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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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对许多事情都感到麻木不仁,但是,如果在罪恶之城拉斯维加斯,是否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燃烧灵魂来获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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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硕珍第一次醒来时,距离目的地还有三个小时。他觉得这时候醒来纯粹是运气差,此时睡也睡不着,醒来也无所事事,说了声“excuse me”穿过旁边的座位去上厕所。
航班贴心地将舱内亮度调暗,大部份人还沉睡在梦乡,厕所正好被人占,金硕珍往机尾的厕所看去,也同样是使用中,就倚在旁边等着。头等舱的窗帘拉着,刚上飞机时路过太空舱似的头等座最后来到略显拥挤的经济座,金硕珍有些羡慕,此时空乘端着一杯杯金色的香槟往头等舱走去,而自己只能喝免费饮料。
“Hi.”
金硕珍转头,有个大概一米八九的白人朝他搭话。他问金硕珍是不是来拉斯维加斯玩的,金硕珍说是。
“You alone?”
“Yeah,”金硕珍有点尴尬,“I don't know, maybe.”
“Me too!”
拜托他接下来不要说交个朋友认识一下诸如此类的话,美国人的热情金硕珍真的应付不来,他喜欢在马耳他和小酒馆的老板闲聊,却不喜欢在飞机上和别人随便搭话的人。男人问他住哪个酒店,金硕珍只能说还没决定好。男人说自己住威尼斯人,如果金硕珍去威尼斯人可以找他一起玩,金硕珍嗯嗯啊啊的推辞着,男人又要给他自己的电话号码,金硕珍一阵头大,这时,厕所门打开,里外两人视线相接。
金硕珍和黑发男人都是一愣。
韩国人?
美国男人看着这两个长相有些相似的亚洲人面面相觑,问:
“You guys know each other?”
“No…?”金硕珍被他这么一说,也感觉自己好像认识这人一样——又不是所有亚洲人都是兄弟好吧!
男人的黑发在发尾处恰到好处地卷着,他指机舱尾的厕所,厕所的标识已经从红转绿,说明里面是空的,他说那里还有空位,不用排队——他讲话带一股浓厚的亚洲口音,再准确一些,韩国口音——美国男人说Thank you,又拍了拍金硕珍,走掉了。
金硕珍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嘟囔道:“一个人来维加斯,能是什么好人……”
转过头来,陌生的韩国男人还没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三白眼发呆似的盯着金硕珍,有些天然的凶狠。真的很想上厕所的金硕珍试探性地讲了句“excuse me”,男人扯了一下嘴角,用韩语回答道:
“不用谢。”
长了张洋娃娃脸,居然是个低音炮。
金硕珍看他拨开帘子往机头走去,头等舱,闭合的舱门,蹲下服务的空姐,有钱人接过金粉色香槟的手,全都是与他无缘的东西。
但他也没多稀罕。金硕珍耸了耸肩,挤进狭窄的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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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维加斯阳光大好。金硕珍用机票挡在眉毛上向远眺望,浅浅呼吸两口沙漠干燥的空气,拉着行李箱往发财巴的方向走去。“Bellagio? No? OK, OK.”拿到行李已经上午十点,金硕珍肚子空空坐上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呆呆地看着街边的景色,沙漠之舟罪恶之城逐渐浮现在眼前,到处都是霓虹招牌与夸张的酒店建筑,他看到一个大型游乐场,成人的迪士尼乐园。
刚结束长途飞机旅行,不想出门逛街,中午在百乐宫里随便找了家餐厅解决温饱,下午到泳池里划水晒太阳。他找酒店侍者要了一个大号泳圈,自己躺上去眯眼休息。这个时间泳池没有什么人,金硕珍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了——太阳晒得他想死。他换了个姿势,只留上半身趴在泳圈而身子大半都钻进水里去,两条长腿在碧蓝色的清水之中来回扑腾,水波粼粼,闪着钻石一样的光芒。
金硕珍还是觉得太热,将脑袋也埋进水中,只留两只手在上面抓着泳圈。
毒辣的阳光烤晒手指,直到心脏因为缺氧剧烈跳动,他才浮出水面。
傍晚他换上新衣服出门玩,先是找了家日料吃饭,又进赌场扒拉了几下老虎机,只有一次中了小奖,他把赌场卡里的钱换成现金,塞进后腰口袋。真正进入夜晚后金硕珍进了家夜店,点了平时他根本不会喝的烈酒,然后进入了舞池。
他不会跳舞,木头似的站在里面。
穿着亮片短裙的金发女郎往他身上蹭,金硕珍也想表演得上道一点,但不知所措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只能拍着手说wow you can really dance,女郎笑着说他cute。她要请金硕珍喝酒,伏特加混果汁,放在平常金硕珍碰都不会碰一下,他从没喝过伏特加这么烈的酒,但此次出发之前他就想好了,他要喝最烈的酒,去平时自己去都不敢去的地方,为此他才一个朋友都不想带,自己出来玩。
喝到一半往旁边吧台扫了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是飞机上那个人。那人长得太帅,简直像明星一样,和自己是两种长相,他从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亚洲人,一下午回味了三十次想忘也忘不掉。此时他正穿着复古样式的短袖衬衫,左腕处戴一只表,撑着脸颊与旁边的人欢声笑语。
好可惜,这张脸完全就是金硕珍的菜。
当金发女郎问他怎么挑这个时间来维加斯玩时,现在不是旺季,金硕珍胡诌道:“跟男友吵架了。”
她请自己一杯伏特加,自己请对方一杯龙舌兰,扯平了。
女人得知他的性取向后很快找了个借口离开,金硕珍把剩下的伏特加都喝完,趴在吧台上睡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床上,两眼空空望着酒店天花板,头痛欲裂。
他是怎么……昨晚不是去酒吧喝酒……难道他被捡尸?!——捡尸还捡男人吗?!——不对,很有可能,这里是美国!——不对,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捡尸还有捡回自己房间的吗!——他,他昨晚自己爬回来的?
金硕珍连滚带爬下了床,站还没站稳又倒回床上。
屁股好疼!
金硕珍抱着被子欲哭无泪,这怎么看都是自己跟别人搞一夜情了,可是对方长什么样?男的?多大年龄?有没有病?他全都不记得并且不清楚!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发誓再也不喝伏特加这倒霉酒,扶着四周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感觉有东西顺着大腿根流了下来。
居然不带套,西八有没有炮德!
