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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微风已带上了些许凉意,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夜幕下的都市,却吹不散城中那间最负盛名的宴会厅内,觥筹交错间弥漫的燥热与喧嚣。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映照着衣香鬓影,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信息素以及酒液的气息,构成一幅浮华而虚伪的图景。
展轩站在光影交汇的中心点,量身剪裁的黑色礼服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每一处线条都彰显着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力量感与压迫感。他英俊的面容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却如同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眼神疏离,仿佛眼前这场极尽奢华的婚礼庆典,与他毫无关系,他不过是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当司仪用热情洋溢的语调宣布交换戒指这一神圣环节时,展轩机械地拿起侍者呈上的那枚铂金指环。指环冰冷坚硬,在他指尖泛着金属特有的寒光。他的动作沉稳,却毫无温度,如同执行一项既定程序,将那枚象征着婚姻与承诺的圆环,套在了对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他立刻收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的目光短暂地掠过站在他对面的人——刘轩丞。刘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后辈,信息素是带着锐利攻击性的青柠味Alpha,也是他法律上、名义上的新婚“妻子”。
此刻,刘轩丞穿着与展轩同款设计的白色礼服,身姿挺拔如白杨,面容沉静如水。他坦然接受着展轩为他戴上的戒指,甚至对着台下众多充满好奇、审视、探究,乃至带着些许恶意与看好戏意味的目光,回以一个得体又略显疏离的浅淡微笑。那笑容仿佛一张精心打造的面具,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真实情绪。
只有刘轩丞自己知道,藏在剪裁合体的礼服下的身躯有多么僵硬,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如同擂鼓,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努力调整呼吸,全力维持着作为一个“Alpha”该有的体面与冷静。
展轩面无表情,思绪却飘远到几个月前那段焦头烂额、暗无天日的时光。展氏集团因激进扩张导致资金链骤然断裂,加之竞争对手的恶意狙击与散布谣言,股价暴跌,银行催贷,供应商逼款,庞大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风雨飘摇,濒临破产边缘。父亲一夜白头,母亲忧心忡忡,整个家族笼罩在绝望的阴霾之中。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是刘家伸出了“援手”。然而,这援手并非无偿,代价苛刻得让展轩几乎咬碎牙根——展轩必须与刘家的Alpha继承人刘轩丞结婚。
商业联姻在这个圈子里并不稀奇,为了利益结合是常态。但让他一个顶级Alpha,去“娶”另一个Alpha?这在整个上流社会都堪称惊世骇俗的笑谈,足以让展家和他本人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尊严扫地。屈辱感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之所以最终点头同意,并非全然畏惧破产后可能面临的贫贱生活,他自信有能力东山再起。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半生心血创立的基业毁于一旦,无法承担家族因他拒绝联姻而彻底衰败。他是展轩,是展家的继承人,有些责任,他必须背负。
而且,在他内心最深处,始终封存着一抹明亮的、温暖的色彩,那是他对于爱情和伴侣最初、也是最美好的想象。
那是很多年前,在一个夏日的花园派对上,他偶然闻到过的、一股纯净而充满活力的甜橙香气,清新、甜美,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那味道来自一个笑容比夏日阳光还要灿烂耀眼的Omega小男孩。男孩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只是一面之缘,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那惊鸿一瞥的感觉和那独特而温暖的信息素味道,却在他心中扎了根,成了他对Omega最初也是最美好的执念。
而眼前这场婚姻,这场与一个“Alpha”的结合,无疑是对他内心那份美好执念的玷污和嘲弄。
婚礼的繁琐流程终于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结束。新婚夫夫被众人簇拥着,送入位于酒店顶层、早已布置好的豪华新房。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窥探。奢华的套房里,随处可见喜庆的红色装饰——红色的床幔、红色的玫瑰、红色的“囍”字剪纸……这些象征吉祥与幸福的元素,在此刻看来却格外刺眼,仿佛无声的讽刺。
空气中,两种同样强势的Alpha信息素无法控制地弥漫、碰撞。展轩清冷中带着疏离感的玉龙茶香,与刘轩丞那带着锐利刺激感、仿佛未成熟青橙般的“Alpha”气息,在无形的领域里相互交锋,充满了张力与令人不适的对抗感。没有Omega信息素带来的柔和与安抚,只有Alpha之间天生的竞争与排斥。
展轩几乎是立刻伸手,有些粗暴地扯开了束缚着脖颈的领结,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他脸上最后一丝在宾客面前维持的、礼节性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与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走到房间中央的奢华条几边,从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转身,一起递到刚刚站稳的刘轩丞面前。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在这空旷而奢华的套房里回荡,不带一丝情感,甚至比窗外的夜风更凉。
刘轩丞依言低头,目光触及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指尖瞬间冰凉,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下方,展轩的名字已经赫然签好,笔迹凌厉张扬,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决绝,仿佛多等一秒都是煎熬。而在这份离婚协议下面,还有一份文件,标题是《合作协议》。
