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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德克×潘塔罗涅] [队富] 他的色彩

Summary:

如果纳塔的战士能出去,没有道理愚人众的战士就不行——“别小看了我们愚人众的羁绊啊!”

Notes:

承接茜特菈莉传说任务,为我比较喜欢的一个NPC写一个结局

正文主格洛德克,少量队富;末尾队富(cp/cb皆可)彩蛋,注意避雷

单箭头预警,有大量自设和个人理解预警

全文9k+,如有OOC致歉

Work Text:

格洛德克醒了。

不是从梦中,而是从某种识海深处浮起,带着凝滞的重量、迟缓的思绪、与无边的静默。

他睁开眼,随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睁开了。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光”。有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流淌的色彩。瑰丽的紫、深邃的蓝、灼热的红、生机的绿……所有人类能想象到的颜色都在这里,但它们并非和谐共存,而是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疯狂地纠缠、混合、流淌,形成一种明亮到令人眩晕的混沌。空间感在这里是失效的,上下左右失去意义,他仿佛漂浮在色彩的海洋,又像是被凝固在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彩色水晶内部。

 

“……色彩迷宫。”格洛德克低声自语,喉咙有些干涩。

纳塔古老传说中的力量,竟是以这样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呈现。

 

该说什么呢,真实存在的东西不是靠自欺欺人就能否定的,蒙吕松。我早就说过你的想法太天真。

 

意识到自己还在本能地履行着替自家大人评估“合作对象”(台面上都这么叫,但私下里格洛德克还是喜欢称蒙吕松这种人叫“棋子”)可靠性和预期投入回报比的职责,格洛德克竟忍不住自嘲地轻笑一下。

混沌的思绪开始沉淀,属于执行官手下直属精英愚人众的他迅速用冷静压倒了最初的不适。他尝试移动,然而每一步踏出后,脚下的色彩都会微微荡开涟漪,然后立刻归于平静。没有声音,没有回应,他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

格洛德克立刻放弃徒劳的挣扎,转而评估现状:任务失败,“合作对象”愚蠢的行径败露,旅行者和那位大萨满未被清除。好消息是,蒙吕松手中的合约不足以成为能够对富人大人提起指控的证据;而唯一能够提供那种证据的自己,以及自己的手下,都被困在了这个迷宫中。

 

“困住”。

这个词语像一根针,刺破了记忆的薄膜。眼前的疯狂色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记忆中那最后一刻无比清晰的画面——

 

——是那个球体。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记载着纳塔古老色彩秘密的球体。

格洛德克的手掌因紧攥那柄生锈的古老长枪而微微刺痛,耳边是那个金发旅行者同伴的尖叫,是蒙吕松气急败坏的怒吼,是那位大萨满茜特菈莉带着惊慌的呵斥……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他的决断面前显得遥远而模糊:

“预估损失超过收益……最优解是切断所有潜在联系。”

“我绝不能成为指控大人的工具。”

潘塔罗涅大人签署合同时,镜片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也是一种极致的要求。

他,格洛德克,绝不能辜负这种“托付”。

长枪划破空气,精准地刺中了球体的核心。色彩,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一切。他在被那片瑰丽的混沌吞噬前,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手下士兵惊愕的脸,和蒙吕松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抱歉了,诸位。”他在心中默念,不知是为了即将被埋葬的真相,还是为了这些被一同卷入的、或许本不该在此的自己的部下。“但为了富人大人的利益……”

……这是必要的牺牲。包括他自己。

 

思绪沉静下来,如同投入色彩之海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再无踪迹。格洛德克做好了意识消散的准备,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对任务失败、对牵连下属的合乎逻辑的最终结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消亡,没有审判。唯有绝对的静默,将感官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一些细微的、被压抑的声响,如同隔着毛玻璃般,模糊地传入他的感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荡在这片空间的意识层面。

是短促的呻吟,是压抑的喘息,是徒劳敲击某种无形障壁的闷响。

格洛德克听不真切,却能确定那是他的士兵们。

 

他们信任格洛德克,如同他信任着他的大人一样。然而他们此刻却和他一样,被单独困在不同的色彩隔间里,经历着恐惧与挣扎。

即使抛却情感因素,这些士兵是由至冬的军费、无数训练和任务经验堆砌而成的精锐,是富人资本与意志的延伸,也是属于富人的优质资产。作为这支小队的指挥官,他的职责不仅是使用他们,更是要在可能的情况下,避免无意义的折损。

