异。

 

床架子以很小很小的幅度晃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空调风扇吹的风呼呼作响,景元仍然从杂音里判断出了几声几乎要被掩盖的,带着潮湿鼻音的喘息。

 

他的心像被什么抓挠一样痒得难受,只能祈祷他弯得没边了的室友赶紧完事,可等了快要一亿年,对方都没有结束。

 

真是服了,景元想。

 

他在黑暗里悄声坐了起来,像捕猎的猫咪般缓慢地在蚊帐里爬行,静静地掀开两人床交界护栏处吊着的蚊帐,伸手抓了下刃的脚心。

 

然后他很满意地听到对方倒抽一口气,猛地从黑暗里坐起。

 

“你干什么!”刃压低了声音,用带着鼻音的崩溃语气问他。

 

景元对他招了招手,把人引过来之后,凑到刃耳边轻声对他说:“你动静小点,晃得我难受。”说完便倒头躺回了自己的床。

 

黑夜里他看不到刃的表情,但他觉得那一定会非常精彩,下半夜果然没再有任何动静,景元抱着自己的小狮子方枕,香香地睡了过去。

 

与其相对的另一边当然是没能睡好。

 

景元晨起爬下楼梯,正对上了顶着黑眼圈的刃。

 

他发现刃主动和他保持了三米以上的距离,甚至连目光都不愿意对上。

 

要是换成以前,景元会觉得对方不高兴,又要讨厌他了,得避免尴尬赶紧收拾东西出门去,但现在他只觉得好笑极了,玩心大起。

 

于是星期日起床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幕:景元追着刃满屋跑,猫抓老鼠一样不知追了多少圈,终于给他抓到,八爪鱼一样擒抱住对方,刃一边挣扎一边急得脸都红了,抗议着骂道:“有病去看,快放开我!!”

 

星期日围观了这幼稚到了极点的一幕,他给自己泡了一杯麦片,一边喝一边问两人:“你俩关系这是变好了吗?”

 

“……”擒抱着对方,把脑袋搁在对方头上的景元看向了星期日,笑着说,“应该是吧。”

 

“你觉得呢?”他问了下刃。

 

“……啧。”刃扭过头去算是默认了。

 

星期日感到非常欣慰,这个宿舍里有很多复杂的关系和麻烦的事情,但总归算是勉强彻底解决了一件,如果另一件也能解决,那可就太好了,同谐在上。

 

就像星神回应了星期日的祈祷般,就在他这么感慨的第二天,离开宿舍也不知道多少个月的丹恒,回来了。

 

人和人之间的矛盾不主动解决自然会一直存在,星期日打开宿舍门,就看到刚搬回来的丹恒又在和刃吵个没完,随时准备打架的烈度。

 

不过这次星期日从两人的吵架内容里听出了一些以前从没听过的事情,好像是涉及到了两人在高中认识的那个女生。

 

“是你非让她转学她才走的!”刃非常生气地说,“如果不是你在挑拨,她也不至于被迫离开。”

 

“我是在保护她!”丹恒反驳说道,“她要是不转学还要继续被你折磨,高中不会过得快乐。”

 

“我没有!”刃的情绪非常激动,“我从来没有折磨她,你不要自以为是。”

 

丹恒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把她当成景元的替——”

 

门把手咔哒一声响了起来,白发的青年打开门,半个身体踏入了宿舍门里。

 

“………代品……”丹恒刚好说完了后面的两个字。

 

在场的三个人都瞪直了眼盯着进来的室友,景元迎上三人目光,颇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15

 

宿舍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丹恒瞥了刃一眼,收拾了下东西就匆匆离开,星期日看了眼已经陷入呆滞状态的刃,又扫了眼满脸写着尴尬的景元,非常识时务地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了”,就赶紧步丹恒的后尘离开了这间宿舍。

 

景元只觉得空气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可怕,他对着刃干笑了两声:“…………要不,我也走?”

 

“你留下。”刃立刻阻止了他。

 

正准备往外挪的脚立在了原地,景元无奈地转向了刃,就像等候发落的小民一般杵着,等刃对他说点什么。

 

这对于工科生来说似乎很难,他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一副失神的样子,景元看不过去了从自己的铺子上拽下了自己时常揽在怀里的小狮子抱枕塞进刃的怀里,刃立刻抱紧了方枕,顺势把脑袋埋进了软软的方枕里。

 

“我在想……要怎么跟你解释。”工科生艰难地开了口。

 

景元觉得自己像是唐突被架着上审判主席位的无辜群众,慌忙挥手:“……你真的不用特地向我解释。”

 

“……怎么说呢?”景元挪开了视线,“我们高中没有过任何交集,这归根结底是你需要调理的事情,不用太在意我的。”

 

“…………”刃的手将抱枕抓出了凹痕,他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但,你一直在打听我高中的事情吧。”

 

“……”景元沉默了片刻,回答,“也就好奇随便问问,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吗?”刃从抱枕中侧出半张脸,看向了景元,自嘲一般说道,“……我倒是希望你很想要听我解释。”

 

“算了。”他幽幽地说,“我们本来就不是非要解释这些不可的关系……”

 

“……”景元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刃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直了一下,立刻接了电话。

 

刃对着电话开口应答,景元从来没听过他的室友用这种温柔得要掐出水一样的语气说话,低沉轻柔有耐心,仿佛在接电话的瞬间变了个人一样。

 

“嗯,现在有空。”

 

“……对,在同一间宿舍。”

 

“没有吵架,我和丹恒关系一直很好,别担心。”

 

“……要来吗?大概什么时候?”

 

“没有,当然欢迎。”

 

“……好的,我会参加的。”

 

这通电话打了有六七分钟,等到通话结束,刃深深地缓了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什么劫难死后复生一样解除了紧绷的状态。

 

景元饶有兴趣地盯着刃看,然后学刃的语气,略带夸张地复读道:“嗯~我和丹恒关系一直很好~~~”

 

“闭嘴。”刃白了他一眼。

 

“没有吵架~”景元继续复读道。

 

“闭嘴!”工科生面露怒色,几乎要冲过去捂住对方的嘴,缓了缓才问,“你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景元哈哈笑着移开了视线。

 

“是那个女生?”景元好奇问他。

 

“……嗯。”刃有点紧张地回答,“听说丹恒要参加U19的定向越野国际锦标赛,刚好也快放假了,她打算过来一段时间观赛,给他应援。”

 

“会介绍给我和周日认识吧?”景元问。

 

“当然会。”刃说。

 

景元看着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犹豫之间开了口:“你对她说过你和我初中发生的事情吗?”

 

“…………”刃挣扎了一下,回答,“说过。”

 

“……说了多少?”景元尝试着问。

 

“几乎都说了。”

 

“…………”景元忍不住单手捂脸,“我还以为你会像我一样把那些黑历史吃进肚子里永远不告诉任何人……唉,我信她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了。”

 

“暑假的事情没说……没全说。”刃非常诚实地告诉景元。

 

“啊哈。”学生会长眯着眼睛靠近了他,语气里能听出一丝愠怒,“你怎么不事无巨细地也和别人分享一下那个暑假的体验呢?比如被碰哪里比较舒服?哪个接吻的姿势更深入点?”

 

“要不你也和周日分享分享?上次不差点也全说了吗?”景元笑得很是冰冷。

 

“…………”刃往后退了一点,他想起上次景元发火也是因为这件事,想说点什么话补救一下,却大脑空空怎么也开不了口。

 

“算了,说好不再对你发脾气的。”景元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想了想还是补充说了一句,“上次只顾着发火了,我应该说清楚的,我不喜欢你说那些事情,因为我觉得那不是儿戏,属于我和你之间的隐私,请你不要把它作为某种谈资。”

 

“……抱歉。”

 

“说清楚了就好。”景元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她什么时候来?”

