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熙旺死后,熙蒙就不会再照镜子了。
“跑得掉,再难过。”
熙蒙一夜之间将头发剪短成齐肩的长度,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像熙旺一样有大哥的样子。他逼着自己沉着冷静下来,先带着弟弟们逃出去,他做到了。五个人一起去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们的地方,除了熙泰。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熙蒙就在镜子前崩溃了。
他们五个说好要一直在一起,不要各过各的,直到他站在洗漱台前看到日思夜想的那张脸出现在镜子中——剪短后的头发加上疲于逃亡的这几日蓄起来的胡茬,镜子中的人俨然就是陈熙旺的样子。
就在一瞬间,按下爆炸按钮前的那些画面疯一样地涌进熙蒙的脑海中,熙蒙感到自己如同身处那场爆炸之后的火海中——好痛,哥,你当时该有多痛。
另外几个听到他哭喊大叫立刻冲了进来,看到跌坐在镜子前的熙蒙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像了,这几日他们四个人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熙旺,但是没有一个敢人开口,所有人都绝口不提。
他们抱在一团大哭。
熙蒙的崩溃就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判决,在这之前,没有人敢去祭奠这场失去。大家都默契地不让情绪决堤,好像这样就能假装活在从前。仿佛只有熙蒙有资格签字确认熙旺的死,从小一起长大六个人中,只有他们二人被无法超越的血缘红线紧紧相连。
透过眼泪过去的种种模糊如一场幻梦,可是擦干眼泪后他们都知道,从前已经随着熙旺被永远埋在了那座吃人的孤儿院。
五双哭到红肿的眼泡听到熙蒙宣布他要搬出去一个人住,毕竟他现在好像没办法让自己看到任何一面镜子,但是臭美如胡枫小辛可不能没有,在自己没有调整好之前他不想影响他们开始新生活。
然后他们跟熙蒙约定,要每天都打语音电话,每个周末要一起吃一顿饭,万一熙蒙在没有他们在地方一个人做傻事可就不好了。
熙蒙笑着答应了。
二、
这屋子闹鬼。
熙蒙整宿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孤儿院爆炸前,他哥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他看到熙旺的嘴唇开合,但是没了耳麦他不知道熙旺说了什么。
是不是在喊痛,哥,是不是在怪我呢。
搬进来的第三个晚上,熙蒙头痛欲裂地瞪着双眼看到墙上的时针悠悠地指向了凌晨3点,他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爬到电脑桌前,黑进医院系统给自己下了一瓶处方的安眠药并叫了个闪送。
可不能就这么挂了,熙蒙吞了两颗药后心想,我哥用命换来的钱和这条命还没想好怎么用呢。想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如果他现在就下去找他哥,应该会被指着鼻子痛骂一顿吧。
就这么想着,他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睡着了。
熙蒙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孤儿院,孩子们正在一起玩捉迷藏,他牵着熙旺的手跑啊跑,跑到最里面的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祈祷着不要被傅隆生找到,不要被命运找到。他一遍又一遍地跟熙旺说,如果遇到一个叫傅隆生的男人,千万不要救他,要叫他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就是从这里开始,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儿了起来。
前一晚分明是关了灯的,结果他方才是被刺眼的灯光晃醒的;客厅的电视上正放着他拉着熙旺看了好多遍的黑客帝国;冰箱里各种各样的酒全部都凭空消失;然后他走到一旁的餐桌上,上面有一碗餐蛋面……
闹鬼了,熙蒙只花了0.1秒就猜出了这个鬼是谁。
在这之前他已经警惕地拿着匕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他定格在了电脑桌前,屏幕上一字字弹出黑底白字的一段话:
阿蒙,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喝酒。
“哥…哥……是你吗”熙蒙颤抖着问。
大约过了几秒,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又回到了正常的电脑主页界面,右下角的日期显示着2025年X月X日——正好是熙旺死去的第七天。
三、
熙蒙不明白,为什么自那次之后他哥就不再跟他说话。
不过屋子里“闹鬼”的现象还在持续着——熙旺知道他怕黑,熙蒙在半夜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时,床头的小夜灯总会提前亮起,其余的灯也如同装了感应系统,在他踏进某个房间的第一秒随之亮起;水管里的水一放出来就是温热的,放到浴缸里的水温也总是刚刚好;一到饭点餐桌上总会变出他爱吃的、或者不爱吃但是营养均衡的饭菜。
