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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四年元月末,开封的博戏阁比往日更为热闹。堂中娱戏的、斗诗的,声声喧嚣。
“最近我倒听了一桩怪事,”有人一边打着双陆,一边口沫横飞,“有户姓周的人家失了男人,总怕半夜屋顶被人掀了去,去年腊月居然找人悄悄去打听另一户邻里的意思。另一户的说法倒也紧着,说什么‘冬雷未动,春雨难期’。”
“诶,我可听说,姓周的人家也找对门的求过哩。”
“做什么求上对门的?”
“你还不知道吧?姓周的家里有个亲戚到家里闹起来了。虽说姓周的害怕对门的,可到底对门的离得最近啊。可我听说,那对门那户心里盼的,正是去南边看春雨呢,哪管姓周的这许多。”
雁徽自清河回到开封,挑了个日子来博戏阁找阁主。小厮见她戴着覆面的面具,再看她递来的帖子,当即恭恭敬敬,引她上了三楼最深处的静室。途经二楼时,她耳力极好,听见侧间正有人说着方才那番话。
春雨哪里不能赏,非得要往南边去?自家的屋顶与对门的想赏春雨又有何干系?雁徽心中微疑。
“女侠来的真快。”那阁主坐在案前,做了盏茶推到摇红女侠面前,“还未正式拜谢过救命之恩,今日以茶代酒了。”
那女侠唇角勾起,露出覆面下半张俏皮的笑容:“之前不是谢过了么?”
两人相视一笑。
去岁,她在开封城郊初探六疾馆时,曾听绣金楼的人低声议论:“那城里的阁子同姓李的假主上走得近,眼下主上与南边那位失和,若阁子把消息漏了出去,可是祸患。不如先下手为强。反正那姓灰的和他那五个女人常住城外,杀了烧干净,顶多算场意外火事。如今城里面都不算太平,谁还顾得上郊外。”
当时雁徽一听便觉不妙,一路跟踪而去,才发现绣金楼竟真的能也真的敢在开封城里再来一桩灭门惨案。可到头来,倒在血泊中的只有绣金楼的杀手。而那大宅子的主人,正是博戏阁的阁主灰辉,和他收养来的五个孤女。
博戏阁的名头雁徽也听过,听闻那阁主除了博戏阁日入斗金,还善养鸟。他亲手培育出的鸟雀羽色艳丽,城中贵人趋之若鹜。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富翁竟会把宅子置在城外。而从绣金楼口中听来,这博戏阁也不像单纯的戏乐之所,更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过终究没有证据,这也不是她一人之力能干预的事情,因此也没有去深究。
倒是自当夜相救后,她与灰辉便颇有几分投契。
至于这阁主灰辉,他对这摇红女侠是既感激又不解。感激当然是因为当夜救命之恩,不解的是,这女侠救了自己和家人,却偏偏分文不受。他灰辉什么时候是个缺钱的主儿?可摇红女侠只是一笑,轻描淡写:“顺手的事。”
几番推让无果,灰辉只好另寻法子谢她,提出愿以珍禽相赠,甚至为她单独培育一窝。雁徽思索良久,忽然道,她要一只羽毛泛靛蓝的燕子。灰辉本以为得费上一两年功夫,谁知天遂人愿,竟孵得极顺。今日便是为此下帖,约她前来。
“这一窝一共五只,孵得极好。这一只,原是最小的蛋,偏偏最康健,也最好看。”灰辉指着鸟笼里的一只燕子道。
“最小的?是第五只么?”
灰辉愣了愣,点头应下。谁知摇红女侠眸中一亮,指着那只燕子道:“那便它吧,灰阁主费心了。剩下的……想必又要被城中大户抢破头罢?”
“可不是么,出高价的不少。多亏女侠一句话,灰某又能大赚一笔。”灰辉呷了口茶,笑得财迷气。
目送着女侠离开博戏阁,灰辉转身回到静室,立刻有人奉上一张纸条。他目光在上头一掠后神色一沉,半晌才低声吩咐:“给公子传信罢。”
雁徽则兴冲冲提着鸟笼回到自己在开封的宅子,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眉开眼笑地向江无浪炫耀自己新得的珍禽。
自当日荧渊事发后,江无浪一直担心她接受不了,因而几乎日日跟着她。若不是他无法在开封城里正大光明地出现,他早就陪着去了。这些日子看她渐渐恢复如常,他心底除了放宽了口气,更多的是心疼。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却在不到一年的光景里连遭重创,每一次都硬生生自己调适过来。原本她不该如此,原本她理应无忧无虑一辈子。
“江晏?你不喜欢么?”
那阁主果然是养鸟好手,这燕子显然驯过,笼子一开便轻巧跳上她掌心,尾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漂亮的靛蓝光泽。
江无浪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地摇头:“怎么偏要这种颜色?那阁主也真是费心,还真养出来了。”
“这个……”她心虚地移开目光,总不好说是因为他常年一袭靛青衣衫吧。
“雁雁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江无浪随口一提。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便是给神仙渡的小猫小狗取名。
那燕子忽地振翅飞起,绕着二人头顶盘旋一圈,竟稳稳落在了江无浪肩头。雁徽忍不住笑,俯身凑近他,眸中闪着狡黠:“想好了,灰阁主说这是那一窝里的第五只,那就叫……江五郎。”
“……”江无浪无奈地瞥了一眼肩头叽叽喳喳的小东西,“非得姓江?”
“那当然啦!住在我们家的,当然要姓江。”
江无浪只得摇头一笑,随她高兴。
“对了,今日我去那博戏阁,听说了一桩奇事。”雁徽想起方才在博戏阁听到的闲谈,便复述给江无浪听,末了还自顾自地感叹:“看个春雨也要去南边,这对门人家得多殷实啊。再说那姓周的,更古怪,时不时去求人,还要托信给别人,真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姓周?南边?江无浪心中一动,比她要明白得多。
楚国早在十二年前便为唐国所灭,独有武平军节度使依旧盘踞荆南。去年九月,周行逢大病而亡,留下年幼的周保权。月初,今上任山南东道节度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任宣徽南院使李处耘为都监,打着替周保权平叛张文表的名义出兵荆南。可江无浪早年随义父戎马,哪里看不出,如此兵力布置,绝不只是为了帮一个从未归附的节度使平叛这么简单。
只是周保权到底向多少人递过求援之书,恐怕连朝中都未必有定论。而这样的消息,竟能在开封一个戏乐阁子里被人提起……再加上之前她讲的和那阁主的渊源,这博戏阁恐怕不只是个消遣场所。
“江晏,你做什么每日都关在家里。”
江无浪只是抬手指了指她今日从外头回来时顺手揭下的通缉令,雁徽心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也挺好,不是么?往年总是雁雁在家里等我回来,如今不过是身份对调,就当我在赔罪。”他说着,将肩头的燕子送回笼中,随即伸手把支着脸望着自己的姑娘揽入怀里。
“那我可比你有良心多了……”她故作不满,别过脸小声嘟囔,“我可没把人丢在家里三年不闻不问。”
江无浪在这件事情上永远都理亏,干脆老老实实认罪:“是,是我没良心,那雁雁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没良心的?”
她白了他一眼:“我还没想好呢,你等着吧。”
他最近的脸皮倒确实是越来越厚了,当然也可能他原本就这样,只是养自己的那前十三年看着比较正经。
“好,三年也好,再三年也罢,我等着雁雁想好。”
……
开封府内,赵光义端坐案后,听着探子张子荣回报今日监视所闻,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倒是对面开封府推官丁满,在听得张子荣奏报说,那位近来频频为府尹大人出力的少侠,称家中长辈为“江晏”时,眉头微微一蹙。
“丁大人,何故皱眉?”
丁满拱手恭敬道:“府尹大人恕罪。下官只是觉着,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他顿了顿,又问张子荣:“可知道这二字如何写得?”
张子荣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叫苦。他也不愿整日趴在墙角听人家私语,听完每天还得一五一十地回去给主子交代。这些事交给封由荆那等木讷之人去做才妥,不容易被人察觉。
赵光义倒是来了兴致,目光示意丁满说下去。
“自正月复朝,下官奉命清查旧案累案。前日恰点到一份十余年前的通缉文书,自契丹入城前便已张贴,至今未归案。卷宗所记,此人弑父叛伦,罪大恶极。若下官所记不错,那案犯的名字,正是江晏。”
“何写?”