 

“嗯。”刃顿了顿,“……马上。”

 

景元还在想马上有多马上,就听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丹恒站在门口,喘着气如临大敌般地对刃宣布:“白珩她来了。”

 

女孩风驰电掣一般地到了。

 

刃和丹恒连忙跑去接人,星期日听闻消息也赶紧赶了回来,两人站在六楼阳台上向下望去,看见一辆酷炫的银色跑车十分潇洒地在学校的停车场上一个甩尾就倒车入库了,而后跑车上走下来一位紫色长发的飒爽女孩子,她穿着一件低胸白色背心,外面罩着件棕色皮衣,这让饱满的胸脯更显得惹眼。

 

“……哪里能当代餐了,半点也不像。”景元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还嫌弃我喜欢童颜巨乳,你不也好这口吗。”

 

刃和丹恒两人赶紧迎了上去,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两个天天在宿舍不是吵得天昏地暗就是打得你死我活的人此时态度可以说是兄友弟恭,和和气气,感人极了,景元一边在阳台上看戏一边乐得要命,恨不得身边有一盆西瓜,能一片接一片地啃。

 

他原本以为这次的接待自己和星期日只是一个过场,等时机差不多了见一下混个脸熟就行,没想到刚吃了一会儿瓜,就接到了电话,刃的声音和说出来的话简直像打雷一样让景元的笑容僵住了:“白珩说她想见你。”

 

“你能赶紧来食堂这边吗?”

 

完蛋了,景元心想,吃瓜终要吃到自己身上。

 

特地换了套好点的衣服,学生会长硬着头皮就来到了食堂,幸好星期日也一起跟来了,他第一次感觉见习神父这小一号的个子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安全感。

 

高中同学的三人已经坐在大厅里嬉笑言谈,见两人走了过来,丹恒挥手打了打招呼,五个人就围着一张长桌聊了起来。

 

“你就是景元吗?”白珩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久闻大名,应星经常对我说起你的事情哦!”

 

“应星?”对话中插入了一个没听过的名字让星期日问出了声。

 

“那是刃以前的名字。”景元解释说道,“他小学初中都叫这个名字,高中才改名叫刃的。”

 

“那白珩小姐和刃认识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改名了吧?”星期日问道。

 

“嗯哼。”白珩盯着景元,“他其实更珍惜以前的名字,我发现之后就一直这么叫他啦。有点像小名,叫起来亲切一点,你们不这么叫他吗?”

 

“改了名字还是叫现在的名字更礼貌一点吧。”丹恒说。

 

景元被白珩盯得浑身难受,赶紧顺着丹恒的话:“是啊,礼貌一点。”

 

“应星也觉得那样比较礼貌吗?”白珩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刃,“我要不要改口?”

 

“不用,你叫我应星就好。”刃非常温柔地说。

 

景元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景元你和应星从小学开始就是好朋友吗?”没给景元开小差的机会,白珩趁机问道。

 

“没有,小学我和丹恒关系比较好。”景元回忆道,“那时候刃他刚转学到我们这个城市,语言不太通,不喜欢跟别人玩,还因为校内外跟人打架被学校批评了好多次。”

 

“也没那么多次吧。”刃插嘴道。

 

“哈哈,总之我们大概是初中之后才逐渐熟络起来的。”景元介绍说,“整个初中班级里好像就只有我跟刃曾经是小学同班同学,下意识地就比其他同学更亲近了一些。”

 

“原来如此。”白珩点点头,“应星刚上高中的时候,在班里也是酷酷的帅哥,女生们都在议论他但都不敢靠近他,我跟他还是因为一次大乌龙才成为朋友的。”

 

“唉,就是高一军训晚上休息时间,我们班有个家里挺有钱的同学搞来了一瓶茅台,我胆子大又嘴馋一不小心喝高了发起酒疯随便抓了一个人就狂亲…………”白珩不好意思地说,“后来就一直追着应星道歉嘛,关系就逐渐亲近了。”

 

“挺不好意思的,全班同学都看到了,被笑话了三年。”白珩抓了抓脑袋。

 

星期日看了景元一眼,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景元曾经告诉过他。

 

刃也短暂地将目光投向了景元,又迅速挪开了。

 

“那真的……很尴尬了。”景元哈哈笑道,他举起手里刚刚买的可乐喝了一口,继续评价,“但怎么看都是刃他更赚一点,毕竟白珩同学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想起有一本看过的少女漫画里的男女主角也是这么认识的,叫《一吻定情》?”

 

“…………”刃欲言又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才没有!”白珩笑个不停,“我天天追着他道歉,应星实在是烦了,就跟我说那不是初吻,让我不要在意。”

 

“啊哈哈……”景元移开了视线。

 

“唉,后来发生那么多事也是因为这个大乌龙,不过因此和应星成为好朋友,也不亏!”白珩拍拍胸脯说道。

 

紫发的女孩丰盈的前胸抖了抖,在场的男生全都自主挪开了视线,景元连忙打圆场说道:“既然那些事没有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倒也没那么重要。”

 

“也是。”白珩看向丹恒和刃,“都是因为你们在教导处门口打架,为了让你们学业不受影响我才主动要求转学的,不准再吵架打架了知道吗?”

 

“好。”

 

“好的。”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聊完了中学往事,大家开始畅聊大学生活,聊得太畅快中途甚至聊饿了大家纷纷去买东西吃,直到天色全黑了男生们组团把女生送到去下榻的酒店,这才一起回了宿舍。

 

刃和星期日走在前面聊,景元和丹恒远远地跟在后面,学生会长回想了下刚刚饭桌上那番对话,感觉不能细想,忍不住一脸无奈地对着丹恒吐槽:“…………我是不是被当成小三盘问了?”

 

“别问我。”丹恒没好气地回答道。

 

16

 

白珩在他们学校附近的酒店里就此住下了。

 

丹恒参加的国际青年定向越野锦标赛一共历时七天,再加上前期准备,要足足在这里待上十来天。白珩的学校比他们学校早放假半个月,因此便很悠闲地看着大家在期末的地狱里挣扎。

 

每个系考试结束时间不一样,为了让参赛的几个人能专心应对国际赛事,丹恒他们的考试被延后,于是白珩干脆每天都去训练场上看丹恒,让619剩下的那个还在期末地狱里的工科生日程稍微轻松了一些。

 

不幸的是,女生稍微打听了一下就得知了丹恒和刃在宿舍里大打出手的事,两人兄友弟恭演的大戏就此败露,白珩大发雷霆,抓着两人一顿训,要求两人必须和好,真诚和好,半点也不能演的那种。

 

这让深陷期末地狱的刃又崩溃了一些。

 

A大作为在全世界排名里都数得上号的大学,期末考试并不简单,连平时看上去学得最水的景元也认认真真地跑图书馆复习以及蹲在宿舍里看书,不过他的专业算半个文科,压力没有刃那么大,考试也结束得早。

 

星期日作为纯文科学生,宗教知识早已耳濡目染,考试只是走个过场毫无压力,于是刃就变成了整个宿舍最痛苦的人,每天复习做题画图演算到深夜三四点,六七点起床喝杯黑咖啡又直奔图书馆去了。

 

“这么熬夜身体撑得住吗?”景元担心地问。

 

“习惯了,高三的时候甚至不怎么睡。”刃回答说。

 

“但你才病刚好。”景元提醒他。

 

“我平时锻炼得多,身体素质还可以。”刃说,“而且本来就是我感兴趣的内容,学起来没那么累。”

 

“也是,我记得你以前因为偏科吃了不少苦,一摸到文科课本就皱眉。”景元非常感慨地说道,“考进A大一定很努力地补习文科了吧。”

 

“嗯。”刃说,“过程不那么愉快但结果还不错。”

 

“为什么会想要考A大?”景元好奇地看着他,“本校虽然综合排名还不错,理工却不是招牌,考A大的分能考去最顶尖的理工科学校了。”

 

“…………”刃偏过脑袋不想被景元那么直接的视线盯着,淡淡地回答道,“因为A大的名字说出去更好听点。”

 

“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会更注重实际一点的东西。”景元嘀咕着说道。

 

由于实在是看不过眼对方不顾身体的熬夜行为,景元干脆给刃配了一瓶盖维生素让他每天早上吃了再去图书馆,刃戏称:“你把我养得还挺好的。”倒是每一顿都很配合地吃掉了。

 

另一边暂时不用参加期末考试的丹恒也并不比这边的考试大军好多少。

 

国际青年定向越野锦标赛简称JWOC,分为团体赛和单人赛两种,可能因为训练成绩太好,两组赛事丹恒都被选中参加,在开赛前他需要一边不停地做单人练习,另一边还得和另外两位队友配合,双倍训练也让他累得半死不活,好在白珩每天都会来看他,给A大的徒步社团所有人带水带吃的。