去浴室进行了一番艰难的清洗,金硕珍看到浴室地板上躺着的全套灌肠工具,想死的心情节节攀升。随后他想起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钱包,钱包与衣服一起堆在桌子上,金硕珍检查了一下,护照和现金都没少,底下还压了一张折了两对折的蓝色的纸,金硕珍将其展开,眯起眼睛凑近仔细查看。
STATE OF NEVADA……
MARRIAGE……CERTIFICATION……
……结婚证明???
……Seokjin Kim……KOREA……1992.12.04……Taehyung Kim……KOREA……1995.12.30……
金硕珍使劲攥着证书,忍不住大喊道:“西八,金泰亨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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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警戒世人,不要随便喝酒,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尤其是身边没有朋友的时候。
金硕珍看着自己的浏览记录:【一夜情】、【一夜情怎么确认对方有没有病】、【结婚证明有法律效力吗】、【能不能单方取消结婚】、【喝醉了领证有没有法律效力】、【屁股很疼怎么办】、【外国人在美国领证】、【韩国人在美国领证】、【美国哪里有时光机】。
“哦……哦,哈哈哈……我真的好想死。”
悲愤地切开牛排,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账单要了他100多刀,心如死灰的金硕珍已经不在乎了,双手奉上本杰明·富兰克林,服务员还不走,眼神看看他又看看账单,就差把“小费呢?”三个字外加一个大大的问号拍在他脑门上。金硕珍从钱夹里又掏出10美金把人打发走了。
不愿意一个人待着,金硕珍换了身衣服出发去赌场。
老虎机没意思,金硕珍对这种纯靠概率和赌场操控的游戏机没兴趣,往深处的牌桌走去。牌桌最低也是50刀起玩,金硕珍去换了点筹码,数着明显变少的富兰克林,一边肉痛一边咬牙道来这里就是为了花钱的。
远远地,金硕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是那个韩国男人。
不会这么巧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想起结婚证明,金硕珍眉心抽动,那才真的值得仰天长啸怎么会有这种事。
有人离开牌桌,金硕珍顺势坐了进去。男人看见他,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与金硕珍点头示意,“我们在飞机上见过。”
“是啊,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叫金硕珍,你是?”
荷官开始发牌。
“朴智旻。”男人说。
“哦,原来是朴先生。”
金硕珍笑眼盈盈,不再搭话,掀起卡牌的一角。
德州扑克玩得很快,金硕珍心思不在上面,总是弃牌,再用一两局赢回来,总的来说不赚也不亏。旁边的男人维持着天衣无缝的扑克脸,金硕珍忍不住瞥了两眼,近看侧脸更帅了。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恰到好处的面部肌肉走向。
“今天手气不好?”
又一轮弃牌,金硕珍听到旁边男人问自己,点了点头,“幸运女神不眷顾我。”
这局结束,男人赢了两百。
“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真羡慕。”
男人起身要离开,说是要去玩点别的。金硕珍与他说了声再见,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突然心中一动。
“喂,金泰亨!”
金泰亨条件反射地回头。
对上金硕珍气鼓鼓的脸庞,金泰亨从路过的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
“小兔崽子,被我逮到了吧!”
金泰亨耸耸肩,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于是站在原地看金硕珍脚下装了弹簧一样一跳一跳朝自己走来。
“是你吧!昨晚……昨晚跟我,呃……”
“上床?”金泰亨帮他接茬。
“你不知道我当时喝醉了吗?”
金泰亨无辜地说:“我当时也喝醉了。”
“骗人,真喝醉之后怎么上的了床。”
“那个谁说得准呢?如果我就是不影响呢,”金泰亨不以为然地喝了口香槟,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而且,在我还能回忆起的记忆里,是你说要跟我上床。”
金硕珍不记得了。
“在酒吧里也是你先搭讪的。”
“我怎么记得是你先搭讪。”
“你喝酒喝到记忆错乱。”
“那你干嘛要装不认识我啊?”
“我干嘛要装认识你,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在一起快乐过就够了。你也清楚都是喝了酒之后干出来的事。”
不知怎么,金硕珍总觉得明明吃亏的人是他,却敌不过金泰亨的诡辩。
“我问你,”金硕珍担忧地问,“你有病吗?”
“这是在骂我吗。”
“不……”金硕珍视线下移,“说真的,你有病吗?”
金泰亨扶额。
“我不是在骂你啊,你认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有,晚期了,没救了。”
金硕珍一阵气愤,“而且你不知道戴套吗?”
“是你一直说很想要,快点进来。”
本来是仗着周围全是欧美人才敢问金泰亨戴没戴套,结果现在全场只有他能听得懂,从金泰亨嘴里吐出来的话让金硕珍想爬进洞里躲着。真亏金泰亨能一副扑克脸说这种下流话……
“不,这不是重点,”金硕珍糊了一把脸,“上床就上了吧,但是,我跟你讲,金泰亨,还有更严重的事情,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神经病。”
“什么。”金泰亨有点不耐烦。
“我们领证了。”
金硕珍看到,金泰亨的扑克脸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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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人的大运河商场的天花板是永远的白天,纽约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和巴黎人的巴黎铁塔都是拍照打卡的好去处,入夜之后他还想去坐摩天轮和在百乐宫喷泉拍照,金硕珍原本计划在今天都要逛个遍,金泰亨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金泰亨跟着他回了房间,金硕珍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结婚证明给他看。刚才赌场工作人员问他剩下的筹码怎么办,金硕珍存进赌场卡片里,想着等最后一天再存回银行卡里,突然想起一整天都没见到卡,趁着金泰亨研读结婚证明时他在衣服和行李中搜索自己的卡包,没找到。
“没了。”金硕珍面色惨白地说。
“你昨天带出去了吗。”金泰亨也不认生,一屁股坐金硕珍床尾。
“可能吧,我不记得了,因为昨天坐飞机所以可能带在身上,一般,一般都是放在行李箱里的……”
“里面装了什么。”
“银行卡,信用卡,公交卡,食堂饭卡,小区门禁卡,星巴克会员卡……”
“也就信用卡值钱。”金泰亨无语地看他一眼。
“可是卡丢了我怎么买回程的飞机?”
“用卡号也可以。”
“……”金硕珍闭上眼,“那是张新卡,我没记卡号。”
金泰亨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没有别的信用卡吗?”
“另外一张……也没记卡号……”
“手机呢?没绑定手机吗?”
