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深蓝之处,透斯藏匿。
波涛未止,其身难见。
浪静浅沙,手扼其腕。
胸存勇胆,真言始现。
——透斯之诗
普尔亚注。
塞尔达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长时间的浸泡让塞尔达有些失温。被浸透的白色长裙紧紧攀附着她的肌肤,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向深渊带去。她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身体在泉水中保持平衡。
张开掌心,里面是一枚海蓝色的半透明的晶石,隐隐约约透出一丝腥气,表面如同浪花般粗糙的白色纹路,会让人以为正陷在哈特尔海滩柔软的白沙上。但此时此刻,这份平静让她绝望。
这枚奇怪的石头是前几天在古代研究所得到的。普尔亚在她刚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兴冲冲地将这枚晶莹剔透的石头捧到她眼前,语气再兴奋不过地向她介绍刚得到的希卡遗物。
那枚石头伴随着那位天才研究员激动的嗓音,在她眼前晃动着,快要挤到她眼睛里去,“它可以帮助所持者听见别人的真心话!”普尔亚近乎是叫出来这句结论。那时的塞尔达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接过了那枚凝固的海。
……手心中冰凉的温度,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如果不是它体内隐隐流动着希卡能量特有的蓝色光亮,塞尔达会以为自己正握着一枚冰块。
不过在泉水中,手上的冰凉也显得十分衬景。在拿到这颗石头的瞬间,塞尔达就已经想到了它的归处——她希望用它去谛听女神的启示。普尔亚和洛贝利在勘探队挖出这枚石子后,查阅了现存的资料,推断石上雕刻着的希卡古文字是一首寓言诗,它用诗句记录了上古希卡关于真言之神的传说,而装置触发的方法,就藏在诗语里。但传说的冷僻、资料的稀缺,让研究员难以进一步推测使用的方法。
塞尔达带回这枚石头也废寝忘食地研究了几天。其中蕴含的力量在万年的时间中流失得所剩无几,似乎只能作为一次性的道具使用。她抱着尝试的心态,将它带进泉水很多回。
掌心被石头崎岖的纹路压出许多道痕迹,石头里面的淡蓝色能量不动声色地流转着,不给予塞尔达任何回应。
又失败了。
这是可以想见的结局。失败在十年如一日的修行中就像期盼、失望的目光一样,早让她习以为常。她在众人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啃食一颗未能熟透的苹果,所有人都希望从她的胸膛里能长出一棵繁茂的参天大树,她也急切地咀嚼着、吞咽着,渴望能成为他们的庇荫。最终发现它并没有果核。
手心那枚小小的石头,正逐渐变形、膨胀、最终化为一片永无止境的海,将她深深淹没。
不要失望……塞尔达。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失望……
塞尔达脚步沉重地慢慢向岸边踱步,冻得失去知觉的手已经感知不到海石的形状,她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呛了一大口腥咸的海水,只能发出几串呜咽的泡沫,消散在不见天日的深蓝里。
她一直都沉没在海里。无论她怎样奋力地向前游动,都是沉重,徒劳的。她听不见女神和精灵的回响,母后的笑容早已远去,就连父王曾经关切的话语也隔着数万丈的距离,变得难以辨析……她和所有人都隔着一片海,在日复一日的浸泡里,她的声音泡涨得扭曲,面目也模糊不清,她是谁?……为什么只有她滞留在时间的某处缝隙,无法前进?……
有人为她披上了外衣。温暖包裹着她,使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海洋,似乎回到了母亲的怀中,耳畔近乎要传来亲切的童谣。
她露出无意识的微笑,抬眼,看到的是那双低垂着的蓝色眼睛。
轻盈的温暖在一刹那间变成一片片濡湿的绒毛,贴着塞尔达发抖的身躯,她出自本能反应一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他那双看不透情绪的蓝色眼睛,塞尔达总疑心它其中包裹着的是不臣的轻蔑。
他更像一片无声的海。他几乎是由蓝色构成的:那身用静谧公主染制的英杰服,那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摇晃着的蓝色耳环,还有那在深蓝色剑鞘中象征着他勇者之魂的驱魔之剑。塞尔达时常出神地凝视着他身后那柄为他带来无数赞叹和荣耀的驱魔之剑,它出鞘时身上淡蓝色的光芒,总会让她想起传说中带来幸福的山神。
沉默的蓝色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如同不小心嵌入指腹的木屑,她每一次忍不住地抚摸、挤压,得到的都是细微而酸胀的刺痛。她感到妒忌——她最终只能这样羞愧地承认。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又一言不发?海拉鲁的英杰、天才的剑士、被驱魔之剑选中的勇者,又一次见证了不学无术的公主的失败。
塞尔达咬了咬嘴唇,裹紧了身上的外衣,略过了他的身影,也报以沉默地朝外走去。
啪嗒。
四周只有泉水顺着裙摆滴落在石面的水声。他跟在身后,一如往常般地谁也不做声。
他们之间的相处是一颗干瘪的苹果,果皮在风干中皱缩着,蔓延着许多条无言的沟壑。
塞尔达讨厌自己的阴暗,这胜过讨厌他的寡言。
“愿你和驱魔之剑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你又在这里?”
