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猜我听说了什么?”菜菜子问道。她拽了拽有些潮湿的背心领口,然后调整了一下后背上黑色帆布袋的背带。
工擦掉额头上的一层薄汗。从小到大,他记忆中的夏天从来没有如此热过。新闻里说这是仙台近十八年来最热的八月,热到他最喜欢的那家铜锣烧店铺,也就是他在放学路上总去光顾的那家,都闭店歇业整整一周了。他们店里的制冷系统坏了,或者大概是类似的原因吧,工没有仔细看那张歇业通知牌。
“什么?”他问道。
“咱们学校里有一个怪物。”
工眨了眨眼睛,“真的吗?这是什么意思?”
菜菜子眼神飘忽,“你知道的,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一些危险的、非自然的事件。网球场上的所有女生都在讨论它。”
直到今天,工已经认识菜菜子好多年了。他们从小到大一直住在同一个街区,菜菜子身上唯一不变的特点就是就是她对小道消息、八卦和迷信的兴趣。她甚至说服了工在IH比赛前跟她一起在卧室里关上灯、点上LED仿真蜡烛之类的东西读塔罗牌。工并不是真的相信这种许多女孩子都喜欢的东西,主要是为了好玩和刺激,而且菜菜子也一直在邀请他这么做。
塔罗牌卜出来的结果相当糟糕——背叛、危险、失控、牺牲。工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个结果,直到比赛拉开帷幕。
工并不是强求他上高中后的第一个全国比赛就能成为他高中生涯最出彩的比赛。
只是,如果一切能由他左右,他想表现得更好。
不管怎样,比赛结束后他每天都和菜菜子一起步行上学,因为他们两个都要参加额外的体育训练。
“噢,我懂了,”他说,“难道是那些谣言让菜菜子酱害怕了?别担心,你可以依靠我!我会保护——”
菜菜子握紧拳头砸向工的胸口。“五色工!我是认真的,你真的没注意到吗?好多鸟都不见了,以前这附近有很多乌鸦和鸽子,但最近好几个月里我一只都没见过。”
“呃……”工回答道,“也许只是因为最近天气太热了?天气不好的时候鸟儿飞走是很正常的,对吧?”
两人拐过一个弯,学校映入眼帘,建筑物在强光下闪闪发光。“好吧,我只是担心你,”菜菜子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经常到深夜才能回家,答应我你会小心的,好吗?”
工有些感动。
“我会的,”他说道,“我会小心的,我保证。”
菜菜子扬了扬眉毛。好在他们两个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所以工不用再听她的回答。正式告别的时刻到了。
随意地挥了挥手,五色转身朝着体育馆走去,这时,他低头,发现有一只蚊子正窝在他的胳膊肘里。
“他妈的,”他小声骂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仙台今年夏天的蚊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他一边用力狂拍那只蚊子一边乱甩胳膊,然后它猛地抖了抖、飞走了。
如果你问他,工会说他对怪物们略知一二。
追溯到初中时期,他所在的排球队的孩子们经常讨论一位高中球员,一位来自宫城县①的强力主攻手,带领队伍闯进了全国体育大赛的决赛,当地新闻称其为“怪才”,工的队友们也纷纷效仿。每当他听到这些,工总是难以扼制的心乱如麻。每当队友们在电视上看到他的镜头时,他们都会睁大眼睛,急切紧张的喊出他的名字,他们会在街角的便利店里翻阅体育杂志,希望能看到有关他的照片或趣事。
六月份,那种五味杂陈的心情再次侵入他的脑海,那天晚上,电视台正在播出关于白鸟泽在IH县级地方预赛决赛获胜的报道,他的妹妹冲上楼,猛地推开了门。电视上正在放工赢了的比赛呢!
全家人都聚在一起看着。工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此时他的父亲正在翻看电视频道。然而,报道里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在牛岛的众多采访视频中,他的几位队友至少还有一些背景板镜头。甚至有一小段以白布为中心,介绍他为宫城县最毋庸置疑的头号王牌托球的殊荣。
但是,关于工的镜头或报道?一无所有。
这是最糟糕的,工明白为什么电视报道会如此失衡。任何人只要简单看一眼得分数据就会明白。
IH结束后,牛岛甚至没有和其他队员一起坐大巴回仙台。他被叫去东京和U19队伍的顶尖人才一起进行训练。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们学校体育馆弥漫着一种不安、躁动、失衡甚至有些混乱的气氛。
工不是傻子,他知道大家对他们球队的评价。他终于有机会能够纠正所有的误解,尽管这个机会可能很短暂。
毕竟,工像所有人都明白的那样,清楚地知道没有什么比这种感觉更加美妙,任何时刻都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球在空中被高高托起,不再只是留给他一条可望而不可即的轨迹,而是向他飞来。
“你击球的时候,视线一直不在球上,”白布一边说着,一边从球车里拿出另一个球,双手托着,“你知道的,对吧?”
工皱起眉头,“嗯?真的吗?”
“真的,就在你马上要击球的瞬间。”白布扭过头,目光转向体育馆后方,川西和山形正在练习接发球。球在他手中优雅地高速旋转着。和往常一样,每个人都自主训练到很晚。“如果你不再这样,你的扣球一定会更有攻击性。”
“噢,好的。”一丝细汗从工的太阳穴滑到脸颊。尽管正式训练在几小时前就结束了,他的T恤还是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白布叹了口气。“所以你完全没注意到?”他往地上拍了拍球,“走吧,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在体育场的另一边,工看到大平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山形的背,他们三个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休息区的长凳上。他们的训练也结束了。
但是他总感觉有些地方还不完整。“我们可以再练习几次吗?”工问道。“我会有改进的,我保证。我只是需要再多一些练习。”
白布瞟了一眼挂在体育馆墙上的时钟,耸了耸肩。马上晚上八点了。显然还没有特别晚。“好吧,”他说,“再练一会儿。”
当他们结束时,大部分高年级学生已经走光了。因为白布和工是最后离开的,所以他们得把这里收拾好,白布拆掉了球网,工在拖地。过了一会儿,工坐在长凳上大口喝着水。他觉得自己累得快死了。现在所有训练真的都结束了,他要赶紧回家休息,大吃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上床睡觉,用充足的睡眠来确保明天继续同样的训练。
白布清理完他负责的那半边球场后,来到了工这边。
“嘿,”五色一边说,一边砰的一声把水平重重地放在长凳上,“听起来你在训练赛上仔细观察过我,呃,你觉得我在场上看起来帅气吗?”