“……”金硕珍捂脸,“我不习惯用手机付……”
“你真的是21世纪的人吗,”金泰亨彻底无话可说,“还是从20年前穿越过来的。”
金硕珍没法反驳,先打电话问了酒店大堂,又找了一遍整个房间。
“怎么办……我现在的钱就只剩下那些现金了。而且我只订了三天酒店。”
金硕珍越想越难受,本来就是因为在韩国过得不顺利才想要到到新环境换换心情,偏偏来的是最看重运气的拉斯维加斯,来了也没有改运。也顾不上另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一夜情人加新婚对象加实际上的陌生人还在屋里,金硕珍趴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扯过被子蒙头伤心。
“喂,”床尾的金泰亨伸脚踢了踢金硕珍耷拉在床边的运动鞋,“去警察局看看有没有人交上去呗,出门之后顺便给银行打电话冻结信用卡。”
“但是我现在连坐出租的钱都没有,警察局不是很远吗。”
“我陪你去。”金泰亨说。
金硕珍从被子里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睛,“这怎么好意思。”
“要是真不想我帮你,就别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我,”金泰亨搓了搓手指,“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出来玩,是你口中的坏人。你想去哪里,我可以带着你去。”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了。”
“我走?”
“……”
看着金硕珍纠结又不忍的表情,金泰亨浅笑一声,“我本来就是很善良的人。”
“等我回韩国之后会还给你的。”
“那种事回韩国再说。别忘了,拜某个醉鬼所赐,我们在美国还是合法夫夫,花的都是共同财产。”
“那你个醉鬼不也同意了吗。”金硕珍反驳道。
“不用想这个馊主意肯定是你提出来的。”
“啊你这人真是,怎么说话的!”
“我走?”金泰亨故技重施。
“你走吧!”一条鱼不咬两次钩子,金泰亨骂他死心眼,站起身来又轻踢了一脚金硕珍的鞋。
他一起身,金硕珍一拽被子,被子里的东西滚到地板上发出一阵铃铛的清脆响声。金泰亨和金硕珍同时看去,那是一个带着金黄铃铛的,白色的毛茸茸的,兔子尾巴,肛塞。
大战一触即发。
“你连这种东西都买就是不买套?!”
“你怎么知道是我买的!”
“难道能是我买的吗!”
“怎么不能?我还能强迫你戴?”
“你不是连下面那个东西都塞进去了吗!”
“别说的好像我强奸你似的,”金泰亨一脚踢开兔子尾巴,三两步走到床头给金硕珍来了个床咚,金硕珍闻到他的香水味,胡椒和麝香极具侵略性地困住他,“昨晚谁叫得最欢我看你是全忘了,下次在旁边摆手机录像全给你录下来,看你再嘴硬!”
“这个是违法犯罪行为……!”
“怎么了,我是你老公,合法夫妻之间的情趣谁管的着。”
金硕珍目瞪口呆,怎么都扯不过破罐子破摔的金泰亨。
“走了,吃晚饭去,你不饿我饿,”金泰亨皱起眉毛,一把掀开被子,轻而易举把金硕珍从床上拽起来,“就今天,到今天结束为止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过了今天就没这种好事了。”
金硕珍觉得金泰亨这个人复杂又矛盾,前一会儿还火爆得像吃了枪药一样,一会儿又善良到金硕珍愧疚满满。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金硕珍问。
“我来过三次了。”
“哦——小赌狗。”
金泰亨没再跟他吵,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再招惹我,晚上我吃牛排,你吃牛排配的西兰花。”
两人达成共识,晚饭需要休战。
“先去警局挂失卡包,然后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好了。”来到酒店长廊,金泰亨自言自语道。
“有没有推荐的餐厅?”
金泰亨看他一眼,“有,但是要坐一程车。”
“那就去你推荐的餐厅吃吧。反正花你的钱。”
“是花共同财产,你欠我的。”
“好吧。”
金硕珍小跑两步,跟上金泰亨的步调。
“可是我应该比你大才对吧,你不是95年的吗?”
金泰亨不说话。
“臭小子,趁我没反应过来,居然跟我讲平语,你从现在开始给我恭恭敬敬地喊哥,三叩九拜行大礼,知道不。”
“哥,”金泰亨搂住金硕珍的宽肩,“既然这样,你是不是该叫我老公才说得过去。”
“……当我没说过。”
金泰亨大笑,金硕珍努起嘴将他推开。
“怎么到这时候知道脸红了。”
“被你气得!”
金泰亨发现金硕珍生气的样子真的很可爱,金硕珍则发现金泰亨笑起来的模样是个人都得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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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没想到出来玩一趟也能遇见同行,在酒吧里请对方喝了一杯龙舌兰,聊得正欢,感受到旁边的视线,不经意地瞄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只是觉得面熟——飞机上的韩国人,想起来了。
漂亮男人托着半张脸,饱满的嘴唇微张,望着他发呆。金泰亨定睛一看,那人额头上有一道袖子压痕。酒吧迷幻的光斑打在金硕珍巴掌大的脸蛋上,金泰亨有点醉了,平时他不会放任自己喝这么多,但这里是拉斯维加斯。
嘈杂转化为背景音,在只有两人的图层中,金硕珍眨了眨眼,笑了,仿佛只对金泰亨盛开的昙花。
金泰亨不会告诉金硕珍,他喝了酒,但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隔天他指控金硕珍先搭讪,事实上,先坐过去、开口说话的是金泰亨,他偷偷耍了个令人无语的花招,若是金硕珍想起来这事,他便会理直气壮地说:是你的眼神一直叫我坐过去。
是他提醒金硕珍额头上有道红印,他告诉金硕珍拉斯维加斯有世界上最高的摩天轮,他帮金硕珍在百乐宫门口的喷泉拍了游客照,他出钱坐的士去了结婚教堂。金泰亨是享乐主义者及体验主义者,起码出来玩的时候是,因此当金硕珍突发奇想提出想试试得来速结婚的时候,酒精麻痹这位浪漫主义者仅剩的一毫克理智,金泰亨说:为什么不呢。
24小时结婚教堂,闪着电光的十字架像7-11的大招牌,突兀又诡异。金硕珍来拉他的衣服,金泰亨任由他拽走。
直到回酒店,干正事,睡觉,金泰亨都不觉得他俩登记上了,因为他根本没去交钱。退一万步讲,谁会帮两个酒鬼登记结婚。
而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金硕珍没告诉金泰亨——因为他自己也忘了——登记结婚的钱是他去交的,用的是后裤兜里,老虎机唯一一次中奖赢来的奖金。隔天找不到钱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什么时候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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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沉默的晚饭结束,都没人提起“离婚”两字。
金硕珍想,他会提的。
金泰亨想,苹果派,好吃。
他们先去了警局,又去了金硕珍去过的几个赌场的大厅,没人捡到,都说会帮他留意。
游客像鱼群游来游去,三十秒之内听到了四种语言,金泰亨叫金硕珍乐观点,起码护照还在。金硕珍回答“是啊”,右手握住手机抵着额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晚饭吃得早,来回跑了几趟才落日。金泰亨拍了拍他,他刚抬头,墨镜被对方取下来,正好看到金泰亨身后粉色的夕阳。
“看到了吗。”
“……”
“我就是为了看这个,才来了三次。”余光里男人锋利的眉眼,初见只觉疏远,此时却觉得温和得像滴玉。
“粉色的,好漂亮。”
“漂亮吧,”金泰亨的嘴小幅度开合,语调平平,“要不要帮你照相。”
金硕珍把手机递给他,金泰亨打量一眼他粉色的手机壳,后退了两步,蹲下,“要拍了。”
金硕珍比了个V,小学生春游一样扬起嘴角努力微笑。等金泰亨把手机还给他,他放大查看照片,“喔,拍得好专业,你是摄影师?”