从那天之后,熙蒙除了吃饭睡觉洗澡,就是坐在电脑前死死地盯着屏幕。
这些天里熙蒙自言自语般跟他哥说了好多话,说他是嫌那几个家伙太吵才搬出来住的,说胡枫在一间知名的舞室报了一百节课,听说还有星探给他递名片呢;说阿威现在打进国服前三,都快成专业电竞选手了,不过你放心他不会抛头露面的,在线上打团或者代练也能挣不少外快;小辛当老师了,你可别不信,他现在在跆拳道馆当教练,可多小女生挣着抢着要上他的课;仔仔嘛,开了一个服装设计工作室,在网上接稿打样,已经小有名气了。他越说越夸张,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至于他自己,熙蒙没说下去,心想你都看到了,你不在,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熙蒙红着眼眶愤愤地望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颈侧,作势对着空气威胁道:“如果你不肯跟我说话,那我现在去找你当面说好了。”
话音刚落,匕首一眨眼飞了出去,直直钉入墙里,熙蒙刚要伸手去拔,屏幕上一字一句的出现:我不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不要!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他好不容易生活里再次有了熙旺的痕迹,然而这句话好像又一次给他宣判了死刑。
其实他是知道的。
熙旺回来之后他在网上查到了一些类似的案例,“闹鬼”的生活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样怪异的陪伴是有期限的。
人死后若尚有无法放下的执念,在头七时能够回到尘世,一定程度上干涉因果,但至多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无论执念是否了结,都要放下一切去往下一程。
熙蒙一下子脱了力,跌坐在椅子上。
今天是第30天,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哥,你的执念是我吗”
“那你能不能抱抱我”
……
没有任何反应,熙蒙闭上眼心一横,手向下摸去。
他是不常自己做这种事的。傅隆生只会教他们怎么杀人,生理知识都来自于熙旺这个当哥又当妈的“言传身教”。其他四个人是“言传”,他是“身教”。
熙旺的手是粗糙的、温热的,掌心有一层常年拿刀握枪的厚茧,每次在他哥手中他总是坚持不了多会儿。
他听到熙旺轻轻的笑,一恼便伸手攀上他哥的脖颈,压下来吻上去。一边亲,手一边向下探,摸到他哥裤子中间硬鼓鼓的,他也得逞地笑。
虽然他技巧不咋地,但是他发现熙旺喜欢他用带薄茧的指尖在顶端打转,每每听到他哥丝丝的吸气声,熙蒙就咯咯地笑,然后被熙旺咬着下唇压到床上肆无忌惮地抚摸、拥吻。
他们早就不再是世人所知的兄弟,也不是情人,更称不上爱人。只是熙旺死了,他便只能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
想到这里熙蒙冷笑了一下,整这么半天身下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一边加快手中的动作,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眶的湿热。
这时,他感觉到后背有什么环绕了上来,一只无形的手钳制住了他的动作,他正想转头说,你都不在了还不准我自己干这种事吗?那双手便一起附了上来,轻柔地动作起来。
它既不冰凉,也不温热,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是他仿佛可以感受到熙旺手上的厚茧上下磨蹭着,很快便让他瘫软了下去。
熙蒙轻轻平复着呼吸,又贪恋般地往身后拱了拱,想在他怀里蹭蹭眼泪,却发现什么也碰不着,又自己伸手擦了擦说:“哥你抱我去床上好不好?”
熙蒙感到抱着自己的人怔了一下,还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走到卧室,温柔地放到了床上。
然后他们像曾经那样拥吻,那双手慢慢拂过他的发红的耳尖和脸颊,凸起的喉结、锁骨,又在他胸口和腰侧打圈,最后停在了腿根。
熙蒙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这一切分明如此怪异,可他什么也不愿思考。只听到自己逐渐粗重的喘息,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在感觉到舌尖在他乳首打转的时候,熙蒙再一次在他哥手中释放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向熙旺摸去,结果只能摸到一片虚无,他立刻慌张了起来,着急地喊哥,下一秒被熙旺抓住了手才慢慢平静下来,原来他除了被动感受是没办法直接触碰到的。
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起身在床头柜子里摸了摸,掏出了一瓶润滑液递到空中。
“……”
熙蒙突然觉得又委屈又生气,恶狠狠地对着空气质问道:
“哥!你都已经死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作为兄弟的陈熙旺和陈熙蒙了,现在你就是个鬼魂,都这样了你还是不愿意跟我做到最后吗?”