白布清了清嗓子,“你想要这样?”
“嗯……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我觉得,既然现在牛岛前辈在东京,作为厉害的王牌支撑整个队伍就是我的责任啊!”
“拜托,别这么夸张,这只是夏季训练的暂时安排。”
白布怒视了他一眼,把长凳放回场边休息区,开始解手指上的绷带。工扭过头来端详着。
事实上,工对白布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他注意到白布似乎对手指很敏感。开学几周后,白布扭伤了食指,所以不得不休息半个月。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训练场的时候,看到白布坐在替补区的板凳上,心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二传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一起打球?工在球队的最初几周就被这种感觉所定义——这种无声的好奇。
或许现在仍然还留有一丝好奇。毕竟,白布的动作,他解开手指上缠绕的绷带末端的方式,都有一种奇特的魅力。
绷带拆到一半,白布又开始说话了。“我发现你不仅仅是在训练的时候,你在练习赛上也不看球。你被天童前辈的拦网分散了注意力,我看得出来,拦网让你很紧张。”
工感觉很泄气。被人如此仔细地观察,真是尴尬。
“是的,你说的对。确实如此。”
“嗯,至少你确实在进步,这才是最重要。”白布握拳,皱巴巴的绷带消失在拳头里。然后他站起身,把运动包甩到肩膀上。
“等一下!”工大喊,他抓起白布的水瓶,递过去。“别忘了这个。”
白布点点头,伸手接过来。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工的手指,凉凉的。
那一刻,白布的侧影——他脊背的弧度,他克制的动作——让五色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落。现在已是深夜,从体育馆窗户向外望出去的一线天空已经完全暗淡成黑色。在夏天,很多男孩训练结束后就回家了,而白布是少数几位留宿的社团成员之一。
“嘿,”他脱口而出,“路上小心,我听说咱们学校附近可能有怪物。”
白布歪过头:“嗯?怪物?”
“呃,其实,我并不相信怪物之类的东西!但是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存在,而且你万一被它杀掉,那我们在春高里就没有首发二传了。这对我们的胜利太不利了,所以,你看,我只是在为你着想!”
白布笑了笑,笑容里掩盖着一点疲惫。“你太夸大了,怎么说你们还有牛岛前辈呢。不过不用担心,我会仔细留意怪物的。”他挥了挥手,朝着出口走去,“明天见,五色。”
就这样,工最终轻松地回到座位。现在体育馆里空无一人,疲惫感终于袭来,夹杂着一丝兴奋。他感到胸口嗡嗡作响。他在变得越来越棒!工想,他的进步一定非常明显,因为这是白布指出来的,白布可是社团里最挑剔的高年级前辈。工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拿他的水瓶,却发现双手空空,他顿时僵住了。
他意识到他的水瓶不见了。
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长凳上的每一寸地方,又翻遍了他的运动包。但他的水瓶依然不见踪影。
他恍然大悟:他一定是无意中把他的水瓶给了白布!
白布离开体育馆的时间并不长。这意味着只要工赶快行动,他就有时间追上白布。他抓起书包,冲进夜色之中。尽管白鸟泽的校园里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路灯,夜晚还是很黑,以至于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在他的头顶上,树木模糊的轮廓在风中摇晃,树叶的沙沙声和夜间蟋蟀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
工片刻不停,尽可能跑遍了所有他能到的地方。不过一会儿,他发现了白布。那男孩正坐在宿舍楼附近的长椅上,旁边自动售货机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半个身子。
远远的,工看着白布在长椅上躺下了。
“真是有点可爱。”看到学长如此放松自在,他心想。平时训练和比赛时,工看到的白布一直是紧张的。
然后,白布把手伸进他的包里,摸出一个水瓶——工的瓶子!他打开瓶盖,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等等!”工大喊出声。他用劲浑身的力气,加快脚步,在几秒钟之内飞奔到长椅前。白布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就像车灯前的鹿。“那是我的水瓶!”工再次大喊。他突然向前一跃,朝着白布伸出手。
一切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手重重地撞在水瓶上,把它从白布手中打落了。
液体飞溅而出。瓶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工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他抬起头,注意到白布灼灼的目光正钉在他身上。
小时候,在工一家搬到仙台现在的住处前,邻居家有一个和他同龄的小男孩。那个男孩有点古怪。他喜欢挖虫子、收集死蜗牛废弃的壳、在溪边用小玻璃罐捕捉昆虫,然后让他们打架。工曾经有一次在放学后撞见过那个男孩,那一幕让他记忆犹新。他看见那个男孩跪在水泥地上,拿着放大镜,把所有阳光聚集在一只蚂蚁身上,然后点着了它。
在白布重如千钧的怒视下,工终于明白了那只蚂蚁的感受。
“你、给、我、一、个、解、释,”白布低声说道。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砸在工肚子上的一个拳头。“我是说,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毕竟你把我的衬衫弄坏了。”白布拉了拉运动服衫的接缝,挤出这句话。这时工注意到他身上被溅满了粘稠的、斑驳的液体。
不仅仅是普通的水痕,还有深色的、红色的痕迹。
工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心想,或许死于放大镜失火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和现在比起来,那几乎像一种仁慈。
无论工怎么用力擦洗,都无法让白布的衬衫恢复如初。
他正竭尽全力,弓着身子,趴在白鸟泽男生宿舍的水槽边上,把一团团肥皂泡打在白布粗糙的衬衫上。红色的液体随着他的挤压倾泻而出,在水槽里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如果让工自己评价,他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事实上,他洗掉的污渍比预想的要多。然而,衬衫上仍然残留着一大块粉红色的污渍,无论工倒多少洗涤剂,它都粘在上面。
有一个坏消息。工在洗衣服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气味,不知道那是什么神秘的红色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铜腥味。在刺眼的荧光灯下,他能清楚的看到那片污渍。不管怎么说,工也没有那么蠢。这液体只可能是一种东西。
浴室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白布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工过了一会才发现他。
“洗得怎么样了?”白布问道。他穿着一套工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亚麻色的T恤衫和及膝短裤。衬衫的口子扣得很低,漏出来一点锁骨。眼前的景象让工心头一颤,所有柔软而迟缓的悸动在他心底蔓延。
然后,白布怒视着他,他致命的气场立刻击溃了工脑海中所有的杂念。
“呃……好吧。我已经使劲搓了十五分钟了,”五色说着,“可是——”
他把白布的衬衫从水槽里拽出来,露出上面的污渍。白布低着头,他目光里的杀伤力减少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他叹了口气。“随便吧,没事的。我大概只是需要新买一套训练服。”
听到这句话,工感觉精神一振。“嘿,你知道吗,我家里有好多件多余的运动服。我可以把它们带给你,作为——”
“大可不必,我心领了。”
工泄气了。
在这之后,穿过宿舍楼,他们很快就来到白布的房间。尽管这是工第一次来这,但房间看起来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整齐,并且略显单调,除了一张吉巴的海报和一摞凌乱的教科书外,空无一物。房间空荡荡的,白布大概几分钟就能收拾好所有东西然后离开得无影无踪。
一进门,白布就坐在自己的床上,然后五色也只好一屁股坐在白布桌子旁边的椅子上。
“这么说,”五色说道,“我猜的。说到底,那根本就不是我的水瓶?”