“意思很简单。”展轩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可怕,“这是一场为期两年的商业合作。刘家注资,展家得以喘息,而我们需要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维持两家体面。”
他倏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刊在刘轩丞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警告,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剥开看个清楚:
“约法三章。”展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期限两年,以这份我已经签字的离婚协议为证,时间一到,你签字,各自自由,互不相欠。”
“第二,”他继续道,目光紧锁着刘轩丞,“人前你不能有任何纰漏,必须完美配合我,维持家族形象和商业利益。在外人眼中,我们要是最登对、最恩爱的伴侣。”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套房里那间主卧室敞开的门,以及门内那张铺着刺眼红色床罩的巨大双人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界限,“人后,我们互不干涉。等明天搬到新家,我们分房睡,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入我的私人领域,包括我的卧室和书房。至于今晚……”他的视线掠过客厅里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我睡这里。”
说完,他向前一步,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刻意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股清冷的玉龙茶香瞬间变得极具侵略性,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如同无形的壁垒,将刘轩丞隔绝在外:“合作协议的细则都在这里,你可以仔细看看。我希望你清楚,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冰冷的交易。不要对我,对这段名义上的关系,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只会让你自己难堪。”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而残忍地扎在刘轩丞心上。他看着那两份文件——一份是即刻就能生效、只差他签名的离婚协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宣告着终将到来的分离;另一份是规定了他未来两年言行举止、甚至情感状态的合作条款,像一套无形的枷锁。展轩甚至连一天都不想多等,连表面的缓和与新婚夜的体面都不愿维持,直接用这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将他的身份和这段关系的本质,赤裸裸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他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接过了那两份沉重如铁的文件。他直接忽略了最上面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目光快速而专注地扫过合作协议上那些冰冷而条理清晰的条款。条款细致到包括在公开场合需表现出何种程度的亲密,如何应对媒体,甚至包括不得单方面对外透露婚姻实质等,俨然一份商业合作备忘录。
“好。”刘轩丞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展轩预想的还要冷静,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条款很清晰。我会遵守。”他顿了顿,迎上展轩审视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职业化的弧度,“合作愉快,展先生。”
说完,他不再看展轩一眼,径直走向卧室,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然后,在展轩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轻轻但坚定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句点,划清了界限。
在门关上的瞬间,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极其短暂的瞬间松懈,展轩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与之前感受到的锐利青柠味截然不同的、清甜而柔和的气息。那味道极其微弱,一闪而逝,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末梢……这味道……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带着甜橙香气的Omega!
他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眉头紧紧蹙起。
但随即,展轩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怎么可能?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刘轩丞是众所周知的青橙味Alpha。而那个记忆中的Omega,他的信息素是那么温暖、纯净。一定是今晚经历了太多,精神过度疲惫,加上对那段记忆的执念,才导致了这可笑的幻觉。
他将那两份协议随手扔在条几上,仿佛那是什么令人厌恶的脏东西,然后重重地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却无法带来睡意,脑海中纷乱如麻。
而门的另一边。
刘轩丞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一直强撑的冷静与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他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哽咽与哭泣的冲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蜷缩起身体,微微发抖。
空气中,那股原本被强行压抑的、独属于他本人的、甜美而诱人的甜橙味信息素,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暂时脱离了展轩信息素的直接压迫,终于不受控制地,渐渐弥漫开来,如同熟透的果实自然散发出的芬芳,浓郁而真实。
为什么偏偏是个Omega?
