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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见了奈费勒的纸条,第三十一次。
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钱币、穷人,一条真正属于正直与良知的路,一颗可能被浪费的诚挚的心。他那政敌的脸色有多苍白,这意志就有多不可忤逆。是的,造反的意志。奈费勒每每与自己擦肩,他都能嗅到那种无可替代的坚定。那种味道经过智慧的祭献,经过肉身的狂热,依然巍峨地深入王国的每一寸。为了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幸福,他要不惜赌上头颅,不惜挑战那至高的权威。阿尔图在朝堂之上,无数次见他面对苏丹,神情自若,而脖颈轻震。他想,真不可思议,革命是这个时代的高潮。而自己的高潮却是可控的,是值得欣赏的,他个人的幸福要这样被牺牲给苏丹的玩笑。女术士每晃动木盒,阿尔图都能听见自己脑子进水的声音。他很少觉得自己真正拥有权力,如若这杀戮与征服不能指向苏丹,那这无尽的游戏将毫无意义。
而奈费勒不需要任何天赐的使命,就能够平静地望向他们的王,平静地等待一声炮响。阿尔图有过无数个瞬间,希望他没那么崇高,没那么有资格拥有那无可辩驳的眼神。阿尔图做不到明知自己存在的卑劣,却仍然佯装正直无比地望向奈费勒。他宁愿嘲笑他的政敌。在这里,他认为自己和奈费勒从来是不一样的人。他看着纸条,陷入了沉思。
最开始,他无法抗拒苏丹的旨意,迫于苏丹牌的威压匆忙赴约。在奈费勒庭院的那个下午始终摇摇晃晃,无数绿植爬在光的间隙 ,这里所有的金色都来自唯一的太阳——低垂,但很少掉落。他与奈费勒聊了一会,他知道,眼前的人要构想一个理想的国度,一个属于穷人和自由的时代。他们愈是深入,阿尔图的双手愈生汗渍,有如盐泡发到发白。到最后那个时刻,奈费勒轻轻摇晃茶杯,等待他这意向盟友的示意。该说些什么吧?阿尔图别过了脑袋,他遏制着长袍的抖动,说不出一个字。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死于一张银色杀戮牌,而这次会面是他迄今为止唯一活下来的机会。是的,他的颤栗并非源于于奈费勒的宏伟蓝图,而更多地源于心的不忍。对政敌怜悯?简直是疯了。是怜悯他自己癫狂中尚存的良知。不要再说话了,说得越多,也不会减轻什么痛苦。于是阿尔图抬头,直视着奈费勒的眼睛,他敢说他确实在那看到了希望,无尽的希望。而下一秒,他就要举手,擅自宣判圣人的刑罚。其实奈费勒绝非圣人这类角色,只是在这诡谲的对弈后,阿尔图明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使他为圣,也将只有自己理解他的圣:
他亮出了牌,奈费勒平静地颔首。他无意忤逆任何,甚至不愿意与他再多说些什么,这份平静本身就是羞辱。他眼睛的火不曾熄灭分毫,如同在给阿尔图最后的警示:那一刻终究会到来,如果不是你我,还会有别人。而他仍旧冷淡,仍旧不言语,将最后的温情给了自己的鸟,那只鹦鹉被他放走。在那之后,它始终盘旋于此不愿离去。而这一刻对阿尔图来说也是同等。他被迫杀死了太多人,而只有在此刻,他的罪胜过了他的无知。他将以永久铭记奈费勒的倒下为代价,再难直视自己的银剑、自己的盔甲。
那个下午始终摇摇晃晃,阿尔图第一次对血感到眩晕,再次清醒时,他站在朝堂之上,金银堆砌的苏丹王威猛无比,王戏弄他站不稳的权臣,赏他几株安眠草,要他好好睡觉,别耽误了更棒的戏码。他神情恍然地望向王的左侧,那里站着他的政敌,平静的,一言不发。
如果这是神谕的话。
所以有了第二次,这次他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他慷慨地供给激情和钱币,他要施粥,要为那些时刻要失去生命资格的人说话。某种程度上,阿尔图知晓这是奈费勒给的特权。借着他理想的辉光,阿尔图给自己卸去罪恶的理由,给自己不与上帝投骰的一分钟喘息。但那男人仍然以与鹰相似的眼神看着自己,阿尔图隐隐从中感受到了不满。他认为自己的善行与奈费勒的崇高没有什么差异,甚至自己捐赠的金钱比奈费勒多得多。而奈费勒所期许的自力更生授之以渔云云,更像是一个笑话。人们不会领情他的作为,穷人自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他们是无法接受没有穷富阶级之分的世界的,如果这样,那他们此刻的所有挣扎是为什么?比起告诉他们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倒不如劝服自己命贱更能让人心安。承认悲剧来自自己是对其一生的否认,而承认悲剧来自阶级、来自王权则是自然的、是痛苦有所依托的,免费的午餐对他们来说更幸福。阿尔图振振有词,正如他自己所说,怀疑不可避免地在这庭院宫闱之处扎根,没有人逃得脱,就连他们也是。奈费勒别过头听着,直到最后,他伸出手,盖在阿尔图双手之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以这么一种古典而智慧的姿态。奈费勒说,可这并非绝对不可更改的现状。他们被牺牲了半生,不意味着下一代也需要承受这般代价。我们可以让他们受教育,让他们获得更多能力,从最开始就避免悲剧的能力。无论是改革还是革命,作用到人民,都是必然有滞后性的,我们不会因为这些而放弃。