“只是很喜欢拍照。”
“网红?模特?”
金泰亨笑了一下,将墨镜挂在金硕珍的领口压成一个V型,“走了。”
金硕珍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金泰亨沿着大道走,拐进一家赌场。
“你真的不是为了赌博才来的维加斯?”金硕珍眯起眼睛。金泰亨问他那你要去哪里,拉斯维加斯就这么大,除了赌场没有别的娱乐项目。“剩下的还有召妓和去夜店蹦迪,你要选那个?”金泰亨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全身的GUCCI,金硕珍还是觉得他跟个接地气的小混混一样。
“你怎么样,玩,还是不玩。”
“我没钱啊,”金硕珍说,“剩下的钱如果花了就彻底完蛋了。”
“那你看着我玩好了。”
“不要,”两人过了安检,金硕珍停在门口,“我讨厌看别人输钱,心里会不舒服。”
“输的又不是你的钱。”
“我是觉得他们太笨了。”
“那你来玩,”金泰亨掏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两百刀,“赢了还我钱,输了继续欠我的债。”
金硕珍取走那两张钱。
他去换好筹码,坐上了德州扑克的牌桌。庄家发牌,金硕珍瞥了一圈同桌人的神情,首先玩了两局,一赢一弃,各种组合在他心里推算,第三局过得很快,对手翻着倍跟牌,很快牌桌上只剩他们两个。金硕珍知道这局自己大概率能赢,但已经没有筹码继续跟。
跟庄家借,还是弃牌算了,他拿捏不准。如果对面的牌真的比他还要好,他怕是要亏得血本无归,如果此时弃牌,也不过就是一切归零,他欠金泰亨两百刀……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赢了没,赌王。”
金硕珍也不知道金泰亨此时此刻出现是好还是坏,歪了下头,“哦……好像能赢,但是……”
庄家问他跟或弃,金硕珍刚想转身问金泰亨能不能借他钱,便看到满满一盒筹码摆上牌桌,被金泰亨漂亮的手指推了出去。
“Call.”金泰亨的声音依旧低沉又平淡。对手说要看两次庄家牌,金泰亨的手在他肩膀上打节拍,金硕珍摇头说:“只看一次。”
牌桌上的黑色的筹码使他心惊肉跳,这么多钱,要是输了,要还到什么时候。金硕珍感觉好像脊椎被刺了似的坐直,向后仰了半分,对金泰亨说:“帮我看牌。”
“为什么。”
“我要一张红心十。”
“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赢的概率小一点;如果有的话,概率会大幅度提升。
金泰亨吹着气嘲讽他:“好像能赢。”
懒得理他。庄家的牌推到牌桌之上。金硕珍闭上眼睛,听到金泰亨轻轻笑了一声,又听到周围看客交谈的声音。金泰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金硕珍甚至能想像出他挑眉的模样,他睁开眼睛,最后一张牌赫然一张红心十。
这下金硕珍连扑克脸都不用维持,不如说太过震惊到维持不了,“你小子是金手啊!”
他将两张手牌撒在牌桌上,与庄家牌的其中三张组成红心同花顺。
“你跟粉红色真有缘。”金泰亨说。
金硕珍赢了,拿了筹码退出牌桌。他拍着胸口说好险好险,对手牌是葫芦,如果没发出那张红心十那他真的只能回韩国给金泰亨做牛做马还钱。
“我正好吃腻外卖了。”
金硕珍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缺一个给我做饭的人。”
“呀,你见过我这么高学历还长得帅的保姆吗?”金硕珍拍了他一巴掌。
“现在的保姆都是名牌大学硕士毕业,起码会两门外语,还主修幼教啊心理啊,哥你得增加一点竞争力才行”
将筹码换了钱存进卡里,金泰亨问他还玩不玩,金硕珍见好就收,在拉斯维加斯的赌桌上玩出一局同花顺堪称振奋人心,根据运气守恒定律,接下来再赌绝对也会输得振奋人心。金泰亨同意,两人走进赌场还没一小时就原路返回。
“换那么多筹码,不玩吗?”