白布哼了一声。“那当然不是你的。”
“那真的是你的水瓶吗?”
“当然了。”
“所以,至于我的瓶子——”
“对了,关于它。在你洗我衣服的时候,我冒昧地翻了你的包。”白布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工的运动包。然后,他伸手进去,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亮橙色的圆柱体。它看起来——真的特别像工的水瓶。“我在一个侧袋里发现了这个。”
“噢,”五色说道。他忍不住缩在座位上。
白布耸耸肩,然后坐回了床上。
一时间,一片安静。工感觉有点胃疼。他还没有吃晚饭,鹫匠教练讲过无数次不好好规划饮食摄入营养的危害,这确实太不明智了。现在正是他告辞回家的最佳时机,工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是——
“呃,”他脱口而出。“对了,你衬衫上的污渍,或者说,你喝的那东西。”
白布抬头看着他。他咬着嘴唇,什么也没回答。
“那是——血。对吧?”
听到这话,白布把目光转向地面,声音粗哑。
尽管工的手开始颤抖,尽管他的嘴唇异常干燥,但白布的表情给了他一丝勇气,他继续问道:“这么说,你一直在——喝人血?”
突然,白布从床上跳了下来,眉头紧锁。“不,我绝对不会喝人血。”
“但是你水瓶里的东西,你衬衫上的东西。那是血!我看得出来!”
“那不是人血!那是动物的血!是学校里的鸽子——”白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脸色通红,“我是说,准确来说,那是——”
“前辈。”工的语气坚定。“你为什么要喝动物的血?”
白布回到他的座位上,眼睛看向地板。他伸出手摸了摸下巴,然后立马把手放回床单上。“你以为我喜欢一直喝鸽子血?显然不是。并不是我想要喝,而是我需要喝。”
“你需要喝?”
“没错,我必须这么做,为了生存。”
工眨了一下眼,然后又眨了两下。“等、等、等一下……我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不会吧?不会吧!你是说,你是吸血鬼?”
这一刻,白布身体前倾,用手肘抵着膝盖,他慢慢地用手捂住脸。“求求你,”他说道,“别这样叫我。”
那天晚上,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这真是太意外了,工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超自然现象。
不过,在中学时期,准确来说时中学时的一小段时间,他妹妹确实痴迷于一套美国系列小说。这套小说讲述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搬到新的镇子后,爱上学校里一个吸血鬼的故事。工曾经为此没完没了地取笑妹妹,毕竟这个设定真的很蠢,他的嘲笑情有可原。然而,有时候,在晚上,他会悄悄遛进她的房间自己读这些小说。故事情节确实不错,对吧!
现在,工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他妹妹。毕竟,正是因为她和她的小说,他才掌握了处理这种极其微妙的局面所需的知识。
“所以,你走在阳光下的时候会闪闪发光吗?”工问道,嘴里塞满了嚼了一半的豆腐。他俯身向前,把餐盘里的食物拨来拨去。
白布皱起眉毛,把筷子从嘴边放下。“问这个干什么?你白天肯定在室外见过我,你知道我不会。”
“噢,好的。”
夏天日复一日地悄然流逝着,即使工发现这个惊天的秘密,时间也回到了日常平稳的节奏。当然,一切都围绕着排球。热身、训练、训练赛,周而复始。阳光透过树丛间的窗户撒进来,在餐厅的餐桌上投下阴影。他们该吃点东西准备迎接又一个下午的训练赛了。几张桌子之外,其他排球部的成员坐得离他们足够远,几乎听不到他们的动静。天童正在兴致勃勃地跟其他男孩聊着周刊少年Jump系列。
“噢,但我知道,你肯定身手敏捷,非同寻常,而且运动能力超群,对吧?”工往嘴里塞了些食物,然后继续说道,“等等,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应该重点专注牛岛学长。可是——真正的王牌,我真正的对手,难道是——你?”
白布用筷子敲着托盘。“这绝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队伍里的王牌呢?”他低着头,避开工的目光。“就像你在球场上看到的那样,我正在尽我所能,让我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
工用瘫坐在椅子上来回答他。
“但你确实喜欢喝血,”他说,“这点是真的。”
“我不喜欢喝血,我需要喝血才能生存。这两者是不同的。”
“明白了,”工看向午餐盒里剩下的食物——没调味的米饭和湿漉漉的腌菜。“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有点难以相信。这些事情……你长生不老,靠着喝动物血生存。我的意思是,直到上周,我还以为——你是个完全正常的人,我在排球部的学长。”
听到这话,白布瞬间瑟缩了一下。
工倒吸一口气,挥着他的手,“不是,呃,抱歉,我说话太不过脑子了,我不是说——”
这时,白布的目光紧盯着饭盒,他把剩下的一点食物刮到角落里,身体放松下来,“不,没事的,我知道,你说得对。”
工咬住他的舌头,但白布并没有等他回答。
他反而扭头看向工,脸上流露出一种沉静的严肃。“我的确不是什么普通人。这很奇怪,不是吗,我饮血,并且一个人活了二百年。但我实话实说,我并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是想做个普通的高中生,继续和其他队员一起打排球。所以,你最好别把一切都搞砸了,能懂吗?”
“我不会的,”工立刻说道,“我发誓。”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再说了,我并不介意你——你现在的状态。这确实很让人惊讶,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好!我说真的,你现在甚至有点酷。”
白布的表情有些疲惫。“我明白了,好,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随后,没有人说话,十分安静。工看见白布从午餐盒中挑出剩下的食物,心想——现在他们两个之间有了某种特别的东西。或许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白布了。工任由这份想法在心底沉淀,深吸一口气,享受着两人并肩坐在餐厅中的凉爽与惬意。
“也就是说,你这的有两百多岁了?”他低声问道。
白布哼了一声,“是啊,差不多吧。”
“你出生于江户时代吗?”