 

学生会终于也在期末期间放过了所有人,连例会都不怎么开了,提前考完所有科目的景元闲得无事可做,干脆跑到训练场上也给丹恒帮帮忙。

 

这一来一回之间,他和白珩也逐渐熟悉了起来。这女孩子除了外向和脑筋转得很快和自己比较类似之外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相似,她总是大大咧咧冒冒失失,但是偶尔也会变得非常敏锐,她有话直说,对景元一边热情招呼一边毫不留情地直指命门,时不时来两句盘问,让久经沙场的学生会长也突然咯噔一下。

 

如果不是每天都要接受白珩的盘问,景元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帮忙帮得更快乐一点,他现在坐在训练室观众席的凉亭里,在炙烤的夏日中感受隔壁女生冰点一般的眼神扫射。

 

“我想听景元说说你和应星初中的事情。”白珩开门见山地说。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我以为他都告诉你了。”景元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如常。

 

“我想知道景元这边是怎么看的。”白珩说,“我猜会和应星那边听到的很不一样呢。”

 

“……………”景元从装着冰块的保温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啪的一声打开了,沉默了半晌对她说,“我不想欺骗你,但这是一个非常羞耻的故事,那年我只有初一,十三岁。”

 

“他要是知道我那时候的想法,估计真的要把我拉黑了。”景元喝了两口冰镇可乐。

 

“大家小时候都挺傻的。”白珩说,“你看,我还酒后发疯呢。”

 

“算了,反正他迟早要知道的,通过你转达总比我直接告诉他来得好。”景元想了想无奈地笑了,“大学回忆初中的事实在是太丢人了,我先缓缓吧。”

 

景元缓了有十分钟才开口,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句话就让白珩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那时候痴迷特摄剧痴迷得不得了,天天幻想自己将会因为救助别人成为天选之子,终生与邪恶势力对抗。”

 

“哈哈。”学生会长尴尬地笑着,“那时候我家里有一堆玩具,什么变身器,变身卡片,变身腰带之类的东西,偏偏小学的时候又被我爸暑假送去学过武术,方圆十里的坏学生都挨过我的揍,名声在外,整个人膨胀得不行。”

 

“我就在这种膨胀的状态下遇到了被欺负的应星,他当时个子很小,瘦瘦矮矮的,从来不肯乖乖挨揍,一定要和对方打上一架,一两个人还行,人多了就不行了。他小学的时候就让学校附近的坏孩子不爽,当时家长和老师还能管管,初中就管不了了。他们经常凑够五六个人到处逮他,逮到了就一顿乱揍,有段时间他每天都扎着绷带来上课,甚至越受伤越挨揍。”景元开始回忆,那个扎着绷带的瘦小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我和他小学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只是相互记得对方名字的程度,我本来也不太想管他的事,但是有一次路过,实在是生气了。”景元想了想,“那时候他的左手已经因为骨折挂着固定的绷带,额头和眼睛上都粘着纱布,腿也一瘸一拐的,即使是这样,那些人也要围着他边踹边笑。”

 

“于是我路过拔刀相助了一下。”景元非常谦虚地说,“为了让他们别再犯错,我给那些家伙每个人都上了一样的待遇,让他们也尝尝手脚不便的滋味。”

 

“其实我知道应星讨厌和任何人有牵扯,更不喜欢被人帮助,不用想也知道这路见不平肯定不会被给好脸色,所以完事后我直接就溜了。”景元抓抓脸颊很是无奈,“结果没想到盯上他的有好几拨人,这些家伙们还不长脑子,每次都在我放学的路上堵人。”

 

“那段时间可能打了六七场架,每次都是揍完人不等应星开口立刻就跑。”景元一边回忆一边笑得不行,“那个感觉特别像成为了英雄电影的主角,做好事不留名字的蒙面侠客,爽得不得了,以至于有几天我还放学后尾随他,看看有没有架能打,实在是非常上瘾。”

 

白珩开了一罐雪碧听得很认真,她没插话,静静地等待景元说完。

 

“可惜好景不长,那些人也知道了他身边有我这号人物在看守,他们花钱去请了几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来守我们,那次我也没能全身而退,受了点伤,最糟的是脚也扭到了,做不到完事后立马开溜。当时我看到应星朝我走过来,以为他要骂我多管闲事,结果他只是过来帮我确认伤势,接着将我送去了医院。”

 

“之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景元说,“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中午一起吃饭,隔三差五替他打架……那时候的我真的很傻。”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我沉迷于给别人当英雄的角色扮演游戏,还暗自给应星安了一个……一个女主角的身份。”

 

“……”白珩瞪着眼睛看向了景元,她有点理解景元为什么这么不想面对这些往事。

 

“……唉。”学生会长移开了目光,“他应该毫无察觉吧,我对他说了很多英雄电影里的台词他都当真了。”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关于这段回忆。”景元好奇地问。

 

“他说他有一段时间很困惑,不知道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甚至考虑过将自己的零花钱全都给你,可能大城市的孩子比较喜欢这样。”白珩说,“但是因为你对他说过很多奇怪的话,他又觉得你要的是别的……也许是一个恋爱对象?”

 

“哈哈。”景元干笑了两声。

 

“他始终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白珩仔细地打量景元的脸,“他说他觉得你长得更好看更像女生,他也只是矮了点,还是很有男子气概的。”

 

“很像他会说出来的话。”景元笑着评价。

 

“所以那时候的你由始至终,只是把应星当成一个角色扮演游戏里的对象?”白珩问。

 

“……我不知道。”景元回答说,“没人能分析初中男生的冲动里到底有多少理性成分。”

 

“那时候的我非常喜欢他。”景元重复了一遍,“非常非常喜欢。”

 

“就像觉得自己是天选的英雄一般,也觉得他是命中注定的爱人。”他攥紧了手里的铝罐,“那一年里每天见不到他我就难受得要命,恨不得将自己固定在他身边。”

 

“暑假也是,将他强行留在我家了。”

 

“嗯。”白珩说,“其实应星不太喜欢准备给自己改名的爸爸,更喜欢妈妈老家的外公,他要求爸爸暑假里把他送回老家,爸爸不同意,他就赌气干脆去你家里住。”

 

“他没和我说过这些。”景元诧异道。

 

“可能他觉得和你说这些不合适。”白珩分析,“他经常跟我和丹恒说起家里的事,老家的亲戚,和自家老爸的矛盾,说了很多。”

 

“…………真不错。”他心情复杂地感慨了下,然后继续往下说,“暑假里他住在我家,两个月里我们每天都吹着空调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懵懂无知地模仿电影里的镜头。”

 

景元迅速略过了一些重要又不重要的事:“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应星问我能不能在一起。”

 

“他告诉我你拒绝了他。”白珩说。

 

“没有拒绝。”景元无奈地说,“我只是建议他要不要考虑清楚。”

 

“那为什么不直接答应呢?”白珩抱着臂盯着景元,“你非常非常喜欢他不是吗?”

