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21
Completed:
2026-02-18
Words:
29,510
Chapters:
2/2
Comments:
14
Kudos:
51
Bookmarks:
3
Hits:
1,406

【第五人格乙女/伊塔库亚x你x纳撒尼尔】高塔公主一跃而下

Summary:

啊!你这迂腐却自诩精明、野蛮却自称文明的高塔啊,让我们来一场决斗吧!

Chapter Text

1.
纳撒尼尔常常称赞我的美貌。一如此刻他亲吻我的脖颈,赞我柔软的腰腹如同天鹅绒的织物,白皙的肌肤就像流淌着牛乳,光滑的指甲好似点缀了珍珠母,优美的曲线足以教维纳斯发妒——啊,当然,还有眼泪。他欣赏艺术品一般抚摸过我全身的曲线,品鉴珍馐一般地啄食我的泪珠。啊,多么美丽!他感叹道,像是月神的垂泪!

可是,他从来不问我:你为什么哭呢?

所幸他从未问过,因为我大概也不知道答案。因为快感?因为屈辱?因为疼痛?都有可能,最后一种尤甚。纳撒尼尔再如何位高权重,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年轻气盛令他不懂得收敛,他的动作比起情人间的交合更像是将军攻池掠地——又或他内心深处本就这样认为。

我固然是他的情人;但是,诚实来说,我的地位更像是一件他心爱的所有物;或者更贴切一点,宠物。宠物是没有权力去评价主人的价值的;所以此刻,尽管客观上纳撒尼尔的确拥有堪称俊美的外表,我也不能像寻常情人那般称赞他的浅金的半长发如同倾泻了晨曦。我只能低垂下眉眼,用尚带哭腔的嗓音柔顺地道:

“感谢您的垂怜,纳撒尼尔大人。”

他闻言笑了,双眸弯弯如同两轮新月。我却恶心得直想吐,因为我只能正在那对月牙之中窥见贪婪的光,像是豺狼。

所幸,这时,一阵轻而缓的敲门声拯救了我。我听见门外他的近卫的声音:

“纳撒尼尔大人,出发的时间快到了。我们是时候去铲除那个藏身在冷原上的女巫了。您……”

“知道了。”纳撒尼尔用他尚且稚嫩的嗓音,高高在上地、懒洋洋地回答,“滚吧。”

他放开我,支起身来。我松了一口气,伺候他更衣,正想着送他离开,他却忽地捉住了我的手,轻轻地亲吻我的手指,带着些许抱怨地说:

“去那里的路上只有雪、雪和雪,无聊透顶。
“和我同去吧。那里并不遥远,不至于教你月长石一般的躯体被风雪磨损。”

我不知道以他十六岁的年纪,是从哪里、在何时学会如此甜腻的、比糖霜还粘牙的情话的,我只能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微笑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乐意至极。”

 

2.
我是一名修女——至少名义上是。我的所作所为显然已经背离了作为神的仆人最基本的要求。譬如,最显而易见的——与我们尊敬的治安官纳撒尼尔·诺威尔偷情。这显然是犯了“色欲”之罪的,我也本合该被打为女巫、被送上火刑架处刑,如同我的母亲曾遭遇的那样。但目前为止,我过得很好,甚至背离了修女应享的俭朴苦修,享有世俗意义上的荣华。还从未有人跳出来指责我什么;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与我交合的不是别人,而是纳撒尼尔·诺威尔。至于其他人如何在背后戳着脊梁骂我,就都与我无关了。

我不喜欢猎巫,甚至称得上厌恶。当然,我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件事,虽然我确信纳撒尼尔一定看出来了。

冷原——那是一片我甚少踏足的土地。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寒冷、松柏广布、人烟稀少、野兽横行,以及怪兽出没的传说。在那里有女巫藏身似乎合情合理;虽然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今夜月明星稀,夜幕无云,是个好天气。纳撒尼尔问我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我说我不想要喧哗惊扰了主赐下的好天气。实际上,我为什么不开心只有我和他心里清楚。