“不,”金泰亨收起手机,“那些是我在老虎机赢的。原本输了也没想让你还,现在有点改变主意了……”
“别说胡话。”
日落时分,沉没的太阳将街道染成温柔的河,两人无所事事站在马路旁,对面有冰激凌车,金硕珍问他吃不吃冰激凌。
两人站到对面的街道,倚着墙吃冰激凌。
“给我尝一口你的。”金泰亨说。
金硕珍买了巧克力味,金泰亨买了草莓味。
金硕珍朝旁边扭过身子,“不要,你再去买新的。”
“吃不完。”
“那就让店员给你试吃。”
“不够吃。”
金硕珍瞪了他一眼,像气鼓鼓的护食仓鼠。
“小气鬼。”金泰亨语气带笑。
金硕珍想要说两句垃圾话反驳他,抬头的瞬间,正好迎上金泰亨草莓冰激凌味的吻。金泰亨的脸太近,眼睛无法对焦,融化的冰激凌飞快流到虎口,金硕珍一个用力,听到脆皮筒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以为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其实只是巴士从路头窜到路尾。
金泰亨离开时,金硕珍的耳朵重新听到路上行人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观察四周,却见行人们好像见怪不怪似的,没有人在意站在招牌下接吻的他们。
“巧克力,化了。”
人的感情是一罐罐细口的陶瓷罐子,一天之内能挥发的感情是有限的,今天的没了就得睡一觉等明天。换做几个小时前他可能会跳起来捶金泰亨,但他今天跟金泰亨吵了太多次,吵累了,反正跟这个人吵架,吵来吵去只能听到歪理,没有一点要生气的念头。
心脏跳得很疼,装作心脏没事很累。金硕珍转过头去,不想听金泰亨讲话。金泰亨递给他冰激凌车送的纸巾。
“不用紧张,这里又不是韩国,也没有你认识的人。”
纸巾擦下去,手上留了一道眼泪似的褐色痕迹,金硕珍更用力地擦过,彻底融化的冰激凌东倒西歪,流得更厉害。
“所以才来了拉斯维加斯三次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说了这句话。金泰亨回答他一个“谁知道呢”,好像他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
“哥,接下来去哪里。”
“洗手。”金硕珍说。
“哎呀。”金泰亨叹了口气。
长得那么可爱,性格跟只难捉摸的刺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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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金硕珍会把问题都归咎于“运气”。
学习运,考试运,桃花运,好运,中奖再来一瓶,说谎没被抓,恰到好处地没被责怪,被分配讨厌工作的不是自己,讨厌的人辞职了,签了一单好生意,下班去超市买到最后一盒好吃的盒饭,yeah,lucky,太走运了。
不那样做的话,他会走进死胡同。
这世界很奇怪,每当他拼死拼活得到想要的东西时,旁人就会夸自己运气好,反而当自己拼死拼活都无法得到某种结果的时候,旁人便会批评他不够努力。
运气和努力的法则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它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三七分,四六分,还是说真的是五五开,可是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就算抛硬币是二分之一的概率,也有可能连续十次都抛到正面。命运是比努力更不讲理的东西,是掌控人生的桅杆,换算成老一辈喜欢说的,就是“命”。他的命绝对算不上不好,但也没有到非常好的地步,这要看跟谁比了,命好是相对的。
30岁生日的前一天,金硕珍出了车祸。
30代的第一个生日,父母和哥哥和嫂子都要来给他庆生,金硕珍要赶在那之前把手头上的工作都处理好。12月开始年末清算申报,上司催命似的要成果,三天加起来睡了15小时,金硕珍头晕、心悸,坐在工位都想直接昏过去,生日前一天想早点回家,就算把工作留到生日当天,只要晚上有时间一起吃饭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比前些天早些走了,却在回家的路上因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
——好在跟他撞上的不是人也不是车,是横穿马路的流浪狗。狗跑了,他撞树上了。
——好在他本人也没受重伤,车头撞树,安全气囊弹到他脸上,像拳击手一拳把他打昏了过去,医院给出的检查报告是:轻微脑震荡。
他还记得醒过来时已经是12月4号,生日当天,医院的电视机在放美国的新闻。一圈人围着他,看到他醒过来都呼啦啦挤到他面前。
二十分钟后,妈妈把医生请到他面前,担忧地问医生:“我儿子怎么不会说话了?”
金硕珍不是真的损失了珍贵的声带,他只是很无语,字面意义上的无语,没什么好说的。醒来之后的一瞬间,尤其是在回忆起自己这一生之后,他有种强烈的欲望,心想自己要是穿越到马里奥的世界就好了。
他该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没有残疾,没有大伤,世界上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尽管如此也不能阻止他盯着医院蓝绿色的天花板发呆。他的人生真是很无趣,他的生活真是好,好到可以因为无趣就不想继续了,可是无趣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可能吧。想起20岁时被星探递名片,虽说人不能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有时也会忍不住感叹如果试着走一走就好了。
不知道自己在为了谁而生活,工资横竖就那么点,完成一天的工作也没有丝毫成就感,看到上司得意的模样就很生气,想打他但又不敢,靠自己买不起房子,要还车贷和续保险,没有喜欢的人,讨厌的人倒是一大堆,还不能说。一颗一颗小石子压在平凡又无语的金硕珍的身上,他的生活是原地打转的圆形,他真希望自己不是给上帝拉磨的驴,又怕摘下眼罩看清生活的真谛之后发现生活的真谛就是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妈的……”
金硕珍车祸后的第一句话,是骂医院的天花板。妈妈和嫂子出去给他买饭吃,爸爸去给他交钱,只有哥哥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玩手机游戏,问了句“什么?”,见金硕珍没回应,便以为自己听错了。
*
金泰亨看着金硕珍的后脑勺,他走到旁边去接电话,单从他背影金泰亨就能感觉到满满负能量,像后背的刺全部竖起,就差把自己裹成个刺球的刺猬。
“倒霉。”金硕珍挂了电话,叹口气。
“谁打的电话,”金泰亨走过去,“男朋友?”
“老板。都说了我在休假,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想你了呗。”
“神经病。”
金泰亨就当金硕珍在骂他老板。
“你干什么工作。”金泰亨问。
“在公司上班。你呢,不会是赌博吧。”
“运气好,在小企业。”
小企业的普通职员能坐公司头等舱?金硕珍瞥他一眼,“哦,差不多呢。”
太阳西沉,天空变成一片静谧的深蓝,拉斯维加斯灯火通明,金硕珍抬起头来,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的云朵。他说想去百乐宫门前的喷泉拍照,金泰亨让他翻相册,说昨晚已经去过了。
“那我要去坐摩天轮。”金硕珍抬手指着远处缓缓转动的巨大摩天轮。
“我不去,你自己去坐。”
“是粉色的呢。”金硕珍没听见似的。
“现在变成紫色的了。”
“你怎么了。”金硕珍问。
“我有点恐高。”
“也不是很高啊。”
“这是世界上最高的摩天轮。”
“那你闭着眼睛上去,我不想一个人坐,太无聊了。”
金泰亨说:“这一点也不人道主义。”
金硕珍说我对你人道干什么。
“那我不坐了,去看看纽约纽约有没有什么新奇的。”金硕珍走出去两步,发现金泰亨还站在原地。
金泰亨叫他自己去坐,一个人又不是不能坐,或者跟后面的拼个包厢,一间包厢最多能坐四个人。金硕珍说你说得对,但是我不要。
两人隔着两三米距离奇怪地僵持着,有个外国小孩像条小狗似的从他俩中间蹿了过去。金硕珍看着金泰亨,觉得他在黑暗里也闪着微弱的光,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光,那道光将会化成一道熟悉的味道,与麝香、沐浴露、皮肤、黑色卷发混合的味道,钻进金硕珍的身体里,只要金硕珍回忆起来,就能回忆起金泰亨的眼神降落在自己身上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感觉。但因为再也不会见到他,因此金硕珍估摸自己很快就能忘记。
“你的意思是,”金泰亨咳了一下,“你想和我一起坐摩天轮?”