塞尔达有时躺在床上,脑海中总回想起这几个片段。
在他刚被任命为近卫骑士时,塞尔达遵循达尔克尔的建议,模仿了一场上古骑士受封礼。她语气飘忽地念着那段祝词,目光却一直停在新晋骑士身后那把剑上。也许是她的走神显得太不诚恳,那次为了觉醒而进行的令人尴尬的受封,也依旧没有任何启发她的迹象。反倒成为一道心结,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梦里单膝下跪的骑士,突然抬起他的面庞,露出了讽刺的微笑:为什么我非要当不成器公主的骑士不可?
于是塞尔达没办法直面他的视线。这个梦总在她和他的相处中横插一脚,也许从他的眼睛里,会倒影出自己的无能……不,也许更多的是令人羞愧的卑劣。她竟然忌恨他,在沉重而残酷的命运即将倾覆过来前,忌恨那注定要和她一同背负命运的勇者。
这想法总是折磨得塞尔达坐立难安。海拉鲁有一位天才剑士,对于这片大陆的民众来说,是一件好事。她希望封印灾厄、希望和平……只是他静默的注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还未能像他一样,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在他无言压力的浇灌下,她的情绪日复一膨胀,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他爆发:请告诉我的父王,我不需要骑士,请不要再跟着我!
她终于在他脸上读到了情绪,困惑,不解。面对她的发火,他依旧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生气——或许是有的吧,但他依旧在她撂下狠话后紧紧跟了上来。为什么如此坚守职责?他想要得到什么?未来的权势、地位、荣耀?这份野心是维系他们之间的唯一纽带吗?塞尔达总这么想。
“如果你们一直沉默下去,这些都不得而知了,我的小公主。”乌尔波扎在听完她的倾诉后,这样说道。
塞尔达频繁向格鲁德跑的理由,除了研究雷神兽外,利用男子禁入的规则躲避他也是塞尔达的小小私心。
“我和他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他……无法理解我,我也同样无法理解他。乌尔波扎,我是说……他不会懂……那些没有天赋、只能在命运里挣扎的可怜的家伙。他……不会懂失败、沮丧是什么滋味。”
乌尔波扎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宽慰的笑容。她对塞尔达的看法不置可否,只是这样道:“我理解你,小公主。但你并不是什么失败的可怜的家伙,你一直都很努力,如果女神没有回应——那是她走了神,而不会是你的错。”
她和乌尔波扎在任命英杰前,因为地理位置、和双方忙碌繁琐的工作,并不能太常相见。但乌尔波扎就像她的母亲,是她疲惫心灵为数不多的栖息地,乌尔波扎无条件地偏袒,虽然总是让她哭笑不得,但总熨贴着她,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她微笑地点了点头,低落的情绪在乌尔波扎的安抚下也平静了下来:“谢谢你,乌尔波扎。我不能自怨自艾……身为海拉鲁的公主,我应该更加坚强。”
“你做得够好了。”乌尔波扎笑着接道,“对了,那枚声称能听到真心话的小东西,怎么样了?”
塞尔达掏出那枚随身携带的海石,开始向乌尔波扎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虽然仍无法断定它的使用方法,但根据它海洋一般的外观,以及刻在上面的诗句,可以想见与上古希卡神话中生活在海洋的真言之神透斯有关。
塞尔达举起它,让它在阳光下变得更加透亮,语气也不觉地激动起来:“能听到真心话!乌尔波扎,这很令人震惊吧?万年前的希卡科技究竟进步到了何种程度?我真想亲自看看。”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它用在那位骑士身上?”
“啊?”塞尔达的手一顿,一个从来没考虑过的想法就这样猝不及防冲进了她的大脑。那个可怕的梦突然变得清晰而真实了起来——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咽了咽口水,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干涩:“不,它里面的能量仅仅只够一次,我想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就算知道一个人的真心,也并不能让我觉醒,我是说……我不希望……我不希望用在他身上。”
“亲爱的,你太累了,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喘口气。知道同伴的想法,也许你会少一件纠结的心事。既然你这么在意他,为什么不试试呢?”