与我相反,纳撒尼尔的心情显然好极了。附近的村民非常“热情”,鞍前马后地为我们带路,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座传说中女巫栖息的小屋。

没有机关、巫术和任何想象中的险情,兵士们包围了木屋,然后“砰”的一声,木门被撞开。纳撒尼尔显然对畅通无阻的过程感到些许扫兴,但当他的手指隔着鼹鼠皮手套抵住木门,与那位端坐在木屋正中央的红发女士四目相对时,他又显得像捕获猎物的猎犬一般高兴了。

“喔。久仰大名了,女巫阁下?”他玩味地笑问,“是您束手就擒,还是在那之前,先向我们展露一番您的巫术?”

站在他的侧后方,我隐隐看见了那位女士。她的确有一头火焰一般的红发,就像我的母亲;她的面庞上已经有了难以忽视的褶皱,但从她的轮廓来看,她应当曾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人。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

没有仓皇逃窜,没有含泪求饶,就好像——她生怕我们把事情闹大,再波及到谁一样。这使我不禁怀疑她是否还有其他同党。但她该庆幸的是,我也对把事情闹大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向纳撒尼尔点头致意:“不必多劳。”然后站起身,向前伸出双手,毫无挣扎地接受了士兵为她戴上镣铐,就像接过一粒果实或者一棵蔬菜一样稀松平常。

士兵押解着她远去了;而纳撒尼尔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冲我抱怨:

“无聊透顶。这些女巫难道就没一个会魔法的吗?”

我想他热衷于猎巫,恐怕相当程度上是因为他未泯的、无处安放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但当这份孩童式的天真被权力无限放大,一切就会变得可怖至极。

我仍注视着那位红发女士被押解着远去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开口安慰他:

“总有一天会……”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看见那位红发女士回首看了一眼这座小木屋。那一眼是温柔的、眷恋的、担忧的,仿佛目之所及是世上最珍贵不过的宝藏;我看得清楚,因为这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我的母亲被在被送上火刑架之前,也曾用这样的目光,依依不舍地向我回眸一眼。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明白了——她害怕波及到的不是其他女巫,而是她的孩子。年幼,大概率未成年,很有可能是个女孩;就在这座小木屋里。

纳撒尼尔还在等待我的下文。察觉到我神情的变化,他微微歪头,双眸轻眯,发出“嗯?”的一声,尾音上挑,作为质询。

我轻轻吞咽;咽下回忆、思念与愧疚,咽下告密、罪恶与禁果,咽下一切我想到的和不愿再想的;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

“没什么……刚刚她有动作,我还以为她要用魔法了。
“我想说,总有一天您会猎到会魔法的女巫的。”

他“嘁”了一声,说:“但愿如此。”然后他嫌恶地拍拍手,矜骄地拂去手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提步说:“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仍犹疑地望着这座木屋。这里大概率藏着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女孩。纳撒尼尔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问我:“怎么?”

我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他微微挑眉,略带嘲弄地笑道:“令人堪忧的品味。亲爱的,难道你认为这座破旧而丑陋的、木头做成的怪物有任何值得欣赏的吗?我记得我似乎带你看过很多艺术品。别再留恋这里了,里面的老鼠或许比野狼还大,足以将你吞吃入腹。”

“……”

他高高在上的语气像往常千百次那样引起了我的不适。但我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和缓地回答:

“承蒙您厚爱。但是,我不得不羞愧地指出的是:与您不同,我曾经正是出生在这样丑陋不堪的屋舍里。如今在您的耳濡目染之下,我固然早已不再认为它们美丽;但回忆的模糊令我对它们产生了好奇。所以——我恳请您让我进去看看。”

纳撒尼尔覆有皮革的手指弯曲着抵在下颌,他专注地听我陈述,神情上是一种独属于年少者的好奇;旋即他露出了然的神色,摆了摆手说:

“好吧,那我希望你能毫发无伤地出来——亲爱的,宝石是不该有划痕的。或许我应该派人保护你。”