丁满答道:“春秋嬴姓江氏,羽猎赋之天清日晏。”
江晏?江雁雁?赵光义心底冷笑,顿时心生一计。
“遁逃十余年,倒也有几分本事。”赵光义似笑非笑,“丁大人,烦劳将那通缉文书拓印一份交予本官。本官这里,正好有一把好刀。”
待丁满与张子荣退下,屋内重归寂静。赵光义执起一卷旧案,手指缓缓摩挲,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若这江晏和江大侠是同一人,那可真是通天的本事。弑父在前,下报在后,平时还能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样,连前朝魏相都对人青眼有加。他手里最近正有桩好差事,原是要借机将那姓江的调离开封。如今看来,不妨让这差事再添几分好。先让少侠离开开封,到那时,这留在开封城里的老男人可就由不得她说什么了。
弑父一桩罪名就够了,秋决不为过。至于下报……为了少侠的名声着想,放过他便是。等人死灯灭,假以时日,难道他还能比不过一个江湖上的老男人?
……
第二日,雁徽想着过个年还没去拜访过冯如之,便早早去东郊买了些礼品。她提着几个纸包,正要折往封丘村时,耳边忽地捕捉到林间小道传来呼救声。
她身形一纵,轻巧跃去,只见小路上跌坐着三人,身旁散落着一堆书册子。而他们周围,正被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刀匪团团围住。
“两个小妮子单独出门,多危险哪。至于这小瘦猴,更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来,哥哥们送你们回去……”
为首的刀匪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一粒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石子击中,手中钢刀“哐啷”坠地。
下一瞬,贼匪们只见前方已立起一位覆面持剑的侠女,长剑横空,气势凌厉。
“我。”
“找死!”那为首之人正要招呼手下动手,抬眼却瞥见那副面具,愣在原地。半晌才哆嗦着挤出一句:“摇、摇红女侠?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雁徽剑锋逼近他喉间,冷声道:“做什么?”
“这、这不是见他们几个赶路不安全,想送一程……”为首之人神色一变,脸上凶色尽褪,立马换上谄笑。
“不劳你们费心。世道虽乱,也别把黑手伸向无辜。”
“是是是!”几人哪敢多言,慌不择路地拎着刀溜走。
地上两个年纪尚小的少男少女这才颤巍巍站起,那小姑娘眼里满是星光,崇拜地望着雁徽:“女侠!你就是城里人人都说的摇红女侠吧?你真威风……那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姐?”
“阿姐?”雁徽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一名年长些的姑娘正被一少年扶起,面色苍白,腿上似是受伤。少年一边拣拾散落的书册,一边焦急搀着她。
雁徽上前一步,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桩:“瞧姑娘这样子,要不先去那儿歇歇。我略通些悬壶之术,也好给姑娘看看。”
“女侠你还会治病啊……”小姑娘眼中崇敬更甚,那热切的神情让雁徽心头一颤,不由自主想起了往日的故人。
她为那受伤姑娘探了探伤处,笑道:“是崴了脚,不妨事。我这儿有伤药,敷上两日便能消肿。但还得静养。你们家住哪?我送你们一程……”
话音未落,忽有一道人影猛地窜来,一把扯住那少年:“好你个梨沅玥!怪不得躲着不见我!”
“阿姐救我!女侠救我!”少年急得满脸通红,挣扎却无济于事。
梨沅玥?!雁徽心头一震,骤然想起不久前在荧渊幻境中见到的那位为知己甘愿替死的乐师。可眼前这少年却被女子纠缠得瑟瑟发抖,模样半点不像。她忍不住嘴角一抽。
“放手!”雁徽剑指一点,来人穴道立时被制。少年赶忙抽身躲到阿姐身后。
“女侠!我知道!”小姑娘气鼓鼓地指着来人道,“这坏姐姐叫窦妙,她看上我阿兄,总要抢回去!我阿兄不愿意,她就死缠烂打!”
窦妙虽被制住,却依旧笑吟吟开口:“小丫头,我见过的俊俏郎君多了,可没一个比你阿兄长得好、性子还这样实诚的。他若跟了我,保管不受委屈。”
“姑娘,这就是乱点鸳鸯谱了。”雁徽忍笑,解了她穴道,却仍抱剑护在三人身前。
“女侠,她胡说!”梨沅玥涨红了脸,急急辩解:“她是人牙子,要卖我!”
“你强买强卖?!”
窦妙虽被雁徽解了穴,却依旧不慌不忙,双手一摊,神情一本正经:“女侠,你可别冤枉我。我窦妙混在这一行吃饭,哪敢真抢良家子去卖?我又不是拉他去签卖身契,只是做个帮工。主家要个模样好,脾气又实在的少年当随身小厮,我一看他就合适。若真不合意,日后自可回去。你们以为人牙子好做?如今世道艰,哪家不是勉强讨生活?”
她说着,指了指梨沅玥,神色倒是颇为认真:“我这些年见人多了,谁虚谁实,一眼便知。这小郎君重信重义,绝不负心。他若真跟人做事,定能讨个好去处,主家也不会亏待。”
梨沅玥气得直抖:“胡说!你这是骗我!”
雁徽见窦妙语气不像作假,心下也有几分明白。人牙子行当本就不堪,谁又愿意落得被人戳脊梁骨的下场?她看了看身后护着少年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那受伤的阿姐,叹了口气,道:“窦姑娘,我晓得你也是为生计所迫。只是世上断没有逼人的道理,我有个法子,能让你有稳定的银钱来。”
“什么法子?”
雁徽向姐弟三人借了纸笔,飞快写下一封信交到窦妙手里:“此去不远的封丘村,有处比武招亲的擂台。你将这信交给擂主冯姑娘,就说是我荐你去帮忙考察。你一双慧眼,自然能看得出人是不是家底殷实,武艺是真是假。那些来打擂的,我见过不少并非真心求亲,而是为生计所迫。虽说奔着入赘去,但其中也不乏好儿郎。你若从中挑人,再介绍去主家,总比你冒险强拉硬卖来得正经。”
窦妙听完,愣了半晌才接过信,目光闪烁,终是点头离开。
送走窦妙,雁徽回头一看,却见姐弟三人正用一种复杂而炙热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禁心头一颤。这样的眼神,她在清河时见过太多,那时神仙渡的乡亲们,也总是这样看她。
先前受伤的姑娘挣扎着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常在城里听人说起摇红女侠,今日一见,果然不虚传。多谢女侠救命。只是今日出门仓促,身上带的银两不多,都在这里。我平日也写些话本,女侠若不嫌弃,便拿去消遣。”
一旁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拉着雁徽衣袖,神神秘秘道:“女侠,我阿姐可不是寻常人,她就是开封城里写话本的燕迟先生!她的书可抢手了!而且,她写过好多你的话本呢!我阿兄常拿去樊楼说书,大家都爱听!”
“你就是燕迟?!”雁徽顿时来了精神,眼睛发亮,一把将钱袋子推回去,急急凑近她,“燕姑娘,你那个…《纯情养父攻略手札》什么时候出下一卷?”
燕迟一愣,旋即失笑,翻找弟弟手里收拢的书册。因沾了泥水,封皮模糊不清。她挑出一本,用纸重新包好,递给雁徽:“承蒙女侠垂爱,这一卷还未正式刊印。我手里有本样稿,女侠若不嫌弃便先拿去。等刊印好了,我再亲自送一本上门。”
雁徽喜滋滋地收下,连连摆手:“不劳燕姑娘,我到时自会去取。你那书社我去过好几次,却总不曾见你。”
“倒是我没缘分。”燕迟含笑,招呼弟妹行礼:“岳迟,阿玥,快好好谢过女侠。女侠,我也不劳你,有我这不争气的弟弟妹妹扶着我回去便是,左右前面也是东城门了,女侠不必忧心。”
到这儿雁徽才反应过来,姐弟三个一个燕迟,一个叫岳迟,一个叫梨沅玥……这弟弟妹妹应当也是这燕迟捡来的,那这燕迟一个人养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分别后,眼看着雁徽已经走出老远,梨沅玥在清点时惊呼一声:“阿姐!你给错话本子了!你怎么把……那种话本子给送出去了?!”
