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太阳又一次从天际落下。 波尔克抬起头,看着那一轮炽红的光圈昏溃于高墙之上,归城的暮钟第一声敲响在远处。身边的荒地里钻出几条影子,纷纷收拾起一天的战利品住回走,有人见波尔克尚留在原地,便冲他模糊地喊。
“不走吗?这几天那些鬼东西出来得早,你就是年轻也不能这样拿命开玩的啊贾利亚德。”
“急什么,再往前走走呗。”波尔克刷一下拔出插在砾石堆里的铁锹,冲那人猛地一扬。“我想再走远点,天黑前回得来。”
年轻的拾荒者将碎发拨回脑后,掸了掸旧夹克上的尘土,跨过满地的废墟往荒地深处走去。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彻底打乱了原有的生态链,人类被一举自世界的顶端打落。为了躲避那些变异动植物的感染与侵袭,高墙在旧文明的残骸上建起,残存的人们就这样生活在新隔离出的孤岛中。当然啦,墙内空间有限,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过上如此安稳的日子。墙脚边的那块土地处于城墙军的戒严下,变异的兽类大多数时候不敢冒犯,这为那些未能撤进墙内的人提供了生存空间:低矮的由废铁旧木拼凑成的房屋于城下聚集成片,在漫散的黄沙里露出它们畸形的檐脚。
在城外讨生活不容易,拾荒算是个比较体面的工作。前文明留下的遗址里有着不少好东西,只要敢冒着被兽群撕成碎片的风险总会有不菲的收入,好过在墙根下抢垃圾吃。干这行的多半是些胆大心细的中年人,积了半辈子在周围活动的经验,为了家人来铤而走险;不过也有相当多年轻力壮的Alpha走进这片荒原,把这视为一场伟大的冒险、改变命运的契机。
波尔克正是他们中最骄傲最固执的一个。比起寻找有价值的珍宝,向外探索这件事本事似乎就足够吸引他,诱惑他在太阳隐去前尽可能地往前走一步——在他加入拾荒者队伍的短短数年里,已探明区域的边界骤然外扩了几千米。资历老些的拾荒者们说他二十五岁前早晚要掉脑袋,背地里对着贾利亚德悄悄叹口气:这孩子又是何苦呢。
这一带的人都认识波尔克,五年前城内发起了“乐园计划”,外城参加训练的七个孩子里,只有波尔克没被选中,贾利亚德家出了个马赛尔就够了,波尔克本不必学着他哥逞英雄,把命白白浪费在荒地上。
离天黑还有一小时左右,可以的,能再多走一段….波尔克沿着城内淌出的废水河朝外望。几年下来,交倾的楼房废墟终于见了尽头,再往远处是一片苍黄的沙漠,柔和的丘脊一路蔓至天边。听说沙漠的深处有一处未经污染的绿洲,凶暴的异兽与险恶的毒草在那里绝迹,人类将在碧草上建立起新的【乐园】。远征的队伍一次次离开,拾荒就像是对此的小小模仿,他用力眨出迷眼的沙尘,斗志满满地往未知的远方进发。
事实证明,认真拾荒虽然不太可能找到【乐园】,但却有可能找到意料之外的东西。波尔克的脚尖踩到了一团柔韧温热的物体,散发着浅淡的腥气。是什么野兽的尸体吗?如果变异程度不深,可以在早市上卖个好价钱。
他停下脚步,用铲子铲去那物体上覆盖的垃圾与污泥。金色的光辉一闪而过,波尔克低下头,然后爆出一声惊天大叫。
好痛….好冷,愈合速度还赶得上失血速度吗?真是可笑,花了么大力气逃出来却倒在了这里,早知道就该找根绳子了结自己,还要更简单些。那么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吧,疼痛与寒冷都在慢慢消失,像是躺在了温暖的被窝里。已经不把得上次像这样休息是在什么时候了,再让我躺会,就一小会,不要来打扰我,不想…..睁开跟睛。
“莱纳,莱纳!你他妈给我醒醒,我知道你已经恢复意识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马塞呢?我哥,马塞尔·贾利亚德!”