我几乎想冲他翻白眼:他是如何认为我进区区一间木屋就会遇到危险?我说:“不必了:如果要让我挑一人作为伴侣一同探秘,那么您是我唯一的选择;但我不能强求您进入如此肮脏之地。请让我独自去吧,我会很快的。”

纳撒尼尔歪了歪头,他那浅金的半长发随着动作扫过肩头;思量了片刻,他终于松口道:“好。我在门外等你。”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转身推门进去,木门在我身后合拢。我简单扫视了屋内一圈,木桌、木椅、衣架、壁橱,乍一看的确只有一个女人生活的痕迹,但木桌边藏无可藏的第二张椅子暴露了这里的确还有第二个人的事实。我略过空间的逼仄的客厅,径直走向其中一间卧室,嘎吱一声,木门向内打开的一瞬间,轻微的、压抑的呜咽声退无可退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感到一瞬的惊异:看来我的判断有所失误,藏在这里的不是她的女儿,因为我听到的分明是一个男性的声音。

他是她的什么人?

但是,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都与我无关了。我对帮助一个男人没有任何兴趣。我决定转身离去;然而,就在我背过身去的一瞬间,一股猛烈的力道从身后袭来,狠狠地将我摔到了地上,擒住我的双手、压住我的后背,令我动弹不得。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我泛起了生理性盐水,与此同时,一个嘶哑的、哽咽的男声在我耳边压低了响起:

“你这个大坏蛋!你们这群野猪一样的大坏蛋!”

他的声音有一些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与此同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纳撒尼尔在门外问道:

“亲爱的?”

“别进来!”我大声回答他,“我……我摔了一跤!您、您就别进来看了!”

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对那个凌驾在我身上的男人说:

“你最好理智一点,亲爱的。”

话刚一出口,我就被自己似曾相识的措辞和高高在上的语气吓了一跳,停顿了半秒才接着说:

“先生,别这样。我不知道她是你的谁,但从她刚才的表现来看,她想要保护你。
“别让她的努力白费,好吗?”

粗重的、近乎崩溃的喘息声自我上方紊乱地传来,他静默了片刻,慢慢松开了我,还在我后腰上重重地踹了一脚:

“滚!”

我慢吞吞地起身,微举着双手向门口踱步。在离开前,我很轻很轻地撂下一句话:

“如果她……有女儿的话,我可以替她向她的妈妈传最后一封信。”

我告诉他了我的名字。

不为别的,只为我自己。

我走出了木屋。

 

3.
噼里啪啦。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滚烫。天未破晓我就醒来了,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以防惊醒枕边人。我随手披上狐皮大衣,轻轻在壁炉边坐下。

烈火在柴木上舞动。鲜艳、热烈,让我想起了妈妈的红发。

我的妈妈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她也永远摆脱了衰老所带来的丑陋,永远留在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她有一头滚过绯霞一般的长发,明绿的杏眼宛如一汪春水,眼尾一扫都尽是风情。我垂眸望向自己的乌发,它们在我肩头蜷曲出漂亮的弧度。但我不喜欢它们。它们遗传自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懦弱的、嗜酒如命的男人。有了钱就去喝酒,喝了酒就回家凌虐妻儿。我恨极了他,小时候我就曾扯着自己的头发哭着问妈妈,为什么不将她的红发给我?

她轻柔地拥抱我。亲爱的,亲爱的。她唤我,你的黑发真漂亮……也会使你远离很多麻烦。

我很快就知道麻烦是什么了。

猎巫。一个多么荒谬的活动,却令人欲罢不能。从众,恐惧,猎奇,赏金……每一个都将人推向更深的狂热。而我的父亲看中了最后一点。某一次他扯着妈妈的头发咆哮着要钱;妈妈缄默着,他却似乎第一次发现了妈妈的红发。那一刻我看清他眼中贪婪的精光。

他如获至宝地将它们攥进手掌心,然后他转过身,向邻居、向士兵、向治安官、向教会、向所有人展示这头红发,宣称:

我的妻子是女巫。

她怎么可能不是女巫?