燕迟一听,赶忙去翻开梨沅玥手里的那本,心道完了。
梨沅玥手里那本,才是那摇红女侠要的下一卷。至于她刚才给出去的那一本,也怪她方才没有翻开里头的内容细看。
却说这燕迟虽有个话本书社,但要养一个上学塾的妹妹,还要养一个此前不能登台的弟弟,银钱上也紧张地很。因此,她私下也用望蝶生的化名写些春宫话本子卖来补贴家用,再说谁会嫌弃钱多。而她刚才送出去的那一本,正好是册春宫艳本。
“阿姐……这怎么办……”
燕迟又不知人住在哪儿,哪有什么办法。“算了……”她轻声叹气,摇摇头,“等女侠下次来取话本时,我再去解释吧。”
路上被这么一遭事儿耽搁了,等雁徽去到封丘村时,早已过了午时,那窦妙早已来过。
冯如之白了她好几眼,拉着她就要往擂台上去:“好你个死丫头!路上遇到这种麻烦的就塞到我这儿来。说是给我送礼,结果这个点才来。不成,你今日得陪我喝一坛!”
雁徽一把拦下她佯装打过来的拳头,笑道:“这下你不用担心怎么打发那么多来打擂台的了还不好?至于喝酒,下次再说,我今日出来遇到事儿,回去该晚了。”
冯如之一听,她什么时候听见有酒喝还要逃了?这么急着回去,莫不是……想到这,冯如之一拐肘把人拖过来:“这么急着回去,怎么,你金屋藏汉子了?急着回去私会?”
“去你的!我好心好意提着东西来看你,你还冤枉我!”
……
等雁徽提着新得的话本踏进家门时,天色已近昏黑。江无浪见她满脸喜滋滋,也不去计较她归家晚,顺手接过她的兜帽挂好,转身去了灶上。
“这下一卷可算出了……”雁徽迫不及待地拆开纸包,把话本取出来,翻开封皮一看,神情却微微一顿。
第一页上写着:《和纯情养父的秘密手札》,落款是望蝶生。“咦?”雁徽皱了皱鼻子,嘀咕道,“这燕迟先生出下一卷还把书名改了?这望蝶生……是燕迟先生的新笔名?”
她狐疑地翻过几页,结果眼睛一瞥之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书页描写得细腻暧昧,连呼吸与心跳都写得一清二楚。她耳根一下烧得通红,差点把书拍在桌上。她又偷偷往下瞄了一眼,结果描写比前面更直白,险些让她当场呛住。
明明是话本子,她却偏偏能从字句里读出熟悉的影子。十余年的抚养,世人眼里的父女,背地里却早已越过界限,双双沉沦。雁徽抿唇,只觉得心口像有火在烧,眼底浮现的尽是两人意乱情迷时江无浪那压抑却灼热的眸光。她耳尖烧得通红,偏偏指尖还不听使唤地一页页往后翻。
“还能这样?”她小声咕哝着。
忽然,灶间传来木勺碰锅的清脆声,她猛地一激灵,手一抖,险些将书掉在地上。慌乱间,她急急合上书本,塞进怀里,几乎是逃也似的将东西藏回房中。
鬼使神差的,她竟依着艳本里的描写,将几样物什胡乱塞进头枕下。动作做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脸上一阵阵发烫。
等她红着脸从房里出来,正巧撞上端着热气腾腾饭食的江无浪。
“怎么了?是不是今日受了风?”江无浪将碗搁下,掌心覆上她的额头,指尖温热,“头疼么?”
“没、没有!”她慌得耳根子都红了,偏过头避开他探来的目光,急急端起碗埋头吃饭,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雁雁今日可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怎么回了家,神神秘秘的,还躲着我。”以他往日的经验来看,她绝对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小时候她每次惹了麻烦,回到竹林小屋都是这幅恨不得把头都栽到碗里的样子。
“我哪有……”她强自镇定后,把今日在外面遇到的事同江无浪说了。当然,隐去了那燕迟送她话本的事情。
……
夜色渐浓,屋外寒风渐起,雁徽把自己整个人缩在江无浪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江晏?”
“怎么了?”
他怎么还没睡着啊,她有些懊恼地将脸埋得更深。
江无浪只当她还和以往一样,也便任她把自己当成暖炉一般紧贴着。手掌带着体温覆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子一般。不多时,他便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她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她悄悄数着心跳,等了好久,直到他胸膛的起伏再没有半分紧张,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熟了,她才缓缓睁开眼。
屋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他的面容近在咫尺。雁徽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慌,却又止不住想起那本艳本子里描绘的字句。她屏着气,手指一点点地伸到他的腰际,小心翼翼地解开衣带后去拨他的衣襟。
她偷偷抬眼去看他,还好还好,呼吸依旧平稳,眉眼闭阖,看着像是熟睡。指尖缓缓滑过他衣襟的边缘,依着书中所写那般轻轻勾开半寸,她只觉掌心都在发烫,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她伸手到头枕下摸到了先前藏在榻上的几根衣带,一边学着本子里说的那样将衣带绕过他手腕脚腕,再绕到床柱上,一边不时地回头去看他。
他呼吸还是均匀,胸膛随吐纳起伏不显分毫异样。
借着透进屋里的柔和月光,她相当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顺便欣赏着自己不管看过多少次还是忍不住赞叹的……
肉体。
其实大多数时候看来,江无浪看上去不像个杀伐果决的侠客,眉眼间有种奇异的柔和。但只有她知道那袭靛青的衣袍下掩盖的是一副修长精壮的身躯,结实的肌肉上有或深或浅的新旧伤痕。
她摸到刚才自己藏起的一方帕子,轻手轻脚地将帕子搭到他的眼上,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俯身凑到他唇边,唇瓣印在他的唇上,舌尖轻舔着探过去,勾勒描摹着他的唇瓣。手指划过他的脸颊肩颈,而后停在他的胸前,轻弹着他的乳尖。
江无浪的手指像是无意识般轻轻握了握,却又松开,呼吸依旧沉稳。她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心想大约他只是睡梦中的反应。
她没注意到他的额角有汗水渗出。
江无浪原本是真睡,只是这些年来习惯了,哪怕是细微的动静他也能醒来。她那点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他早就察觉到了,忍着不发作就是想看看她准备做什么。哪知道,她居然能把自己蒙着眼绑在榻上。
他倒是想看看,她准备做些什么。
只是这种要他屏息装睡,忍着她在自己身上动手动脚还不能发作的感觉属实不怎么样。尤其是在眼前一片黑暗后,身体各处的感觉被无限放大,带着未知的好奇和兴奋。
下一秒,他就有种装不下去的冲动,她从哪儿学的这种东西?!
她的手掌包裹在自己下身的性器上,力道不轻不重的捏握着。
她能感觉到手里那根东西在兴奋地微颤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莫名地脸颊发烫。她回忆着之前在艳本里翻到的那样,手指搭上了他性器的顶端,慢慢摩挲着。
指尖触到一丝黏腻的感觉,有股淡淡的栗子花味开始弥散。
他的反应让她觉得又惊讶又有趣,往日都是他做这种事情。
照着艳本上说的,她的手圈在他的性器上开始上下移动着,而指尖和掌心传来的湿黏感也越来越明显。
“他也会湿啊……”她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而立马紧张地去看他。还好,没醒。
莫名地,她伸舌轻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口中有股极淡的腥甜味。更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那股奇异的栗子花味,体内甚至莫名升起一股她很熟悉的躁动。
想起那艳本里说的,这东西真能用嘴?
她俯身凑到他的胯间,鼻腔里呼出的湿热气息因着她的紧张和兴奋而毫无规律地洒向他还被她握在手里的性器顶端。
“雁雁准备做什么。”他要是再装睡下去,她还准备干什么?
低沉的声音炸开,她僵在当场,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手里握着那根东西不知所措:“你没睡着?”