“……呃,我——我有很在意他吗?”塞尔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回应她的是乌尔波扎爽朗的大笑。
塞尔达的研究告一段落,乌尔波扎送塞尔达走到格鲁德小镇的门口,他那身蓝色的英杰服已经出现在沙漠渐渐寒凉下来的晚风里。
“那么——好好考虑我说的话吧?小公主。”乌尔波扎看了看那位尽忠职守的骑士,朝塞尔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塞尔达有些窘迫地点点头,和乌尔波扎告别后匆匆踏上了回去的路。沙漠的路并不好走,车马都无法在这滚烫且柔软的沙地上通行,塞尔达和他沉默着,除了鞋子陷在沙中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沙漠入夜的风声。
乌尔波扎的话一直回响在她心头不下。她拿到海石的那刻,就被这令人震惊的技术深深吸引,她一心只想着研究这神奇的装置到底是如何运作的,也不可避免地陷入狂妄的幻想:如果能用它去聆听女神的指导……
结局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这狂热的研究热情和喜悦退潮后,她经乌尔波扎一提,这才想到这枚石子更现实的用途:去听身边人的心声。
塞尔达突然心虚了。她转过头,那位骑士正好和她对上了视线。
“呃……”塞尔达心漏了一拍,连忙转回视线,她觉得身上那颗石头变成刚烤熟的暖暖草果,烫得她一阵脸热。“偷听他人心声”的几个字,让她尴尬,也无所适从。塞尔达只好强装镇定,拉扯着无关的话题:
“……你在小镇外,都在做什么?”塞尔达问出口的一刻,就后悔了。她来格鲁德小镇,是为了甩开他的——原以为他一定会气愤得不再跟上来,没想到他竟然宁愿忍受沙漠的酷暑,也要紧追她不放。正懊恼自己怎么选了一个并不合适的话题,他的声音就沉稳地响起。
“在等您,殿下。”
“……”他的这句话,是在暗暗讽刺她的无礼吧。塞尔达只好硬着头皮接话:“我是说,在等我的这段时间,总做了些别的事……对吧?”她想起刚刚路过听到门卫讨论他极具力量感的剑技,他总是在别人倾羡的讨论声中存在。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练了剑,看了海沙象和冰冷蜜瓜。”
“……呃,看着?”塞尔达噎了一下,并不理解他想说什么。他的话总让她那么难接,看着冰冷蜜瓜?是饿了?还是热了?……无论如何,最终都是指责她的不厚道。
“嗯。”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得让塞尔达语塞。
这种令她难堪的对话发生了好几次。每当塞尔达尝试着向他开口,询问着关于那把剑、那些精灵的声音,他简洁的回答总让塞尔达觉得是一种挑衅。塞尔达忍不住和他暗暗较劲,想要找到他情绪的破绽,希望激怒他,然后理所当然地解除他的骑士职务——虽然都以哑火作结。
“白天的沙漠很热,这里有乌尔波扎在,其实你不必跟过来……”
“我涂了防晒药,请殿下放心。”
“……不是防晒药的问题。我也没有担心你。”
“……”
“我不喜欢你跟着我。”
“抱歉,殿下。”
“你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不,你也可以只是一个人惬意地盯着冰冷蜜瓜……”
“保护您是我的职责。”
公式的、一成不变的、意料之中的回答。塞尔达知道,他总是会这么说——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表达他真实的不满?
他可是天才的剑士,最终要击杀盖侬的勇者,海拉鲁的希望。他没理由要惧怕一个无法觉醒封印之力的公主。
可他只留给她静默的注视。让她揣摩他岿然不动的面庞,让她每次的发怒都在沉默里熄火,用他的从容、冷静,和独属天才的倨傲一点点地折磨着她。
“为什么不用在他身上呢?”乌尔波扎的声音总像一道雷电一闪而过。
关于透斯的传说,开始夹杂着塞尔达对他的纠结。她常常在心里畅想,依靠着透斯之石逼出他的真心话,然后与他大吵一场,彻底撕下他的伪装。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紧绷着,她单方面地拉扯,他却总是适时地向前一步,好让这根弦维持着体面。
在舟车劳顿后的深夜,普尔亚不知道为什么还没睡,反而一脸兴奋不已地站在长廊前,似乎在等她。
“普尔亚,你怎么……”
“塞尔达殿下!”普尔亚立刻迎了上来,“那颗能听到真心……”
“不,普尔亚,等等!”
“……嗯?怎么了,殿下?”
塞尔达转过身子,他正看着她。
——她明明没有偷听他的心声,她在心虚什么?
“我已经安全到达城堡了,我和普尔亚有事情商量,请你回去休息吧……”
他眨了眨眼睛,却还是站着。
“……”
保持了沉默三秒后,塞尔达突然想起某个想要观察潜行草的晚上,她遣走他又偷偷溜出城堡外,结果和他撞了个正着的事情。她刚松开翻墙用的绳索,还没来得及得意,他就出现在她身侧,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塞尔达殿下,这很危险。您有更好的选择……”看吧,他总是那么游刃有余——只是那时她还没来得及听完,就撇下他一直朝外奔跑。穿过萤火虫的光点,跑到近乎汗淋淋地躺倒在城堡外的草地上,看着月光下遍地的潜行草像蓝色的落星,映照着他微微喘息的脸。然后她捋开额前被浸湿的发,用同样的喘息声问他:什么是更好的选择?
