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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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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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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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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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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海】艾尔海森试图打出he

Summary:

  summary:但卡维不同意。

warnings:非典型刀子,病弱海,背景设定编造。

全文9k。

Work Text:

“卡维。”

天气晴朗的一个清晨,艾尔海森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呼唤身边的人。

“⋯⋯嗯?”

艾尔海森转过头看着,熟悉的形状裹在被子里缓慢蛄蛹,看上去又睡得很不踏实,没安全感。于是他伸手摸了一把金色的脑袋。

“怎么了⋯⋯别弄我头发⋯⋯艾尔海森?”

卡维的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眼睛都没睁开,果不其然顶着两个黑眼圈。

“昨天晚上有什么事吗?”

艾尔海森随口问道。为了保证睡眠时间,他最近每天都睡得很早。

“啊,没什么事,只是在赶工作。”卡维揉揉眼睛,打着哈欠,“上来的时候没吵到你吧。”

“你该庆幸我昨晚睡得还好,以你的作息,吵醒我是小事,再这么下去,我甚至怀疑你会⋯⋯”

艾尔海森吞下了剩下的音节,他端详了室友一会,乱糟糟的,很不好看。甚至没有卸掉发卡耳坠,也没有擦掉眉粉。

“卡维。”

他又叫了一次。两个音节,很好发出,比起艾尔海森会的几十门(或许不止)的语言,再简单不过了。“艾尔海森”的发音则比这个略微复杂,然而卡维总是在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重复这个单词,把他的名字当逗号使。

“怎么了吗,艾尔海森?”

卡维慢慢地清醒过来,溜圆的红瞳转动着,视线落在他身上,露出了一个相当明显的担忧神色。

“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你自己的状态,还有,今天我要出去一趟。”艾尔海森没再看他,只是转过去自顾自换着衣服。

这是一个告知,而不是征求意见。卡维明白他又不高兴了,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冲进盥洗室,把自己又收拾成光鲜亮丽的样子。他确保自己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然后走出来,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需要我陪你吗?”

这同样不是在征求意见。

即使艾尔海森同意了卡维住进他的卧室,他仍然不习惯有人照顾他。每次卡维都会这么问他一句,他都会回答一句同样的“不需要”,今天也没有差别。然而艾尔海森不需要,和卡维会不会跟上来并没有关系。

“我说艾尔海森,不管怎么样,至少吃过早饭再走吧?”

“经常不吃早饭的是你,大建筑师。卡维,你知道这是特殊情况。”

艾尔海森已经披上了披风。那件华丽的衣物因为重量过大,饰物都被卸下,现在变得有些朴素了。他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此之轻,连走路的感觉都陌生。

“那你等等我,我去买点热的东西——”

卡维又跑走了。艾尔海森没有管他,直接出门,只拿了一本纸质书。所谓特殊情况,只是目前而言,他的思路很容易被打断,所以在想到要做什么的时候,最好不要插入别的事情。

他并不担心。自从他从教令院辞职,他的时间好像就慢了许多。相应的,卡维的时间好像快了许多,艾尔海森总是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眼中掩盖不住的疲乏,和扬起的刻意的笑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更多时候不予评价,他们仿佛这世间唯二的事物,一者恒静,一者恒动。

他有的是时间等卡维来找到他,出于不可言说的私心,他顺着盘旋的石板路向上,避开零零散散的人群,跨过蔓延着青苔的枝干,寻找到圣树僻静的一枝。他坐下来俯瞰着城市,骇人的高度无法让他心生波澜,他随意地翻着书,没有看进去多少,后面直接让微风翻着书页,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

在每个人都注定面对的结局前,人所做的一切是无意义的吗?当然不是。既然人在青壮年可以投身书海,那么在人生的尽头依然可以,知识的获取从不在于人生的阶段,思考亦是如此,直到最后才能够止息。毫无疑问,艾尔海森的求知与思考将会于他死亡时停止,也只会在那时停止。

或者说,意义是一个伪命题,人本就不为什么而活,正如知识并非因人的需要才存在。

 