“我若真睡着……你——”江无浪倒抽一口气,性器的顶端被什么湿软的东西擦过。
她怎么能伸舌头去舔。
“雁雁,给我解开,不许乱舔。”可他明明感觉到自己在期待她继续去舔,甚至在期待着把自己那根东西塞到她嘴里。
一定很销魂。
被揭穿的窘迫加上她心底那点不服气,她眼珠一转,学着江无浪以往的样子凑在他耳边说了句:“江晏,你也会湿。”
“……听话雁雁,别——”
她根本不听他的,温软的唇舌覆在了他的性器顶端,她甚至含着还不够,又吸又舔地勾着他。
他扭头将她之前搭在自己眼睛上的帕子甩下,艰难地抬头去看她:“听话,别这样……”
江无浪再没说下去,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话很没有说服力,因为他正本能地挺腰将性器往她嘴里送。
粉颚因他主动地侵入而被撑开得有些酸疼,性器的顶端顶到喉咙,她的眼角渗出几滴眼泪。
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她螓首正缓慢地移动着,性器被她含在嘴里,香舌生涩地舔吮着,吸得他好不畅快。
“雁雁……”
粉嫩的小舌轻慢的舔吮着他的性器,而她偶尔吞咽口水的动作会带来口腔中用力的一吸。这种极端的刺激让他全身紧绷,强忍着下身的胀痛才没有爆发在她口中。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也变得昏沉,腿心沁出那种她已经十分熟悉的湿意。她伸手到他两腿之间,手指轻抚上他性器下的囊袋。
“嘶——”他忍不住地呻吟出声,被她含在嘴里的性器好似胀得更大,让她吸含起来更加困难。一张小嘴因此而无法好好地吞咽唾液,随着她吞吐的动作淌湿他的性器。
“雁雁,忍忍。”
头顶传来他有些压抑喑哑的嗓音,没等她想明白,他用力挺腰将性器整根塞进她嘴里。
“唔!”突来的粗鲁侵入让她赶忙去握住他性器的末端,可依旧阻止不了硕大的性器直直抵进喉咙,而后加速冲刺着。不停的进出让她口腔传来的酸疼越发明显,她有些痛苦地想要逃离,口中下意识地一吸,牙齿恰好刮过性器的顶端。
“别——”
四肢被绑着,他根本没法将她从自己胯间抬起。更有甚者,他循着男性的本能将性器死死顶进她口中,滚烫的热液全数喂进她嘴里。
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栗子花味。
“雁雁,把我解开,嘴里……去吐掉,听话。”
然后他看到她从自己胯间抬起头,房间里随之传来一声重重的吞咽声。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她紧接着便伸出舌头,舔掉了唇边的湿液。
他认命地发觉自己下身根本没有消软下去的痕迹。
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指在他的胸上打着圈:“江晏,你不舒服吗?”
她一边询问着,一边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江晏,你不舒服吗?”她伏低身子,胸乳跟着抵上他汗湿的胸膛。
“舒服……”
但还不够。
“好雁雁,解开。”
她却刻意地轻咬在他的乳尖,赌气似地说了句:“我就不。”
再让她这么绑着自己,光看着却不能去触碰,他不憋死算他命大。
“好雁雁。”他注视着她,体内乱窜的欲火让他就快憋不住了,“求你。”
江无浪的声音一直很好听,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她牙齿稍稍使力地碰了碰他的乳尖,而后倾身去解他手腕上的衣带。
而她那对挺翘的胸乳就这样悬在他的脸上,他张口正好能将乳尖含入口中,用力吸吮着。一边用舌头绕着她的乳蕾打圈,一边轻咬着乳肉。
“啊——”突来的酸麻快感让她浑身一颤,乳尖迅速挺立,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下。
“坏小孩,解开。”他微微用力在她的乳尖咬了一口,声音含糊不清,里面夹杂着唇舌啧啧的吸吮声。白皙的乳肉被他不停的舔吮弄得一片嫣红,挺立的乳尖上满是晶亮。
她颤着手解开了绑在他右手手腕上的衣带,下一瞬,温热的大掌就覆在了她一边胸乳上,用力揉捏着。更用两指夹着嫣红的娇蕊,不时地轻拉旋拧着。唇舌也在另一侧的胸乳上放肆地亵玩着,吸出点点暧昧的殷红痕迹。
“江晏,你别……”胸前传来的快感让她浑身发软,双手勉强撑着才让她没栽倒下去。
“雁雁刚才不是很会?我的话都不肯听?解开,听话。”一只手得了自由的江无浪哪还会再一味地被她玩弄,手掌一使力,挤捏着手里那滑腻的饱满乳肉。
等哄得她解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衣带,他迅速坐起身,手掌托上她的后脑,直接吻在她的唇上。舌头跟着有些急切地撬入檀口,放肆地挑弄着。
她口中还留着几缕自己的气味,混着少女的香甜,那是种堪比春药的味道。
粗粝的指腹摩挲在她的乳尖,而后用虎口托着胸乳的下缘,用力捏挤着,而她口中抑制不住的娇吟则被他全数吞下。
她还坐在自己身上,腿心在他的玩弄下早就泛着水光,爱液从穴口渗出,沾湿他的腹部。察觉到腹部上那黏腻的湿润,他的手往下探到她的间。指尖轻拂一下,立刻沾上丰沛的湿液。
他放开她的唇,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一手将沾着她爱液的手指送到她口中,“坏小孩尝尝自己什么味道。”
被她舔过的手指重新回到她的腿心,长指找到那已经充血的花珠,轻轻揉弄着。
“雁雁,什么时候学坏了?”他轻咬着她的耳垂,一边分出一指磨蹭着湿淋的穴口。手指拨开两瓣贝肉,指尖轻揉慢捻地玩弄着。
“我没有……”
“没有?”他的手指不停地在穴口挑逗撩拨,却就是磨蹭着花缝和贝肉不进去,“把我绑在这儿还说没有?”
腿心传来的感觉愈发让她觉得难耐,小腹像是燃着一团火,花穴深处涌起一阵空虚。
“听话雁雁,告诉我,什么时候学坏了?告诉我,就给你好不好?”
“话本子里看的……”
“坏小孩,不三不四的东西少看。”手指惩罚似地捏在花珠上,薄唇跟着压上她的唇,舌尖勾着她的香舌同自己的相互交缠。
他放开她的唇,抱着她将她转过去,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腿心的花穴:“雁雁,听话,解开。”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腰却被他紧紧扣着逃离不得。
等她将剩下两条衣带都解开,穴口立刻被湿热的唇舌覆上,酥麻的感觉从他的舌尖顶进花穴。
“不要——”她双手一颤,险些要跌进被褥,敏感的花肉经不起这样的吮弄,爱液汹涌而出,染湿他的唇齿和下颚。
“雁雁不是问,我也会湿么?那雁雁呢?”他退出舌头,改以手指缓缓地挤进花穴,而后在她口中溢出娇吟时突然开始抽插,舌头跟着再次舔上穴口的贝肉。
“江晏,不……”
他却像是充耳未闻一般,再伸入一指,两指故意地将穴口撑开,让他的舌尖能跟着侵入花穴。手指寻到花穴里那块敏感的软肉,指腹压着那处磨弄着,淫糜的水声充斥着两人的耳畔。
花穴的收缩愈发疯狂,紧紧绞着他的手指,两瓣贝肉也变得嫣红肿胀。察觉到她的兴奋,他刻意在抽送时突然屈起两指,用力抵在了软嫩的花肉上。
甜腻的馨香随着喷洒而出的花液迅速弥漫在整个房间。
“坏小孩。”
他迅速地抽出自己的手指,抱着她让她重新面对自己跨坐在自己的腰腹上,兴奋到颤动的性器直接挤入花穴。
“雁雁学坏了想在上面,那就在上面。”他双手扣着她的腰,挺动下身用力地撞击着。
“我没有学坏……”她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眼神迷蒙却依旧在狡辩着。
“没有?”他原本扣在她腰上的手掌上移,擒住她的胸乳,不停地揉捏着。“雁雁,想学什么我教你,嗯?”说着,他低头轮流吸吮着两边乳蕾,一边亵玩着,性器也不停地撞进紧窒的花穴。
“……会得这么多,是不是以前有别人教过你这些……”她的声音被他顶得破碎不堪,却故意地反呛着他。
嘴上这么说,她却自然地摆动腰臀,让他能撞得更深。
他没回答,大手移到她的圆臀上,将她抬起后再用力按下。性器直接顶开深处的宫口,软嫩的肉环卡在顶端。
“没有,只有雁雁一个,这辈子只有雁雁一个。”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着,随着他的顶弄,两人的乳尖偶尔会彼此擦过,带着令人颤栗的酥麻快感。
他拉着她一只手按在两人的交合处,那里早就一片湿泞,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爱液。
“只有过雁雁一个。”
指尖碰到一根粗硬的东西,上面满是黏腻的湿液,而那根东西正不停地在自己的身体里进出。脑中想到的淫糜画面让她没有来地一羞,花穴跟着猛然一个紧缩。
“嗯……雁雁,这么喜欢么?”他享受着花穴里嫩肉的收缩,她这副身子一直敏感得很,估摸着又快泄了。
“江晏,呜——”快感不断累积着,她一口咬在他的肩上,在他一记深猛的顶入时瞬间被他送上顶峰。花液从穴芯喷洒而出,激得埋在她花穴里的性器一阵颤动。
她是舒服了,可还有人没有。
他迅速将她翻身压回榻上,昂扬热烫的性器始终埋在穴里,随着他的动作而磨蹭着花壁。犹处于高潮中的花穴经不起这样的磨弄,她发泄似地拧在他的胸膛上:“出去……”
“出去?”他手指抚着她的脸颊,照她所说将性器退出花穴,花液从失去阻碍的花穴里汩汩流泻,弄湿了身下的床褥。
他俯身舔着她的脖颈,“雁雁,你是吃饱了,我怎么办?”说着,在她喘息之际,性器再次用力捣入最深处,不留一丝余力地撞击着穴肉。
“太深了……”她的呻吟里带着些哀求的意味,身子却本能地摇动迎合着他。
她无意识的话却莫名地取悦着他,手掌抓着因他的撞击而摇出乳波的雪乳,肆意享受着滑嫩的触感。手指不时捻弄拉扯着乳蕾,下身的抽送也愈发迅猛。
“好雁雁,真棒……”痉挛的花肉推挤着侵入的性器,羞人的水声和肉体相碰的声音在房里听起来被无限放大。饶是如此,他犹嫌不足,拉着她的手按在花珠上,随着性器抽插的动作带着她玩弄着自己。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制着,只好开口求着,声音在他听来却叫一个千娇百媚:“别这样……”
“雁雁舒服么?”他才不去管她的求饶,粗长的性器整根退出后再激烈地撞入,放肆地在水穴里驰骋着,“刚才绑我的时候就没想过?”