 

“…………”景元单手捂住了半张脸,“我当时想,万一他发现我对他说的话都是台词,发现我擅自把他套进剧本会不会很生气?我怕他对我幻灭,怕他不再喜欢我,我犹豫了。”

 

“那年我们只有初二。”他叹息着说道,“那天他急匆匆地收拾东西离开了我家就再也没有理过我。九月开学初三分了班,我和他偶尔在学校的走廊上遇见,他也总是躲着走,微信更是一次也没有回过。”

 

“其实我在微信里和他解释了很多,但他应该没有看吧。”景元无奈笑道,“我连续给他发了三年的微信,想着只要他没把我拉黑也没有屏蔽,我的对话框肯定会在最顶上,总有一天会不小心按进去的。”

 

“坚持了三年,坚持到最后觉得挺没意思的,从高三开始就没再发过。”他捏了捏手里已经空掉的铝罐,“我甚至还期待过,我不再给他发消息后,他会不会出于担心打电话过来问问。”

 

“……期待最后果然落空了。”景元将铝罐远远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里,“现在想想,我和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又傻又懵懂的少年情愫,不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东西,他就应该早早地放下那些,选择更成熟理性的关系。”

 

“我觉得我们都不能替他做抉择。”白珩说,“应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对。”

 

“怎么样,在我这里听到的和在应星那里听到的差异是不是很大?”景元好奇问她。

 

“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故事呢。”白珩喝着雪碧说道,“他始终在和自己作斗争,走的每一步都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不过这些事你自己去问他吧。”

 

“无论过去怎么样,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紫发的女孩笑容灿烂地回应道。

 

两人聊天之间丹恒已经完成了一次训练,挂着毛巾灌着脉动回来了,看着景元白珩两人聊得开心,忍不住问:“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

 

“应星的事情哦。”白珩说。

 

“哦。”丹恒扭过了脸。

 

“对了,丹恒为什么选择考到A大来?”景元好奇问道。

 

“文献学这个专业最好的选择就是A大。”丹恒说,“这间学校历史悠久,图书馆的藏书是所有学校里规模最大的,甚至连宗教学也是相关文献多到了能开专业的程度。”

 

“你们A大分数线这么高,如果不是有追求谁考得上啊。”白珩抱怨道,“丹恒本来成绩很好也就算了,应星也要考A大,每天恨不得挂葡萄糖读书,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丹恒沉默了下,“也许是我的错。”

 

“嗯?”两人都看向了他。

 

“……我说漏嘴了。”丹恒说。

 

“我不经意间告诉他了……景元打算考A大。”

 

 

 

17

 

景元看着正从考场上走出来的刃心情复杂。

 

工科生今天是最后一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由于他是整间宿舍最后一个脱出的,除了需要准备比赛的丹恒,大家都去考场迎接他,连白珩都来了。

 

“应星!!”女孩子冲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没法躲开的工科生唯有正面接下,好在两人身高差足够,刃礼貌地在半空扶住了女生,他抬头扫视了一圈:“你们怎么都来了?”

 

“考得怎么样?”景元问。

 

“还行吧,考的都复习到了。”刃说,“接下来都挺空闲的,你们有什么安排?”

 

“我和景元他们说好了,今天是唱K吃饭一条龙,丹恒溜出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白珩说。

 

“好。”考完试的刃显然心情不错,“随你们安排。”

 

619宿舍减去丹恒加上白珩的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由白珩的跑车载着冲向了市区的KTV,白珩定了个豪华大包,落地整面墙的屏幕阔气极了,更让人惊喜的是唱到一半星期日叫来了职业歌手知更鸟,小偶像戴着墨镜口罩还是被前台认出来了,被要了签名合照才放人进来。

 

“是我求哥哥让我来的。”美得像娃娃一样的偶像歌手双手合十道歉,“抱歉打扰你们聚会,我真的很喜欢唱KTV,一直找不到人陪我,经纪公司也不让,听哥哥说你们要来唱,实在是忍不住啦。”

 

“欸欸欸!!”白珩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这位是知更鸟吗?那位全球知名的偶像歌手……”

 

“也是我的妹妹。”星期日补充说。

 

“怎么会打扰。”景元邀请道,“更需要感谢知更鸟请我们免费听演唱会呢。”

 

大包里凑齐了五个人,热闹得不得了,连平时腼腆的星期日也献唱了几首,还和妹妹男女对唱。刃完全没有动手点歌,当景元想问他有没有什么歌想唱的时候,白珩已经给他点好了。

 

“应星套餐点好啦!是曲目列表1,一共五首。”白珩说,“歌单没加新的吧?”

 

“…………”刃表现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那小食和饮料也点例牌的?”白珩问他。

 

“好。”工科生非常顺从地点了点头。

 

大家唱了好几轮刃却一首没唱过,白珩干脆把给他点的几首歌全都提前了,沉默寡言的室友敞开歌喉,大家惊讶地发现他唱得很好听,比随便瞎唱的景元和专点大嗓门吼歌的白珩都专业多了。

 

“好棒!”知更鸟笑着说,“我都想把你介绍给我的经纪公司了。”

 

正在唱歌的刃听到知更鸟的评价害羞得卡了一下,白珩一边鼓掌一边说:“再给你点一首《爸我回来了》?”

 

“不唱。”刃拿着话筒冷冷回了句。

 

“哈哈哈哈哈。”白珩拍桌子笑个不停。

 

这显然是只有几个高中同班同学知道的段子,看到景元在跟着节奏拍手,白珩坐到他身边:“应星没跟你说过他家的事情对吧,他和他爸矛盾很深,直到高三的时候才和解了。”

 

“嗯。”景元好奇问,“怎么会有矛盾?”

 

“他爸挺有钱的,我们高中学费不便宜,好像说是富家公子,但是应星的妈妈是偏远山区考出来的女生,两人在一起后他妈妈总是被流言纠缠,她和应星一样心高气傲,干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回了老家,在应星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去世了,这才被爸爸接到城里。

 

“他爸爸刚开始挺不喜欢他的,觉得他性格又犟又惹事,连他在学校被欺负也不怎么管。应星讨厌他爸讨厌了很多年,后来发现他爸爸其实很爱他妈妈,对他也爱得比较别扭。他爸这么多年了没有娶别的妻子也没有其他孩子,力排众议让他当了继承人。”

 

“本来他们家的人都看不上应星,他考上了A大之后口碑才逆转了些。”白珩说。

 

“……还有这样的往事啊。”景元看着唱歌的刃轻声说道。

 

“所以我觉得他性格,既有他妈妈逃避的部分,也有他爸爸别扭的部分。”白珩看着刃,对景元说道。

 

“一直不回你的微信,或许是逃避的部分发挥到了极致。”白珩说,“和他爸爸和解之后,应星整个人通透了很多,决定要考A大也是这个时候的事。”

 

“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能真正了解过他。”景元沉默了一会,笑着说道,“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自负地觉得,除了我以外他不可能再有真心的朋友,我是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有很多事情不想告诉我。”他自嘲道,“这么看来,我需要他更甚于他需要我。”

 

白珩没有把视线放在景元身上,她压低了声音:“如果只是想和应星成为朋友的程度,你永远都无法超越我和丹恒的,我们肯定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景元目光僵直了一瞬。

 

“换个赛道才是你更好的选择。”白珩说完,便大声给刃吆喝了起来。

 

刃在大家的吆喝声中一口气唱完了五首,连知更鸟和星期日都在一旁录起了像,星期日拍着刃的肩膀告诉他同谐教会的声乐队很欢迎他的加入,景元倒是沉默了不少,连刃也看出了不对。

 

“怎么了?”他关心问道。

 

“……没什么。”景元微笑着回答。

 

619宿舍的一行人在KTV又唱又跳了一个下午,紧接着吃饭的时间丹恒风尘仆仆地到了,吃饭大军增加到了6个人,大家从KTV出来,换了家夜景不错的餐厅开了包房准备好好地吃一顿。

 

在走去餐厅的路上大家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队,刃白珩和丹恒走在前面,景元沉默地跟在知更鸟和星期日旁边,听两兄妹聊聊日常,一言不发。

 

“你不上去找刃或者丹恒陪你?”星期日问景元,他觉得把室友晾在边上只顾着和妹妹说话好像不太好。

 

景元叹息一声:“你觉得那三人之间看上去有我的位置吗?”