艾尔海森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如果能像艾尔海森那样成功,英年早逝也无所谓吧?反正到他那种程度,也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了吧。”

有的是学者会这么说。在追求知识的国度,比起终身的成就、后世的美誉,个人的生命甚至也显得渺小。他们可能没听说过知识的目的是生命这种话,也未必是某种追求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只是本能地渴求留下痕迹。所以也有人会说,人的野心是无穷无尽的,在那种位置的人,一样还想往上爬,还想要更多,他们总是不知道知足。

艾尔海森认为自己从来都是一个知足的人。一份稳定又没什么麻烦事的高薪工作,足够让他安心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不受打扰。他想要的他拥有了,别人想要的、他无所谓的,他也拥有了,比如一个令人眼馋的官职,甚至是来自神明的赏识。艾尔海森曾经没有朋友,很多人在嫉妒他的成功之外,拿这一点来给自己一些虚假的优越感,权当自我安慰。如今这个“唯一的缺憾”也没有了。

最近小草神同意了他的离职申请。只是一个向来低调的人,在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又重新淡出所有人的视野,只留下待人议论的功绩。过段时间,即使他彻底地隐退,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了。

 

“一段茁壮的嫩枝,前端还在生长,根部却已经折断⋯⋯就算再努力地伸向阳光、呼吸空气和水分,也逃离不了枯萎的命运。”

小草神如此解释,祂的语气柔和而忧伤,即使祂已经用了最和缓的比喻,也无法冲淡残酷的事实。

“就算是您也无能为力吗?”

“我也只不过是一截枝桠,所能做的,只是减少他的痛苦。卡维,你是他的朋友,在艾尔海森的事情上,你能做的或许比我更多。”

“⋯⋯这件事,他知道吗?”

“他在第一次发现征兆时就找过我,也第一时间接受了事实。他很聪明,也一直很冷静。”

“⋯⋯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试着做些什么的。”

艾尔海森从梅赫拉克那里得到了这段录音,并没有更多的信息。卡维会成为知情人之一,这也不是多难预料的事。客观上来说卡维也是情感上最关心艾尔海森的人,何况那是个敏锐的家伙,而艾尔海森无意向他隐瞒自己的情况,他偶尔的异常卡维都看在眼里,只是艾尔海森有些意外,卡维并没有直接询问他。

艾尔海森给梅赫拉克下命令的时候,小家伙摆出了一个忧愁的颜文字,他不想看见它,一个手提箱不应该变得和他的主人一样感性。

 

离发现征兆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天,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的书却掉在地上。他弯下腰,试了两次才捡起来。对事物失去掌控的违和感敲打着他的直觉,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靠流通的知识能解决的问题,于是立刻前去净善宫询问,却得到了一个生命的倒计时。

他最多还能停留一年,在得知自己结局的第一时间,他就辞去了现有的职务,并且写好了简短的遗嘱。继任的人选不劳他操心,学术研究方面的成果都会交给教令院。他没有直系亲属,于是存款和房产都会留给卡维,他还特意多写了一句提醒他注意经济管理。

除此之外,艾尔海森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遗体会第一时间火化,而讣告会延后放出,保证没有任何麻烦的人在他死后还要打扰他。

还有呢?

艾尔海森缓慢地眨眼,双眼被风吹得有些干涩。他用指尖拂过书页,那里的触感钝钝的,感受不到纸张的粗糙。简单的抓握尚可以做到,只是要注意预估力度,能够真实使出的力道要小很多。

反应也变得迟钝了。他本来应该有更高的眨眼频率,感到眼干,只能是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开始滞涩起来了。

死后的事并没什么好想的,他更需要想的是怎么顺利地活着,直到最后一天。他还可以写一段时间的字,等到无法握笔,想要记录些什么就需要口述,他只需要一个录音设备。他还可以自如地行走,等到只能使用代步工具的时候,他一样可以用元素力驱动的。

再然后呢?