说着,他将性器退出花穴,将她翻转过去背对自己。性器挤开已经红肿湿淋的贝肉,而后深深捣入穴芯。水穴里的嫩肉再次被用力挤开,敏感的花壁依旧迅速地便紧紧裹在他的性器上,深沉的快感让两人忍不住呻吟出声。
“背着我看春宫本子?嗯?教你练功的时候怎么没见雁雁这么好学?”江无浪反手一掌不轻不重地抽在她的臀上,却发现这小东西的花穴跟着一个紧缩。
“坏小孩喜欢这样?”他又试探性地甩了一掌,花穴里的痉挛收缩立刻如失了控一样。
她却并没有感觉到痛楚,反而泛起一阵诡异的酥麻,有种让她欲仙欲死的舒服感觉从深处传来。
“以后还敢背着我看艳书么?”
“不看了,江晏…不行了……”她呻吟着,只觉自己已经快达到极限。
身后的人又是一记深猛的顶入,顶开穴芯的宫口,直叫她眼前一阵眩晕。“雁雁真是小气,下次让我也看看。”他俯身吮着她的背,手掌按在她的小腹:“我倒是想看看,雁雁都背着我学什么呢。”
“不要——”她尖喊一声,花穴里的嫩肉疯狂抽搐着,无力地软倒在被褥里。圆臀依旧高高被他抬起,她却依旧扭着腰凭着本能将自己往后顶,让他进得更深。
“好雁雁。”手掌从她的小腹上移,攥住一边的饱满胸乳,随着他抽送的频率用力揉捏着。牙齿轻咬着她的背,舌尖不时抵上她后背的脊骨。
那种被她吸绞的感觉让他再难控制,他吻在她的唇角,想将性器自花穴中抽出。却不想穴肉一个紧缩,激得他头皮发麻。来不及在彻底爆发前撤出花穴,灼热的白液尽数糊在她的腿心。
抱她去擦洗时,江无浪却看到她泛着红晕的小脸上有种得逞的坏笑。
“坏小孩……这种事情不能胡闹的。”
……
次日一早,之前发誓再也不去听墙角的张子荣还是敲响了宅门:“少侠,我家主子请你即刻赴开封府一叙,有桩差事需你出手。”说着,双手奉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主子说了,这是定金。”
“这么多?!”冬日清晨,雁徽原本还有些困意,见到这定金后,困意立时飞到九霄云外。她眼睛都笑弯了,“有劳了,我这就去!”
张子荣如释重负,不敢多待,施礼便匆匆告辞。雁徽一转身,飞快回房拿了兜帽,正要出门。
“非要去?”江无浪放下手里的木工活,眉头轻蹙。
“定金都这么多,赏格还能少?”雁徽笑得像个小财迷,心里早有盘算。
她手里能证明当年所谓弑父真相的只有丰禾村老人的口供状纸,还有自己近几月在开封城郊所得的绣金楼制造梦傀的记录状纸。她预备找个机会,把这些呈到赵大哥那儿,去还江无浪一个清白。若是官府觉得证据不足,她也有下下策。大不了,便倾尽所有去赎买那张通缉令。不论如何,她眼下真的很需要银钱。
“罢了,”江无浪放下手里的木工活,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小的铜暖炉,又取了条围兜遮住自己昨夜在她脖子上留的那些印子:“记得莫要逞强。”
不知怎的,栖息在廊下的江五郎扑腾了两下翅膀。
开封府里,赵光义屏退众人,只留自己与雁徽对坐。他将一份发皱的檄报推到她面前,神色如常。
雁徽哪知这檄报有多重要,只当是一纸寻常文书,扫了两眼,抬头直问:“所以,你要我去偷那两封信?”
檄报上写着,武平节度使周保权一边上书宋廷求援,一边暗中致信荆南高氏及唐国国主,如今回信均已至周氏之手。雁徽思来想去,这赵大人找自己也只能为了这封信了。
“少侠果然聪慧,一点就透。”赵光义微笑,将另一份省报推到她手边,道:“江陵不日便入我大宋版图。若少侠应下此差,怕是要辛苦些,路上加快脚程。路上一应马匹消耗,均由朝廷承担。本官已传令沿途驿站,少侠可持此文牒往沿途各官驿换马整备。至于这赏格,定金五倍之数。”
雁徽原本一听要去荆湖还有些闷,但“五倍之数”四个字出口,眼睛立刻亮了。
哪怕手里的口供状纸不够官府翻案,有了这笔钱,再加上平日积攒的,也足够赎那通缉令了。嗯,最好哪日找赵大哥喝酒时,直接开口讨要,说不定还能省些。若是去找赵二,只怕能被他顺势要走自己全部的积蓄。
“一言为定!”她激动地一拍桌子,痛快应下。
雁徽欢天喜地拿着文牒走出开封府,心中只想着赏格。她哪里知道,身后赵光义已从一旁抽出丁满昨夜连拓的那份旧通缉令,并其它相关卷宗。
“…天成二年生人,晋奉国军都指挥使王清养子……开运三年冬,弑父夺玉,临阵脱逃,罪大恶极……”
从画像上来看,确实是有几分相似。若他真是此人,那么他必然不敢跟着少侠去办朝廷的差。一旦少侠离开开封,审出什么结果就是他开封府的事情了。
赵光义记起那人当日说过一句“今此不过义妹”,若真如此,这少侠应当就是昔日王太傅的遗女。既如此,只要他能将那姓江的处理掉,少侠的户籍黄纸,不过他开封府尹一句话的事。刘汉承晋之法统,又为周所代,周亡于宋,前晋太傅的女儿,哥哥想必也愿意点头的。
只是这少侠……难道从未见过这通缉令?否则,她怎么会心甘情愿与杀父仇人厮混?
自开封府出来,雁徽径直去了齐鲁不归在城中的情报楼。她放下一张画着燕子的纸条,纸下只有寥寥四字:荆南之势。
这等局势她并不算懂,眼下不过两日便要启程,除却方才在开封府中瞥过的那份省报,也就只能仰仗齐鲁不归这个情报贩子能再给她几分指点。赵二那个府尹,他从来都不肯多交代一句,真是没良心。
未多时,二楼便有人匆匆下楼。来者是一名女子,手中抱着一卷册子。雁徽定睛一瞧,正是那日护在齐鲁不归身边的阿珠。
雁徽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目微敛,却很快收好,郑重抱拳:“多谢……阿珠姑娘与齐鲁先生。”
……
雁徽拿着文牒和卷册回到家,将之前在开封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江无浪。
江无浪只是静静听着,神色却看不出半点波澜。待她说完,他忽而将人揽进怀里:“雁雁要一个人去?”