 

星期日往前看了看,前面的三人聊得很是开心,刃和丹恒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唯有感慨:“……也是啊。”

 

“哪里是替代品了。”景元嘟哝着,“明明是重大升级的迭代品。”

 

六人在餐厅好好地吃喝了一顿,各自散去,丹恒回了训练场,白珩单独打车去了下榻的酒店,由于学期课业也算是结束了,星期日干脆和知更鸟去了离市区不远的本家,景元和刃两人结伴着回宿舍。

 

景元罕见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刃能感受到他心情不好,可他也想不出该问什么,干脆也保持了沉默。

 

两人就这么回到了宿舍,洗漱完毕后各自在座位上玩电脑或者刷手机,和气场低迷的景元比起来刃倒是心情不错,拿出一个小盒子开始拼做小东西。

 

景元站在刃的身边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走到他的身后,弯下身去从背后环住了刃的肩膀,顺势将脑袋埋进了对方的颈窝。

 

宿舍除了两人之外没有其他室友在,刃刚想搬出禁止碰触的条约,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就这么让景元从背后抱着,维持着这个姿势。

 

“你觉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景元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刃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认真回答道,“如果你这么认为,我很遗憾。”

 

“…………”景元的声音低了好几度,“……令人大火。”

 

他张开嘴唇轻轻咬刃脖子上的皮肤,手也从后往前伸进了对方睡衣的下摆中,刃被他这前所未有的主动攻势弄得浑身发抖,景元的手在他的身上摆弄了一会,就让他的睡裤张起了一个尴尬的弧度。

 

“既要又要很难理解吗?”景元冷淡地小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他在刃的急促的喘息声中将手伸进了腰部松紧带下,刃的喘息声很快和景元手上的律动保持了一致,他没什么力气地抓着景元的上臂,直到脑海里一阵白光闪过,黏腻滑溜的感觉滑到大腿,才想起来用脸颊蹭了下景元的脑袋,表达自己的态度。

 

“……该庆幸只有这方面我是独一档?”景元自嘲着,从刃的桌子上拽了两张卫生纸把自己的手擦干净,就不再打算和对方交流,站直身体准备回自己的位置。

 

“真的很没意思。”

 

刃咬牙拽回了他,他从正面将景元紧紧抱住,吻上了他的脖颈,直至在他细白的颈部皮肤上面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吻痕,这才放开了他。

 

“礼尚往来。”刃说。

 

景元对上了刃的视线,他的脸和脖子都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看向他的目光里也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渴求,他想白珩说得没错,他只有这一条赛道可以选择,刃对他有着难以控制的性渴望,却并不想让他在其他方面更亲近些,或许哪天渴望散去之后,他会变成排在白珩和丹恒之后的人,对刃来说不再重要。

 

“唉……”他拍了拍刃的背脊,“别闹了,宿舍不好收拾,明天周日他们回来会尴尬的。”

 

他躺在床上想这种难以抑制的失落感到底是为了什么,想了一整晚终于在清晨的时候想明白了,原来刃才是他唯一的,最重要的人。

 

他曾经自负地以为对方不可能放弃他的那些理由,其实只有放在自己身上才是对的,在对方身上则不是。

 

想明白之后他颇有一种认命的感觉,抱着肚子在床上笑了好一会儿,让晨起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

 

期末考试结束后很多人搬着行李大箱小箱地回了家,619的大家都很默契地打算等丹恒比赛结束后才回家。在等比赛的日子里大家在学校里吃吃喝喝四处闲逛,景元慷慨地向白珩介绍了学校的篮球队,顺便还推销了刃的篮球技术,大家欣赏了篮球队放假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主宾尽欢。

 

“哇哦。”景元看着刃射出一个全场三分球忍不住拍手叫好,顺便给白珩科普,“他平时发挥得没那么好。”

 

“看来是胜利女神没到场。”景元下了结论。

 

“应星能打进篮球的国际锦标赛吗?”白珩好奇问他。

 

“哈哈篮球比赛竞争可是很激烈的,不过大学生运动会里拿个名次应该不难。”景元说。

 

“应星现在朋友真多啊。”白珩看着胜利之后抱作一团的篮球队感慨说道,“他高中人际关系网也没那么宽来着。”

 

“他在同谐教会那边也有不少朋友。”景元介绍说,“他们还挺喜欢他的。”

 

“要是和丹恒关系恢复从前,就完美了。”白珩握着拳头说道。

 

“他们两人本来就没有过不去的矛盾。”景元说,“就是需要一个契机。”

 

白珩自然知道这个契机应该是什么,她把刃叫到面前:“明天JWOC就开赛了,丹恒的比赛我们一场都不能错过,每一场都要到现场给他加油!”

 

“……嗯。”刃很是不情愿地答应,“我会的。”

 

“不要我会的!”白珩更正他,“说我发誓!”

 

“……我发誓。”刃无奈回答。

 

“我会跟在你身边监督你的!”白珩说。

 

“……好。”刃回答。

 

景元陪着刃和白珩来到了JWOC的赛场,比赛在距离A大有半小时路程的山里举办,明天就要开赛,参赛者们已经在赛场周边活动,提前准备赛事。

 

丹恒自然也来了,白珩叫上了刃让两人握手发誓以及谈心,景元远远地看着那两人别扭的样子,笑着连连摇头,然后转过身去,准备悄悄离开。

 

“景元!”刃叫住了他,“你要走了吗?”

 

“你们三人好好叙旧,我留下也插不上话啊。”景元解释道。

 

“…………”

 

看着刃一副想要挽留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景元注视着他开了口。

 

“说实话,我偶尔也会怀念初中当你的守护者的那段中二时光。现在你已经是个很出色的人了,没人敢欺负你,学习成绩很好,篮球也打得好,有很多朋友,喜欢你的人也很多不是吗?”

 

“或许现在该轮到你守护别人了。”景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离开了。

 

刃没有追上来,景元走在回去的路上,觉得身体好像比平时沉重很多,头也有点晕,他看了下监控身体数据的手表,心率来到了110左右。

 

“发烧了啊……”他苦笑着发出一声哀叹。

 

“……这潜伏期也太长了吧?”

 

18

 

【现由仙舟电视台为您带来世界青年定向越野竞标赛的最新报道,本届锦标赛聚焦青年组,分为U19和U23两个年龄段,吸引了全世界近300名年轻选手参赛,其中不乏潜力新星,比如来自仙舟罗浮的丹恒,在预赛中已经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和精准的导航能力。】

 

【今天当地天气晴朗,气温约32摄氏度,环境湿度——】

 

酒店客房的电视机里传来了播报声,临近电视的走道上凌乱地摆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几件衣服和纸袋子装着的药片散落着。不远处的床头柜上,水杯里的热水已经变温,胶囊药粒和药片摊放在铝片板上。

 

床头柜的旁边是一张一米八的床,床上拱起一个被厚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型,此时厚厚的被子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嗯,不好意思去不了啦,学生会这边突然有事,嗯,对,是挺忙的。”

 

“替我帮丹恒加油。”

 

“嗯,你可要看好刃别让他从观众席上溜了,否则白珩可要生气啦。”

 

“问我在哪?你和他说我忙让他别等了,专心应援。”

 

“好,有事联系。”

 

挂断了电话,景元宛如用尽了身体里的所有能量,连手腕都要抬不起来了,腋下的水银体温计都懒得拔出来,上一次测的时候好像还是39.7度。

 

药物只能暂时降温,其他得硬扛。景元觉得刃身体素质真的好,他之前生病的时候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而景元现在则是难受得睡不了一点,每一分钟都像一万年一样难熬。

 

艰难地翻了个身,景元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吃饭,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连打开外卖软件的力气都欠缺,强撑着挪到床头柜前喝了几口水,便倒进了枕头里。

 

浑身发冷。

 

被子裹得再严实好像也会灌进来凉风,关掉空调则会呼吸困难,他非常黑色幽默地想自己要是陈尸在这里,会不会让这家酒店产生怪谈?

 

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退烧药终于开始起效了,身体轻松了一些,景元抓紧时间让自己尽快睡着,好让身体的防御机制能在睡梦中好好干活。

 

昏昏沉沉中他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烧退了,乘车来到了比赛现场,他远远地看到刃、丹恒和白珩站在一起聊天。他想要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却发现无论怎么走距离都无法拉近,刃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为他停住脚步,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越走越远,景元焦急地追着他跑了起来,一边追一边叫喊着那人的名字,追得无比疲惫,四肢酸痛,呼吸困难,几乎快要死去,然后他大口喘息着醒来了,不适感和睡梦中的并无二致。

 

头脑昏昏沉沉的,他知道大约是退烧药药效过了得再吃点,刚坐起来,就感觉到手机一阵震动,有人打电话进来了。

 

景元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他接起电话,对面是刃焦急的声音:“你在哪?一天没见人,七八点了,不回宿舍?”

 

“有点忙,今晚可能要在外面过夜。”景元回答,刃的声音让他很安心,至少梦里的一切并不是真的。

 

“怎么样,今天的比赛一切顺利吧?丹恒成绩还行吗?”他已经开始头晕,想要尽快结束对话,但太快挂电话会让对方听出来不对,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问了。

 

“小组赛成绩排第二,还算没那么丢人。”刃哼了一声,然后又问道,“都放假了你们学生会还有这么多活?”