金硕珍心里有撮小火苗被噌地点燃,咬了咬腮,他说:“很有趣不是吗。”
他已经忘了上一次自己感受到“有趣”是什么原因了。可能是看了一场好电影,玩了一局好游戏,读了一本好看的书,谈下一单生意,这种今天开心过明天就会忘记的小事。可是其实那些充其量都只能算得上是开心。有趣的更深一层定义是,他一定要去做,如果现在不做的话,后半生都没办法舒坦的事情。
排了一会儿队,马上就轮到他们两个。
“金泰亨。”
“嗯。”
在远处时感觉摩天轮转得很慢,凑近来一看实际上不算慢。在摩天轮的灯光下,拉斯维加斯更加像成人专属的游乐场。
“昨天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排队吗?”
金泰亨转过头来,“不。你知道昨晚去教堂的时候都几点了吗?除了咱们两个醉鬼以外没有别人了。”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
“多亏你一直提起来,我现在记忆在一点一点恢复。”
“那你有没有想起来怎么会忘了买避孕套。”
诚实地讲,金泰亨真没想起来。不诚实地讲,也就是为了气金硕珍,摩天轮包厢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金泰亨上去之前拍了一把金硕珍的屁股,说:“因为我想内射。”
金硕珍的害怕是坐上去的一瞬间包厢摇晃一下开始的,但他看着金泰亨同样小心的表情,又觉得自己还好。随着高度缓缓上升,金泰亨将胳膊支在中间的小桌板上,手指盖住眼睛。
“哈哈,你睁开眼睛看,外面好高啊,哈哈哈。”
金泰亨小声说他幼稚,金硕珍并不在意,举起手机特意喀嚓喀嚓连拍窗外的景色。
“不骗你,真的很漂亮。”
“我也没骗你,我真的恐高。啊,说内射倒是骗你的。”
管你想不想,客观结果摆在金硕珍的身体里。拍了一阵子,横看竖看拍不出外面的景色,便关了手机。他多想金泰亨能帮他拍两张,他拍出来一定很好看。
“你恐高就别上来了。”
“是你非要和我坐。”
“我怎么记得是你要和我一起坐。”
金硕珍也将胳膊放到小桌板上,托着下巴。金泰亨的脑袋毛茸茸的,好像玩具店里的英伦小熊。他想他们之间一切争论,搭讪,结婚,避孕套,还有那个兔子尾巴,现在又多了一个摩天轮,都会是未解之谜了。
摩天轮马上就要攀到最高峰,金硕珍问:“我们能不能接吻?”
金泰亨理所当然问了一句为什么,金硕珍说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的情侣就会幸福一辈子,但是如果他们今天接吻明天离婚,那这种无聊的传说就被他打破了,他想做打破传说的人。
“我们也不是情侣啊。”
“可是我们有结婚证。”
金硕珍不管他怎么说,扶着小桌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感受到包厢轻微的晃动,金泰亨连忙叫他坐下,但金硕珍感觉这件事也很好玩,他从来没有跟特别的人坐过摩天轮,更别提接吻,他像喝醉了一样冲动,此时此刻只是很想和金泰亨接吻。
“哥,拜托你坐下……等一下,等一下,两个人都在一边的话摩天轮会翻的,我们下去接吻也一样的……”
金泰亨害怕的模样让金硕珍有点新奇,又有点喜欢。金硕珍站在他面前,“我已经站过来了,你睁开眼睛看。别看窗外,你看着我,看不见不就不害怕了吗?”
又催促道:“快一点,已经在最高点了。”
“你在哪?”
金硕珍捧着紧闭双眼的金泰亨的脸,将他的脸抬起来一些,等金泰亨半信半疑睁开眼睛时,只能看见包厢银白色的天花板,和金硕珍弯成月牙的亮晶晶的眼睛。
“你看,站到你这边,世界也没有毁灭。”
金泰亨长吁出一口气。
“你能站起来吗?”
“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好吧,那我坐下。”
他坐到金泰亨旁边,手指摸上金泰亨柔软的脸颊,稍微歪了下头,吻了上去。
摩天轮缓慢移动,好像在空中飞,金硕珍吻着金泰亨的嘴唇和嘴角,金泰亨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稍稍分开,金硕珍问:“你怎么不闭上眼睛?”
“我在看着你。”喉结攒动,金泰亨沉声说。
心情有些恍惚,像颗膨胀的蒲公英,摇摇晃晃,要金泰亨捧着。
金泰亨的表情既复杂又奇怪,大概不是因为接吻,是因为高度,金硕珍觉得如果现在去摸他的胸,估计能感受到飞快的心跳。“不是很高了,已经降下来了。”金硕珍摸着金泰亨的鬓角。过了最高点,不需要再接吻了,但两人的嘴唇还是缓缓靠近,谁前进得更多,又是未解之谜。
后颈被捏着,金泰亨的舌头伸了进来,吻得他颤抖。
直到下了摩天轮,金硕珍还是腿软。
金泰亨拦了辆的士回赌场,金硕珍一言不发,视线在的士后座短暂相交时,潮湿地藕断丝连。
二人在回房的电梯里牵上了手,中间楼层上来一个侍者,金硕珍想撒开手,金泰亨紧紧握着他。电梯门打开,华丽花纹的地毯飞一样地滑动。房门被粗暴地推开,金泰亨把金硕珍拉进被打扫过的房间,两人着了魔般接吻。
金泰亨把金硕珍压在床上又摸又亲,金硕珍突然喘着气说:“套……又没买。”
“第一次没事,第二次也没事。”金泰亨脱下上衣,刚才床头灯被金硕珍手忙脚乱按开,此时金色的灯光照在金泰亨闪着薄汗的肩膀,线条性感得能杀人。
“切拜守点炮德吧……”
金泰亨眉心一跳,上手拧了一把金硕珍挺立的乳头,也不管金硕珍疼得嗷嗷叫,另一只手拿下床头的座机拨到前台。
“Hello, can you bring up a box of condoms for me? Yeah, thank you.”
转过头来,眼里有泪的金硕珍正捧着自己被掐红的乳头呼呼吹气。
金泰亨喉结一动,“抱歉,我帮你吹。”
“你有病,你神经啊!”