 

一种混合着责任与细微愧疚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格洛德克死水般的心绪中荡开了涟漪——他觉得,也许他该为自己的手下争取一下。

但这个念头并非源于软弱的同情,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的考量。

眼下,自我牺牲以切断线索是首要目标。但如果……如果存在一线生机,能同时保全大人的秘密和这些来之不易的战斗力,那才是真正符合富人利益的最优解。更何况,如果这次他带着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那么消息即便传回也会动摇其他人对指挥体系的信心。

 

潘塔罗涅信任格洛德克,就像格洛德克手下的士兵信任他一样。这种信任,比起温情,更接近责任。是对他直接管理的这部分“财富”的责任,而这责任的最终指向,依旧是那位端坐于至冬的、一切财富的主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他那属于精英债务处理人的极端理性便立刻重新占据高地:

“牺牲的价值,在于其能产生确定性的收益。”他审视着自己的决断,“我的死亡,是为了彻底切断指向大人的线索。但前提是,这个迷宫是真正的‘绝地’。”

一个被忽略的、可怕的可能性浮出水面:如果……如果旅行者和那位大萨满最终能找到出路,而自己却永远沉默于此,那么,关于富人大人可能介入此事的线索反而会因为“唯一的反对声音消失”而被实锤。更何况蒙吕松那个蠢货还在外面——他的片面之词,有很大的概率在缺乏对峙的情况下,引发意想不到的麻烦。

 

“我的‘牺牲’,非但不能成为完美的句点,反而可能变成一个引人猜疑的破绽。”

这个推论让格洛德克骤然一惊。如果自我毁灭不能百分百确保大人的利益,那么这就不是牺牲,而是彻头彻尾的失职。作为一名债务处理人,确保合同执行干净利落,清除所有潜在风险,是比牺牲性命更基本的职责。

如此,他必须确认这个迷宫的真相。他必须知道,自己选择的终点,究竟是无懈可击的防火墙,还是另一个可能给大人带来风险的隐患。

 

格洛德克抬起头,凝视着那片疯狂翻涌的色彩。

他想起自己手下的脸:塔伦换岗时递来的酒壶,米哈伊尔夜里替他擦过伤口,那个刚入伍的阿列克谢还在练习口令时被他纠正过声调……他们此刻被隔绝,声音却仍在这片色彩中若隐若现。

若牺牲只是无声的溃败,那便不是护佑,而是背叛。

他重新挺直脊背,像是在签署另一份更严苛的契约——他欠他们的,和他欠大人的,是同一份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为死亡辩护,而是为生存寻找理由。

 

在那一瞬间,色彩的海面微微荡开了一圈涟漪,如同针尖刺破沉睡的水镜。紫与红交织的漩涡被撕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透出一抹近乎不可察觉的亮色。但光很快就被混沌吞没,缝隙像未曾存在过一样合拢。

格洛德克一愣: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那道裂隙?

 

茜特菈莉零星的解释碎片开始在他的脑中回响——“联系”……“记忆的色彩”……“孤立的记忆将成为牢笼”……

 

格洛德克死死盯着裂隙消失的地方,大脑飞速运转:裂隙出现了……说明“联系”是有效的通道。但它消失了……说明这种联系不够稳固。

他回想起士兵们传来的混乱声响——那是恐惧,是绝望,是各自为战。这让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人意志即使再坚定,也只是在单向敲击一堵隔音墙。必须让他们也“听”到我,让双方记忆和意志指向同一个方向,产生“共鸣”,才能把通向彼此的路彻底打开。

就在格洛德克蹙眉,胡乱地回忆着自己能想起的每一张面孔时,一片混沌斑斓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丝异常稳定、异常熟悉的色彩,如同流星刹那划过夜空。那不是视觉看到的颜色,而是一种……综合的感觉。是戒指与桌面接触之时发出的轻响,是合同文书上优质墨水散发的墨香,是镜片反射的一闪而过的光……所有这些感知,最终汇聚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无法被定义的“色彩”。

 

是潘塔罗涅大人的“色彩”。

格洛德克的心跳猛地一滞。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片由记忆和联系构成的迷宫中,他脑海中最为鲜明、最为稳固的坐标,会是远在至冬的这位大人?