有什么人的手在击打他的脸颊,力道介于拍和扇之间,并且还有逐渐加重的趋势,莱纳·布朗从谵妄的迷梦中惊醒,猛吸一口气,下意识准备起身,却只是像一尾鱼一样在床上无力地蹦跳一下。记忆还停留在昏暗的走廊里,冰凉的地面磨破手肘处的皮肤,他无望地护住颈前那块小小的骨骼,发动机扇叶轻拂过他的下半身,纵身一跃的同时剧痛一并袭来。
出门拾荒拾到自己五年前参军的金发发小的概率不大,但一定不是零。波尔克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一把将莱纳按到床上:“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哥不应该和你在起吗,他在哪?还有,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莱纳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望,掀起被子后,本该是双腿的位置俨然已空无一物,只有大腿根的那部分还留有短短一截,裹着的纱布上渗着发褐的血点。
他苦笑了一下,顺从地躺在枕头上,眼神一片空茫:“为什么要救我,贾利亚德。”
“喂,你什么意思?”波尔克本就不佳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差,这人的意思好像是他救他反而成了他的错似的。“我难道是那种放着你在臭水沟里烂掉不管的人?再不济也得把你捞起来问出我哥的下落吧,还是说你急着去地狱里报道?”
对,你让我去死好了,莱纳从喉咙里哑哑地飘出这么一句。波尔克的拳头在半空中松了又紧,念在此人一副随时要与世长辞的样子还是没下得去手。 “挺好玩的,这年头想活的人多的是,像你这样上赶着找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但莱纳显然没有在开玩笑,等他把气喘匀了之后又断断续续地同波尔克讲,叫他发发善心一刀结果他,再不行把他扔在门口也成,他会自己爬开。波尔克这会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理解莱纳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失去双腿,难免要崩溃一会,可这样说话未免失礼到了挑衅的地步。
“喂,再说一句要去死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拽出来,听见没?你知道这些绷带、还有消炎的药在外面有多难弄到么,要死也得在死前把债给我还清啊吊车尾。”
“贾利亚德….”莱纳不说话了,睁着双凄迷的眼睛看他。是啊,他的命是波尔克救的,真要算下来自己是生是死的决定权也早该归了波尔克。可他个废人又谈什么还债呢,对波尔克来说他就是个活脱脱的拖累。早知道,早知道的话…..
“别又睡过去了,我问你半天你怎么还不回答?波尔克才懒得管他的自杀幻想,抓着他的肩摇他:“我哥到底怎么样了?”
莱纳似乎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听见波尔克的问题让他猛地瑟缩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握住胸口挂着的骨坠,不忍恐惧还有愧疚自脸上一一掠过。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艰难地开了口:“马赛尔死了。”
说到这其实就够了,乐园计划本就九死一生,马塞尔整整五年沓无音讯,波尔克心里对此也早有准备。至于怎么死的,尸首在哪,在这末世里也没有追究下去的意义,不必再往下问。偏偏莱纳像要将诚实贯彻到底,嘴张就把话吐了出去。
“….他是被我害死的。”莱纳垂着头,眼神黯淡,“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本来可以活下去,波尔克,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波尔克悬在半空中的拳头晃了晃,最终还是重重砸在了莱纳那张惨白的脸上。