这是一段狼狈到让她有些发笑的回忆。大概也是他此时像个木头人一样静止的原因。念及此处,她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补充道:“我不会再偷偷溜出去了。关于秘道,你比我更清楚,我瞒不过你。”
“……”
“我们该互相信任,”塞尔达迟疑了一下,接着道:“既然我们是……呃,同伴?”
她正磕磕绊绊地说出同伴两个字,就听见普尔亚在身后没憋住地噗嗤笑了一声。
“……同伴就该相互信任,对吧?”这当然只是支走他的说辞。
他的那双蓝眼睛依旧盯着她,塞尔达忙不迭移开了视线。但他似乎被说动了,朝她俯身行了个告别礼:
“请别太晚休息,塞尔达殿下。晚安。”
“晚安……”
“你们之间很——微妙,塞尔达殿下。”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后,普尔亚凑过来说道,“是和被驱魔之剑选中的英杰相处不来吗?他看起来确实很严肃啦……受尽赞誉的人们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呢。”
“——糟糕透了。我们之间只是被一道王命、一种职责所捆绑,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相互理解。……抱歉,普亚尔,我不该向你抱怨。你有什么事吗?”
普尔亚一谈起研究,就忘了八卦,一面将整理好的资料交给塞尔达,一面说道:“关于那个装置的用法,我找到了更详细的资料。依据了记载的故事,推测了一种触发的关键……”
在临海村落的希卡族民间,流传着关于真言之神透斯的传说。透斯是司掌真言的神明,却因为和神王的冲突被流放入海洋。如果有人能在汹涌的波涛之中抓住他,就能获得想要知道的一切真言。
传说上古勇者为了获得灾厄的讯息,追寻着寓言故事中的透斯来到了海滩。但知晓来客的透斯兴起狂风大浪,勇者根本无法捉住在海中灵活的透斯。于是勇者长久地潜伏,终于等到透斯在退潮的礁石上休息的那刻。勇者在高处一跃而下,想要捉住透斯,透斯却睁开了自己空洞洞的双眼。
想要知晓真言的人,必须要有直面真相的勇气。
“勇者抵过了透斯21秒的震慑,捉住了祂的手腕,获得了灾厄的讯息。所以我想,触发这个装置的方式,也是如此。”
“只是21秒的四目相对吗?普尔亚,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畏惧。”
“塞尔达殿下,真相往往是残酷的哟。人们惧怕的并不是真言,而是知晓真言后的痛苦。21秒的凝视,与其说是在凝视对方,更多的是在审视自我。21秒,这足以让一个人动摇自己的内心。”
“动摇吗……”
“这也只是一个冷僻的小故事,历史上也并没有真实的记载,也许只是上古希卡族想要依托典故,让这个装置更有卖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消遣的玩具。不过倒是很有趣呢。怎么样?殿下想要怎么用它放松一下?不如问问洛贝利的秘密资料藏在哪了?”
塞尔达回到寝殿后,像往常一样坐到了书桌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工作台前。墙上和桌上都是塞尔达致力研究的古代遗产和濒危物种的资料,这都是她牺牲睡眠换来的丰厚成果。
塞尔达看完那些资料,却不像普尔亚那样高兴。
“我不可能抓住女神……”
21秒。就连21秒的注视都无法做到。毕竟女神从来没睁开过慈悲的双眼,给她哪怕一个眼神的指示。
“所以,这只是一个玩具。”最终她只得失落地下定论。
她感到一阵疲惫,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了过来。她站在死寂的中心,妄图在这块凝滞不前的时间里,再一次尝试感知女神的存在。虽然一万次也是徒劳——静谧的女神石像依旧闭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地露出温和、又残忍的微笑。
她睁开眼,抵御着蔓延而来的绝望。
“……不,塞尔达,你操之过急了。居然想要依靠外物去聆听女神的声音。”
她低头去看,那块石头静静躺在桌上,淡蓝色的能量在其间流淌。
“塞尔达,你要找到你自己的节奏。”
在利用透斯之石觉醒的希望破灭后,她头顶的那把剑似乎越压越低,她只能更加残酷地剥削着自己的睡眠,几乎要把自己当作一台不眠不休的守护者。
塞尔达数不清第几次和父王为了希卡遗产的研究起了争执,而那位英勇的天才剑士,就一直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屈膝垂首的姿势,观赏了她的难堪。塞尔达并不想因为争执的不快而打断了研究的进程,她佯装顺从地回了房间——然后在父王走远后,立刻换上了外出的服装,又偷偷溜出了城堡。
在海拉鲁大森林地区的遗迹研究并不太顺利。日光正盛,德依布朗遗迹的内部却被一片诡谲的黑暗笼罩着,里面幽幽的火光一点也没能起到照明的作用,反倒像一双眼睛,震慑着妄图踏足的行者。塞尔达只能止步在入口,思忖着如何展开调查。
“要怎么进去呢……?里面也许会有怪物………是为驱魔之剑选中的勇者准备的试炼吗?”塞尔达举起希卡之石,一面为一片幽暗的入口拍了照,一面自言自语着。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只能拜托他帮我了……不……如果就连遗迹的调查也要靠他去完成的话……”
或许是因为刚和父王争吵过的缘故,又或是想到那个人的缘故,此时此刻研究的受挫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沮丧。
海拉鲁大森林,据说驱魔之剑的台座就在这片土地上——塞尔达思绪又飘到了那柄剑上。
他用这把剑救过很多人。无论是路上被波克布林纠缠的商人,被蜥蜴抢占地盘的渔民,在驿站被袭击的旅者,都因为他的剑技、他的果敢,得以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而她是在一旁受保护的人。
她感到胸口一阵酸胀。她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徒劳的修行。长久以来,塞尔达都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向前走,她该为那些前行的背影感到喜悦:海拉鲁的希望——是大家一同争取而来的光明未来。可她却切实地体会到不甘,这份心情,是卑劣的吗?