“是的,在江户时代末期。”白布叹了口气,“呃,你现在提起这个,真是有些——奇怪。”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在想,也许这就能解释你为什么这么成熟了。”
工话音落地的瞬间,就听见白布喉咙间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清嗓子时被猝不及防的打断了。他立刻站起身。
“走吧,”他说,“训练前还有时间,对吧?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们花了几分钟收拾好餐盘,然后走出餐厅来到院子里。转眼间,夏日的湿气就将他们包围,闷热又压抑。不过,校园里点缀着充足的树木让他们能感觉轻松一些。远处,工能听见蝉鸣声。从餐厅到学校体育馆只需要步行十分钟。却不知怎么的,感觉时间根本不够。
“诶,”工在穿越校园的时候说道,“这么说你一定非常喜欢排球。”
作为回应,白布含糊地哼了一声。
“我是说,我知道我自己很痴迷排球,但是过两百多年后来到这里也只是为了打排球——这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是啊,没错,”白布回答,“排球很有趣。但不止于此,排球也是一种达到目的的途径。”
“达到目的的途径?”
工朝白布看了一眼,却看到他的学长不再看向自己。白布的目光略过一片枫树,看向远方的小路,学校女子网球队正在那里进行她们惯常的午间跑步训练。“我忘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来这所学校吗?”
“当然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理由都一样,不是吗?因为白鸟泽有县内最好的排球队。”
“这也确实,”白布说着,他那精准的音调让工感到不安,“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两年前,在我加入队伍之前,我看过一场初中排球比赛。那是一场地方预选赛。”
“我知道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在上初中。”
“嗯,你当时还在上初中。我当时——大概只是在东北随便逛逛吧,”白布顿了顿,咬着嘴唇,“总之,当时一个球员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牛岛学长。看完他的比赛后,我想,能给像他那样的球员托球一定很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工张了张嘴,又停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所以你是说,你来这个学校唯一的原因……是为了给牛岛学长托球?”
“当然了。成为一个高中生,住宿舍,打排球。这一切都只是达到目的的途径。”
工眨眨眼,“等一下,我们说的是东北地方预选赛,对吧?那场比赛我也参加了,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牛岛学长,这不公平吧?我们其他人也都是实力不错的选手!”
“当然,你说的完全正确。不过你懂我的意思,对吧?我们的队长身上有些不同的东西,他很特别。”白布在阴影中缓缓地迈出一步,走进阳光照耀下的体育场。他转身面对工,“我随便你怎么评判,但我要告诉你,你会惊讶于自己甘愿做到什么地步,只为了站在这样的人身边。”
工忍不住盯着白布,凝视着他略微凌乱的头发,他脸颊泛起的红晕,以及在淡蓝色天空映衬下他那耀眼的轮廓。太阳的光芒几乎把白布的皮肤映成金色。
尽管工试图反驳,但他心里根本生不出一丝反对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次训练中,工明显感到不对劲。每当他助跑、跳跃或击球时,双腿都躁动难耐,隐隐作痒。更可怕的是他的接二连三的漏球和失误把他的状态完全暴露在训练中。有一次,他因为搞砸了一次进攻遭到了鹫匠教练的破口大骂。工立刻转身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却发现白布正在全神贯注地跟大平聊天,压根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吵闹。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至少他还知道白布的秘密,其他人——无论大平、还是牛岛——他们都不知道。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会永远留在他心里。
在一个星期五,由于假期安排,训练取消了,天童一大早就给他打电话——山上有个神道教的神社,神社底下的几百级台阶,在那儿进行额外的冲刺训练岂不是很有趣?你来不来?
当工到车站时,他发现部里的其他男孩也在这里。看来天童邀请了整个排球部的人,他这么想着。
虽然乘坐巴士上山时,天空湛蓝广阔,但当他们到达登山口时,却已经变得朦胧,只剩下点点白光透过树叶的沙沙声。不过,尽管森林阴凉凉爽,但接连不断的酷暑天气依然不容小觑,这份凉爽只能算一个小小的慰藉。工的腿很疼,就像他疯狂的精神状态,他沿着山路疾跑,紧跟在大平和川西之后——牛岛不在,他们就是队伍里跑的最快的人。他本以为自己自己现在的肌肉耐力已经相当不错了,但他仍在他们到达山顶时筋疲力竭。
要等很久,其他人才能赶上来。过了一会,白布终于和最慢的一群替补队员一起到了。他跨过最后一个台阶后立刻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如果说这次攀登对于工来说很艰难,那对于白布来说无疑是地狱般的体验。
不知怎么的,一切又都回到排球的上。在神社漫不经心地祈祷几句后,他们跑下山,最终走到附近的一个公园。大平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排球,随意地和其他男孩们传来传去。
在他们传球的时候,白布一直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当工走过去看他时,他发现白布还在努力地缠自己的手指。他双手颤抖,头发被汗水浸湿,呼吸紊乱,显然还没能从刚才跑下山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
“嘿,”工俯身说道,“需要帮忙吗?”
“不大用。”白布轻声嘟囔着,但还是伸出了手。工跪在他面前,膝盖蹭过水泥地面的棱角。水泥地面又烫又硬,但工发现自己并不怎么在意。
工握住白布的手腕,开始小心翼翼地帮他缠绷带。白布的体温有些低,碰起来凉凉的,一如既往,他的手指还微微有些颤抖。相比之下,工的双手坚定而沉稳。这很轻松,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我还以为你长生不老、无所不能呢,”工笑着说,“但你还得给手缠绷带?”
白布刻意避开他的目光。“那不一样。”
“那你还会受伤吗?”
“不是这个原因,我只是需要一点支撑,仅此而已。”
“嗯。”
缠好后,工也坐在长椅上,挨着白布。
这一刻很平静,两人看着远处抛球的男孩们。两人都没想着站起身走过去,过了一会,白布叹了口气,开始翻他的背包。
“想吃点东西吗?”他问道。
“当然想!”
白布最后掏出两块蓝莓味的能量棒,工毫不犹豫地凑过去拿了一个。他看着白布咬了一口,然后自己也狼吞虎咽起来。这块能量棒甜甜的,饱腹感十足。好笑的是,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饿了。
“你还有水吗?”他问道。
白布放下能量棒 ,“你没带水吗?”