“艾尔海森!你怎么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别那么靠边。”

卡维提着餐盒找到了他,不过十分钟。

“你有点吵了。”

“承认你需要我有那么难吗,艾尔⋯⋯”

承认一件事并不难,艾尔海森在接吻时想着。但是难道要他对卡维说,是的,虽然现在没那么需要,但以后总会需要的,在我死前无法自理的那段时间,需要你接管我全部的饮食起居,翻译成卡维语就是,我最狼狈的样子都会被你看去,就因为你绝对不会愿意让我请别人照顾我。他几乎把他这辈子放在一边没管的情商都拿起来用了。

卡维从来不像一个有计划的人,也不一定是比专业的陪护人员更好的选择。他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但是如果艾尔海森要去做什么,他每一次都会不顾他本人的意见跟着,并且一整天绝口不提他的工作。

唇齿间的触感也不甚明晰了。艾尔海森更深地索取着触觉,同时伸手握紧了卡维手中饭盒的提手,他不用感受到缝隙中蒸腾出的热气,就知道饭菜的温度正好合适,如同贴近的人的体温。

“现在还不需要你事事亲力亲为。”片刻之后,艾尔海森回收了他唇舌的用途,出口的话语和以往一样没什么感情色彩。他席地而坐,开始享用他的早餐。他没去问卡维吃了没有,一个人首先要会照顾自己才能照顾别人,但很显然卡维大部分时候没有这样的意识。

“但我总得看着你吧?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突然走不动,而且,有我帮你总是方便点,至少提供了情绪价值,这你无法否认吧?”

卡维从餐盒里拿出了他的一份,这让艾尔海森减少了一些对他的意见。

“我对我自己的行为负责,至于情绪价值,如果你能想些别的借口,我还能勉强接受你留下来。如果你认为交往能改变我的本质,你大可以试着用'情绪'来左右我。”

艾尔海森无需否认,卡维为他感到难过会让他心烦意乱,这勉强也算是一种情绪价值吧,不提正面负面的话。但是为了避免伤害他脆弱的心灵而选择趁早让他离开?这也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艾尔海森。刚刚亲了我,吃了我带的饭,就开始赶我走了?”

卡维用力咽下他的半个鱼卷,迫不及待地开始争执。

“我没这么说过,”艾尔海森慢条斯理地说,“那么,你默认了我不会改变?我在给你时间重新组织语言。”

“好吧,好吧——你这家伙,我就说你根本不需要情绪价值这种东西,你反倒觉得我来陪着你是为了我自己的感情⋯⋯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你认识我很多年了,卡维。”翠色的双眼抬起,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为此我可以再给你几分钟——从我的剩余时间里抽出来。如果你再说些废话,我宁愿花这个时间继续去寻找让我活下来的可能。”

“⋯⋯”

 

卡维感到惶恐。

没有人见过艾尔海森生气的样子,他也一样。艾尔海森情绪不显于外,内里有多少也捉摸不透,他几乎没有表情,从肢体语言和语气中也读不出什么。活在丰沛情感中的卡维对这样一个人本应感到隔阂,但事实是他们无可抑制地强烈吸引着彼此。自他们在彼此口中确认了爱情,卡维自然而然地为他心目中的这个人加上了灵魂伴侣的头衔,然而此时一种隐秘的不安盘旋着,如同掠食者一般,随时准备俯冲而下,将某物夺走、扼杀。

他真的认识艾尔海森吗?

他可以轻易说出一大堆关于艾尔海森的形容词,并发现其中一大半都不算是褒义词。他自顾自地说他人性淡薄、同理心差,几乎要自己说服了自己:你声称自己爱的这个人,他没有什么感情也不需要感情,他愿意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无所谓。

卡维自封为一个单恋者,因此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抒发自己对得不到回应的不满,即使那个人就在面前。卡维从未想要伤害他人,因为艾尔海森不会受伤,所以他怎么说都无所谓。

所以每次争论时,你都会忘记,是艾尔海森亲口说了爱你,而不是你——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赐予他的情感。而你——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却在这种时候否认他,刺伤他?