但这抹“色彩”并未因他的震惊而消散,反而像夜雾中遥远的灯塔,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恒定,为他在这片令人迷失的混沌中,提供了一个绝对的坐标。

“难道……我和大人之间……也存在着能被迷宫认可的‘联系’?”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格洛德克感到一丝亵渎的惶恐,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随之涌起的,是一种无法遏制的、近乎疯狂的好奇与渴望:如果这抹色彩是真的,如果它能指引方向……那么,他或许就不必以这种可能存在漏洞的方式“牺牲”。他或许还能活着回去,亲自站在大人面前,呈上这份失败任务的详尽报告,受到责罚后继续为他效力,弥补这次的过失。

 

对再次见到那个人的渴望,如同暗夜中燃起的篝火,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将求生的意志燃烧得无比坚定。

 

格洛德克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道独一无二的“色彩”之中。周遭狂乱奔流的色块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世界中只剩下这一缕稳定而遥远的光辉。他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脚步落下的瞬间,脚下原本混沌的色彩竟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波纹中心指向“色彩”所在的方向。

 

有路!

 

然而他没能高兴多久,仅仅往前走了两步,那抹遥远的“色彩”便变得模糊,仿佛在此被无形的迷雾遮蔽。格洛德克不得不停下来,更加专注地回忆那些构成色彩的记忆碎片:

 

格洛德克清晰地记得初见时,潘塔罗涅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至冬港的夜景。那日的他并未穿正式的执行官制服,只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高领线衣,身形清瘦修长。光顺着他微卷的长发滑落,末端隐隐泛着银色的柔光,如未融夜雪。听到通报,他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线恰好掠过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格洛德克首先看到的是那双在镜片后、如同最纯净的水晶一般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锐利却不冰冷,含着审视和若有若无的欣赏。

那一刻,格洛德克看到的不是命令链顶端的执行官,也不是北国银行的主人,而是一个仿佛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操控着人类欲望与财富的存在。那种“好看”是超越性别的,带着神性的超然和魔性的诱惑——那个晚上,他甚至没听清潘塔罗涅说了什么。

 

格洛德克第一次意识到潘塔罗涅并非无坚不摧的时候是在一个午后。那天,他有紧急情报需要送达,在得到允许后进入了潘塔罗涅的私人休息室。那时,潘塔罗涅正靠着沙发背小憩。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被摘下来随意地放在一旁,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份没看完的财报。

没有镜片的阻隔和掩饰,他的面容比平日更清晰而柔和,平日里总是勾起的嘴角也放松下来。灯光下,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看起来有些脆弱,与工作时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执行官富人判若两人。这种极致的反差感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格洛德克的心脏,随之涌起的是强烈的保护欲和一丝占有欲——想要守护这份不为人知的“真实”,哪怕只是瞬间。

 

自家大人的颜值确实能打,这一点只要是见过潘塔罗涅的人都无法反驳。

但格洛德克效忠的对象不是一副美丽的画像,也不是一尊只能供人仰望的瓷像,而是一个鲜活的人。

 

格洛德克记起某个深秋的午后,自己将一份复杂的债务重组方案汇报给潘塔罗涅,他笑眯眯地听完,然后开始用最温和的语气,从第一条条款开始,滔滔不绝地提出各种可能性极低的假设:“嗯,这里,如果对方突然继承了一笔外星遗产呢?就像达达利亚口中那个师傅一样?”“哦,这个条款在至冬法律下成立,但假如需要三百年后在枫丹执行呢?”……

格洛德克最初精神紧绷,但渐渐发现,潘塔罗涅并非真的否定他的方案,而是乐在其中。那双漂亮深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纯粹愉悦的光芒,整个人像一只玩毛线球玩得不亦乐乎的猫。格洛德克从最初的紧张,变为一种无奈的纵容:看来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工作也很顺利,连“为难”人都这么兴致勃勃,这么……可爱。

 

格洛德克记起某个早春的傍晚,长达数小时的机密会议后,潘塔罗涅罕见地露出了疲惫的神态,平日里那种面具般的笑容淡去,眼神显得异常柔软。从他的手中接过文件时,没有被手套包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抚过他的手背和指尖。那一触即分的温度,像一片羽毛,却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格洛德克整个人都僵住了,潘塔罗涅却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轻声说:“辛苦了,格洛德克。没有你,我可要头疼死了。”