“大哥哥,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那天被他救下的小女孩拿着树枝,模仿着他挥剑的样子,目光里闪动着希冀和憧憬。他仍沉默着,好像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点点头,蹲下身子,纠正着她拿剑的姿势。
她看着剑士认真的侧脸,不停叩问自己:你能否像他一样,承担起自己的职责?
她见过他很多次挥剑。他从未懈怠,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无论在不在训练场,他每天都会练剑。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抽剑出鞘时捎带出凌厉的风声,那剑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们之间和谐、搭调。
这一定需要数万次的重复。她无法忽略他的刻苦。
为了拔出那把剑,他应该也付出过很多汗水。他是怎么知道驱魔之剑的踪迹的?他也像她一样,走过海拉鲁的很多地方,做了很多调查吗?他是从何时起想要拔出那把剑的?他准备了多久?经历过什么试炼?不,他能听到剑的呼唤……也许路上的精灵也指引着他……
那么,他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去背负自己的命运的?甘愿背负这样的责任——将自己的全部,献给海拉鲁、献给封印灾厄的战争。
也许他们很像。
这个想法将塞尔达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生怕有人窃听她的心声似的。
“我和他有什么像的?……他……”
他可是被驱魔之剑选中的人。四岁就取得荣耀的天才,如果知道一个苦苦修行了十年,却无法觉醒封印之力的无能公主竟有一瞬间会觉得他俩相似,大概会笑出声来。
——啪嗒。
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从高处落下,然后轱辘轱辘地在草地上滚动着。塞尔达循着声音看去,是一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是谁?”塞尔达退后了一步。
眼前那棵树的枝叶晃了晃,一道蓝色的身影一跃而下。
那本该在城堡待命的骑士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树影绰绰下,他的英杰服也映照上了几点光斑。塞尔达几乎忘了生气。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殿下,这里很危险。”他正经得好像不是刚刚从树上跳下来,也没有掉下一颗豁口的苹果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俯身行了个礼,代替了回答。
塞尔达被他弄得语塞,沉默了几秒,最后指了指地上那颗疑似带着天才剑士牙印的水果:“这是……你吃的?”
“失礼了,殿下。”他动作迅捷地捡起了脚边那颗苹果,速度快得让塞尔达以为自己花了眼。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
“……”塞尔达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他不可能有那颗石头……
“呀哈哈。”
“啊……?”
“——突然响起的‘呀哈哈’的笑声。我听到了这个。”
“呃?嗯……”塞尔达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藏在树上?”
他犹豫了一下,“您也许不想看见我。”
“……”塞尔达想起了她之前朝他发火的样子。有一些尴尬,也无力反驳。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柄剑上。刚才被那颗苹果搅乱的思绪又被牵引了回来。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你的时间……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保护您是我的职责。”
又是这个让她抓狂的答案。他们之间明明无法互相理解,却被无法违抗的命令捆绑在一起,这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难道他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情绪吗?
看着那把令她沮丧的蓝色剑柄,透斯突然附耳朝她吹了个口哨。一瞬间,她停止了过载的思考,像是有什么驱使着她,一步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压缩得只剩一米。
“……殿下?”他似乎有些僵硬,但没有动弹。
塞尔达没有回应。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英杰服上布料的纹路。她将视线慢慢从他胸膛向上游走,阳光将他的头发映得发光,他今天的头发梳得并不像往常一样整齐,一小撮不温顺的发尾翘曲起来,像七零八落地插在他头上的稻草。
塞尔达从没有这么近地和他面对面过,当她看着他抿紧的唇,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浪潮般的窘迫。
她在干什么?
……
可是,她不是想要听到真话吗?