“对不起。”卡维当机立断地说,他感到喉咙有些哑,可能是刚才吞咽过快的原因,“⋯⋯”

“你说什么?”艾尔海森下意识扶耳机,但今天早上他并没有戴着。他看到卡维的嘴巴开合,但是对话的内容被听觉器官接收后就消失了。

“我是说⋯⋯我爱你。”

艾尔海森看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他等待了一会,耳朵里一阵嗡鸣,他的听觉又回来了。

不仅是听觉,任何感官和肢体都可能随时罢工。上上次他走在路上突然失去了下肢行动能力,上次他在睡梦中窒息醒来,于是叫醒了卡维,但对方除了人工呼吸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他的短时记忆也容易丢失,很多时候会忘记本来要做的事,只能通过周围环境推理,所以他养成了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的习惯。

“艾尔海森?”

“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不用问了,我要回去了。”

 

艾尔海森没有某种逆天而行的倔劲,他总不能跑去殴打世界树,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搞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净善宫的神明都无法说出个所以然,艾尔海森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为什么是偏偏是他受到了这源于世界的病症?如果原理与魔鳞病类似,是否有相似的个体可以参考?

感官的失调,对身体控制的丧失,或许意味着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正在被切断。在寻找相似案例无果之后,卡维先把这个委托挂到了冒险家协会。然而这个委托基本上只针对某个特定的人,为了避免引来麻烦,只有凯瑟琳等着旅行者来须弥一趟。

所幸那位还是来了,不算太晚,就在第三个月。那时候艾尔海森的情况还不算太糟,可惜那位知道得也不算太多。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旅行者建议他“重新建立和世界的联系”,社交是第一个方法。

对于这件事,艾尔海森不能说有心无力,只能说是有力无心。至少他们经过了十几天的尝试,发现无论是和谁深度交流,最后艾尔海森都只能给他们留下最浅层的印象,就像曾经虚空终端里的描述。甚至在拯救神明行动中共事过的人也一样。

“这么说,是世界要遗忘你?但是为什么不包括我?”

“有待求证,你真的没有在遗忘我?或许只是过程不太明显。”

“⋯⋯这简直比死亡更可怕。”卡维吸了一口气,他努力搜刮着记忆,“艾尔海森⋯⋯男性,灰发绿眼,知论派,前教令院书记官,前代理大贤者⋯⋯”

“别在我耳边念。”

“哦。”

卡维走远了一点,拿了个本子写。但是他一边写一边念着。

“⋯⋯非常聪明,天才,但是脾气不好,极度自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现实主义者,嘴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不、尊、重、学、长⋯⋯”

“别夹带私货。”

“哦。身材很好,跟我差不多高,最喜欢的事是看书,不喜欢工作,不喜欢喝汤水,总是乱放书本,整天戴着耳机不听人讲话⋯⋯”

“能有点逻辑性吗?”

“你就是来毁灭我的逻辑的,艾尔海森。别打断我,让我想想,你的人际关系是什么?”

“卡维的爱人。”

卡维扔下笔捂住了脸。

 

“冷静点,卡维,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乐观。”艾尔海森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脸上扯下来,“你只能想到这些描述吗?一年前你也一样会这么描述我。你认为我没有任何变化?”

“不,不是的⋯⋯”卡维又把手捂了回去。

“你这样没有用,何况你自己都在回避变化。”

“不是你想的那样!”

艾尔海森低头看了看卡维的本子,看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挡住,但只是没必要的羞耻心。他捉住卡维的手仔细看去。

“看起来写的不是你说的东西。”他辨认了一下字符的外形。“我的误算,原来你一心二用的本领可以和你的双利手一样登峰造极。”

“你看不清?”