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让格洛德克的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柔情。他渴望能永远站在这个位置,成为大人疲惫时,可以触碰到的那点温度。

 

格洛德克记起某个盛夏的清晨,潘塔罗涅站在巨大的书架前寻找一份卷宗,然而身高却够不到最高一层。书架间的通道十分狭窄,潘塔罗涅微微踮起脚,身体自然地向后靠了一下,几乎贴进了他的怀里。那一瞬间,格洛德克被一股清冷而馥郁的香气包围——是雪松、旧书、以及独属于潘塔罗涅的、带着点甜味的香。他的呼吸一滞,能清晰地看到潘塔罗涅侧颈处那缕柔软的异色发丝,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弱热量。时间仿佛凝固了,狭窄的空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囚笼,而格洛德克心甘情愿被囚禁于此。

最后还是格洛德克凭借身高优势帮他的大人取下了卷宗,报酬是一句语气轻快的:做的不错。唯一可惜的是,他的职业操守没能允许他借机将他的大人困于自己与书架之间,哪怕只有一秒。

 

格洛德克记起某个暮冬的夜晚,潘塔罗涅心情似乎很好,没有让汇报任务结果的格洛德克立刻离开,而是让他留下来,一起品尝一瓶来自璃月的佳酿。他们在壁炉旁对坐,窗外风雪呼啸,室内却温暖如春。潘塔罗涅脱下了外套,只穿着马甲和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他话唠的属性彻底爆发,不再是谈论公事,而是聊了很多他收藏的趣闻,甚至带着狡黠的笑意,毫不避讳地调侃起他的同僚(比如博士的多此一举,少女的懵懵懂懂,公鸡的斤斤计较)。火光在他精致的五官上跳跃,给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真实的暖意。

那时的他们不像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更像是……朋友? 不,格洛德克立刻否定了这个僭越的想法。但这是一种比朋友更珍贵的东西——是共享静谧时光的特权。格洛德克几乎不敢说话,生怕打破这魔法般的氛围。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将眼前这个鲜活、生动、甚至可以说是带点淘气的大人深深地刻在心里。他知道,这个夜晚,这个画面,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绝密的宝藏。

……

 

格洛德克在那抹色彩的指引下奋力前行,然而每一次由回忆激起的涟漪,都如同昙花一现,在指引出短暂的方向后便迅速被混沌吞没——道路无法持续,他像是在一片不断重组的迷宫中徒劳挣扎。

直到精疲力竭之时他才醒悟过来:“联系”必须是共鸣。

他对潘塔罗涅的记忆再鲜明、再炽热,也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投射。大人远在至冬,对此地一无所知,这条“线”的另一端是悬空的。而那些能与他产生共鸣的、属于士兵们的混乱的思绪,却又微弱、混乱,无法聚焦成有效的路径。

 

现在的情况,就好比他拥有最强的“信号”,却找不到能接收的“终端”。

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浸透他的四肢百骸。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眷恋,最终都要埋葬在这片虚无之中?

格洛德克停下徒劳的奔走,如同一个在暴风雪中耗尽体力的旅人,最终选择了最原始方式和最虔诚的姿态,却并非向神祈祷,而是将全部的意识、全部的情感、全部求生的渴望,凝聚成唯一的信念,向着那抹在他灵魂中永不褪色的色彩源头,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这不再是回忆,而是祈祷。

“潘塔罗涅大人……”

 

没有华丽的祷词,甚至没有具体的诉求,像迷失于黑暗的星辰试图呼唤太阳的光辉。

 

“潘塔罗涅……”

 

什么都没有发生,寂静比色彩更加令人窒息。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被无尽的迷乱色彩吞没时,周围突然有了回应。

但那并非他熟悉的源于潘塔罗涅的色彩或任何可以用语言形容的感知。而是一种……浩瀚、沉静、如同夜空本身的力量,介入了进来。

这股力量并非直接回应他的祈祷,而是像一位沉默的调音师,轻轻拨动了看不见的“弦”——霎时间,一股记忆的洪流毫无征兆地涌入格洛德克的意识,每一片涌入的记忆都携带着一种鲜明的情感温度,重重地敲击在他的灵魂上:

 