生气的话语很快变成急促的喘气,金泰亨对着他的胸又咬又舔,眼神刺得金硕珍下腹着火。金硕珍说要去洗澡,金泰亨不放人,脱了他的裤子摸他,金硕珍被他抬起两条腿,憋屈地折着腰。金泰亨将两人的性器并在一起上手撸动,身下人喊疼,金泰亨就从地上捡了昨天没用完的润滑剂,冰凉凉的液体挤男人们的性器中间,金硕珍抖了一下,被金泰亨压得更实在。
“你还记得昨天那个兔子尾巴拿来干什么吗?”
“我怎么……记得……”
“我想起来了,”金泰亨咬了一下金硕珍的耳垂,“你塞着那个帮我口交。”
金硕珍觉得自己疯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疯了一样想和一个人做爱,也没有在床上这么直观地感受过“我要死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射过一次之后金泰亨叫他去洗澡和清理后面,金硕珍有点累,但是又很想用后面,只能乖乖进去浴室,期间听到门开了,估计是有人送避孕套。他替服务员感到尴尬,转念一想,在这里估计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这酒店的尴尬之处在于马桶和浴室在两边,马桶周围是磨砂玻璃,而浴缸四周是从头到脚的超透明玻璃,昨晚金硕珍入住的时候差点一头撞上去。清理过后面之后金硕珍到浴室里洗澡,就看到本来在床上躺着的金泰亨从床上跳下来,手里握着一个蓝色的小盒子打开了浴室门,说要和他一起洗。
我帮你洗后面吧?意思是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进来。温热的水流浇在金硕珍后背,叫他起了鸡皮疙瘩,金泰亨发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手臂环绕腰身,用沾满润滑液的手指把他后面塞得满满当当,塞进来第三根手指之后,他问金硕珍想在哪里做。
“趴在玻璃上,还是扶着浴缸,还是去洗手台,这里的镜子又大又漂亮。”
被手指搅得满脸通红的金硕珍弱弱地说:“还是回床上吧……”
金泰亨没有异议,浴室地板滑使不上力,他在床上只给了金硕珍几秒钟适应的时间便用力抽插起来,金硕珍吃痛地绞紧,吸得金泰亨后颈发麻。他叫金硕珍放松,金硕珍也叫他放松,别跟处男一样上来就横冲直撞。金泰亨心里无语,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想操金硕珍,越用力越好,他猜这种想用下身将对方钉死在床上的原始的欲望,就叫性爱。
转变姿势,金泰亨将金硕珍翻到正面,下身挤进去,看金硕珍仰起脖子露出骨骼的形状,面对面,蛇似的与他缠在一起,缠绵地顶着深处。金硕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方才的横冲直撞却还是忍不住喘息,每次金泰亨伏动都叫他眼冒金星,小腹的快感会说话,叫他与他接吻,金硕珍亲到金泰亨的下巴,金泰亨低下头来吻他花瓣一般的嘴唇。缠绵够了,金硕珍的喘息变成了呻吟声,金泰亨便分开金硕珍的腿挺腰。
声音冲破喉咙,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也不管酒店隔音如何,像是条件反射,每叫他的名字,快感就会成倍堆积,撞击他的临界点。金硕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但金泰亨似乎很开心,他的手劲很大,在金硕珍身上待过的地方几乎都会留下羞耻的红痕,烙进金硕珍的肉里。
“哥,那么生分干什么,叫我的名字。”
金硕珍想说我已经在叫了,突然明白过来,湿润的嘴唇一张一合:“泰亨。”
“硕珍啊。”
身体紧紧绞着,听到耳朵深处冷颤的回响。
后来金硕珍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如果金泰亨操得他痛了或难以忍受,他就用枕头打他,四个枕头全被挡到地上,金硕珍挥手叫他低下身子,抱住他的肩膀被顶得浑身颤抖,只能用牙咬以示抗议。后来也算不上咬,只能算是含或亲。
后半夜两人并排躺在双人床上,但凡碰一下金硕珍就会被不痛不痒的拳头回击十下。这般一人愉悦另一人心累身也累的静谧中,金硕珍问:“你是疯狗吗?”
金泰亨回复到:“哥,你清醒的时候比醉了更能叫。”
对话不欢而散。
金泰亨要去抱他,金硕珍一点力气都不剩,只能嘴上叫他“滚滚滚”,毫无用处,金泰亨从侧面抱住他,满意地舒了口气。
“被人抱着的感觉很好吧?”
金硕珍不说话,算是默示。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拉斯维加斯吗?”
金泰亨慢吞吞地说话,金硕珍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因为在这里不管做什么都与我的生活没关系,”金泰亨用挺拔的鼻子磨蹭金硕珍的后颈,“在这里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不管是赌博还是放纵自己,在这里可以做一切能让我开心起来的事,又不用记起自己是谁。”
“你老是找人放纵自己吗?”金硕珍担忧地问。
“那我变成什么人了?哥,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坐头等舱的可恨有钱人,”金硕珍望着酒店天花板,一件件数落,“说谎不打草稿,脾气很奇怪,我行我素,而且莫名其妙运气很好,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那就是说除了这点都不讨厌了?”金泰亨笑了一下,说话时热气扑在金硕珍的肩头。“是啊,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秘诀就藏在我的名字里,不管做什么都能轻易取得成功。话是这么说,很多事其实是伪装成幸运的不幸。”
他沉默了一阵,继续语气轻松地说:“稀里糊涂地和第一次见面的人结婚是我最近最倒霉的事了。”
“要我跟你说抱歉吗?”
“但这是伪装成不幸的幸运。天使依旧站在我这边。”
金硕珍不懂他的意思,或许金泰亨有处语法用错了,而他听不出来。
金泰亨抱着金硕珍睡到了天明。
金硕珍和金泰亨,谁也没有提起结婚证明的事。
金泰亨提出要回那个教堂,金硕珍同意了,心想这下终于要办离婚,而金泰亨只是把一个东西抛给站在门口徘徊的金硕珍,金硕珍一看,是自己的卡包。
“我不记得有带卡包来这里……”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去了。”
手背拍拍金硕珍的脸颊,金泰亨三两步下了台阶往外走。金硕珍抓着卡包,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越走越远的金泰亨,收起卡包,也跟了上去。
吃午饭时——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们两个还在一起,反正就是顺其自然一起走——金泰亨他问:“我明天打算去LA,你要一起去吗?”