.....真救活了啊,波尔克坐在床沿边,凝视着熟睡中的莱纳,心情复杂地叹气。他原计划把莱纳的脸砸烂,结果没打两下便发觉不对,这人根本不会躲避也不会格挡,只是一直意识不清地说着“对不起”,莱纳这副模样他实在不不去手。
重伤者本就身心俱疲,波尔克把他晾在一边没多久就昏沉沉地再睡了过去。他的呼吸里带着颤,连做梦都透着惧意,不知过去的五年里究竟是怎么过的。不过他的心跳很稳,断口处的绷带也不再渗出血,伸手摸摸额头,是一片温凉的触感,并没有在发烧。莱纳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看上去生命体征稳定,只是剩下半截身子躺在那,说不出的滑稽可悲。
还好自己那时没有放弃他。前天挖出莱纳后,波尔克当即翻出止血带作了紧急包扎,扛起这具残躯就往回跑。诊所里的医生只远远看了一眼莱纳就摆手让波尔克离开,人人都看得出伤成这样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了。断茬在污水里泡了不知多长时间,哪怕血没流干也撑不过后面的伤口感染。波尔克听着背后人的心跳一声浅过一声,没理医生委婉又怜悯的劝说,掏出身上所有的财物求他救救莱纳。拗不过他的医生上了药又包扎好残肢,看着诊所角落里蹲着的年轻人欲言又止。
“波尔克你也不是个傻子,药和绷带哪个便宜了,你就这么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还有,纵使眼前的这个男人熬过来了,失去两条腿也没办法在这末世里独自存活,往后都得仰仗着你照顾他。
后半句话医生没说出口,波尔克自己也知道,却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呆在墙角咬着嘴唇。这一带的人们眼里的波尔克是个冒进的将领,他能将拾荒的边界向外拓,就觉得他好像也能干成点旁人干不成的事,比如冲出这块死地找到荒漠中的乐园。这样的波尔克不该给个断腿残疾当保姆,一辈子烂在荒地上。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里,波尔克没头没尾地冒出这样一句。 他把莱纳带回了自己的小屋。铁皮交镀成的墙皮在风里哐当作响,白炽灯一明一发出噼啪声,波尔克用木板钉住墙上的空隙,将泼洒的沙尘阻挡在外。第二天他没去拾荒,在莱纳床边守了一日,看着床上的那滩烂肉一点点恢复了生机,有了要醒来的趋势。几卷绷带,几粒过了期的消炎药,这些东西创造不了奇迹,莱纳的自愈能力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他身上一定有着不该被发现的秘密。
波尔克不自觉地皱起了眉,莱纳这个烂摊子所带来的麻烦恐怕比医生他们所以为的还要大。
但是至少在这一刻,波尔克生出了一分罕见的满足。他把莱纳往内侧挤了挤,自己也翻身上床躺下。缺乏安全感的伤者迷迷糊糊地蹭过来,残余的肢体扒在他身上,紧紧依偎着黑夜里惟一的热源。五年来头一次,波尔克不再是孤身一人。
“啊、波克,不要,别这样….”莱纳想要挣扎,又害怕掉下去,只能牢牢抓住波尔克的胳膊,下半身不住地扭动着,企图逃离对方的动作。波尔克拽下他的裤子,熟练地探向两段残肢间的那枚雌穴——莱纳是一只Omega,当初是在分化没多久后剜了腺体才混进了乐园计划,这是波尔克替他擦洗身体时发现的秘密。
指尖粗鲁地剥开细嫩的阴唇,翻出尿道口重重地揉弄着。尖锐的尿意在小腹处肆虐,莱纳的声线里又染上哭腔,自尊心不允许他当着波尔克的面像动物一样失禁,可偏偏没了双腿的他只能像这样被波尔克提在怀里,摆成羞耻的姿势来解决生理需求。
波尔克急着去拾荒,现在他有两张嘴巴要喂,需要加倍努力工作才行。他没功夫来照顾莱纳过于敏感的心绪,反正这个害死哥哥的懦夫欠他一条命,怎么处置全凭他心情。修剪整齐的指甲扣挖着尿道口,偶尔剐过内部娇嫩的软肉,激起怀中人的一阵颤栗。“不行,要出来了,哈啊….”沙哑的低吟从唇齿间溢出,莱纳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淡黄的液体淅淅沥沥地自腿心滴下。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每天都要整这么一出。”