他“看”见了至冬宫庄严却暗流涌动的执行官会议。潘塔罗涅面对实力远超自己的同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指尖在桌面敲击出的节奏透露出绝对的自信与无形的掌控力。那是一种基于智慧与资本的更高级的魄力。

他感受到了记忆的主人在旁观时,那份混杂着欣赏、守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的暖意——那不是局外人的观察,而是同行者的认可。

 

他“看”见了一个飘雪的午后。记忆的主人伸出手,为潘塔罗涅戴上大衣的兜帽,指尖拂过对方侧颈冰凉的发辫,掸去细雪。潘塔罗涅回过头,报以一个褪去所有面具、甜得毫无阴霾的笑容,和一句轻柔的:“谢谢。” 那瞬间的暖意,足以融化整个至冬的寒冬。

他感受到了记忆的主人在那一刻心中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心和笨拙的温柔,以及那句“谢谢”带来的悸动。

 

他“看”见了实验室外激烈的争吵。潘塔罗涅在面对博士时难得地卸下了从容,语速加快,眼神锐利,像一只炸毛的猫。而记忆的主人只是静静倚在一旁,又好像随时都会出手介入,直到潘塔罗涅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他时,攻击性才收敛起来,怒火被强行压下,重新端起了平日矜贵的姿态——一种下意识的、不愿在“他”面前完全失态的克制。

他感受到了记忆的主人心中那份莫名的“护短”倾向,以及看到潘塔罗涅强压下怒火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心疼与无奈。

 

他“看”见了最触目惊心的一幕:潘塔罗涅倚在“他”的怀里,苍白的脸上沾着血迹,那鲜红与温热刺痛了每一根神经。可即便在这种时刻,那人竟还能轻声笑着,用絮絮叨叨的玩笑掩饰虚弱:“……这次没保护好我……可是要扣你的经费的……” 那笑容里带着痛楚,却更有着无尽的信任与亲密。

他感受到了记忆的主人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后怕,“扣经费”的戏言背后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以玩笑掩饰的深切关怀。

 

最后,他“看”见了临行纳塔前的告别。潘塔罗涅来送“他”,语气轻松得仿佛“他”只是去出差,而不是奔赴险境。“早点回来,”他说,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补上那句如同咒语般的话:“你说过的,你不会再让任何人等那么久了。”

他感受到了记忆的主人心中那沉重如磐石的不舍、茫然和忧虑,最终作结的却是某种足以跨越生死的笃定。

……

 

联系之前驻扎纳塔的愚人众传回的情报来看,记忆的主人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队长,还能是谁?

格洛德克彻底明白了。这并不是在窥视某人的记忆,而是某种共鸣——如同两把频率相近的音叉,一旦一方震动,另一方必然应和。而激发共鸣的“频率”,正是有关潘塔罗涅的记忆。

 

曾经卡皮塔诺的心脏收留了太多不被接纳的灵魂,如今那些英灵终于得以安息,他的使命也已经完成,终于可以转身拥抱那些曾经无暇无力顾及的、如今唯一还陪伴着他一同留在夜神之国的东西——五百年间积攒的记忆与情感。

即使与夜神融合,成为夜神之国新的主宰,卡皮塔诺也从未忘却与同僚的回忆。 那份跨越了生死与神性的羁绊,此刻,被格洛德克这份源于人间的、炽热的情感所唤醒——如果自己无法再以凡人之躯陪伴于故人身侧,那么至少不要让他再失去更多。

 

随着共鸣的持续,那抹锚点般的色彩彻底稳定下来,那股浩瀚的力量也不再只是展示记忆。它温柔地包裹住那抹特殊的色彩,然后,像一位最高明的指挥官,将这道“信号”与迷宫中所有士兵微弱的祈祷声精准地协调、整合。

 

刹那间,格洛德克的“听觉”被无限放大。他听到了,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呻吟,而是——

“为了女皇陛下!为了至冬的荣耀!”

“不能停在这里……任务还没完成!”

“潘塔罗涅大人,为我指明方向吧,就像您以往经常做的那样……”

“格洛德克长官……一定能带领我们出去……”

一声声,一句句,是恐惧中的坚持,是绝望下的信念。这些士兵,或许不知道色彩迷宫的奥秘,但他们拥有共同训练的血汗、共同执行任务的默契、共同效忠冰之女皇与执行官的坚定信仰。

 

“别小看了我们愚人众之间的羁绊啊!”