“呃,不是,我带了。我只是——跑步的时候全喝完了。”
“好吧。”
白布再次把手伸进背包,把自己的水瓶递给工。工喝了一大口,享受着水流进喉咙的清爽。
“哈哈,这次没有血吗?”他问道。
白布皱着眉头怒视他,“没有,当然没有了。我为什么要带着那种东西跟你们一起跑步?”
“好吧,”工咬住嘴唇,把注意力放回水面上。他没想到白布会对一个随口的玩笑反应如此激烈。他低头盯着瓶口,一个个小水圈从瓶子中央荡起涟漪,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大腿轻轻摇晃着水瓶。
“嘿,”他轻声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吧。”
“你以前喝过人血吗?”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白布说道。但工能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膝盖上紧握的拳头。他觉得答案显而易见。
“我不介意,你是知道的,”他说,“我不害怕。”
白布停顿片刻,“我看出来了,或许你应该害怕的。”
但工确实不怕。他和白布一起打排球的时间确实不长,但也足够了。当然,白布确实是社团成员中最严苛的,他言辞犀利,还总是训斥别人。但除此之外,他的疾言厉色下往往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工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练习赛的早晨,那是工高中生涯里第一场真正的比赛,那时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在训练前的几分钟,白布看到他在走廊来回踱步,于是走过来,两个人一起站在阴影里。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不必成为英雄,也无需变成牛岛前辈的复制品。只要相信教练就好,他把你放进首发阵容肯定有他的理由。”
这是当时的白布对他说的。
当时他受伤的手指仍处于康复的最后阶段。
工怎么可能会害怕这样的人呢?
“你不是怪物,”工说着,用一种十分坚定的口吻,“你也不是坏人,你是我的队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更何况,我也不觉得喝人血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比如说,人们总是为了医疗原因献血,对吧?所以,如果被你喝血的人自己都不介意,那怎么会有人说这是错的呢?”
白布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头看着工,神色复杂。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短裤上的灰尘。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我们去和其他人汇合。”
他们打了一两个小时的排球,然后坐一小会儿公交车回去。出了车站,一行人挤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阳光在街道两旁的标志牌、交通信号灯和电线杆上投下瘦落的影子。工无精打采地在便利店货架间徘徊。货架上摆满了一排排的零食、食材和半成品食物,但工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这家便利店没有指定就餐区,所以男孩们纷纷走出店外吃零食,围在天童和他的手机周围。
就他自己而言,自从IH比赛后,工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牛岛的消息。在他看来,牛岛仿佛已经消失、彻底不见了。然而,事实证明,牛岛一整个夏天都有和天童保持联系,他一直在给天童发照片。现在,天童正在炫耀他那些最新的照片——体育馆、宿舍、鱼市、东京塔。
他们的一切讨论听起来都像噪音。工站得离人群稍远了一点。他看到天童一边展示手机里的照片,一边时不时地发出些“啊啊”“噢噢”的赞叹;他看到白布引颈而望,试图将手机里的内容看得更清楚些;与此同时,他一直紧紧掐着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肉。他用指甲抠了下去,力度很大,很疼。然后,他转开手,看到——
有一只蚊子紧附在他的手腕内侧。
他喘了一口气。
那只蚊子立刻被他拍死了,变成一团黑色的污迹。一小滴血溅出来,染红了那只蚊子细小的腿。
“真恶心,”工说道。他用拇指把那只死蚊子擦掉,只留下一丝血痕。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白布。
他不确定自己在期盼什么,但有些话呼之欲出。
但他足够了解白布,他需要耐心的等待。可以肯定的是,白布现在绝对不想让他跑过来展示他胳膊上的血痕,尤其是在其他人都在的时候。所以他只是站在一边拖着脚走来走去。他要等着所有人吃完他们的零食,等着天童放完手机里关于牛岛的幻灯片,然后人群散去。
直到白布转身要离开时,工才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后,伸手抓住他的衬衫边缘。
“白布前辈,”他说道。
听到他的声音,白布瞬间紧张起来。工看着白布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他。
“白布前辈。”他重复道。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却发现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几乎消失不见,即使眯起眼睛仔细看也很难察觉。工胃里一阵翻腾。突然间,他感觉现在跟白布提起这件事简直太愚蠢了。
“干什么?”白布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想工预料的那样烦躁,里面还夹杂着别的情绪,犹豫——或者是恐惧。
工绞尽脑汁想说点别的,“呃……那个,我这周末有好多作业,有点难,你可以抽时间教教我吗?”
白布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眉头紧锁,仿佛在沉思着什么。然后他放松下来。
“当然可以,这周末是吧?”
说实话,这周末来的刚刚好。毕竟,他父母这周都出差了,家里自然堆满了山一样的杂物。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妈妈的锅碗瓢盆塞进不同的柜子里,又把妹妹的衣服从地板上捡起来,乱七八糟的扔进妹妹的房间。很快,狭窄的客厅就变得整洁了很多。
午后不久,白布准时到达。在白布来到的前半个小时里,工一直四处摸索,想用一下吸尘器但没用上。他一直在因为白布看到他家时可能做出的反应而胡思乱想。
然而,最终,当他打开门时邀请白布进来时,他的学长的表情像往常一样,一脸疑惑,还有点不耐烦。
只有一点——白布的灯芯绒短裤外面套着一件超大号黑色T恤,T恤上印着一只带墨镜的卡通猫在巨浪中冲浪。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件难看的T恤,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象白布再闲暇时会穿得更优雅一点,就像他在火车上经常看到的那些穿着整齐的带领子衬衫和长裤的年轻上班族。
但白布没有提这些,他走进房间,扫视着这个小空间。
“嗯?”他说,“你也一个人住?”
“呃,通常并不是。不过现在我父母不在家,我妹妹和她的朋友出去玩了。”
“我明白了。”
“你想吃点零食吗?”
工领着白布穿过狭小的客厅,走进厨房。白布进门后目光平静,完全没有注意到工辛勤的打扫工作。这没什么,工告诉自己,没必要小题大做。
另一个问题是:当他打开冰箱时,他发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份不新鲜的剩菜,一兜他发誓肯定已经放了好几星期的草莓,和一塑料盒鸡蛋——都是他妹妹的。
“这里好像就只有鸡蛋。”工嘟囔道。
“我要一个鸡蛋。”
工从冰箱里把塑料盒拿出来,然后取出一个鸡蛋,摆弄着,“你分的清这些是煮熟的还是生的吗?”