波尔克将他的残肢掰得更开,防止尿液打湿两侧的绷带。莱纳软倒在他的怀里,事到如今再纠结什么隐私什么尊严就太过可笑了,他的一切都要依靠波尔克。擦干净腿根再替他穿好衣裤,波尔克往他的断肢处套上两个小木盒,这样他就能够在手的帮助下进行短距离移动。
“我要去拾荒了,你可以在这一带随便走走。邻居都不是什么坏人,我同他们打过招呼,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如果走得太远或者迷路可以找人帮忙,他们会把你送回来。”
波尔克走了,只留下莱纳一个人呆在屋里。这间小屋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棚子,四壁就像这里的大多数建筑一样,是由铁皮搭成的,漏风的地方用木板堵上,触目所及是暗红的锈色和剥落的绿漆。屋内几乎没什么陈设,一张板床,一把曾经可能是白色的床头柜,还有个巨大的、三条腿的旧衣橱。一侧靠墙的位置用石头砌了个简陋的灶台,莱纳猜想它可能同时承担了取暖和做饭的职责。印象里波尔克很少开火做饭,他总是从外面带食物回来,喂饱自己和莱纳。屋后的那扇门通往厕所,再远点的地方是座上了锁的棚屋,堆放着波尔克拾来的一些大而不便立即出手的东西。
莱纳并没有什么出门社交的欲望,但在他暂时还望不到头的生命里不可能只有这一间小小的屋子。他在这里无所事事,没有得到允许也不敢乱动屋里的一切,或许按照波尔克所说的,到外面去走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学着用手撑住墙,调动着力量磨蹭着移动。屋外阳光很烈,乍一下只能看见一片炽热的白,莱纳躲进房屋的阴影,等待眼睛适应光线。街上——其实就是被踏平的黄沙地上没什么人,远处的高墙投下不详的暗影,有几栋建筑的顶上插着画有九芒星图案的布旗,倒是衬得这里有几分城镇的氛围。 这个时间壮劳力们大多在外出劳作,拾荒翻垃圾或者借着城里流出的废水经营几亩耕地;老人和女性beta们则在屋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处理食物还有编织衣物。在门外游荡的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灰头土脸地互相打闹。他们注意到了莱纳的存在,围成一团窃窃私语着,好奇却又徘徊不敢上前。莱纳突然觉得其中一个孩子长得有些像年幼时的波尔克,一样有着小狮子般凶猛活泼的神情和滚圆的眼睛,头上沾满了沙子。
他招呼那群孩子围拢到他身边。波尔克离开前留了点零钱,他数出几枚递给孩子们,看他们像争食的小鱼样绕着他嬉戏。那个像年幼波尔克的孩子为了一块硬币与其它孩子争抢起来,莱纳想起自己小时候波尔克也是这般好斗,七个孩子里惟独他每天来找莱纳的麻烦,最后两个人头破血流还染了一身泥。回忆让他的脸上终于多了点笑容,这里毕竟是他所长大的地方,五年的缺席还不至于让他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异乡客,他到底还是有所归属的。
“先生!您没事吧?”
门扉的吱呀声打断了莱纳的回忆,他循声抬头,对面的门内走出一名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她左手拎着个废水桶,臂弯里挂着几件缝到一半的衣服,脸上的笑有些尴尬。
“我弟弟总是这样调皮,刚才他没伤着您吧?”
像波尔克的男孩显然就是她弟弟了,少女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塞进门内,转头再次向莱纳道歉:“您是莱纳先生吧?波尔克先生同我们说起过您。外面的太阳太晒人了,要是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到屋子里来坐坐。”
莱纳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打扰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是他的作风。但女孩仿佛早有预料,朝他扬了扬臂弯处的衣物,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是这样的,您看,我有很多家务要做,我弟一直趁我不注意偷跑出来,或许您愿意帮忙看着他?”