她顺势坐在他身上,平日里总要仰头望的目光,此刻与他平齐。学着他这些年每次离家前的模样,伸手抚过他的发丝,弯唇轻声:“听话晏晏,最多三个月,我很快就回来。”
“……瞎叫。”
他背着通缉令,哪里敢与她一道去接朝廷的差事?往年魏相在时,尚有人一力压制,如今却不同了,他可不觉得那赵二会帮着自己,他要是知道了那张通缉令的存在恐怕要做文章。他只忧心她一个人去荆湖,又要赶路又要去做那等危险的事情。
见他眉头紧锁,她以为他是不愿意,声音便软了几分,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带着点撒娇似的低语:“江晏,我不会不回来的……我攒够了钱,我就去赎买你的通缉令。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攒钱……就为这个?”江无浪抱着她的手一僵,心底涌起的说不清是暖意还是酸楚。
“嗯。”她的发丝在他颈间扫过,痒丝丝的,却比刀锋更让他心口发紧。“江晏,你别担心,你有我。我手里还有几份口供状纸,等我回来,我就去……”
“雁雁。”江无浪打断了她,“谢谢雁雁。”
谢谢你看上一无所有的我,谢谢你愿意为了这样的我去拼命。
两日后,天光未亮,雁徽背上自己的行囊,把江无浪交回到自己手里的镇冠珏藏进衣襟,而后朝着宅门口的人挥了挥手。江五郎像是不舍一样,停在她的肩头跟她走了好久,才振翅飞回宅子里。
他也知道让她继续戴着镇冠珏不甚安全,可若再有失神之事,镇冠珏好歹能保她神志清明。
当日午后,等开封府的推官丁满带人围住那处宅院时,才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门上早就落了锁。
丁满回去禀报时不由得有些战战兢兢,赵光义却只是平淡地抚了抚手上的扳指:“若他真是无辜,又何必遁逃。”
可怜的丁满哪里知道,自己要抓的人早在清晨便带着那只新得的珍禽,一道隐匿到城外去了。
……
正月末,雁徽自开封城南门而出,白日驰行,夜宿驿舍。第四日已入唐、邓之间。又两日,直抵襄州,顺汉水而下。她在官驿中听得消息,道是江陵已破,荆南高氏降宋,而另一头的武平军节度使则遁走岳州。雁徽再次启程,至江陵一带时,宋军铁骑早已南下。又行三日,天色昏沉,她持符抵岳州城外。
而洞庭水面却不见渔火,唯见一线铁甲战船自江心泊下,桅竿林立,旌旗卷风,鼓角声远远传来。雁徽勒马立于江滩,只见宋军已在北岸草地安营,炊烟滚滚,照得半天血红。
来时,她已细细翻过从齐鲁不归那儿得来的卷宗。去岁九月及十一月,武平军节度使与荆南高氏君主相继病逝,接位的皆是尚未弱冠的少年。腊月,武平军节度使麾下衡州刺史张文表起兵反叛,新任节度使周保权一面遣人征讨,一面连下书信,向宋廷、荆南与唐国求援。
正月初,宋廷以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李处耘为都监,大军出开封后,打着助武平军节度使讨逆的旗号,借道荆南高氏境内,兵锋直奔江陵。
到了此时,稍有眼力的人都已看得分明,宋廷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讨伐张文表只是借口,那叛将早在正月末便被节度使麾下杨师璠所诛。宋军真正要取的,是整个荆湖之地。
一路行来,她也听到了。前些日,高氏被迫献地归宋,而周保权则退守岳州,拒绝了宋廷派出的劝降使者,凭借水路与地势死守。
雁徽提着符节与文牒一路进了宋军大营。营中旌旗蔽日,鼓角声未歇,兵卒列阵,秩序森严。她一出示文牒,便被引到中军。
慕容延钊披甲而立,眼中神色比数月前在五牙大舰上初见时有神不少,只是身姿多少落了些病根。见到她,他微微颔首:“原来是少侠,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雁徽抱拳还礼,正欲开口,却被远处一阵嘈杂打断。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五花大绑的战俘被押至场中央,队列里哭喊声连连。一人策马而来,抬手一指,语声森冷:“挑出身材肥硕的,宰了煮肉与大伙儿分了!余下年少力壮者,逐一刺字,放回岳州去。叫他们城中的人好生看看,识得厉害!”
雁徽骤然一震,血色瞬间褪去。眼看几个胖硕战俘被拖拽着往锅灶而去,她再难忍耐,快步上前拦住,沉声道:“朝廷不是有令,降者不杀。就算是敌军俘虏,怎能行此酷刑?!”
一旁的慕容延钊也是脸色一变,直接出声大呼:“李都监,不可!”
听得“李都监”三字,雁徽反应过来,这要在阵前烹煮活人的竟是朝廷派来的都监李处耘。
慕容延钊的声音压过了军中的喧嚣:“军纪当严,然降俘自有律例,不可恣意屠戮。我朝以仁义治天下,若你当众煮人肉毁人面,岂不叫天下耻笑?”
李处耘冷笑:“仁义?战场之上,只讲成败。若是你那帐下兵卒有了错处,你也会护着他们不成?”
“若他们真有罪,我自会秉公处置。可若你仗着军权擅杀擅辱,我慕容延钊断不能容!”慕容延钊铁声如钟,气息逼人。
两人素来不合,此刻更是针锋相对。
李处耘冷哼一声,避开慕容延钊的质问,勒马转向雁徽,居高临下望着她:“慕容老兄便也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年纪的人在我军前指手画脚?!”
边上有兵卒递上文牒及令符,又低声禀报了几句,李处耘轻嗤一声道:“既是来做见不得人的事,少侠便还是好生管好自己手里的差事,治军的事,何须你一介女流来教我?还是说,少侠觉得,我沙场宿将,治军比不得你一个江湖人?今日杀几个,毁几个,明日岳州自乱!”
“藉军权而逞私威,如此残忍,岂止坏我大宋声名,更寒士卒之心!若武平军见此,死战不退,岂非将原本能劝降之城池变为血战之地?!”
“放屁!”李处耘眼神一厉,手中马鞭一扬,直指着她,“你知道什么是军心?”
年轻的侠客仰头直视着马背上飞扬跋扈的李都监:“我知道什么是人心,也知道困兽犹斗。”
李处耘放声大笑,仿佛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小小女流,年纪轻轻,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此处不是开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少侠若是再干预军事,莫怪我以军法伺候!”
“够了!”慕容延钊怒喝一声,拂袖而起,甲胄叮当作响。他逼视着李处耘,“她奉的是朝廷文牒,不是来给你当下属的。滥动私刑,成何体统!”
“老兄,你是病榻上卧久了,心也软了?再有反对者……”李处耘扬手,马鞭迅速划过雁徽面具没遮住的那侧脸颊,一道血痕立现,“有如此女!”
话毕,李处耘一手将边上兵卒递来的文牒和令符拂落在地。
“李都监,你放肆!少侠是赵大人派来的,不是你的属下!”
慕容延钊正要上前,雁徽却拦住了他,平淡地仿佛脸上已经渗出血珠的人不是她一样。她只淡淡瞥了李处耘一眼,蹲下身捡起了文牒与令符,拂了拂上面的尘土。干粮和水她已取到,既然如此,多留一刻也是徒然。她转身对慕容延钊一抱拳:“多谢老将军仗义执言,此行奉命,只愿早些办成差事,不再叨扰。”
说着,她转身便走。没走出几步,却听身后传来李处耘的冷笑:“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不知有什么本事,仗着赵次公的文牒就敢在我这里前耀武扬威。谁知道这条狗,赵次公养来是看家呢,还是留着在床上取乐的?”
下一瞬,寒光乍现,长剑出鞘,直指李处耘咽喉。
四周兵卒齐声惊呼,刀枪一时间尽数举起,却都僵在半空。那一剑虽未贴肉,但剑锋处只要再往前分毫,便能封喉见血。
“你敢动手?!”
“我杀史大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飞扬跋扈,也是这样的满口胡言。我有丈夫,你再编排我一句,我不介意再杀一个李都监。”她反手振剑,一道剑气直击一旁的大树,瞬间将树干折断,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摇红女侠斩杀史大人的事,开封城里焉有不知道的?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慕容延钊:“愿慕容将军旗开得胜,凯旋之时,你我开封痛饮,今日就此别过。”
说罢,长剑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后利落入鞘。下一瞬,众人眼见一道身影自营中腾身而起,消失于夜空。
……
一道轻捷的身影掠上巴陵城楼。夜风猎猎,守军巡逻的灯火在雾气中明灭不定。雁徽借着阴影掩藏身形,顺着城墙潜入城中。
几日在岳州城里查探,只觉气氛沉闷。街巷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数日暗访,她已查探得知周保权的行踪。那位新任的武平军节度使并不在城中帅府,而是被护送藏在城西一处旧将军宅第,城内的军议皆由幕僚在宅内密室中进行。
这日午后,岳州城头忽起一阵喧嚣,数十名脸上被新刺字的战俘被驱赶着放回城中。百姓涌至街巷,见他们蓬头垢面,惊惶如丧家犬,纷纷围拢问讯。
“宋军……宋军吃人啊!”