白布的嘴角微微上扬,“嗯,我知道有一种办法可以区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过来。”
工不假思索地向前走了一步,突然,白布拿起鸡蛋敲在他的额头上。这一击让他有点疼,就像有一次工的表哥一时兴起和他打乒乓球,虽然表哥最后输得十分惨烈,但在输之前的某一拍,表哥用力一挥,球飞了起来,砸在工的头上。
“哎呦。”工用双手揉了揉额头。当他回头看向白布时,发现这个男孩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淘气,像是从商店里偷出一块糖果的小孩。
“是煮熟的,”白布说。他用手指头戳了戳蛋壳,露出里面海绵状的蛋肉。
“如果这是生的你打算怎么办?洒我一头蛋黄吗?”
“不会洒你身上的,你摸一下就能知道鸡蛋是不是煮熟的。你看,如果是煮熟的,你晃一晃就会发现它很坚固。如果是生的,你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晃动。”
工更用力地摇了摇头。这时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纯粹是做给白布看的。白布看起来真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把剥下来的蛋壳扔进垃圾桶,并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成两半,递给工其中一半。“就当这是我每天晚上陪你自主练习的报酬吧,好吗?”
“好吧。”工嘟囔着,但他的不情愿只是装模作样。
在这之后,他们把课本和笔记摊在咖啡桌上,开始干正事。
值得庆幸的是,白布确实很擅长学校的功课。这和工截然不同,后者只会拼尽全力、保证及格。白布一边把吃了一半的鸡蛋放进桌边的小碗里,一边指点着工做他的数学套题。他偶尔会翻开笔记本,指着某个方程式或几何图形,它们上面都有笔记本主人用颜色协调的圆珠笔标注的一丝不苟的笔记。
学完数学,他们开始学生物。这几乎是他在学校唯一一门不会听睡着的课。工很擅长用教材自学,所以他让白布学他自己的课业,自己则去琢磨呼吸系统的奥秘。
生物有趣的原因之一在于其丰富多彩的图表。当工的注意力集中于一张关于气体交换的示意图时,他变得目光呆滞——气体流经肺部,进入被称为肺泡的微小气囊,而肺泡正是氧气进入血液的地方……
一看到“血液”二字,工当即迷失了思考的方向。
“嘿,”他咬着铅笔头说道,“我在想一件事。”
白布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我猜——如果随便哪个人的血你都能喝,那你会选择特定的人吗?当然,只是从理论上讲。你心里有倾向的对象吗?还是任何人都可以?”
白布歪过身看了一眼工刚才正在学的书,“哦,你在复习氧气交换吗?”
“是的……”
工顿了顿,补充说,“我们完全只是随便说说。”
“这当然了,显然是这样。”
“如果这么说,嗯……我说实话,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吸血是很正常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会这么做,我不会做的。不过,如果一定要我说,也许确实有人……”
“等等,”工插嘴道,“为什么听起来感觉你已经想过好多遍了?”
听到这话,白布猛地睁大了眼睛。工发誓他看到白布脸上泛起了一层淡粉色的红晕。“我没有!我发誓,真的,我们只是说说而已,对吧?很显然,在真实生活中,我不会——”
工倾身向前,盯着白布。“等等,你刚才想说的那个人是谁?你想喝谁的血?”
白布抬起一只手遮住脸,房间安静了。一秒、两秒,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过。
最终,工叹了口气,瘫倒回他的座位上。“没事,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反正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现在轮到白布盯着他了。
“是牛岛学长,对吧?”
听到这句话,白布身上所有的紧张感似乎都消失了。
他慢慢地点了下头。
“果然是他啊,”工说着,感到舌底隐隐泛出一丝苦涩,但他尽力不去理会。“好吧,这就是牛岛学长对你的意义,是吗?不仅仅是县内最强的主攻手,他还有最鲜美的血液。”
过了一会白布才回答,“嗯,但这不是巧合。这些事是有关联的。”
“什么?”
白布下巴紧绷,靠过来翻开工的课本,翻到一页放大的插图——一个正在运送着许多小小的氧气泡的红细胞。他用圆珠笔笔帽那一端在上面画了个圈。“你看这里,氧气时通过红细胞运输到全身的,对吧?当我们说道一个人血液的质量,其中红细胞的数量是非常重要的。红细胞的数量就好比说——呃,饺子中饺子馅的含量,或者说一碗面条里牛肉面的数量。”
“你的意思是……牛岛——”
“对,牛岛学长是一位顶尖的运动员,这是影响他和普通人的红细胞的质量差距的一大原因。就所有重要的指标而言,他一定是最出类拔萃的。”
“牛岛学长就像是一碗溢出来牛肉片的面条?”
听到这个类比,白布脸部抽搐了一下,他缩回他的椅子里。“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再说了,和这些比起来,排球才是最重要的。为了留在场上,牛岛学长需要保持健康。我们也需要他的带领才能打进春高。”
工突然间感觉有点语塞。“等一下,”他呼出一口气,说道,“但是牛岛学长肯定不是你唯一的选择,对吧?我是说,我们上的是一所顶尖的学校,里面有数不胜数的顶尖运动员。牛岛学长肯定不是里面唯一一个血液里流淌着超级美味的氧气之类东西的人!”
白布抬头看了工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他咬着嘴唇。“我想是的。”
工等着,想听他更详细的讲。然而白布什么也没说,他反而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的笔记上了,虽然他明显心不在焉,他的拇指不停地在笔记本边缘反复划过。尽管空调每隔几分钟似乎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轰鸣声,但由于房间里闷热难耐,工发誓空调可能是真的坏了。
当他试图重新投入学习时,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思绪总时飘忽不定,一会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会又想到牛岛。牛岛,他几乎不用再为数学、生物或者周末作业而操心,毕竟他毕业后肯定能得到无数的发展机会。想到这里,似乎一切都井井有条了。不论怎样,一切都会围着牛岛展开,他的左利手、他那时速100公里以上的击球速度、他的血肉,以及他血管里流淌的鲜活而又无比鲜美的血液。
工站起身,砰的一声合上课本。白布立刻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学完了,”工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白布眨眨眼,然后点点头。“好吧,我们去练会排球吧。”
学校体育馆周末不开门,附近的公园又太远,走过去会累死,所以两个人只好找了一条僻静的小街练习。这是这周难得的没有暴晒的一天,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云层遮住。
没多费口舌,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传球、击球。这套练习动作工这辈子也许已经做过几百万遍了,所以他现在几乎能凭本能做出所有动作。传球、托球、扣球,随便什么都行。
鹫匠教练总是强调注意力的重要性,无论日常训练多么常规,每一次训练都提供反思和提升的机会。但事实上,此时工很难集中注意力。在户外,自由地控制身体,控制球的去向,是一件能带来本能愉悦的事情。然而,工的一部分思绪却仍然滞留他家狭小的客厅里,停在空调发出的噼啪声里,卡在被白布的笔圈出的血细胞图片上。
此时白布的状态似乎也不是很好,他的接球和击球在队里从来都不是最出色的,但他今天的控球尤其糟糕。他们今天配合得很不好,白布几次掉球,即使接中了,他的击球也很弱,比工印象中他平时的精准度差得多。
在训练进行了大概十五分钟后,白布把球打到了很远的一侧,以至于工要沿着街道全速奔跑才能追上球、捡起来。
等他回来时,他看到白布坐在路边上,颤抖着检查自己的手指。一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蜿蜒而下,挂在下巴上。
“嘿,”工走近说道,“等等,你的手指——”
“不用担心。”白布低声说。
“可是,你还好吗?”