这个问句,几乎贯穿了刘轩丞的整个成长岁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时刻提醒着他的“不正常”与背负的重担。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Omega,或许可以安然享受家族的庇护,按照世俗的轨迹,学习Omega该有的礼仪才艺,将来寻一个匹配的Alpha联姻,相夫教子,过着虽然平淡却或许轻松的生活。
但他是刘轩丞,是刘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孙。他的出生,被寄予了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厚望。
他还记得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年纪,在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夏日花园派对上,他第一次出现了分化的征兆,身上不受控制地散发出一股清甜的、如同刚刚剥开的新鲜橙子般的信息素味道。他当时只觉得新奇,甚至有点喜欢这甜甜的味道。但他永远忘不了,父母闻到这味道时,那瞬间变得复杂难言、交织着震惊、失望与担忧的眼神。
母亲当晚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肩头,声音哽咽而压抑:“轩丞,我可怜的孩子……”父亲则站在阴影里,沉默了许久,最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双手用力地按住他尚且稚嫩的肩膀,语气沉重得不像是对一个孩子说话:“轩丞,记住,从今天起,你必须是Alpha,也只能是Alpha。”
那一刻,他懵懂地意识到,他身上这种“甜甜的味道”,是一种原罪。
在Alpha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刘家,尤其是在确保家族领导者拥有“绝对的力量与掌控力”的传统观念下,他的父亲是Alpha,祖父是Alpha,曾祖父也是Alpha,整个家族决策层不容许一个被他们认为“柔弱”、“情绪化”、“需要被保护”的Omega介入核心。若他Omega的身份曝光,不仅他会立刻失去继承权,他父母这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Alpha子弟会迅速取代他们。父母多年的心血、经营与期望将彻底付诸东流。
他的父亲,性格刚毅,能力出众,却也因此承受着家族内部更大的压力。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却因未能生下Alpha继承人而一直备受暗中非议和排挤。他是父母唯一的希望,是他们巩固地位、抵御外界风雨的支柱。为了巩固地位,父亲在他分化迹象明确后,动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寻来了最顶尖的抑制剂和最严密的伪装方案——包括定期注射特殊药物以模拟Alpha信息素的攻击性特征,以及接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体能与格斗训练,磨砺出堪比顶级Alpha的体格、力量与凌厉气势。他必须优秀,必须比任何同龄的Alpha都更强大、更冷静、更出色,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让父母在家族中挺直腰杆。他肩负的,从来不只是个人的命运,更是整个小家庭的兴衰荣辱。
还有另一个原因,更深、更隐秘,像藏在荆棘下的嫩芽,见不得光,却又顽强地生长,那就是展轩。
很多年前,在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夏日花园派对上,不仅仅是他性别分化的悄然开始,也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那个如同骄阳般耀眼夺目的少年Alpha,展轩。那时的展轩,已经是同龄人中的焦点,自信、张扬,身上带着清冽好闻的玉龙茶香,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笑容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那惊鸿一瞥,在刘轩丞年幼的心中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记。
此后经年,他只能默默地、隐秘地关注着展轩,看着他在商界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看着他身边环绕着各色漂亮优秀的Omega,刘轩丞心中泛着微酸的苦涩,他曾怀抱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奢侈的希望,如果……如果有一天,他能以真实的Omega身份站在展轩面前,会不会……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但是刘轩丞比谁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的身份,他的责任,家族的期望,像一座座大山,将他牢牢禁锢在“Alpha”的躯壳里。直到这次,听说展家濒临破产,看到展轩陷入绝境,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去求了父亲,分析了联姻可能给刘家带来的潜在利益,几乎是跪求来了这段姻缘。这是他唯一能靠近展轩的方式。
可如今,这唯一的、小心翼翼的靠近,也被这“约法三章”和冰冷的“合作愉快”彻底定性。他甚至不敢表露丝毫的关心与情愫,连那点微弱的奢望,在展轩毫不留情的言语下,也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刘轩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乱悲伤的思绪中抽离。他不能放纵自己沉溺在负面情绪里,信息素的波动会出卖他。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自己带来的那个低调奢华的行李箱前,蹲下身,熟练地打开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从里面摸出一支特制的强效抑制剂和一小瓶用于伪装身份的、带有强烈刺激性的Alpha信息素模拟喷雾。
他卷起白色礼服的袖子,露出手臂上因为长期注射而留下的细微针孔痕迹。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冰凉的抑制剂液体缓缓推入静脉。药效很快发作,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而过,强行压制住体内因情绪波动和近距离接触心仪Alpha而本能躁动、甚至带着些许渴望的Omega天性,也将那诱人的甜橙气息死死锁住。
随后,他拿起那瓶模拟喷雾,对着颈后敏感的腺体周围,以及手腕脉搏处,轻轻喷洒了两下。瞬间,那股融合着锐利感、仿佛未成熟的青橙Alpha信息素气息,再次弥漫开来,强势而冰冷地掩盖了所有属于Omega的、柔软和甜美的痕迹。
随着药效彻底发挥作用,那诱人的、属于他本真的甜橙气息被完全压制、收敛。镜子里,映照出的又是一个面容沉静、眼神淡漠、身姿挺拔、无懈可击的“Alpha”刘轩丞。只是那双漂亮得过分眼眸里,盛满了无人得见、也无法言说的疲惫、刻骨的伤心,以及一丝在绝境中反复锤炼出的、不肯屈服的坚韧。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与展轩所见无异的璀璨夜景,却只觉得一片冰凉。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却是他一人独守空房,独自舔舐伤口。
今夜,注定了他的孤独,与无眠。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喧嚣与寂静在同一片夜空下交织。套房里,一个躺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却难眠,心中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与对身边人的厌恶;一个靠在主卧的门边,望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