“他们先挑壮的杀了下锅……我们,我们亲眼看见的!”
“城破之后,咱们也要被吃光了!”
惊惧的言语在人群中炸开,霎时传遍全城,市井百姓哭嚎连连。
当夜,雁徽隐匿身形潜入宅第守在暗处,透过窗缝,终于看清了那位武平军节度使的真容。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面庞尚未褪尽稚气,手中却要操持着数万军民的生死。几名老将分列两侧,神情各异,或主降,或主战。
“将军,此时张文表已死,内乱已定。高氏虽降,可我等尚有几州险要可守。唐国当日所言,未必不能成啊!何况,不是还有另一路援兵么?”其中一人走出队列,对周保权道。
还有一路?是谁?
周保权只抿着唇,手中紧紧攥着什么。待他松手后雁徽方才看清,是三封信件。
正在此时,有人匆匆跑来禀报白日里城中的骚乱,密室里的幕僚听完,俱是满脸震惊。
“将军!你也听见了,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既如此,为何不拼一把?就算唐国援兵不及赶来,可那另一路不是有人驻扎在近处么?即日求援,不日便到!”
什么人能驻扎在荆湖附近?雁徽在暗处听得直皱眉。
周保权似是下定了决心,下令回信给唐国和那第三路援军,而后擂鼓聚将。她屏息潜伏着,趁那周保权离开密室在院中与诸将交代之际,一个摄星拿月将三封密信都拿到手里,而后迅速遁走。
遁走之前,她听得院内诸人的声音:“决一死战!”
等到了藏身之所,她才将信拿出来细看。
一封是荆南高氏的回信,字里行间推诿闪烁,既不拒绝,却也不承诺实兵援助讨伐张文表。
一封是唐国国主李煜的回函,言辞虽婉转,却明言愿意暗中出兵帮助平叛,甚至还有“事成后当合力共拒赵宋”之言。
然而最令雁徽心惊的,却是那第三封。来信用绢封着,信中直言有奇术可助武平军,不但能诛张文表,还能助周保权与唐国一同抗衡宋军。“……可使死人复生,万夫不当……”
这等描述,除了梦傀之术,还能是什么?写这封信的,除了绣金楼,再没有旁人。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襟下那块镇冠珏。
她不觉得那哀帝能有这么好心,这哪里是要帮周保权?绣金楼与唐国现国主不穆,他分明是要再找个地方试验他的所谓长生之国。
而从刚才的话里听来,这武平军节度使是要联合唐国和绣金楼抵抗到底了。
周保权虽下定抵抗之志,却因年少无决,身边幕僚各怀鬼胎。自第二日起,便有人打着军需紧急的幌子,开始大肆征粮,甚至带兵直接闯入民居搜抄。街头巷尾,饿殍与哭喊声日日增多。
第五日,城中开始流传起一则诡异的童谣。
“湖里有大仙,骑鹿披白烟,粮元洒满地,饿肚笑开颜。数呀数呀数,数到几日圆,夕阳照影处,白米落人间。”
这童谣最先是孩童在巷口哼唱,被大人呵斥几句,却不知怎的,转眼之间已传遍坊间。有人说是孩子夜里梦到的,也有人说是湖边渔人听得水怪低语。
“夕阳照影处,这太阳不是落在西边吗?”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湖里的神仙听到了,神仙要显灵了!”
于是,有不少百姓开始远远地张望着城西的粮仓。只是仓门重锁,守军巡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众人也不知道这神仙要什么时候才显灵,可不论真假,百姓在困苦中,总愿意多信上一分。
又过五日,三江口鼓角雷鸣,慕容延钊亲督水军压向三江口。而岳州城内的周保权果然下令倾巢而出,举水军迎战。
城西的军仓开始仓促转运,而一道黑影早已潜伏在仓门下。等城外三江口的战鼓声震天响彻之际,一阵风声掠过。一名军士脖颈骤然一僵,连声都未出,已直直倒下。一道身影若若浮光掠影,几名落单的守军转瞬之间便纷纷倒地。
厚重仓门上的铜锁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而后叮当落地,木门发出“轧轧”的声响。
远处观望的百姓有人开始高呼:“开仓了!真有仙人显灵了!”
百姓蜂拥而至,哭笑齐发,提篮抱袋,奔相走告。
然而剩余的守军听得动静,立刻赶来,长枪剑戟指着抱着粮食的百姓。正在此时,一道身影自夜空降下,剑光翻飞间,那人的身影像是引火的流星,硬生生将追兵吸引开去。
“神仙,神仙显灵了!”
片刻后,夜空中有羽箭破空的声音。一支火箭自远处飞来,径直钉入仓后半山的枯木。火光映照下,黑影间赫然显出一条崎岖小路。
“快走!往山里走!”有人先惊呼一声,人群潮水般奔向那条出路,背着粮食,跌跌撞撞,却拼了命地逃。
与此同时,三江口鏖战正酣。武平军水军奋战之际,忽闻城中生变,后方大乱,军心顷刻瓦解。慕容延钊趁势挥军夹击,鼓角齐鸣,水面血浪翻涌,武平军水军大溃。及至次日傍晚,宋军铁甲推至城下。而城中不少的百姓,早已沿着昨日那条半山小径,抱着粮食逃出了城。
慕容延钊入城,下令降者不杀,安抚百姓。
而此刻的城头,一抹身影立在已经有些残破的城墙之上,长剑在手,衣袂猎猎,背后江面上是火光冲天,脚底城墙下是尸横遍野。
城下有个鬓白的老人抬头,恍惚间看见那道身影,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城头:“小将军……小将军回来了……”
他身旁的儿子赶紧扶住劝道:“爹,您又犯糊涂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前的小将军,如今怎还会是当年的模样?您认错人了……”
说着,他替父亲顺了顺气:“等孩儿多攒些钱,寻个机会再带您回襄州去看看吧,离开了这么多年……”
老人再仔细看去,城墙上那道身影已然不见。
……
离开岳州后,雁徽昼夜兼程,于二月二十四赶回开封。
她连家都没回,便直奔开封府寻人,却被告知府尹大人此刻在赵府。雁徽转道入赵府时,才发现赵大哥也在。
一身寻常家常打扮的赵大一见她,激动得直拍桌子,胡子都颤着:“妮儿!这一路辛苦咧,大哥都听慕容延钊嚷嚷过咧。你在岳州城里干得中啊!这给钱哪够咧?妮儿跟大哥说实话,还想要点啥谢礼哩?只要是大哥能拿得出来的,妮儿就尽管说咧!”
赵普大人亦在旁频频点头,赞许道:“少侠此行智乱武平军后方,又安抚百姓,消弭民变之患,实乃大功一件。”
雁徽被夸得脸上一热,心头忽然一动,试探着问:“大哥,啥谢礼都行么?”
赵大笑得爽朗,抬手一巴掌拍在赵二背上:“只要大哥给得起哩,就中!”
雁徽深吸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一叠旧口供状纸,猛地跪在赵大面前,双手高举递上。
“哎哟!这是作甚咧?快起来跟大哥说话咧!”
“大哥,不,陛下。”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义兄十六年前遭奸人诬陷,背负污名至今。今有当年中渡桥之战旧人口供,及绣金楼制造梦傀记录与梦傀行为样貌抄本若干。可证我父当年已身中梦傀之毒,义兄赶回时并未弑父。恳请陛下还他清白,销去通缉令!”
她说罢,又像想起什么,将方才从赵二那儿拿来还没焐热的银子,连着一把银票一道送到赵大面前:“我…不,草民。草民自知梦傀之说惊世骇俗,陛下若觉得荒诞不可信也是情理之中。草民不敢苛求,只愿以此赎买通缉令,还我义兄清白。”
赵二袖中的手指已攥得发白,原本他已准备先斩后奏,哪知道那江晏直接消失在开封城。原想着等她回来,江晏必然现身,谁知道她竟然……
她又将自己之前揭下的通缉令递了上去,赵大还没开口,就听一旁的赵二不疾不徐道:“哦?”