格洛德克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呐喊。曾经纳塔战士能依靠并肩作战的情谊走出迷宫,而愚人众士兵们同样拥有毫不逊色的深厚感情,有由钢铁般的纪律和共同理想铸就的纽带——夜神(或者说卡皮塔诺的潜在意志)所做的,正是将格洛德克对潘塔罗涅的个人之锚,与所有士兵对集体的信念之网编织在了一起。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响起,眼前瑰丽而混沌的色彩迷宫,如同被石块击碎的镜面,开始从他和士兵们意念汇聚的核心点,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不再是虚无的色彩,而是透出了遗迹的岩壁。

 

通路,打开了。

 

尾声

在返回至冬的旅途中,当夜深人静,格洛德克总会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行囊中最隐秘的夹层,那里放着一份他反复斟酌却始终未能落笔写完的报告。

报告的前半部分,客观、严谨,详细记录了蒙吕松的失败、迷宫的奇幻、以及士兵们的表现。但关于如何脱困的部分,他无法下笔。

他该如何书写?

写他因对潘塔罗涅大人的私人执念而引发了奇迹?

写他窥见了「队长」卡皮塔诺大人深藏于心的记忆与情感?

写他们的生还是个人情愫与集体信念在夜神之力下的共鸣?

这些,都无法形诸于正式的文书。

最终,在报告的最后,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写道:

“……脱困的关键,在于我等对至冬、对女皇陛下、以及对所属序列坚定不移的共同信念。此信念,超越了个体生死,构成了足以扭曲现实的最强‘联系’”。”

这并非谎言,只是全部真相之中他唯一能说的部分。

 

回到至冬后,他亲自将报告呈给了潘塔罗涅。

那位大人依旧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昔。他快速翻阅着报告,指尖在“共同信念”那几个字上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

“看来这次纳塔之行,让你颇有收获,格洛德克。”潘塔罗涅抬起头,脸上是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虽然任务本身……算不上完美。”

“属下无能。”格洛德克垂首。

潘塔罗涅轻轻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这点“无能”。他打量着格洛德克,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价值有所提升的珍贵资产:“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更重要的是……”他微微倾身,声音含着明显的笑意,“你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格洛德克沉默着,却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潘塔罗涅看了他几秒,随即靠回椅背,恢复了平常的姿态,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打趣,“下去休息吧。新的任务很快会下达。”

“是。”格洛德克行礼,转身离开。

在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格洛德克松了一囗气,但也清晰地意识到:他再也无法用纯粹的下属眼光去看待那位大人了。

他依然会是富人手下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但他的忠诚深处,从此埋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和那片遥远夜神之国才知晓的秘密。

 

————

以下队富彩蛋,注意避雷

 

潘塔罗涅踏着纤尘不染的皮靴,走入那座由古老坚冰构筑的圣所。寒气刺骨,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径直投向那座巨大的、由永不融化的冰晶形成的源火之圣座。

圣座之上,一个身影静静地坐着。他身着愚人众执行官的服饰,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岳,但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的波澜——那是卡皮塔诺留下的躯壳,不死,亦不生。

潘塔罗涅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半永久的、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老友。

“格洛德克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圣所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回音。“任务报告写得一板一眼但漏洞百出……他以前可从不撒谎。”

他微微歪头,镜片后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王座上的人。

 

“你帮他了,对不对?”

这句话不再是询问,而是带着了然的确信。

 

潘塔罗涅停顿了片刻,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那你呢?你的任务……什么时候完成?”

 

风声从圣所外隐约传来,衬得此地愈发寂静。冰座上的人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答。

 

潘塔罗涅静静地等很久,似乎在期待一个奇迹。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化为一团白雾,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还回来吗?”

这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

 

而后,他缓缓地,如同放下所有重担般,在那冰冷的圣座前半跪下来,低下头,将一侧脸颊,轻轻地贴在了那覆盖着寒霜的腿甲上。

如同远行归来的孩童寻找亲近之人的抚慰,又像高傲的猫咪终于在对它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卸下所有防备。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因寒气而显得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圣所内只剩下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那无声胜有声的寂静。

 

那句真正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但在这纳塔山顶,在这位不死不生的故友躯壳旁,掌控着经济命脉的富人,终于短暂地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

 

名为“思念”的裂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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