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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小缝。一束光。高大的阴影从暗中浮现,又伏低潜入。在金属轻微碰撞的清脆声后,酣睡的守卫不知他的钥匙已被一只灵巧的手夺去。除非,桌对面的同事不如他睡得安稳——从令人腰酸背痛的趴睡中惊醒,他还未来得及完整地呼出一口气,窒息感便扑面而来!脖颈处传来剧烈的刺痛——这便是一个无名库腾堡守卫在凡世最后的记忆。地板上喷溅出鲜红的印记,将在次日早晨悄无声息地被抹去;它不过是贵族的琼浆,误洒在了平民的靴底。
说到贵族……
这噩梦般的阴影当即头也不回地向楼梯上去,全然不顾被浸湿的手套逐渐弥散着初冬的寒意。唯有月亮的目光透过彩窗的色片,看清他的脸:一道伤疤横贯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庞,农民的剪刀修剪过棕髯,深蓝色的眼睛如母牛般无辜。拉德季·科比拉的儿子、胡斯派多年的秘密战士,斯卡利茨的亨利,再一次来到库腾堡,却不是为了造访他学徒的铁匠铺。他的面前有三间房间,最多分别睡着三个贵族老爷。他们自以为掌控了世界的缰绳,将他们俘虏的农民和朝圣者关在地下室,殊不知自己的命,也正被握在一只滴血的手中。
亨利发现只有一间房间上着锁,而且还从门缝下透着隐隐的火光。于是他不再犹豫,解锁了那扇唯一的门。在门口,他顿住脚步。
房间的主人没有睡。面朝墙边的神龛,壁炉的火光将其轮廓照得金黄,比太阳还夺目的头发,让亨利的眼珠震颤起来。何止是没有睡,甚至在祈祷。亨利想,他不该打扰他人这份脆弱时刻。可当那熟练的拉丁文祷词结束,换了波西米亚人的土语后,亨利所听到的嗓音又不禁让他的眼鼻蒸腾起酸痛的涩意。
“愿您指引我的儿子海因里希,他是一个正直的基督徒少年。”
“愿您呵护我的妻子吉特卡,她朴素、虔诚、恪守妇道。”
“愿您……保护我曾经的侍从、亨利……”
亨利屏住呼吸,等待那个贵族继续说下去。手套依旧潮湿无比,他悄无声息地脱下它们,放在柜子上。说吧。为什么不完成祷告?亨利想知道,自己会被描述成一个什么样的存在,甚至从内心荡漾起期待。
木柴静静地燃烧。它为何显得沉默更加难以忍受?
亨利想知道,自己会在拉泰和波尔纳的领主汉斯·卡蓬的描述中,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贵族再也没有继续。
即使房间昏暗,亨利也能看到那个人将手中的念珠握得死紧。他一定弄疼了自己。一声“阿门”,宛如叹息,汉斯在身前划出神圣的十字,却更像是为自己的掌心钉上最后一枚钉子。
你总是像那些树林里的小兽,对环境里的风吹草动都那么警觉,亨利心想。
十多年过去,我再也没有和你在一起时那样,捕到过那些跳跃的野兔。它们太灵活了。
但亨利不知道是不是还憋着一股较劲的心思,又觉得,和汉斯比起来,他还是得快一点。顺着门缝溜入室内,他熟练地在背后合上门闩。在祷告者能够站起来转身之前,他大步扑到那人身上,迅捷的手按住光裸的脖颈,还有出鞘的匕首,两人的脚步乱作一团,如同某种致命的舞步。狩猎和求偶,本就遵循着同一套逻辑。念珠掉落在地,稀啦啦地滚动。亨利非常、非常努力,才没有直接对着后颈吻下去。他只是将鼻尖凑近,带着克制收紧手指,真真切切感受一个失去很久的人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的滋味。就像一只熊在嗅它的蜂蜜。这一定是一罐他最心爱的蜂蜜,从一个炽烈的夏日一直存到冬眠后的第一天。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从站在门口开始,思忖了许久想到的开场白,本该用带着炭火与木头的磁性嗓音说出,实际却如此湿润、苦涩,包着一团冰冷的雪水:
"Jste stále stejně krásný, pane……Ptáčku."(您还是像以前一样美丽,卡蓬……大人。)
他太害怕“卡蓬”这个词像它的本义一样飞走,于是将每个音节都缓慢地拖在舌尖弹响。然后,他又正常地呼唤了一次,Ptáčku,看着他的鸟儿。汉斯,僵硬地转过身来,如此笨拙到亨利的担心变得多余,在对上目光的那一刻,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膝盖,险些瘫软跪地。
卡蓬大人的羽毛变得很漂亮了,居然留了胡须。不像我摔烂了脸,还没带花。
此刻他的拥抱化作牢笼,将汉斯的身体紧紧地固定住,不至于因激动而摔倒,手掌在今夜第一次触碰到活人跳动的心跳,毫不犹豫地用嘴唇覆盖上另一双唇。而汉斯也在第二时间扔掉匕首,就像他从来喜欢做的那样,两手环绕着亨利的脖颈,手腕弯下,让亨利的后脑勺被抚摸到颤栗,舒适得吮吸着汉斯的舌尖和嘴唇发出鼻音。卡蓬大人的羽毛很柔软,眼泪的味道有些咸。与此同时,他还不忘贪婪地揉捏着汉斯已为人父的腰际,试图确认汉斯婚后有没有幸福、变肥。亨利的脑袋开始不太清醒起来,快要忘记他今晚为何在此。这或许太过,亨利陶醉的触摸引起了不小的火花,汉斯颤栗许久,含混的呻吟中有些困惑、惊恐、也许还有…厌恶?
往事如吹开窗户的凌冽冬风,亨利降了点温。他这么想念汉斯,是因为他们之前分开了。彻彻底底分开,还是亨利先走的。现在这样吻着、啜泣着,算和好吗?亨利怎么可能和汉斯就这样和好呢?
就在今早的日沃霍什捷,他亲眼看到,汉斯的战马将十多个朝圣者践踏成了碎块;汉斯的剑刺穿那些他并肩作战的民兵们的胸膛。而汉斯这么做的理由,不是因为胡斯大师的思想、不是因为他被这些平民冒犯,而是只因为汉斯是所谓的贵族。他是贵族,对,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残割不合群的稗草,将农民们屠杀至毫无威胁。十几年前的亨利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拉泰。
就当汉斯推搡他的肩膀,亨利自己也慢慢松开手的时候,泪痕未干的汉斯扶着床柱,他那随时都会再次决堤的脸混杂着绝望和狂喜,说出的话语亨利的心再次痛苦绞紧起来:
“Jindro,”他的声音依旧高调悦耳,好似还年轻,
“你终于把私奔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汉斯会惊叹于自己在这时候也能在脸上扯出一个苦笑的能力。当“私奔”这个词能被再次说出口时,他和亨利年少时的那个夏天终于等来了结束。
拉泰的领主长吁一口气,很快胸廓反射性地痉挛,带着杂音咳嗽起来。这该死的冬天,让他今早作战的时候挨了冻,身体到现在还发抖。又或只是因为他没有一个贴心的侍从,给他的软甲换上最保暖的那一款。亨利注意到这个情况,便再一次拥抱上来。铁匠的身材一点也没有减份,宽厚、温暖。汉斯想要推开这个无礼的农民,扬起下巴,正如他本该成为的贵族那样,可他做不到。他低着头无法直视那双大大的眼睛,双足被定身般僵硬,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悲伤的嘲讽:“亨利,你回来了。”“亨利……你让我好等。”
事实上,亨利既没有回来,汉斯也没有等亨利。但是亨利选择先不回应这些充满荆棘的话语,他心底仍然记得汉斯·卡蓬是如何惯常于挑衅别人来隐藏自己的窘迫。
“你受凉了,大人,低着头我也能感受到,”这句话成功换回了汉斯的目光,“就算没有少女为你煮热红酒,也不能从冰窖里拿出来直接喝。”
“……我今晚根本没碰酒。”
“那么就是柴火还不够?”