 

“节假前得处理好下学期开学回来的事,我可不想暑假过不好。”景元说。

 

“悠着点,别累着自己。”刃对他说。

 

“听你的。”景元回答,“唉不说了我写材料去了,安。”

 

“等下!”电话那边传来焦急的声音。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景元有些心虚地回应。

 

“再说几句话吧……一整天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刃柔声说道。

 

“真是的。”景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虚,“要不要给你唱支歌?”

 

“…………可以。”

 

“得了吧,挂电话了。”景元哼笑着挂了电话,手机放下的瞬间,晕得甚至都不太能坐得住,一头栽进了被子里。

 

退烧药,退烧药,他抬起手摸到床头柜上,约莫着摸到胶囊形状的药粒,将它塞进嘴里强行吞咽进了肚子,约莫过了半小时意识逐渐清醒回来,这才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个容易消化的流食,等着送到。

 

外卖送到,一边吃着食物,景元刷着赛事信息:前三天是有学校社团参加的小组赛,小组赛结束后会休息整备两天,最后两天是决赛,也就是说如果能瞒过前三天,第四天即使暴露了至少不会耽误事,况且一般来说只要身体素质别太差,第四天至少不会继续发高烧……嗯……

 

吃完了将盒子丢进垃圾桶,他大字型瘫倒在床上:这烧快点退吧……

 

景元在第二天睡到了九十点才醒。

 

倒不是休息得好,是中间反复发烧好几次,每次都因为呼吸困难醒过来,他想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严重,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最近忧思太多,还通宵达旦,之前病毒量又吸得很足,终于被暴击了。

 

受着病无聊的时候只能刷刷手机分散注意力,他打开微信,平时还算热闹的宿舍群因为大家都去给丹恒加油了变得冷清无比,又点开刃的聊天框,往上翻了下还是那两条信息。

 

这个人的微信头像从初中到现在都没改过,两朵红色的彼岸花在黑色的背景上,不好说是中二风还是冷傲姐姐风,放在当下多半会被当成地雷系未成年少女。他曾经点开这个框几千次,直到高三的时候觉得很没意思才放弃,现在看着它,多少有点心情复杂。

 

刃其实不太给他发私聊消息,有什么事都直接在群里问,实在很急干脆打电话,仿佛直到现在还是很抗拒自己的这个对话框。

 

实在闲得无聊景元在这个对话框里编辑了几句话打算让这个私聊框活起来,想想还是删了,这种时候还是别添乱的好。

 

等差不多晚饭的时候,他给星期日发了个消息说今天也很忙不回去了,然后就着感冒药的药效又昏睡了,直到被一阵阵响铃吵醒,这才在被窝里按了接听键。

 

是刃的电话。

 

他接听后只能听到听筒那边传来呼吸声,他知道刃不可能打错电话所以没有挂,而是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景元,你是不是……”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不太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景元无奈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刃说,“是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和白珩他们在一起?KTV那天晚上你就,看起来不高兴,那天从赛场离开说的话听起来也像是……要消失一样……”

 

“怎么会?还是我和白珩一起商量着让你和丹恒和好的呢。”景元反驳道。

 

“那为什么连续两天都不回宿舍?”刃的语气听起来很疲惫,“我想不到学生会有什么理由要在暑假放假前通宵两天扣着你。”

 

“…………”景元好笑地问道,“宝贝,你在查岗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终于无奈地回了句,“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确实没有生气。”

 

“嗯。”景元安慰说道,“别多想。”

 

“明天一定要回来。”刃说,“你是学生会长,你可以拒绝。”

 

“看工作量吧。”景元说,“我尽量。”

 

按下挂断键,他揉了揉额头,感觉头更疼了。

 

刃和丹恒好不容易和好的契机,绝对不能因为和刃的那个生病照顾对方的约定而浪费。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已经让对方多想,后续他真的能顺利吗?

 

还有一天,只要顺利度过了明天,到了第四天就没事了,景元这样安慰自己。

 

第三天早上还是没能退烧。

 

但可能因为身体逐渐适应了浑身酸痛无力和头昏脑胀,和前两天相比稍微好上了一点。退烧药还是只能管用6个小时,原本想用休息的时间做点别的事却发现效率非常低下,无可奈何的学生会长唯有刷起了比赛相关的新闻,前两天的小组赛里A大的选手都表现得不错,纷纷出线,今天丹恒还有一场单人赛,如果这个单人选拔赛能够通过,他就可以进男子组的决赛,和其他别的小组赛出线成员争夺奖牌。

 

也是一整天都没有收到消息。

 

景元猜刃他们应该很忙,因为A大校方也没有想到自家这个偏门赛事成绩这么好,正想组织人进行大规模的应援宣传,奈何很多同学都已经放假回家,只能抓在现场的A大学生帮忙。

 

大约四点的时候,他接到了星期日给他打来的电话:“景元,丹恒和我们学校的社团学生一起出线了。”

 

“真不愧是我们学校的社团,替我跟丹恒说声恭喜。”景元夸赞道。

 

星期日的声音低了几度,像是掩着偷偷问他:“你今天能回来吗?”

 

“……暂时还不能。”景元拔出腋下的体温计看了一眼:38度7。

 

“我觉得你还是快点回来的好,不管因为什么。”星期日小声说,“刃他……”

 

电话挂断了。

 

景元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果然只等了不到两分钟,他就接到了刃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的冷静:“我问过学生会的人了,他们说考试结束之后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这几天几乎都回家了,没人看见过你,景元,你人在哪?”

 

“…………”他对着手机叹了口气,“……在忙别的事。”

 

“撒这么显而易见会被戳穿的谎可不像你,说家里有事是不是更天衣无缝一点?你在暗示什么?暗示自己极度不满?”

 

刃的声音很冷静,但景元知道他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不给景元任何解释的间隙,刃继续说道:“要是不满为什么不直接说?装成没事的样子却用行动来威胁,冷暴力很有意思?”

 

景元安静地听他发泄,刃的声音很快从冷静变为夹杂着急促呼吸的沙哑声线:“……景元,你又想将我推开吗……

 

“如果要推开……为什么又要挽留我……”

 

“我生病了。”景元打断了他,认真地说,“发烧了,传染病,没办法四处走动。”

 

“…………”

 

对话那边传来短促沙哑的气音,景元用很温柔的声音继续说:“丹恒要比赛,你和白珩得替他加油,我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太多,就找了个酒店养病。原本打算稍微恢复一点就去找你们,结果直到今天还没退烧,哈哈。”

 

“唉,身体素质还是比不上你。”他感叹道。

 

“……你在哪?”刃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我现在来找你。”

 

“唉千万别来啊。”景元赶紧说,“孤男寡男又是酒店又是晚上的,我可没那么好的自制力,身体还没恢复好呢,对我好点。”

 

“…………”电话那头也被他这番说辞呛了一下,沉默了一阵,语气轻柔了许多,“那明天。”

 

“嗯,如果明天好转了,我就退房去找你。”景元无奈说道,“其实我这几天晚上天天做噩梦,梦到你抛下我和白珩丹恒他们跑了,难受得要命,实在是应激创伤了。”

 

感受到景元埋怨的语气,刃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不会的,再也不会了。”

 

“嗯。”景元笑着说,“那明天见,”

 

“好。”

 

挂断了电话,景元舒了一口气躺回了床上,他无比真切地希望赶紧退烧,毕竟也有三天没有见到对方了,实在是非常想念。

 

19

 

可能是愿望的力量精神加持了一番,第四天早上,终于是退烧了。

 

虽然身体还是很虚,但好歹那种沉重难受的感觉消失了,他将乱七八糟的行李收拾了一番,推着行李箱去酒店前台退房,然后给刃打了个电话。

 

约定的地点在距离酒店不远处的公园,景元推着箱子慢慢地往那个方向走去,他走了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了刃。

 

他比景元到得更早,两人视线交汇刹那,刃朝着景元走来,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没等景元站稳,也没等他说出一个字,刃就扎进了他的怀里,手臂用力地箍住了他的腰。他的脸深深地埋进了景元的颈窝,肩膀微微抖着。

 

景元抬起手臂环住了刃微微发颤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刃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心,他捧起景元的脸颊,用自己的额头去感受对方额头的温度,双眼紧闭着,紧贴着。

 