金硕珍放下刀叉,餐厅的背景音乐和嘈杂的人生叫他头疼,“不去了吧……我打算买今晚的机票回首尔,这样正好,差不多,回到首尔也是晚上,收拾一下再休息一下,然后起来去上班。”
“你不是在休假吗。”
“上司让我回去。”
“可以这样吗?”
“谁知道呢。”
谁知道金硕珍想快一点走,他找不到和金泰亨继续在一起游玩拉斯维加斯的理由,他知道晚上金泰亨还是会抱着他睡觉,只有他一个人会失眠,会问自己他们两个算什么。金硕珍有胆子搞一夜情,却没胆子把一夜情带回韩国发展成夜夜情。
“那我去机场送你。”
金硕珍被牛排噎了一下,说:“好。”
金泰亨陪他办好托运,两人在机场的星巴克坐了一会儿,金硕珍问他欠他的钱怎么还,金泰亨叫他不用还了,就当是抽奖中了旅行社头奖。金硕珍说自己没有这么好运。
“那我进去登机了。”
金泰亨拉住他,握着他的手,说:“硕珍。”
金硕珍感觉胸膛里面紧紧缩着,挤占着心脏宝贵的生存空间。
金泰亨的话没了下文,他上前一步吻了金硕珍的嘴唇,随后分开,又低沉地叫他,好像那是需要对他嘴唇释放的咒语,“硕珍”,最后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要开心。”
走出去很远之后,金硕珍下定决心回过头看,没想到金泰亨还站在原地。他们的目光分明是对上了,却没有一个人能抬起手来朝对方说再见。金泰亨的眼神就像在粉色夕阳旁边时一模一样,很浓烈,又很平和,像隐藏在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劝诱他,这里很安全。
他的心好像被烫出来个洞。
机场人员在叫自己,金硕珍回过神来,急匆匆地将护照和机票递上去。进了安检的房间,再向外眺望时,金泰亨已经走了。
*
“号锡啊,你或许知道lucky dog是什么意思吗?”
烤肉店门口人来人往,抬头仰望着首尔橘色的天空,金硕珍喝了一口汽水。
“lucky dog……幸运的狗?”
金硕珍扭头看他,“你最近,不是在学英文吗?”
“不学了,”郑号锡眯着眼睛,感性地抿了一口雪碧,“资料都送给柾国了,韩国人干嘛学英语呢。”
“哦……那你好不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不是很好奇。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哥你就会死缠烂打直到我说好奇,所以,嗯,好奇。”
“lucky dog的韩国意思是:呀你这幸运的狗崽子。”
“原来如此呐……”
金硕珍问他为什么不吐槽,郑号锡说因为没什么好吐槽的。
“不过哥,你是真的辞职了?”
“嗯。”
“事到如今?”
“我想辞就辞了。”
“哦……事到如今才?”
“你好烦啊!”
“这样不就要重新找工作了吗,我真的讨厌找工作。”
“这样又怎么了,”金硕珍把剩下的汽水一口闷了,打了个嗝,“世界又不会毁灭。”
“你说的也是。”
“不只如此,你哥我还结婚了呢。”
“诶?!”
“在梦里。”
“诶咦……”
郑号锡找金硕珍要上次借给他的交通卡,金硕珍翻找起卡包,郑号锡问他卡包怎么还有陌生人的名片,金硕珍嘟囔着说别人硬塞给他的,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
郑号锡把弄着自己的公交卡,“不过这不是南俊工作的地方吗?”
“不知道,我好久没见到南俊了。”金硕珍收起卡包。
“是啊,就在附近。你一会儿走到大道上,最高的那个大厦就是。”
“那离我家还挺近的……”
“什么?”
“没事。”
晚上回家后金硕珍总是心神不宁,他疑心烤肉吃多了,吃下去一整板消食片也没效果。他从卡包里翻出金泰亨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名片,捏着其中一角,光是看着上面“金泰亨”三个字,就觉得心里痒痒的难受。
金硕珍拨通了金泰亨的电话号码。
金硕珍想,趁金泰亨接起来之前挂了吧。
“喂?”金泰亨接了。
“……”
没想到金泰亨接这么快,他想,要挂就要趁现在。
可是金泰亨说:“快递麻烦放在家门口,我现在不在家。”
“哦,哦,好的……”
那边迟疑了一下。
“请问是大的快递还是小快递?”
“哦……是,是,额……”金硕珍后悔刚才就应该爽快地选一个,谁叫金泰亨的问题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喂,金硕……”
金硕珍挂了电话,穿着居家服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盘着腿,握着脚腕,抿嘴,松开,又抿嘴。
这完全就是被听出来了吧……
隔天,周六早上,手机滴滴响着,金硕珍从床头抓过手机,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机号码就点了接听。
“喂……”
“你倒是睡得香,我等你再打过来等了一晚上。”
金硕珍一激灵,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子,金泰亨先开口说道:“哥,我一直等你给我打电话。”
突然叫他“哥”,无事献殷勤。
“抱歉。”金硕珍说。
又是沉默。
金硕珍觉得自己可能搞砸了。
“哥,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顿饭?”金泰亨问他。电话里的声音跟真人有些不一样,好像从大洋彼岸传过来的一样。
没搞砸,太好了。
“好啊……”金硕珍一瞬间放松下来,躺回床上,“吃什么呢,你想吃什么?法餐?牛排?”
“在韩国吃烤肉吧。”
“不要,我昨天才吃了烤肉,吃腻了。”
电话那头金泰亨笑了一下,“那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我都可以。”
“哥请你吃饭。”
“好。”
又是沉默,两个人谁也不挂电话。
“金泰亨……”
“嗯。”
“我昨天梦见你了。”
“真的?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梦见晚上咱们两个在外面溜达,然后我看到教堂的招牌,我说要去结婚。然后教堂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说我们是相恋十年的恋人,然后他们跟我说恭喜恭喜,我说3Q3Q……”
电话那头笑了起来,金硕珍叫他别笑了,金泰亨还是一直笑。
“我说你能跟我结婚,真是一条lucky dog呢。”金硕珍补上这一句后,金泰亨笑得更欢了。
笑够了,金泰亨问金硕珍:“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什么时候呢?
金硕珍搓着手指头。
罪恶之城,摩天轮,粉色的晚霞,还有金泰亨,内华达躁动的风吹拂过他的皮肤,把他所需要的都带来。
但首尔没有那样的风,只有他跑起来,伸出手,才能够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于是金硕珍只想了三秒钟便回答到:
“要不,就现在,我们见面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