没有谁有办法拒绝一个忙于养家的姑娘的请求。莱纳伸出手,让女孩可以快速将他拽到屋内——需要依靠他人行动还是令他心生羞耻。女孩的家比波尔克的棚屋稍大些,不过家具显得更少,也更破,杂物零散地堆积在角落。少女搬出两个木箱充当椅子,帮助莱纳坐稳后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她的弟弟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像是一条闷坏了的小狗。
他们闲谈了一会,空坐在原地而什么都不干让莱纳有些不好意思,因此请求女孩分给他几件衣物缝补,权当是消遣。女孩略带惊叹地看着他穿针引线,那双长满枪茧,骨节粗大的手看似笨拙,捏着细小的缝衣针时却意外的灵巧。苍白的手指在布料间翻飞,莱纳缝得又快又好,竟毫不逊色于常年织补的女孩,针下的破洞补得严实齐平。
“真厉害啊,没想到在城内的人也要学习怎么补衣服,我原本以为你们不用干这些杂事来着。”
“城内人?我不知道波尔克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但我确实是在这里长大的,我对内城的了解恐怕不比其他人多多少。”莱纳将补好的衣服递给女孩,拿过另外一件,“我没有父亲,所以小时候要尽力帮妈妈分担压力。五年没拿针手有些生了,换作以前我能做的更好,十几岁那会有时会有人给我些零钱叫我帮忙补衣服....我有个表妹,那时刚好和你弟差不多大,你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很快,而且是把衣服弄破。”他举起手上的衣物,向女孩展示那平整严密的针脚。
“原来如此,您也是这里的人啊。”女孩明显同他少了几分隔阂,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含着拘谨的试探。
“我不像是吗?”莱纳反问她,女孩点点头,又犹豫地摇摇头。波尔克把莱纳养得很干净,紧绷的旧衬衫下是大块软实白皙的皮肉,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那张五宫硬朗的脸上呈现出温和的神色,胡茬修理得整齐,金色的发与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蜜糖般的色泽。残疾前的布朗先生想必是名好脾气又可靠的人,如今横生的变故显得他脆弱且憔悴,竟有了分任人欺侮的气质。这里的其他男人大多皮肤粗黑举止粗鲁,莱纳在他们中像一头误入狼群的羊。不过他的确有着外城特有的口音以及满身的伤疤,对荒地上艰辛的生活也十分了解,女孩用好奇的眼神观察他,这个波尔克带回来的神秘的男人。
他们把话题引向了那个共同认识的人,波尔克。莱纳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五年里有关波尔克的故事,不仅出于渴望,也出于必要,他应当多了解这位掌控他一切的人。在女孩的叙述里,波尔克成了一个年轻的平民英雄,尽管莽撞又顽固,却有着很好的心肠,这一带的人虽然平日里总爱打趣他,实际上却都觉得他为荒地带来了新的生机与希望。莱纳很难把她口中的波尔克同自己记忆里那个倔强冲动的男孩联系在一起,这让他有些惶恐,他从前就与波尔克关系不好,更别说同这个变化了的他相处。
“贾利亚德先生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呢,他捡你回来那天,所有人都说您一定活不成了,是他坚持要救,您是他很重要的人吧?我还听说他守了您整整一天,别人劝他放弃他怎么也不听。您醒来的这几天,他还挨家挨户地嘱托我们照顾您。”
是吗,莱纳把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想不明白波尔克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坚持救他可以解释为要从他口中得出哥哥的下落,养着他或许是为了折磨他报复地,可现在波尔克却把他的存在昭之于众,显然不会再做出虐待他这样有损名誉的事。他相信波尔克的善良,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谁把善良浪费在他这种人身吧?比起打骂,这个“新波尔克”过于正常的行为反而让他害怕。
“哟,看上去有人交到了新朋友?”敲门声从背后响起,女孩起身去迎接来者。莱纳回过头,发现波尔克正站在门口,笑吟吟的,汗水从他挺翘的鼻尖滴落。 他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一般赶紧把头扭了回来。
波尔克没注意他的小动作,正与女孩在扯着家常,时不时看莱纳一眼:“今天收获还可以,我就提前回来了。哈,我就猜到他会来你这!他没麻烦到你吧?”