“应该也是暂时的。讲讲你写了什么吧,如果你不愿意念给我听,至少不要心口不一到那种程度。”

 

卡维在忘记他。

艾尔海森知道,虽然程度比他想象的要低一些,但它仍在发生。第四个月,在他失手打碎他的杯子时,卡维跑了过来,他的同理心先让他说出了一句“没事吧?”,然后对于爱人的担忧才晚一步涌上来。在他点出时,卡维似乎对此感到很绝望,他一遍又一遍地铺开纸张,速写着艾尔海森的肖像,在旁边写满了杂乱的词汇。艾尔海森只是坐在他旁边当模特。他没有阻止,直到天亮的时候,那些废纸被卡维折起来扔进抽屉——他不忍心扔掉,最终在本子上写下了工整的几条。

“艾尔海森是我的爱人。”

“艾尔海森很漂亮,但他比艺术品要鲜活得多。”

“艾尔海森的嘴很刻薄,他确实现实主义,但他对我很好。”

“卡维不许忘记艾尔海森,不许忘记他爱卡维。”

“卡维要永远照顾好艾尔海森。”

 

“不切实际。”艾尔海森评价道,他拿过笔加了一条,“卡维要以照顾好自己的生活起居为最高优先级。”

“艾尔海森是个温柔的人。”卡维拿回笔写道。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回卧室睡觉,如果你不想在我前面猝死的话。先活下去再考虑要不要践行你的'永远'。”

 

“艾尔海森,我学了些乐器。我说过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着学学我没接触过的艺术。”

第六个月,艾尔海森住进了健康之家,为了防范一些可能危及生命的意外。卡维仍然秉持着给病人送花这一无用的传统,不过他送来的书和水果都还不错。

卡维在一边剥着水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段时间内的见闻。他一样没有选择汁水多的水果,只有那种能切成一块一块的。

“蒙德的诗琴⋯⋯当时是找旅行者借来的。他说那要足足十五万摩拉。”

“你又把钱花完了?”

艾尔海森从书里抬起头。卡维给他喂了一块水果。

“嗯对但我很快就把钱挣回来了没亏着自己你就放心吧——”

卡维从艾尔海森放在一边的腰包里掏出他的随身听,很快把音频拷了进去。他把耳机戴在灰色脑袋上,调到合适的音量,按下播放键。

几分钟的安静过后,卡维把耳机摘下来,“怎么样?”他问。

艾尔海森把水果咽了下去。“很有创意,”他说,“歌词是你自己写的?”

他想象着卡维一边弹琴一边唱歌的样子。如果是卡维的话,适合坐在繁茂的丛林里做这种事,最好还有阳光和溪水。

他用了他和艾尔海森都会的一种语言,和蒙德的曲调配合得很好,歌词无非是一些穷尽文采的示爱话语。

“是啊,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创意,我是说你想到结合我的特点来给我写情歌,而不是那种是个人都会说的情话。”

“别提那种扫兴的事了,我当然记得我爱的是你。”

“我可没说,是你联想到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收拾家里的东西,也没有整天宿醉不归。”

“那就是偶尔有?”

“真的没有。”

“那就是白天喝酒?”

“好吧,你一定要问到底的话,我是有喝一点,但是没喝醉过。”

“你没必要向我证明什么,我对视线之外的东西没那么多关怀心。”

“但是我想,艾尔海森,我想要证明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想要你来证明我。”

 

     卡维。

艾尔海森咀嚼着那个名字。发音很简单,但他从来没有亲切地,以一个常见爱人的方式念过它。

他们有多需要彼此?

艾尔海森以为,死亡并不是什么多么值得抗拒的事。他自幼没有双亲,从未感到遗憾;年少时送别祖母,从未感到悲伤;青年时独来独往,从未感到孤单;若要他壮年时奔赴死亡,他亦不会恐惧。他以为他只需要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如此开始,如此终结,也不需要什么人来铭记他。

艾尔海森从不温柔。他是现实的,残酷的,别人记下卡维的理想和荣誉,他记下卡维的痛苦与不堪。他本应只记录,不发言。

但是人啊,无法抗拒爱。

他想起送别祖母的那天,没有什么阴沉的天气来渲染情绪,她只是在躺椅上睡着了,阳光晒得很暖。他不把这称为失去,凡拥有的,从未离开。

有人想要记住他,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大书记官头衔,而是生活过成长过的他。他可能不觉得自己需要被铭记,亦或突然的终结是种巨大的遗憾,但仍然有人会被他牵动心绪,有人与他共享着一部分的人生,让他的离去不再无足轻重。

 