然后他微侧过脸,吻上了对方的唇瓣。

 

并不是第一次,却宛如初吻,刃轻轻磨蹭着,最终还是景元挑开他的唇瓣将柔软滑了进去。

 

他还和以前一样,认真努力却非常僵硬,毫无技巧可言,景元舔着他的口腔的上颚,悄悄睁开眼睛,果然看到紧闭着眼睛的刃红着脸,眉头微皱,实在是非常可爱。

 

吻到景元觉得有点喘不过气这才放开了对方,刃却还是要箍着他的腰,像是怕景元松开手就要溜走,无奈之下景元唯有拍着对方的背脊让他抱了够,也不知抱了多久,刃终于退而求其次牵起景元的手扣紧,两人并肩坐到了公园的长椅上。

 

“你总是这样,要了承诺后又拒绝我。”刃没有看着景元,视线朝着远处在地上蹦的小麻雀,“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时而近时而远,以为抓住了却又消失……”

 

“真是误解。”景元嘟哝着说,“但凡看一眼我给你发的微信也知道那不是拒绝,被拒绝的反倒是我才对。”

 

“…………”刃顿时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不回我的微信?”景元终于将多年的疑惑问出了口。

 

“…………”刃握住景元的手微微用力,“……知道吗,你待人处事有分寸到近乎功利,就像是会评估对比过才决定付出到什么程度。”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像对比商品一样,把我和其他人放在一起度量,然后选了更好的。”刃幽幽地说道,“那时的我始终想不明白,被亲生父亲讨厌,被其他同学看不起的我,为什么会被你选上,也许只是图个新鲜感吧。”

 

“我给你发了三年的微信。”景元说,“难道还不能够说明吗?”

 

“…………”刃哼笑了一声,“你又怎么会懂,就算只是在学校的走廊上遇见看上一眼,都像被利剑刺进胸膛,微信也是一样,无论你打算向我分享快乐的事还是别的事都只会令我痛苦,还是别看的好。”

 

“既然都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不拉黑呢。”景元别过视线,“要是早点拉黑,我也就早点放弃了。”

 

“…………没办法令自己不喜欢。”刃说,“所以无法拉黑。”

 

“哈……”景元靠在刃的肩膀上,“我很好奇,你逃避到那种程度,将我的耐心都磨没了,为什么又决定追到这所大学来?”

 

“某一天,它突然不是置顶了。”刃说。

 

“嗯?”

 

“你的微信对话框,它沉下去了,被很多别的消息淹没,逐渐变得要翻很久才能翻到。”刃看向自己的手机,“我想你大概是彻底放弃了,一开始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直到某天看到我爸盯着手机里我妈的照片发呆,突然想明白了。”

 

“他一直在等着妈回到他身边,但是他没能等到。”刃自嘲地笑着,“他没有机会了。”

 

“但我还有机会。”

 

“我打算试试,拼尽全力努力一次,如果能考进A大,就算你身边已经有恋人也没关系。”刃深吸一口气,“要是考不上,就彻底放弃。”

 

“甚至被分进同一间宿舍。”景元感慨说。

 

“真靠近了才发现,还是太难了。”刃说,“比努力读书考上这间学校要难得多,几乎差点就要放弃了。”

 

“啊哈哈……”景元握紧了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就结果来说,还不错吧。”

 

“嗯。”

 

两人靠在一起沉默地坐了很久,即使不说话也没人感到不适,反倒是非常享受这样安静地紧贴着对方的时光,等公园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这才决定往学校方向回去。

 

“有些人是不是太双标了?”景元看着刃不愿意放开的手说道,“自己不让别人碰,反而对人动手动脚的。”

 

“……”刃身体僵了一下,“可以碰。”

 

“可以碰,但不要让周日他们尴尬。”刃说,“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最好是。”

 

“好啊。”景元轻声笑道,“我多多争取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吧。”

 

——

 

定向越野青年锦标赛终于完美闭幕了。

 

校队虽然没能拿第一,但成绩还不错,个人赛和团体赛都有拿到名次,丹恒更是拿了一个银牌。

 

他本人虽然很谦虚地表示“没拿到金牌给仙舟丢脸了”,但以非专业选手的身份第一次参赛就能拿到这样的成绩,看得出丹恒还是非常开心的。

 

景元从酒店回来之后,被除了参赛的丹恒之外619宿舍另外两人好吃好喝好看病地狠狠照顾了两天,然后在比赛的最后一天撑着稍微健康了一点的身体去观看了决赛。

 

闭幕式结束后,白珩也要离开了。

 

小姑娘依依不舍地将每个人都抱了一遍,但因为她的胸部过于雄伟,大家又都是男生,避嫌的姿势各有各的好笑。

 

白珩把行李塞进车的后备箱,将刃和景元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对刃招了招手:“应星,过来一下。”

 

“嗯?”

 

工科生一脸天真地凑上脸颊,就这样在景元的面前,被白珩在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紫发的女大学生给景元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一个漂移就连车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刃面对景元,紧张得不知所措。

 

“哈哈。”学生会长转身就走,“我有点事我先走了啊。”

 

“等等!!”刃追了上去。

 

丹恒和星期日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很有默契地决定结伴回宿舍。刃追上了景元,微喘着气:“……听我解释。”

 

“好。”景元转过身来,“我听,你解释。”

 

刃瞬间卡壳,想了好一会儿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这样烈日下原地罚站。

 

景元叹了口气:“这样吧,在宿舍里审你也不合适,我定个房,你慢慢解释。”

 

“……好。”刃答应了。

 

星期日打景元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打刃的电话也没打通,他无奈问坐在隔壁的丹恒:“都门禁了,他俩今晚不打算回来了?”

 

“去开房了吧。”丹恒表情冷淡地说,“在忙呢,没空接你电话。”

 

“嗯……”星期日看丹恒就这样直白地说出了结论,有种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尴尬的救赎感,“……也是啊。”

 

尾声

 

“我们决定下学期搬出去住。”景元对着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暑假的丹恒和星期日如此宣布道。

 

“你们最好是。”丹恒冷漠地回应。

 

“学校的宿舍不会退掉吧?”星期日说,“有晚课也可以回来住的。”

 

“好。”刃答应道。

 

“你给景元解释清楚了吗?”星期日偷偷问。

 

“…………”刃想了想还是诚实回答,“没给时间解释。”

 

“进屋就被抓去忙别的了。”他说。

 

星期日感觉自己耳朵有点被污染,连忙装作听不懂离开了。

 

剩下两人也开始收拾各自的行李,一边收拾一边讨论哪些东西要拿走哪些留在宿舍就行,收拾到一半,刃突然很好奇地问:“你那些年都给我发了什么消息?”

 

“没有聊天记录?”景元问他。

 

“换了几次手机,记录丢了。”刃凑过去,“你的手机还有记录吗?让我看看你都发了些什么?”

 

“唔。”景元想了想,迅速在刃的面前操作了几下,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

 

“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他笑着说道。

 

end

 

番外

 

应星推着行李站在景元家门口的时候,正是初中暑假开始放假的第二天。

 

景元叼着可乐的吸管给他开了门并招呼他进门,一位温和柔美穿着围裙的女性从厨房里探出脑袋:“人来了?”她熄火,擦擦手走到客厅,看着面前这位矮个子蓝黑短发的腼腆少年,“你就是应星?”

 

“阿姨好。”少年非常礼貌地点点头:“暑假里麻烦您了。”

 

女性捂着嘴笑得很是开心:“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家景元长这么大第一次喊同学来家里玩,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看到对方手里提着巨大几个塑料袋,“东西快放下吧,就当是自己家里。”

 

“这些是姥爷让带给阿姨的特产。”应星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山里的东西。”他一个个地放下塑料袋,里面有好几种野菜,几罐子农家腌菜和腌酱,甚至还有两只杀好的鸡,女性赶紧将这些东西都收到厨房:“真是的,客气什么呀!”