……
“凝视他,抓住他,让他说出真话。”她听见海的引诱。一个声音煽动着、蛊惑着她,要她扯下他的伪装,将自己坦诚地暴露在她眼前。
他此刻就在眼前。海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透斯在浅海的礁石上毫无防备,想要抓住他,只需要向前一步。
21秒。只需要21秒的注视,就能剖开一个人完美的伪装,让他将一颗毫无遮掩的透明心脏双手奉上。
她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听到他切实地说出那句话,然后让他将自己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一点点碾碎?
……他的蓝色眼睛,会是将她溺毙的深海。
她感到恐惧。
那个骑士受封礼的梦又翻涌了上来。淹没了透斯,也淹没了她的全部。
……
“塞尔达殿下?”
他的声音却是真实的。将她从没顶的海中打捞了出来。塞尔达退后一步,刚想开口,目光冷不丁落在了那颗他紧紧握在手里的、开始氧化的苹果上。她有一瞬间发懵,好像那些几近将她吞噬的情绪被人拍了一巴掌,摇摇晃晃地散开了。她又去看他那张板正的……面无表情的?……
咦。
好像只是一张十七岁少年带着些许紧张的青涩的脸。
“那个,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塞尔达斟酌着开口。
“你的头发上,还插着一片树叶呢。”
……
“虽然你没有用那块石头,但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乌尔波扎这样问过。
塞尔达熬夜到不能再熬后,终于躺在了她的床上。她又想起他的事情来。
自从那颗豁口的苹果从树上掉落下来后,好像也把他那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形象砸出了一道细纹。
在未能及时回到城堡的傍晚,野外的篝火下,塞尔达常常趁着夜的掩护,偷偷去看他。火光的记忆,是有关于他金色的鬓角和烤苹果的香甜。海拉鲁铁面的天才剑士、在料理时会露出微笑的普通少年,这两种形象,在噼啪作响的柴火声里总是虚虚实实地重叠。
把那轻蔑的、不臣的梦,都一点点模糊了。
“他今天救了我。”塞尔达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的记录后,那个骑士受封礼的梦终于退了潮,剩下她一个人湿漉漉地躺在沙滩上,不知所措。明明千方百计地甩开了他,他还是在依盖队袭击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他手里那把驱魔之剑在毫无遮拦的阳光下熠熠发光,她却看见他的耳环像一只蓝鸟,在柔软的金色丛林里一闪而过。
于是那只蓝鸟在她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天。它似乎找不到出口,只是这样乱转着,转得她一阵眩晕。
那时她握住了他递过来的手,起身忘了道谢,也忘了松手。“塞尔达殿下?……您没受伤吧?”他轻声安抚着,塞尔达发现那是一只让她感到温暖、安心的手。
塞尔达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尴尬、惭愧、惊慌、感激全都拧成一团,将她的安眠处以绞刑。
整个夜晚都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游走着,半睡半醒的边境漂浮着零碎的记忆和情绪,塞尔达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混沌之中,直到透斯睁开它空洞的眼睛,一切像都像那颗豁口的苹果一样,哗啦啦地全落了下来。
四英杰关于神兽的操作训练顺利地进行着,塞尔达由衷地感到倾佩的同时,也更有灾厄即将来临的迫切感。潮湿而沉闷的心情,像夏季黏腻的水汽,萦绕在她心头。塞尔达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在古代遗迹的研究上。他也仍是那样,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如果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也许是塞尔达不再像以前一样抗拒他的存在。
她渐渐能和他说上一些话。他们偶尔也一起在夜晚偷偷溜出城堡,他是她绝佳的共犯。他清楚城堡的秘道,知道攀爬的技巧,了解怎样静悄悄地行走,知晓波克布林何时入睡……只是每当看见他的眼睛,透斯在她身侧耳语时——她总是逃避般地挪开了视线。
也许食物的香气总让人回忆起最原始的情感,他们总在燃烧的篝火前忘记那些对抗、尴尬,和紧绷的神经。
“你好像什么都会。”目睹他在河中徒手抓起来两条海拉鲁鲈鱼后,塞尔达这样感慨。
他熟练架起一口在波克布林那抢来的锅,操剑利落地处理着鱼鳞和内脏,不得不承认,他的剑技在此时也得到了有力的证明。