“亨利,”汉斯被这朴素的追问攻击,心中的悲伤居然都快被扭转了,“你是不是脑子已经被熏熟了?”
“早上的浅滩很冷,马蹄会扬起水花。”
“是的……”汉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壁炉旁边还挂着他的锁子甲。“看来你当时也在日沃霍什捷?”
汉斯明知故问,好像他白天未曾见过亨利,这样明显的乔装又怎能骗过彼此近在咫尺的眼睛?当亨利仰头看见战马上的汉斯,汉斯一定也看见了他,否则他又怎会无缘无故地在浅滩上因勒马而滑倒在水中,害自己染上风寒、被缴了马,又为这个走失的侍从祈祷?
若不是有几个骑士围住他强行拉起身体,他便会葬送在11月的河水里。虽然听上去背信弃义,但汉斯其实并不介意。意识到自己的剑对准的是亨利的胸膛时,他的整个世界已然崩塌。这场他盲从的战斗,最终竟险些夺走他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与其任凭自己无力阻止贵族们谋杀亨利,他宁愿……
“我当时在战场上,Jane。战斗结束后,我答应南波西米亚人为他们前往库腾堡,潜入指挥官们的住所,”亨利的拇指轻轻摩挲汉斯的喉结。无人能分清那是血腥的紧握,还是温情的检查,“……为他们断后。”
汉斯·卡蓬的回答比亨利落下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急切。
“那么除掉我,就现在。”
重心的转变来得突然,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力气,汉斯的手掌盖上亨利的虎口,按向自己的气管。亨利被吓得后退一步,他的领主则死死攥住手腕,于是他也不得不强硬地将手往下扯,从脖子,到肩膀,最后停留在后腰,亨利坚定地将汉斯突然崩塌的求生欲收紧在怀抱里,摇着头,像稳住一盏摇曳的烛台。汉斯剧烈挣扎,直到失去动力,声音也只好柔和下来,不再像刚才一样强硬求死,可他盯着亨利脸上的长疤,一字一句,依旧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杀了我。你没听到吗?我是敌军的指挥官。是我对朝圣者犯下罪孽,为了该死一些的我也不知道的理由……”话音至此,他的声音又有些破碎,“我从来没觉得扬·胡斯的追随者们有哪里不对。他们甚至不是拉泰人,我管他妈的!但是我……只要施坦恩贝格的约翰放个屁,或者任何一个大贵族想要,我就得豁出命跟着他们。戴着金项圈的狗也是畜生。”
“而你……你却不一样,亨利……”
“你既不是贵族,也不是神父,又非平民。唯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结束这一切。唯有你,才是……波西米亚的义人。”
“求你,亨利。别让我成为你的绊脚石。”
亨利亲眼目睹汉斯脸上的自我厌弃慢慢褪去,转而向他投来的目光是静静的、纯粹的崇拜。只有两种人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朝圣者、抑或将爱意隐藏至死的情人。战争是一桩肮脏的生意。死一个敌方贵族,就是挫败了一整个家族骑兵连。
“我未曾辜负过弟兄们的托付,”亨利低身,他额头上的疤痕贴着汉斯的额头,“……为他们,拿起了太多次匕首,挥向贵族和神甫。但是牺牲你,汉斯……绝不。绝不会是我的计划。”
拉泰的领主失声痛哭。
他搂着汉斯的身体,一步一步,把已然崩溃的贵族放进柔软的床垫,脑袋搁在汉斯的胸膛,聆听心跳、也聆听抽泣和气管的啰音。其实并不算重。
亨利从来没见过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子哭得如此失态过。不过这是他的汉斯·卡蓬大人,所以他应该有大部分责任。
木柴静静燃烧。他们的第一个冬天,姗姗来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