 

“你姥爷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他都告诉我了,别有心理负担,暑假玩得开心点。”

 

“谢谢阿姨。”

 

“妈你继续做饭,吃饭了叫我们!”景元对着女性打了声招呼,扯着同学就进了屋。

 

应星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景元的房间,这是一个十平方左右的屋子,进门左手边有一张书桌书柜的组合家具,有一米多长,书柜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杂书,书桌上散乱着发下来全新的暑假作业本,椅子正对的位置放着一台掌机游戏,屏幕还亮着。书桌边上是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凉席,放着两个窄枕头,一张夏毯随意地堆在一角。

 

房间里开了空调,比屋外凉快很多,屋里已经搬来了两张椅子,景元拍了拍其中一张椅子的椅背:“来坐。”

 

“家里小,我俩得挤一张床。”景元说,“不过这床一米二的,应该不会太挤。”

 

“衣服带够了吗?”房间的主人问道,“没带够可以穿我的,可能会稍微大一点,书架上有想看的书随便拿,我还有别的游戏机,不过两人玩的话就得去客厅了,只有那里能接电视。”

 

看着应星站着没动,景元把他拉着坐下了:“别客气啊,我妈不是说了当自己家就行吗?”

 

“总是麻烦你。”少年攥紧了手,“等我以后长大了,赚钱了……”

 

“说这些做什么。”景元拍拍他的肩膀,“况且,是我主动邀请你的呀。”说到这他干脆轻轻地抱了应星一下,安抚状地拍拍他的背脊,“你可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最近看的动画里似乎有这样的场景和台词,具体是谁对谁说的景元已经不记得了,不过他很确定应星应该是没看过的,因为他回抱了自己,两人上半身紧贴在了一起,气氛变得有点怪,和动画里的走向不一样。他是很享受被应星抱着的,两人有一点身高差,他的下巴抵在应星的肩膀上位置非常舒服,可以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于是也没有主动放开对方。两人抱了一会儿,突然听到敲门声,门后传来景元妈妈的声音:“吃饭啦!”

 

应星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赶紧放开了景元,心虚得就像自己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景元应声回了句:“马上!”就打开了门,两人一起去吃饭。

 

景元的爸爸是公务员,平时工作很忙,此刻刚刚到家 ,放下包就坐上了餐桌,认识了下自家儿子的朋友,一家之主便非常大人口吻地问了起来:“应星成绩怎么样啊?”

 

“应星成绩很好的!”景元赶紧说,“数学物理化学和生物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前五的水平。”

 

景元爸爸点点头:“不错,初中就应该好好学习,别学景元天天在家里看闲书打游戏,不像话。”

 

“爸,我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景元很无奈说道。

 

“课余时间也要用来学习,学海无涯。”景元爸爸说,“初二的课都学完了可以先自学初三的。”

 

“哈哈。”景元低头干饭听老爹说教左耳进右耳出,应星则是小心翼翼紧张极了,菜也不敢多夹,景元连忙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以免自己的小伙伴干吃白饭。

 

“我和景元爸爸平时都要上班,回来得晚,应星你盯着景元,让他做家务,收拾房子别弄乱了。”景元妈妈说,“冰箱里有吃的,要是饿了热一热,千万不要饿肚子。”

 

“好的。”应星赶紧说。

 

吃完饭应星就要去帮景元的妈妈洗碗,把阿姨乐得嘴都翘了,恨不得这才是自己亲生儿子,一边念叨自己儿子学学,一边和应星两人在水池边把碗洗干净了。

 

晚上景元的爸爸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两个初中生则是在屋里用手提电脑一起看动画,应星不敢跟景元坐得太近,生怕他爸爸妈妈敲门进来。

 

等到晚上两人分别洗完澡,上床关了灯,景元才在薄凉被里偷偷揽他的腰,应星往对方身边靠了靠,空调很冷,夏被很薄且只有一张,像这样挨在一起好像也没有太热。

 

两人偶尔在学校的时候也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搂抱在一起。最初的时候只是两人一起吃饭,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某次景元突然对他说你能不能抱一抱我,于是他便没多想,抱了上去。

 

“我锁门了。”景元对他说。

 

“…………”应星心跳得很快,但想想两人这身体发育情况也不能怎样,就干脆也环抱住对方,两人相互贴着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两人还是抱在一起的姿势,就是应星半个人压在景元身上,让他似乎睡得没有那么舒服。

 

房间外听起来很安静,景元的爸爸妈妈似乎已经去上班了,应星摇醒了景元,后者擦了擦眼睛,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景元坐在床上发起床呆,甚至躺回去睡了一会儿回笼觉。应星已经去厕所把自己收拾好了,从景元的书架上随便找了一本小说安静地翻看,等又过了快一小时,房间的主人才又一次醒过来下了床。

 

暑假的一天从空调房里打游戏开始。

 

玩了一会儿一个流程很长的RPG游戏,景元无聊地丢掉手柄,凑到已经把小说翻了五分之一的应星身边,好奇问他:“你们那里暑假都做些什么?”

 

他问的自然是应星的老家,后者想了想,回答:“去山里的小溪游泳,摸鱼抓虾找螃蟹,摘猕猴桃和拐枣,捡柴火,在院子里丢沙包,玩陀螺。我妈还会给我网购一点城里的玩具,也有一些挺好玩的。”

 

“……哇,听上去好棒。”景元脸上写满了憧憬,“我也想去,你什么时候放暑假带我回老家?”

 

“你不嫌土?”应星问他。

 

“哪会啊,城里无聊死了,只能在家里呆着,出门做什么都要花钱,零用钱才那一点点。”景元抱怨说,“以前我爸嫌我烦每年暑假都给我报一堆兴趣班,什么武术国画钢琴象棋奥数,今年实在想不到给我报什么,亏得你来了,否则我就得去学开飞机了。”

 

“嗯,我努力说服我爸试试。”应星想了想,“说不定明年暑假可以。”

 

“明年暑假我们都中考完了。”景元问他,“你打算考哪间高中?”

 

“你去哪我就去哪。”应星说,“需要恶补一下文科,我打算这两天就先看看下学期的课。”

 

“好啊。”景元蹭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顺便把手里的战斗局给打完了,“以后一直在一起吧。”

 

“嗯。”应星看着书,思绪却全然不在书上,想了半天,他还是开口了,“我以后可能会长得很高。”

 

“嗯?”景元侧看着他,不知道他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爸我妈都挺高的。”应星说,“而且说不定也会长得更像我爸一点……总之……”

 

景元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顿时觉得有点好笑:“你现在长得也不像女生啊。”

 

“你还没我长得像女生。”景元吐槽说,“我小时候天天被人当成女孩子,长高了才好一点。”

 

“…………”应星沉默了一下说,“小学的时候一开始我也很好奇,怎么有个女生天天跟一群男孩一起玩,还穿男生校服。”

 

“…………”景元看了他一眼,“原来小学的时候你还记得班上有我这号人啊。”

 

“……”应星微妙地沉默了。

 

景元干脆枕到对方的大腿上侧着身子打游戏,边打边说:“我可以帮你补习文科,虽然不怎么做笔记,但能提供思路。”

 

“好。”应星回答说。

 

到了中午两人把冰箱里妈妈留的饭热了下吃了,闲得无聊,两人干脆在客厅里看起了电影。景元挑了部自己喜欢的英雄电影看了,没想到这一部片里男主女主的感情戏很多,男女主角抱在一起拥吻了好几分钟,导演给了特写镜头,甚至还带了擦边暗示。

 

本来一边看一边评论的两人看到这段都微妙地不说话了,应星扭过脸,直到声音变成了其他人的台词,才重新看向镜头。

 

虽然两人经常搂搂抱抱的,倒没谁踩线,显得拥抱的行为仿佛只是一种单纯关系好的表示,但应星想如果真像景元说的那样两人会一直在一起,无论是谁先成长为真正的大人,这种情况肯定无法继续下去。

 

就此避嫌或者更进一步?他不敢想。

 

“好热。”景元说,“好热啊……”

 

客厅没有空调,两人看电影的时候只能吹着电扇,景元去冰箱里翻出了两片西瓜递给应星,吃完却还是热得难受,唯有双双逃回了卧室。

 

“好热。”景元从背后袭来趴在应星身上,“太热了。”

 

“热你还贴我身上。”应星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正想推开趴在背后的人,却感觉自己的侧边的脖子被柔软的凉凉亲了一下,被亲过的地方带着水润,被空调的冷风一吹,让应星顿时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偷偷看过我爸电脑里的隐藏文件夹。”景元贴着他悄声说,“密码实在太好猜。”

 

“要一起看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