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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是咸湿的,连绵的山丘一点点在舷窗里冒出了头,一路上绕行的海鸟渐渐散去,轮渡的速度慢了下来。
“唔——”
浑厚的轰鸣声吵醒了靠在座椅上小憩的男人。
他睁开了眼,被入目刺眼的阳光刺得皱了皱眉。
一路上吵闹不断的乘客叽叽喳喳地更加猖獗,广播的女声还在娓娓道来:“本次轮渡长岛银珠已到达目的地——长岛,请各位旅客有序下船,不要拥挤,注意脚下,照顾好老人和孩子……”
男人提起行李箱,顺着人流往外走。
人挤人的汗味和燃烧的汽油味混杂在空气中,脚下狭窄湿滑的楼梯让人不得不低头看着,相同颜色的色块像是视错觉图一样跳动在眼前,令本就晕船的男人的胃里更加翻江倒海。
耳边的闹声在下了船后也没有任何缓解。
他看着时间打了电话给订好的民宿,按照对方说的路线,一步步七拐八拐终于走出了港口。
“李沛恩先生!”港口外的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靠在身旁的别克商务上,朝在出口张望的男人挥了挥手,快步走过去接过了他手上的行李箱,又帮人打开了车门。
车内的凉爽让李沛恩稍微舒服了一些,身上的汗被风一吹竟还有些寒冷,他想说把温度调高一些,但看到那司机满头大汗,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缩缩胳膊,尽量减少自己和空气接触的面积。
那司机发动了车,顺口问了句:“帅哥第一次来长岛啊?”
李沛恩把背包在怀里抱紧了一些,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司机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说个不停。
“咱们长岛这好玩的多了去了,也就是坐船受罪,要不然来的人更多。”
“你不知道,我这一天天都能接十几趟人。每次都一家子一家子来,像帅哥你这样一个人的还真的挺少见。”
“我听我们老板说,帅哥是准备先去月牙湾和九丈崖,之后再去烽山林海,一共俩景区是吧。”
面对过分热情的司机,李沛恩一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只能又嗯了一声。
”咱们民宿是景区间包车接送,早中晚三顿饭提前包在房价里的,咱这地方就是个小岛,外卖啥的也没有,你要是有啥需求直接跟我们前台说。现在是旅游旺季,景区人也比较多,有啥计划提前准备哈你,不然帅哥你这么瘦,回头在景区里直接把你挤成肉饼这些人。”
外面成群的树从窗外光速闪过,阳光透过树杈在地上洒下斑驳,这条公路是围着岛修的,往下看就能看到绵长的海岸线。
车渐渐减速,停在了一个小白房子的门口。
门口放着一把长椅,用蓝色的漆粉刷了一遍,地上靠着几个船舵形状的装饰物,大大小小,挨着墙边靠着。
“哎!咱到了!帅哥下车!”
司机把车停好,两只手提着箱子直接用肩膀怼开了门,身后的李沛恩连忙抱着包跟上。
一楼的空间不大,有几个餐桌,餐桌旁的隔间是厨房,刚过饭点,里面传来刷洗盘子的声音。正中间一个大木桌子作为前台,上面有一台电脑,一旁放着一套茶具和一沓子账本。
现在前台就只有一个男人在忙碌。
“行,307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您从这走直接上去就可以。”前台站着一个男人他弓着身子在电脑上忙完,直起身子抬手给新来的房客引了个方向。
“我姓江,叫我小江就行,您有什么事可以打这边前台的电话,您记一下,是个座机号码,哎,对,是这个,其他的一会会有人和您说。小陈哥!帮这位客人把行李提上去!王姐没回来我这边抽不开身!”