赵大侧头瞥他:“你晓得这事儿?”
赵二心一横,索性也往地上一跪,把赵大心疼地什么一样。
“大哥,你之前不愿意她跟我,是嫌她出身不够。弟弟如今已经查明,少侠的亲生父亲乃是前晋奉国军都指挥使,刘汉追尊的太傅。前晋法统传至我朝,如今让她跟了弟弟,也算配得。既知当年江前辈蒙冤,该当平反。哥哥又爱才,不若再顺势起用江前辈。如此,他的义妹,太傅的女儿也算……”
“恁个憨熊!”赵大一拍桌子打断了他,气得胡须乱抖,“这事儿俺早嚷过咧,甭再提!”
“大哥!”赵二咬紧牙关,语声反倒更急切,“弟弟就求你这一桩!王太傅当年北拒契丹,死战殉国,他的女儿,怎就不能做我开封府尹的夫人!”
“哎哟,聒噪聒噪的!你让少侠咋想咧!”
雁徽原本被赵二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脑子一片空白,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意思是……他要娶自己?!
一旁的赵普早已吓得屏退了小厮,自己也匆匆告退。
“二哥,你先起来,地上凉。”雁徽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出奇,眼神却澄澈无波,“这是我的事儿,让我先同大哥说清楚,好么?”
她一言一语不急不缓,说完便重新转向赵大,恭恭敬敬地跪下,静静等他一点点看完自己递上的口供与抄录。二月末的天寒意正盛,冰冷的砖石透过衣料,一寸寸浸入膝盖,直往骨子里钻。
赵二听着她的话,心口忽地一暖。她这是……在意自己么?
不知过了多久,赵大终于将那些纸张重新摞好,连同她推来的银票一并还回,“妮儿,起来说话咧。江大侠跟俺是一块儿喝过酒的兄弟,他冤得这咧多年,也没同俺张口过,大哥今儿才晓得这事。大哥做主,这通缉令就给消咧。可做大哥的替兄弟撑腰,这不中谢礼。”
他顿了顿,眼神似有若无地扫了赵二一眼,语气带了几分试探:“妮儿,你心里若还想要什么,就直说。大哥能拿得出的,必定给你。”
赵二心底一喜,胸口涌起暖流。果然,哥哥还是向着自己的!
可雁徽只是低下头,声音坚定:“我……我想要张酒引,并一张客栈的府衙记档,在清河的……”
赵二心中倏然一紧。她连酒引都宁愿要,也不肯顺着自己的示意?!
赵大盯着她,语重心长:“妮儿,可要想好了啊。”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就这两件心愿,求大哥,不,求陛下成全。”
赵大看了弟弟一眼,叹息摇头:“中,这都是小事咧。通缉令,大哥替你做主。至于酒引子和客栈记档,大哥叫清河衙门照办,改日就送到你手里。”
“至于二哥说的……”她仍旧没有起身,额头缓缓触向冰冷的地面,声音平静而决绝,“是我年轻不懂事惹了二哥多想,我甘愿领罚。”
赵大又急又恼,拉她起来也不是,不拉她起来也不是,猛地瞪向一旁的赵二:“俺早就跟你嚷嚷过咧,甭再提这事儿!你瞅瞅,把少侠弄成啥样咧……来,妮儿,快起来,跪这咧久咧!”
“大哥,”她轻声开口,却依旧跪得笔直,“你让我自己同二哥说清楚,好么?”
赵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弟弟,心中叹息。宫里还有要紧的事,他只得摆摆手,迈步而去。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心中喟叹。哎,这小子怎么偏在这件事上这么倔,少侠能跟他说明白不中啊。
赵大一走,赵二立刻快步上前,几乎是慌乱地去拽雁徽:“少侠,你看着我,你看着阿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听你说了……我心里着急。”
雁徽抬起眼,淡淡地问道:“听闻大哥已为二哥定下两位好嫂嫂,不知何时办酒呢?”
赵二心口一紧,急急摇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乞求:“少侠,不,雁雁,没有的事。哥哥说了,只要你肯点头,他就愿意给我做主的。你明明知道的,对不对。你去跟哥哥说,你就说你愿意跟着阿义,你愿意跟着我。阿义保证,保证不纳妾,家里的田地铺子都归你管,你去跟哥哥说,好不好?”
雁徽看着他,竟生出一种错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赵大人,如今眉眼间竟带着卑微的乞求。
“赵大人,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卑微地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还是执意如此。
赵二身子一震。她说得斩钉截铁,他却仍旧不甘,声音猛地拔高:“那你跟谁是一路?跟那个一无是处的江湖人?跟那个上烝下报的江晏?!”
一个通缉令还要她出面来销的老男人……凭什么。
雁徽眼神陡然一厉,直直瞪向他。赵二心头一虚,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低声道:“我失言了,我知道他养大你,对你恩重如山。你放心,我会把他当自己的亲兄长,我会厚待他。你不用为了报恩嫁给他,他比你年长那么多,你跟着他多委屈啊……你去跟哥哥说,说你愿意嫁给阿义,好不好?”
她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坚定:“二哥,他不是个一无是处的江湖人,他也曾经是年少成名,剑技超群,名满江湖的……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你说什么上烝下报。哪怕我读书不如你们多,我也懂得,那四字不是好话。”
“二哥,你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她看向赵二,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诉说,“我先前听赵大哥说,那时候你升了官职,跟着赵大哥做事。柴皇帝还看重你,预备着要与你做连襟。每日下值归家,尚有慈母在堂。可江晏他十九岁时,名声扫地,亲人俱丧,什么都没了,就剩下一个什么都不懂还要他无时无刻保护照顾着的婴儿。十几载最好的年华,他无怨无悔地全给了我。那我又凭什么因为他年长我十九岁,就觉得自己委屈?”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却字字清晰:“他曾经的所有都没了,只剩一个我;我曾经的所有也没了,只剩一个江晏。我从小与他相依为命,并非为了报恩才要嫁他,而是我心里清楚。小时候我不愿他娶妻,是怕他丢下我;长大了不愿他娶妻,是因为我不愿他娶别人。没有哪个养女,没有哪个妹妹会有这样的心思。要说错,也是我的错。”
“二哥,我叫你一声二哥,我是真心把你和赵大哥当我的兄长。在开封这些日子,你和赵大哥对我有如亲妹,我铭感五内。以后若有差遣,我绝没有二话。但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开封府尹也不能娶一个江湖人,无关我的生父是谁。”
说到这儿,她提起桌旁的酒壶,斟了满满一杯,双手捧起:“二哥大婚我就不来贺了,今日我满饮此杯,提前恭祝二哥和两位新嫂嫂和和美美,子孙满堂。二哥的玉佩我不带在身上,好好收着在家中,过两日我送到开封府上。”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二的指甲掐进手心,几乎渗出血。
她把通缉令、口供和银票时时带着,远赴荆南也要带着,就为了随时能给那江晏翻案,却吝啬把自己的玉佩随身戴着哪怕一日。她口口声声叫自己二哥,却还是铁了心要跟着她另一个兄长。
江晏,你何德何能。
赵二静静站在那,眼神深不可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却温和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你既唤我一声二哥,那便是我唐突了。就当是二哥一时失言,妹妹莫要挂在心上。来日若是妹妹出阁,大哥二哥自当好生为你添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心头竟有一丝释然:果然,自己是能说明白的!她眼神一亮,郑重其事地拱手:“谢二哥。二哥以后若有差遣,我定不推辞!”
走出赵府时,她脚步轻快,连风都似在脚下生起。
而府门内,赵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温和与谦退只是表象,他心底冷笑,姓江的果然留不得。亏他今日先前还想着给他谋个出身,如今看来,何必?做戏骗骗这小妮子就是了,她果然还是这般容易相信人。
建隆四年三月,上以荆南及岳州大捷,改元乾德,除谋逆、杀人等十恶外,大赦天下。同月,一道密旨由内侍送到开封府司录参军手中。
“诏:
先朝旧牒,有弑父夺玉之案。其人江晏,名列缉捕,自晋开运三年以来,榜文犹在。今事属虚传,非可昭信,恐滋疑惑,该当平反。
尔可即刻潜为处置,凡府库案簿、坊市榜籍所存之缉文,悉行除毁,不得留痕。
此旨传后,密办即焚,不得示人。违者以欺君论。”
六月,上下诏,谕达唐国国主入京,此乃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