“还好,呃,我希望是这样。只是它刚才撞到了奇怪的地方。我也不是很确定,我之前的骨折——”
工握住白布的手,心中感到异常的平静。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白布两个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慢慢地把白布的手凑到嘴边,轻柔地对着他的手指吹了口气。
白布明显紧张起来。
“你在干什么?!”他说道。
“这是一个魔法咒语,”五色解释说,“能为你疗伤。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对我念这个咒语。”
白布偏过脸,移开目光。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皱眉又像是畏惧。“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他说着,但没把手拿开。
“我们不练了吗?”
“不,我可以继续的。”
外面实在是太热了,他们从小路上一路踉跄回到街上时,工几乎喘不上气来。不过好在,一切都很好。他们继续训练。他们开始进行一种不同的、只有教练才会偶尔做的训练:既要传球,又要横着移动一小段距离,轻点地面。工倒是很喜欢这个训练。
问题在于,还是有些不对劲。工的注意力仍然不在球上,也不在动作或者训练本身上,而是集中在白布的手上。现在,他正专注的观察着白布双手,那双手握成拳、垫起球。球从他的手臂上弹起,飞出一道弧线——没有直接朝向工,而是稍微偏了点。
工猛地俯冲下去接住它。
他的膝盖撞在地上,毫无缓冲地擦过水泥地面。
一切都好像是慢动作。工跪下检查他的膝盖,看到那里正在流血。
当然会流血了,这多么方便啊,或许这正是他一开始就想要的,自从那天晚上他把水瓶里的水洒在白布的衬衫上,这种事情就注定要发生了。但现在,这情景看起来怪怪的,现实就像一只飞离地面的气球,正在飘向远方。他的动作迟缓、粘稠,像一只在糖浆中挣扎的苍蝇。
工抬头仔细地看着白布,发现那家伙正在远到让人难以置信地地方看着他。他的身体紧绷,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哎呦,”工说道,但他还没说完就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他能把这完全当成意外吗,装作是自己笨手笨脚的样子,尽管他心如明镜,事实绝不是这样的。
白布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嘿,”五色补充道,“我的膝盖在流血。”
白布皱起眉头,“我知道,我看见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
白布有些坐立不安地把手插进口袋。他在装作若无其事,工看得出来。但这并不奏效,他从白布绷紧的脖子和下巴就能看出来。
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白布用手挡住额头,转身,走远了一步,像是要离开。
工忍不住了,他真的忍不住了。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白布,他不断靠近,直到他们两个的距离近到可以让他把手伸到白布衣领后的缝隙里甚至拉开——
就在这时,白布猛地转身推了他一把。噗通一声,工摔倒在地,双手摩擦着地面。
“你搞什么鬼?”白布问道,声音尖锐仿佛马上要劈开,“别碰我。”
工手腕很疼,大腿因为撞到粗糙的混凝土路面而一阵酸痛。他的身上肯定全是刚才摔出来的伤痕,但这些都不能阻止他开口。“所以,你真的对我的血完全不感兴趣是吗?你一点都不想喝吗?”
白布盯着他,用一种奇怪的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悲伤,变化莫测。这和工在球场上见到的他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工突然意识到白布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膝盖,看他破皮的膝盖上留下的红色血痕。
他感到胃里有一阵暖流。白布朝他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他们的身体贴的很近,近到工稍微扭动一下就足以让他们亲密触碰到彼此。但工没有,至少他现在什么都没做。
白布先触碰了他,他用手把工的膝盖按倒在地,同时牢牢地压住他的腿。然后,他抿着嘴,弯腰俯身几乎水平的贴在地上,嘴唇紧紧地贴上工膝盖上的淤伤。
到目前为止,工一共只被亲过两次。一次是在小学的操场上,在树后被同班同学匆匆一吻;另一次是在他初恋女友狭窄的公寓里,就是初二甩了他的那个女友。此时此刻,白布并没有真正的亲吻他,但不知为何工却觉得这种感觉就像接吻一样。白布的双手死死地压着他的大腿,但他的嘴唇却是那样温柔,他正在舔舐工的肌肤。这感觉舒缓而催眠。工逐渐放松下来,直到——
“等一下,”他说着,把手放在白布胸口,“我们现在还在公共场合,对吧?要是被人看到——”
白布一脸茫然地后退几步。他用力咬着嘴唇,然后伸手拉住工的手腕。
“好吧,”他说,“跟我来。”
他们大约花了五分钟才回到工的家,白布一路拉着他。之后,他们进了工的房间。有点尴尬——工没有把房间打扫干净,散落的衣服到处都是——但白布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几乎是他们一进门,白布就把他拖在地上,他们坐在一堆脏衬衫旁边。这时,工的膝盖已经止住血了。不知不觉中,白布已经把他的手指放在工的膝盖上,仔细检查起来。
“怎么了?”工问道。
“这——这一点也不理想,”白布回答着,心不在焉地小声嘟囔着,“这里的血管完全不够……毕竟只是皮肤层而已。这没办法。”
“我的脖子呢?”工问道。“我看电影里他们总是咬那里,对吧?”