下午一点是入住高峰期,在李沛恩前面还有一个办入住的房客。眼看着还要一会,李沛恩便坐在沙发上等着,顺便偷偷瞄了瞄在前台忙碌的男人。
前台的男人个子很高大,可能甚至比183的李沛恩还要再高一些,宽肩窄腰,V领子的黑T恤紧紧崩在身上,衣摆塞在下身的白色牛仔裤里,显得更加身高腿长。
那男人的鼻梁很高,眉尾锋利,眼尾上挑,典型的男性眉压眼长相,但下班张脸的猫唇又中和了那股压迫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好像不是很牢固,导致那人时不时还要抬手扶一下,抬手时小臂上的青筋在光下更加明显,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荷尔蒙的气息。
他如果去当演员的话,肯定会很顺利吧。李沛恩不由自主地想着。
“您的房间在一楼104,直接从这边走就可以,小心脚下,有需求直接打前台电话就好。”
前一个房客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拉着行李的司机带着李沛恩走到前台。
前台的男人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抬头,只是说着程序化的开场白:“您好,请说一下预定时登记的名字再出示一下身份证。”
声音有着不符合外形的幼稚感。
“哦,好。”李沛恩连忙低头在背包里翻找起来,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前方的视线,因而错过了前台的人猛地把头抬起来的动作。
“给,这里。”李沛恩终于在包的最深处翻到了那张薄片,放在了前台的桌子上。
“哦……哦好。”黑衣的男人似是愣了愣神又猛然反应过来,拿起身份证看了看,来回对了几遍照片,才终于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嘞,您的房间在三楼308,顺着这条楼梯往上走就可以……”
司机听到房号提着箱子就要往上走,那男人看到,急忙走过去把人拦了下来,开口道:“蒋哥蒋哥,我来吧,呃刚才张姐说你这段时间太忙了,说说你回来就让赶紧去休息,真的,别忙了,我来吧。”说完就将李沛恩的箱子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那司机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突如其来的休息没有人会拒绝,便也没说什么,摆摆手到前台后面的沙发上坐着了。
人生地不熟,只是换个带路的而已,李沛恩也没有说什么,抱着包跟了上去。
“请您跟我来。”那男人提着箱子,领着李沛恩走上楼梯,“这楼梯比较陡,您小心些,注意看脚下。”
看着走在前面的庞然大物,李沛恩觉得他才是要小心一点的那个。
这个民宿从外面看着小,但其实里面空间很大。一楼是前台和厨房,还有零星几个房间,二楼被铁栏杆围着,放着好几张大桌子,应该是是餐厅,最后再顺着楼梯往上走就是一间间的住房。
那个高大的男人带着李沛恩拐了个弯,走到尽头的屋子推开了门。
房间很干净,白色的被子铺在大床上,大理石质感的洗手台没有一点水渍,浴室和外面用一扇磨砂玻璃门隔着。窗户很大,有整整两扇,窗外的阳光直直地洒在床上,中和了屋内提前打好的冷气,显得暖洋洋的。
男人把行李靠在墙边,开口介绍道:“房门把手要转一圈才能锁上,您睡觉前注意些,看有没有锁好。行李给您放在这里了,洗漱用品有什么不够的就给前,给我打电话就行。”说着,男人拿起床头柜上的纸笔,洋洋洒洒写下一串数字,递了出去。
“我叫江衡,江河湖海的江,平衡的衡,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我这几天没其他情况基本就在楼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我。”
李沛恩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张纸:“好,谢谢你。”
江衡眨了下眼又摇摇头:“没事的没事的,应该的应该的,祝您玩得愉快。”说罢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下水龙头的出水和空调的温度,这才离开。
房门被关上,李沛恩转了下把手锁上门,便卸力般倒在了床上。
自己已经颓废了很久,突然和这么热情的人沟通,心好累。
空调呜呜吹着风,李沛恩陷入了沉思,想起了自己来到长岛的原因。
作为一个在娱乐圈多年仍查无此人的糊糊演员,他的事业在前半年终于光荣地走向了下坡路。刚毕业那会还能在一些爆款电影里跑些小角色,单人cut能剪个五六分钟,而就在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时,他和公司到期解约了,之后又囫囵吞枣签了另外一个公司。
这次的下坡路起点更低,他从电影退到了电视剧,再之后又从电视剧掉到了短剧,资源一日不如一日,走上了和他预想中完全相悖的道路。
于是他想着这次主动和公司解约,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艺人解约哪有这么容易,不停的官司拉扯和违约金的谈判不断消耗着他的热情和精力,沦落至此的他没和公司划分清楚还背上来一屁股债,未来的迷茫和当下的窘迫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实在是没招了。
工作上认识的朋友见他一天天低沉下去,便开口说要帮帮他,说给他谈个模特的工作吧,虽说不怎么来钱,可也比现在好,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被截胡了,又没有了消息,他再次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生活节奏。
对于当下的状态他无计可施。怎么办?罢了罢了,反正都解决不了,不如出来散散心吧,可能没有什么转机,但能让心理压力少些也是好的。
于是,他用所剩无几的钱在长岛订了五天的民宿,收拾收拾行李,踏上了拥挤的轮渡。熬过了晕船的波折,躺在了这张软乎乎的床上。窗户直对着床,他抬眼就能看到外面的太阳。
但愿这不是一个很坏的选择。
李沛恩把一些收拾工作做好,处理处理手机上遗留的消息,太阳就已然下了山。不同于白日的热闹,这座岛现在只剩阵阵海风呼呼地吹着,偶尔传来时远时近的笑闹和海鸟的鸣叫。
他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微博上。
李沛恩Pein:让生活慢一点。
下面配上了刚才拍的夜景。
刚发出去没多久就冒出了几条评论。
其中一个人的id他十分眼熟,应该是他的老粉,每一条微博都能看到他的转发评论。
江河湖海:希望你有一个舒心的夜晚。
李沛恩洗完澡躺在床上,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毛打了几个字把那条评论回复了:“谢谢,你也是。”之后便把手机放在了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
一个个紧靠着的楼房亮起灯火,晃动的人影来回变换,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个亮光又再次熄灭,真正属于夜晚的寂静到来。
李沛恩沉沉地睡了过去。
希望明天是一个美好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