是我走下了旁观的位置,向他伸出手。

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艾尔海森如此想道——

从那时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他的心脏停跳过一次,为了避免再发生这种情况,我们给他用了人工心脏。他说他没有其他家属,就自己签的名。”

卡维握着艾尔海森的手,他还没有醒过来,苍白的手背上静脉扎着针管。

“等你醒过来,我会跟你求婚。我尽量少难过一点⋯⋯我真的没再喝酒了,真的。”

 

“婚姻这件事还是有一点大于形式的作用的。至少由你来签名,比用牙齿咬着笔要方便。”

卡维托着他的手,让戒指在阳光下闪光。他知道艾尔海森在故意说些刺激人的话帮他适应。

“放心吧,我会等你死了之后再难过的。至少现在我在试着活在当下。”于是卡维说。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艾尔海森。如果我最终还是只能留下刻板印象中的你,就让这个印象最接近真实吧⋯⋯我常常觉得作品是有性格的,甚至是有生命的。”

“请便。”

 

“我会用你的名字,命名一座图书馆。”卡维说。

“你会把我的肖像挂在展览厅里,再把简介写上那些夸大其词的情话的。”棱镜折射的光影映在白色墙壁上,如同他本人刀刻斧凿的字迹。

“反对无效。”

“我没反对。”

“可惜,还在设计稿阶段。艾尔海森,我还有多长时间?”

“大概半个月。不先考虑一下资金问题吗?你不会又想用自己的钱垫付全部。”

“我很少再乱花钱了。而且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才没有难过到什么事都做不了。”

“但愿如此。”

 

“卡维。”

神之眼最后亮起,浅淡的字迹映在墙上。

“我有点想活下去了。”

卡维感觉手上紧了一下,于是他更用力地抓住他。他知道他能明白,所以这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嘴唇没有动一下,只是这样看着他。

他看着卡维,敏锐的青绿眼瞳不甘地睁大,孩童般茫然、不解、困惑。红色倒映在绿玻璃珠上。

他死了。

 

卡维趴在他的床边,盯着神之眼的绿色荧光暗淡下去,他最终还是没有流泪。

 

所有青翠的融进橙红,灼成浅浅的灰白。卡维捧着他,那是个漂亮的盒子,颇有些无用的精致,他在此留给卡维肆意妄为的空间。

离须弥民众知晓大书记官的死讯还有一段时间,卡维带着他回到家里,陪护的最后几天他把家门反锁了,不过这次他把两把钥匙都带上了。葬礼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他回到桌前,继续画他的设计图。

画了一会,他拿起桌上的本子,它已经在这段日子里逐渐被填满。卡维不记得艾尔海森,他看到这个叫艾尔海森的人在他笔下鲜活起来,他想象自己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去爱这样一个人。

“今天卡维依然爱着艾尔海森。”他这么想着,头慢慢低下去,任由疲惫将自己裹挟。

他睡着了。

他看见灰发绿眼的男人走过来,对他啧了一声,把本子抽出来合上,然后指节敲了敲桌面。

于是卡维醒来,脸在本子上硌出一道红印,他摸了摸脸,有些羞赧,笑了笑,按照艾尔海森做的那样把本子合上了。

屋内没有开灯。

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熟悉的黑暗笼罩着他,他好像回到了第一座卡萨扎莱宫毁灭的那个夜晚。

安静,还是安静。

黑夜。

死亡。

死亡缠绕着他,而他睁大双眼。

咚咚,咚咚。

心脏跳动着,血管鼓动着,他快速地呼吸,他只是坐着,而灵魂奔跑起来。

快些,再快些。

让它重现于世/让他重现于世。

卡维抓起笔,打开了台灯。

 

“艾尔海森,”

卡维放下笔,拿书压着纸张,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天光照进室内,穿堂风欢快地奔腾,流过毛绒绒的地毯,成对的茶具、桌椅,难看的木雕和好看的挂画,然后从另一边出去,头也不回。

“你给了我一个好结局啊。”

金色发丝飞扬着,他在风中张开双臂。

天空湛蓝晴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