“无论是捉鱼、捕虫、还是爬树。我原来对自己捕虫的技术很自豪。
“你能教我吗?那种徒手捉鱼的方法……我从来没见过。”塞尔达想起她曾去过的沃托里村,想起那里格外鲜美的海鱼,如果有机会在那里尝试,一定会收获那些孩童认可的欢呼。
他点点头,对于她因好奇而提出的要求,他总是全盘接受。
很快就传来烤鱼的香味。塞尔达早就发现,他很擅长料理。他总是那么细致、用心地去做一件事,无论是护卫的工作、每日的练习,还是一餐一食间也从不懈怠的认真。
“你什么都能做好……”塞尔达喃喃。
“我在乡下长大。这些事情,只是更熟悉一点。”他将手中的烤鱼均匀地撒上了鼓隆调味粉,然后递给了她。
傍晚的气温是舒爽的。风里捎带着一点青草和柴火的气息。串起烤鱼的木签是他临时用树枝削制而成,拿在手中很光滑,没有扎手的毛刺。塞尔达捏着木签,带着香辛味的热气暖洋洋地扑在她脸上。
他的侧脸在火光下变得很柔和,他似乎不怕烫,手中的鲈鱼早已见了骨,他随手拾地上的碎石,轻轻一掷,打落了数颗苹果。他因进食而鼓起的脸颊,无端让塞尔达想起池塘边上速速蛙鼓动的腮。
在这种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想将他当作一个敌人去对抗。
“好像在这种时候,你才是真实的。”
“……殿下。”他顿了一下,流露出一丝腼腆。
她沉默了一会,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问出了一直缠绕在她心头的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
“抱歉,殿下。……我……”
“从我第一次遇见你,你就像一座雕塑。总是沉默寡言地跟在我身后,我……我感到很不安。”
“……”林克看着她,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口,最后,才缓缓说道: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扮演好英杰的身份。”
这个答复让塞尔达无措:“扮演……?可你已经是了。”
出生于近卫世家,四岁那年,击败成年骑士;六岁那年,能反手拉弓射中莱尼尔的心脏;十二岁那年,拔出驱魔之剑。他的事迹在传颂中,塞尔达几乎要倒背如流。
“也许吧。但我不知道大家所期待的那种英杰,是什么模样。”他说着,眼神忽然飘得很远,像陷入一种回忆。
“我记得十二岁时,我为了追一只发光的蓝色兔子,花费了一整个下午,最终捉到手里时,它却变成了一枚蓝色的卢比!我太惊讶了,跑回村里和大家汇报,他们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个下午就做了这种事情吗?’他们居然那样问我。……我突然明白,在我得到那把剑时,就相应地要失去一部分做自己的权利。”
“拔出驱魔之剑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我在拔出它前,早就思考过无数次,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怕牺牲。但孩子的思维还是太简单了,我以为我只要保护大家,就是负担起自己的职责。直到我的父亲告诉我,我该以身作则。他们将我树为榜样,想在我身上看到无畏的英勇、扬名立万的荣耀,我才明白,责任不仅是守护他们的生命,也要背负起他们的梦想,成为支撑他们信念的一环。那些期待,是厚重的,不容辜负的,我想,我该作为‘勇者’去生活,而不是林克。”
“……”
塞尔达,你该成长起来了。八岁那年,父王久久地凝视着墙上母亲的照片,意味深长地说道。塞尔达,你该更加果决;塞尔达,你该更加坚强;塞尔达,你该……她想起父王的教导。她并不怨恨这种责任,对她来说,那更多是一种无力的焦躁。
他们一样,在如山沉重的期盼中成长。在不久前,她却从来没想过去探究在无数礼赞的加冕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那时他对她来说,只是驱魔之剑的持有者,一个让她感到不甘的符号,仅此而已。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任何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她却因为自己修行无果的缘故,迁怒了其他人。
“抱歉……在这之前,我以为我们完全无法互相理解。”塞尔达说,“原来我们也会苦恼着相似的事情……但我想,证明‘勇者’依靠的并不是你的沉默、稳重,而是你流畅的剑技和那颗助人的心。”
“塞尔达殿下,我很高兴您能这么说……”
“……这不需要我的证明。这只是事实,你是海拉鲁渴切需要的那个人。”
“需要的是‘我们’,殿下。”
“……”
塞尔达一时无言。她突然感到一阵沉重,张了张口,却泛起难堪的酸涩。她最终只是沉默着,几乎要被一种自责所压垮。
“殿下,您在自我否定吗?”