白布紧紧抿住嘴唇,然后呼出一口气。
工张开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没等到他开口,白布就把他按倒在地、仰面朝天。然后,他爬到工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一阵剧痛袭来。工尖叫了一声,但白布对此毫无反应。他看起来十分专注,工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他如此专注。他的嘴巴湿润、冰凉又柔软。这种接触不像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感觉——只有腹腔深处那股无形的灼热感、以及混沌的漂浮感。
他低头看,发现有一缕阳光落在白布的睫毛上。突然,他忍不住伸出手,拨开白布脸上的刘海。
白布瑟缩了一下,没有停下。他看起来有些奇怪,有点恍惚,眼神涣散。工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学长像现在这个样子。
“白布前辈,”他说道。
白布没有反应。他继续吮吸,他的嘴巴紧紧贴着工的脖子。
好疼。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眩晕了。视线模糊、头晕眼花、掌心湿热。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在工耳边回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慢慢地,他深吸一口气。
“白布前辈!”他喊到。他伸出双手,抓住白布的肩膀,用力一推。
这似乎终于让白布回过神来。他猛地睁开双眼。一阵剧痛袭上工的脖子,随后白布向后退去,挣脱了这次接触,痛感随之消失。工还没反应过来,白布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捂住嘴。
工喘着气。一种如释重负的解放感遍及全身,然后——一丝微弱的羞愧涌上心头。
他不是跟白布说过不会怕他吗?可是到最后他还是害怕了。他的确害怕了。不过现在,他又感觉有一点兴奋,因为他知道是他把白布变成了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特别。
“你等等,”白布说。他把手指伸到工的脖子上,按压着给他刚刚咬过的地方。他的手仍然有些颤抖。“你,你应该用力按压这里,至少按几分钟。”
“好的。”工说道。他脑子相当乱,但他至少还能保持清醒,听从指示。
说完,白布慌忙走出房间。过了一会,他拿着一块手帕和几张创可贴回来了。这是工的妹妹的手帕,她最喜欢的那块角落里印着卡通哆啦A梦图案的手帕。工完全不知道白布是从哪里找到它的——更不用提如果妹妹发现了肯定会追着工连环发问——不过这些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因为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白布正在用手帕仔细擦拭工膝盖上伤口周围的血迹。
然后,他给工贴上创可贴,一个贴在工的膝盖上,另一个贴在他的脖子上。
“所以,”白布贴好创可贴后,工问他,“感觉如何?我的血美味吗?”
有那么一瞬间,白布目光游离了。
当他再次张口说话时,他的语气十分严厉。“听着,”他说,“这是个错误。我们绝对不可以再、这、么、做、了。”
在这之后,白布坚持让工在床上再躺一会,至少喝四瓶水。然后,他说他需要清醒一下头脑就离开了。说实话,确实发生太多事了。工的身体确实酸痛,视线模糊,而且每当他想动一下,四肢就显得迟钝无力。
不过,这并不是他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事。
他的房间阴暗闷热,窗帘紧闭。工尝试着数到五十。当他数到三十二时他的腿开始抽搐。数完之后,他别无选择,只能踉踉跄跄地走出卧室去找白布。
工立刻就发现了他。白布呆在二楼的阳台上,沐浴着阳光。阳台很小,摇摇欲坠,只有几块破裂的瓷砖和污迹斑斑的混凝土。阳台外,天空湛蓝明亮,偶尔飘过一朵朵蓬松的云朵。头顶上,一排衣服在风中摇摆,那是工和妹妹昨天晾上去的。
白布面朝阳光,若有所思。工走进阳台跟他一起晒太阳。
“哇,你真的很喜欢晒太阳。”工说道。
他话音刚落,白布就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喂,你得回床上去。”
“没事的,我的身体感觉还好。我可以承受的,我是个运动员。”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白布把手放在额头上,叹了口气。这一刻的二人是如此惬意又慵懒。白布转身,靠在阳台上。“你知道吗,我当时就在想,像你这样的人遇到我这种人真是倒霉透顶。”
“你说的不对,”工说道,“我很高兴认识你!更何况,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喝我多少血。”
“是啊,但那是因为我及时停下了。如果我们不小心——下一次——”
“下一次?”工咧嘴一笑,兴奋极了,“下次你可能会停不下来吧?你就是想这么说,对吧?”
白布脸红了。“不是那件事!是关于——是关于排球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暑假快结束了,对吧?下学期马上要开始了。你得留着你的血,这样才能更好的练球。”
想到这里,工咽了咽口水。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热。他确实太沉迷于有关吸血的事了,以至于完全把排球置之脑后。
白布看起来更自信了,他挺直身子。“就快到春高了,就算我们拥有全县最强的队伍,你也还有训练要做,我们都有。”
“对,春高,”工说道,“那将是我们和牛岛学长一起参加的最后一场比赛了。”
白布轻轻一笑,“是啊,谁知道今年怎么过得这么快?”
工感到一丝有一丝空虚感飘荡在空气中。
“在这之后呢,等牛岛学长毕业了,你要做什么?”
白布顿了顿。“嗯……”他回答道,“说实话,我还没想那么远。”
“你是个优秀的二传手。你不依附于他也能在球场上闪耀。”
“我不知道。不过谁知道呢?排球很有趣,也许我还能再打一年,你觉得呢?”白布耸耸肩,从阳台边走开,面对着工。
学长如此放松的姿态真是难得一见。工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他此刻疯狂而勇敢。他走上前,一只手捉住白布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白布浑身紧绷,僵硬着勉强向前挪了挪,他猛地伸出手去抓住工的胳膊,但是除此之外,他任由工亲着他。他的嘴里有股苦涩的味道,像铜锈。
工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味道。
一吻毕,白布后退一步。“你真的一点自保意识都没有吗?”他问着,同时用手捂住嘴。“你知道那件事在客观上来讲很蠢,对吧?”
“这并不蠢,”工回答道。“这很酷,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白布刚要开口,但还没来得及说完,工再次俯身吻他。
怀里的白布的身体感觉很柔软,他就那么待着。他们接了很久的吻,直到工停下。
之后,他的脸变得比工以前任何一次见到的还要红。
“你喜欢的,对吧!”工说。“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吻我!而且你还喜欢喝我的血!你全都喜欢!”
白布皱着眉回答他,依旧脸颊通红。“敢告诉别人就杀了你。我、说、真、的。”
也许白布说得对。可能失血还是对他造成了一点影响,那一刻,与前几周前相比,世界变得更加眩晕,也更加甜蜜。
白布摇摇头,啧了一声。“走吧,我清醒完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你不是说厨房里还有鸡蛋吗?”
“噢,好。走吧!”
工冲过去跟着白布走出了阳台。白布说的没错:夏天就快要结束了。转眼间,牛岛就要从东京回来,新学期即将开始。夏日的酷暑渐渐消散,落入秋夜的凉意之中。很快,这一学年就要结束,他的高中生涯度过了三分之一。
但在那之前,工认为,他会尽情享受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