女孩摇头,拿出莱纳缝的衣服给波尔克看。波尔克似乎也意外于他的手艺,挑了挑眉,接过布料摩娑了几下。估计有谁说了句笑话,一阵笑声自两人间爆发出来。他们间熟络的样子让莱纳有些不自在,低头盯着地上爬过的小虫。
“走了啊。”波尔克打了声招呼,然后抱起木箱上的莱纳揣到怀中朝家走去。莱纳不适地蹬了两下残肢,半个身子挂在外面,结果被波尔克一把按回到胸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声闷笑,苍白的脸上因羞耻而飞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波尔克拎了一大桶水到屋后,用毛巾蘸了水擦身体。劳作时沾上的沙子与粘腻的汗水被搓洗下,他并未避讳莱纳的存在,坦然地赤裸着上半身,水珠在晒成淡棕色的皮肤上闪得像钻石。洗完自己他又来折腾莱纳,三五下把人扒干净,提溜着将他悬在水桶上方。莱纳微微挣动的样子叫他联想到一尾银亮的,将要下锅的鱼,于是恶劣地笑了起来:“喂,吊车尾,如果我现在放手的话,你会不会淹死在里面啊?”
莱纳紧张的闭上眼,准备迎接冰冷的水呛进鼻腔。然而波尔克好像真的只是说说而已,转手便把他放回到地上,冲他泼了水,用毛巾使动地搓他。 天色半黑,其它的拾荒者们也陆陆续续地归家,四周响起嘈杂的人声。屋后空地没什么遮敝,莱纳不安地环顾着,尝试把自己藏在水桶的阴影下。波尔克不满他的动作,一手制住他:“怕什么,我又不会让别人看到你”。
“波尔克,至少….让我自己来。”莱纳低声地恳求着。波尔克嗤笑一声,好整以瑕地把毛巾递给他,看他别扭地擦拭着自己。莱纳原以为双臂完好的他不会连擦个身体都那么狼狈,但没有腿令他很难保持平衡,手上稍一用力便差点栽倒在地。
“吊车尾果然就是吊车尾,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波尔克嘲笑着,将人拉到膝盖上用力地搓洗。他可能是把莱纳当成了一块猪肉之类的东西,动作间用了十成力,莱纳吃痛地嘶一声,又不敢反抗,只能窝囊地僵在那里。 他和波尔克贴得太近了,只要一转头面颊便会贴在对方坚实滚烫的胸膛上。波尔克的体温像火焰样灼烧着他,莱纳下意识的想逃,却被毫不留情地拽了回来:“你就非得等掉下去摔断脊椎骨才肯安分一会是吗?给我稍微消停点,等下我要检查你的伤口。”
绷带一层层解开,散落在地上,露出两团滚圆的肉球。莱纳的自愈能力仍是一个谜,短短几天内断面便恢复得差不多了。截面处长出一层粉色的嫩肉,波尔克用指尖按了按那里,它们比他想象中的敏感得多,又出奇的柔软,温顺地吸附上来。于是按压的动作很快就变成了揉弄,他像得到了什么新玩具似的兴趣十足,直到莱纳纳因疼痛而呻吟出声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等到两个人都穿好衣服时家家户户已点上了灯火,黄昏终于让位给了夜幕。今晚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翳,所以波尔克带着莱纳坐到了棚屋门口,在天穹下分享着食物。今天拾荒成果颇丰,波尔克心情相当不错,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讲着白天的见闻。靠近城墙的那侧天被灯光染得昏黄,但沙漠上的夜空却是透亮的黑,满天星光织就的巨大庐顶下,他们像对相依偎着的蚂蚁。
波尔克出神地望着远处的星空,莱纳出神地望着波尔克。身侧的青年英俊而焕发出勃勃生气,显得友善又活泼。星光照透他茶色的眼睛,如同两大块水晶。波尔克待他粗暴急躁,可莱纳从他的眼里从来没找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暴虐,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要这样收留莱纳长期生活,似乎并不如莱纳所想的那般仇恨他。
这不对,莱纳焦虑地想。这不对,波尔克应当打他、骂他,侵犯他,他可以这么做,莱纳希望他这么做,给他这个肮脏的罪人以应得的惩罚。而不是给他洗澡,坐在星空下陪他一起吃东西。他的生命早该在几天前终结了,他宁愿将未来的每天都想象成地狱,像这样过着安稳的日子、不必再担心死亡随时降临、不必再手染鲜血而活,仅仅是存有这样的幻想就让他止不住地作呕。
多么奇妙,那些美好的幸福的东西反倒叫莱纳感到不可遏止的恐慌,他收回目光,不愿再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