他沉默地跟空气对峙了几分钟,然后自顾自地动作了起来,自己转过身费力地抠弄着,直到能塞下三根手指的时候,他彻底泄了力,趴在床上大口地喘气,生理和心理的眼泪都一齐涌上来。
“陈熙旺你个大坏蛋,守着最后这条线又如何?这辈子我们做不成正常的兄弟,下辈子我做鬼也要缠着你。”他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又不停对着空气稀里糊涂地骂。
一只看不见的手为他拨开了混杂着汗水和泪水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有什么缓缓进入他身体的时候,熙蒙又笑了,他就知道这个鬼也拿他的眼泪没有办法。
身后被异物感破开的感觉说不上好受,但他还是强忍着痛死死地咬住,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这样咬合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在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有一时的失神,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他哥身上独有的令他安心的味道,听到熙旺低低地叫他“阿蒙”,甚至能感受到熙旺的温度。又温暖又幸福,就好像有了血缘之外的又一层联结。
有那么一刻陈熙蒙觉得,他或许就是为了遇见他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
四、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持续着,时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滴从他们手中溜走。
熙蒙要熙旺每天抱着他睡觉,醒来后给他一个吻,再像以前那样帮他扎个半丸子头,给他做他爱吃的可乐鸡翅,再陪着他一起跟弟弟们打语音。在这个屋子里他们就像一对与世隔绝的恋人,熙蒙已经习惯了对着空气和电脑屏幕跟熙旺对话,只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触碰到他。
熙蒙突然想到,他搬来这个屋子后就没有照过镜子,鬼总是在镜中出现,影片里都是这么演的,说不定从镜子里就能看到他哥了!于是他激动地在网上飞速下单了一面能在一小时内送过来的最大的全身镜。
他揭下泡沫纸的手微微颤抖着,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镜子里出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日思夜想的哥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熙旺一点也没变,穿着一身黑,笑着揉了揉熙蒙的头,在发顶轻轻落下一吻,眼底却堆满了浓到散不去的悲伤。
今天是第44天,距离熙旺消失还有五天。
这五天里熙蒙没日没夜的趴在镜子边,走到哪儿就搬到哪儿,最后甚至把镜子铺到了床上。
最后的这些日子熙蒙几乎没怎么睡,熙旺十分担心他的身体,把他带到电脑前: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吗?熙蒙笑着没说话,只是缠着熙旺做了好多次。
到第49天的时候,熙蒙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已经非常糟糕了,眼睛红肿着,眼下一片乌黑,头顶一阵一阵的痛,再加上严重的耳鸣,但他仍然固执地盘着腿坐在镜子前眼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仿佛要把熙旺的样子吞进肚子里,刻在心上。
熙蒙有一句没一句地讲,哥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照顾好弟弟们,可不能让你白死了,还有那么多钱没花完呢。说着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又说哥,求你了,能不能不要走。
熙旺倒了杯水递给熙蒙,看着他喝完,在他怀里又哭了好一会儿后渐渐安静了下来,水里被他偷偷放了两颗安眠药。
然后他把熙蒙抱到床上,将被角掖好,蹲在床边看着熙蒙布满泪痕的脸,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这些日子长长了,已经没那么像他了,他希望熙蒙这次醒来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不要再难过了。
他挨个吻过熙蒙的发顶、额头、鼻尖,最后虔诚地在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
熙旺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从回到熙蒙身边起,他说了好多好多好多遍,可惜熙蒙始终不能听见。
熙蒙问过熙旺的执念是什么,他一开始也说不上来,此刻他想,也许他回来这一遭就是为了告诉熙蒙,爆炸前监控里那句未能传达给他的话。
熙旺说:我爱你。
亲爱的弟弟、熙蒙,我爱你,是生前未能宣之于口,死后却仍难以割舍的执念,是跨越生死亦纠缠不尽的汹涌爱意。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熙蒙耳边说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直到消失前的最后一秒。
五、
熙蒙醒来时天光大亮,卧室的窗帘大开着,阳光洒落进来,被褥被晒得暖烘烘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美梦。
大约过了一分钟,熙蒙才慢慢意识到,熙旺不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一边大哭一边大喊: 哥——陈熙旺——
又搬着那面沉重的镜子将每一个房间都找了个遍。
最后他呆呆地来到电脑桌前,看向屏幕,每一面都显示着那句他从未听见熙旺亲口说的
——“我爱你”。
六、
熙蒙看着那三个字嚎啕大哭。
一直哭到眼睛变得模糊,手脚发麻,又呆愣着坐了好久,最后扭过头看向了插在墙上的匕首。
“哥”
他伸手碰了碰。
“哥”
确认熙旺真的不在了。
于是他将匕首拔了下来,握在手中,走到镜子前看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伸手将头发又剪成了齐肩的长度。最后熙蒙将镜子铺到了床上,吞下一整瓶安眠药后,躺在了镜子中间。
意识模糊之际他仿佛又看见熙旺出现在了镜中,其实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不过都不重要了,因为熙蒙决定要躲在哥哥的怀里睡觉,永远不要醒来。
“哥,我也爱你。”
他握紧匕首划向自己的颈侧。
七、
胡枫他们是在那个周末发现熙蒙的。
熙蒙死前将自己的声音录入AI,自动接打弟弟们的语音电话。他希望他们几个不要那么快发现他的死,哪怕晚一天也好。
这一天是约定好每周聚在一起吃饭日子,熙蒙分明在电话里答应了却没有出现。
四人赶到那间屋子的时候,看到熙蒙躺在一片血泊中,鲜血铺满了整张镜面,映得那张惨白的脸艳丽又安详。
他们在餐桌上找到熙蒙留下的字条:
不要难过。
下辈子我们六个做亲兄弟,我来当大哥。
这辈子你们都要给我好好活着,听话。
——熙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