“……我无法觉醒封印之力,无法成为海拉鲁需要的人,我很羞愧。”
他突然摆正了自己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露出很认真的神色:
“遗迹调查、古物研究、对濒危物种的保护,那些您顶着压力、耗费心血的成果,难道不是对海拉鲁的一种贡献吗?您的骑士恳请您——不要妄自菲薄。”
“……”
——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她并没有问出口,却还是得到了答案。他柔软的金发下,那双澄澈如洗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逗弄、轻蔑。和那场梦全然相反,那不是一汪汹涌的海。
21秒。她身上那枚海石突然温热起来——她感受到了万年的力量正蓄势待发,此时此刻,透斯已经将手放在她的掌心——邀请她夺取这颗透明的心脏。
此刻仅仅需要抓住他毫无防备的手腕。
“谢谢你,林克。”
她第一次坦率地叫出林克的名字。
已经不再需要透斯了。她不想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去窥视他人的心,就像她也恐惧别人窥探她的心一样。如果想要得到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她想用她的勇气、率真、诚实去交换。
塞尔达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制住胸膛砰砰乱跳的心脏——她还是没有习惯看着林克的眼睛。
“那天在格鲁德沙漠的事情……我回去想了很多……”她努力地梳理自己一团乱麻的情绪,想要将有关他都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整理归位。
“之前是我太过任性,对你说了刻薄的话,还总是故意甩开你。……抱歉。”她说着,脑子里闪过一幅幅他不期而至的模样,无论是在船坞密道,海拉鲁大森林,甚至是格鲁德小镇……
“公主祭司的生命不仅仅是我自己的,我该为整个海拉鲁负责,而我却任性地拒绝了你的保护,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如果没有你,大概我要在还没能听到女神的声音、还没能够负担起自己的责任的时候,就……”
四周是断断续续的蛙声,塞尔达徐徐地说出了一大段话,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语言里也缓缓松弛了下来。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即使我不能觉醒封印之力,我也想要为海拉鲁做更多的事。你总是一丝不苟地忠于职守,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想要对抗灾厄,想要保护这里。”
她想起塔邦达金色的麦浪,苹果树上沉甸甸的幸福,蓝绿色海浪里翻涌的鲜鱼,村落里自由翱翔的纸鸢,她想起那些认真、勤劳生活的百姓,他们耕作的汗水和收获的笑容,他们安宁、富足的生活,是她想要一直守护的。
“而我却因为你身后的那把剑,总想起自己停滞不前的生活……这明明不是你的错……我幼稚的情绪,让你的工作难以展开了。
“我很抱歉……林克。”
她鼓起勇气,试探地松开了紧紧压住的心扉,胸膛里抽条的心事,开始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不受控地冒出了门外。
等待她的并不是一场燎原的野火。
“塞尔达殿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林克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回道。随后,他摸了摸鼻尖,这是少见的动作,“大概是被您讨厌了,我这样想过。”
“实话说,一开始我有些委屈。我并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我的木讷让您不快了?我的存在,对您来说是一种负担吗?”
塞尔达看见他交叠起自己的双手,关节被他挤压得有些泛白。顿了好一会,才接着开口:
“可我依旧渴望分担您的烦恼——这很奇怪,对吗?这个想法也曾让我困惑,您执着、坚韧的样子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也许像正一点点膨胀的苹果派一样,让我移不开视线,不不,我并没有把您当成食物……那种心情,也许那更像一枚果核,不知道什么时候埋在土壤里,看见您,就开始发芽。……抱歉,请原谅我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
“您并不是无能的、停滞不前的,那只是您的一面之词。这份执着支撑着您,分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殿下或许还记得,我们上次在海利亚湖边遇到瘫倒在地的旅行者,他精疲力竭到无法动弹,是您和研究员研制出来的精力药,才让他得以恢复。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吧?而我像那些受过您帮助的、关怀的人们一样……衷心地敬佩着您。”
他停了下来,目光里闪动着一些试探,小心翼翼地问:
“抱歉,殿下,我的话……是否僭越了?”
胸膛似乎被什么所胀满,她此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他轻呼了一口气,松开了自己绞紧的指节。
“如果问我为什么从不懈怠自己的职责——我想和您、和大家,一同给海拉鲁带来安宁。我从来没想过要停下脚步,而这和殿下所做的一样。……如果,要问我的一点点私心,我由衷地希望您能无所顾忌地去调查、研究,做您感到幸福的事情,不用担心受到怪物的侵扰——然后露出笑容。”
林克将右手贴在胸前,微微俯下身子,毫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诚恳:
“我的人生曾有很多条路,成为一名农夫、一位猎人,或是宫廷的厨师。但当我选择拔出那把剑时,我眼前只有一条既定的道路。那是一条和您一样的道路。
“既然我们是同伴,理应互相信任。塞尔达殿下——请您告诉我,该如何才能分担您的烦忧?”
风呼啸而过。
少年直白、坦率、带着意气的宣告,迎着风飞越在她心事杂芜的原野之上。
透斯之石此时温热得像一颗充盈在眼眶的泪珠,仍锲而不舍地要她试炼他的真心。
她再一次拒绝了透斯的邀请。
啪嗒。
燃烧的柴火发出干脆的声响,像命运的转针向前推动了一秒。
此时此刻旷野的风吹着两人的发丝,也将篝火旁他吃剩的果核迎着坡吹得老远。她看见不远处的一大片蓝色的光点在风里起伏,那是曾和他一起看过的潜行草。在这种时候,塞尔达想起奶油和水果的酸甜在口腔里蔓延的那种喜悦,亦或是在池塘里捉住一只敏捷的速速青蛙的那种畅快。
她听见了自己带笑的声音。
“林克,或许——你也会做水果蛋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