很奇怪,他们明明双手相叠,阿尔图却感觉自己被推远了,奈费勒最后说的“我们”,似乎并未纳入自己。再之后,他独自见到奈费勒的次数越来越少,庭院里其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神秘、充满激情,有足够的信心驳斥阿尔图所有的自以为是。他们被称作清流,而阿尔图无法与其汇合,无法涌向那个颂着歌的地平线。他的政敌离他越来越远,而这份距离横亘在他胸前,阿尔图动弹不得。他不清楚,究竟是自己没有被奈费勒选择,还是奈费勒对自己走向了失望。可他本身难道是很值得被寄予期望的吗?这并非关乎阿尔图的精神健全问题,这只是一种常见的困惑:
为什么是我。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是我。
即使如此,阿尔图仍然无法眼睁睁看着生活回归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统治,无法为眼前的利益摇尾奉承那自傲的、不愿看见任何的苏丹王。他知道毫无作为的自己会死于第七天的处刑日,他要和基督教的神一样在第七天重创一个世界。梅姬在枕边听着他的絮语,担忧地抱紧了自己忠诚的丈夫,轻声说,我会向神祈求的。
如果这是神赐的话。
又一次,他出现在奈费勒的庭院,他一改往日的话碎,诚恳地抓住了奈费勒的双手,坚定而有力。这份温度足以传递所有。奈费勒点了点头,第一回,阿尔图看见他似乎有些笑意。那只一向不喜欢他的鸟,罕见地留了一根羽毛在阿尔图胸前。要这样燃烧吧,要赌上一切才能知道有没有可能。切不可有过早的狂喜,抑或悲观。他们达成了共识。之后的日子里,阿尔图一面努力维护着表面的平静,竭力让他的王毫不质疑自己的忠诚,一面打磨利剑与宝刀,转移权力、集中火力。在这过程中奈费勒始终在他身边,所有前进都有他的双眼在。阿尔图曾开玩笑一般地对他说,您会当我的维齐尔吧?我不知道还有谁能胜任。
是不知道还有谁能忍受您吧。
奈费勒轻声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望向窗外。夜如此浓厚、深沉,似乎已经有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忙到这个时候,阿尔图一般就落宿此地。他远远地看着奈费勒单薄的背影,顿然觉得这一切很神奇,终于,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阿尔图知道他选择这些,并非出于逃避而是出于真的爱,而这也是走向这条路的必要条件——奈费勒从来没有错。到底什么时候他会错呢?革命的领袖玩味地想了想,招呼他的政敌(很快就不是了,他想)和他一同上塌休息。从明日开始,这片土地将不复以往的平静,而这是为了更高更远的幸福。对,他不曾思考失败的可能性,因为这必须成功,如若失败,王国将陷入比过去更暗的未来。在神赐的两次机会后,此刻的阿尔图信念满身,他全然皈依了他未来的维齐尔。
他辗转着侧过了身,瞧见奈费勒的眼睛虚虚地闭着,便知道他也没有入睡。阿尔图假意装作打鼾,又看到眼前人皱了皱眉。在他的字典中,这想必就是笑的表达。
所有的这些如此美好,以至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天又一天,他们越来越深入皇宫,从未有过如此所向披靡的军队,直到苏丹现身。他高大的威压未曾消减半分,征服过整个王国的力量仍然高悬屋顶之下,他正是所有人的剑本身,所有人的恨本身。如同意料之中般,队伍以无可避免的差距陷入了颓势,血流遍地,号角声越来越低沉,直到最后,阿尔图与他的王站在了一块,他们之间必然要有一剑。在自己出剑前,阿尔图恍然看见了奈费勒的身体被刺穿。尚分不清那是幻影还是真实,苏丹的剑就扣住了他,他再也无法离开王黑色的牢笼。同样的,还有奈费勒,终于他的平静成为了平静的尸体,他的执念为了他的执着献去性命。对奈费勒而言,生死都是有意义的。只是他死在了他奋斗的终点,不代表别人不会比他再多走一步。可阿尔图不明白,在这之中,自己始终,在为自己带来不幸。他也甘愿死在这片血中吗,他所有的忍辱负重,难道没有半分对真正权势的渴求吗?他并非那么高尚。
于是我们有了第四次,第五次……第三十次。
他不再执着于推动变革,他想趁着一切还没结束与奈费勒多聊聊天。
奈费勒说,牺牲是必然发生的。
奈费勒说,暴政从来不会有转机。
奈费勒说,……
他每说一次,阿尔图就想起那把金色的剑穿过他金色的信仰;每说一次,阿尔图就愈发疑惑这无尽地重生。他说了那么多,却从未真正提到过阿尔图,于是第三十一次的阿尔图陷入了犹豫,在那份信仰的无可质疑下,自己是否有必要出现,是否这每次的相识,都只是命中注定的意外。
他手里攥着纸条,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有人越过他的长袍,停在他的面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他的政敌(很可惜,现在仍然是),奈费勒。他说,你可以打开纸条。阿尔图说,如果你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开始。书店里的灰尘同最初一般,泄着无尽的光,温暖,金色,与他们所要背负的都完全不同。在这样的氛围里,人会情不自禁说些从来不会说的话,比如现在的奈费勒,他用阿尔图所听过最严肃而坚定的语调说:开始是我选择的。
是奈费勒选择了自己三十次。第三十一次,阿尔图低下头,嘲笑他屡战屡败。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打开这张纸条了,来吧,让我们走我们必经的路,让我们进那窄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