大人,您看她肮脏的红发,看她淫荡的眼睛!更别提我曾在深夜亲眼目睹她长出羊角,皮肤在暗处发出可怖的光!是不是,小姑娘?你也看到了吧,我的乖女儿?

我想否认的:妈妈分明是世上最纯洁、最善良的人。可是,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猛然收紧,疼痛。我感到疼痛,于是我轻轻吞咽;咽下回忆、真相与证言,咽下正直、公义与禁果,咽下一切我想到的和不愿再想的;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

是的。我的妈妈是女巫。

妈妈,对不起。可是我好害怕啊。

我看见妈妈望向我的眸中,那期切的光骤然熄灭了。那后来发生什么了?我记不清了。我只能记得一对对幸灾乐祸的眼睛,一声声义愤填膺的高呼,一双双冷酷无情的大手,将我的妈妈一点点推上了火刑架。

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¹。

妈妈在处刑之前曾温柔地向我回眸一眼,那一眼何等不舍,何等眷恋,仿佛一整季的雪水都融化在她的眸中。我心里咚地一下,直到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妈妈。我即将失去她了。

于是我可耻地、痛苦地、尖锐地发出高呼:

“妈妈——”

我拼命地挤出人群,八岁的我拼尽全力地冲向她。我边跑边高呼:妈妈、妈妈!

她拼命地冲我摇头,叫我不要这么做。我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这是女巫的女儿?是的,她是。倘若她是神的羔羊,又为何怜惜女巫?不,她不是神的羔羊。

女巫的女儿也是女巫。

女巫的女儿也是女巫!

抓住她!抓住她!

烧死她!烧死她!

治安官于是下令将我抓起来,关进牢中——后来我得知他是纳撒尼尔的父亲。被强制带离前我又看了一眼妈妈的方向,她高昂着头,火红的长发在焰中与风共舞。她临死仍不愿承认自己莫须有的罪名。

在呼啸的风声和咆哮的火声中,她高呼道: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²!”

她真美啊。

在看母亲最后一眼时,我这么想。

可我是如此怯懦,以至于我很快就无暇顾及妈妈了。我被打入牢中,他们质问我是否是女巫,用烧红了的烙铁烫我、用细长的针尖插进我的指甲、用冷水将我淹没直至半死不活。

我没有百折不屈的傲骨。不出一日,疼痛与折辱就使我迅速溃退,可我心知承认自己是女巫也只有死路一条。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最后一样东西可以当做一点微不足道的筹码——

我的人格。

于是,当牢门再一次被人打开时,我拖着镣铐和锁链,四肢着地,狼狈不堪地、不管不顾地向来人爬去,扯住了那人华贵的火狐皮毛的袍角。我亲吻他垂至地面的衣摆,卑微地乞求赦免:

“求求您……我不想死……”

我的上方传来笑声,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令我惊讶的是,响起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你好像一条狗啊。
“——可以啊,我可以请父亲令你不死。前提是,你可以给我当狗吗?”

闻言,我全身都在因存活的希望而颤抖;我近乎癫狂地回答:

“荣幸之至!”

——我就是这样成为纳撒尼尔的宠物的。

那时候我八岁,他六岁。一开始他把我当做跟班,后来原始的兽欲随着年龄一同增长,他开始把我当做情妇。但无论如何,我之于他归根到底只有一个词形容:宠物。

十年来我曾不止一次地安慰自己:宠物总比女巫强。自那以后我被放出了牢里,治安官宣布我通过了试炼、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神父旋即宣称神接纳了我、免了我此前和今后所有的罪;我很快得以成为一名修女。

我的父亲仍在世间游荡,只要我存活一刻,便会永无休止地吮吸我的骨髓与血液。我在十岁那年的一个雨夜将酒醉的他推进了河流里。没有人看见这一切,我做得很隐蔽;但街头巷尾一定流传着是我杀了他的传言——可那又如何呢?我们的治安官不予理会,连神都借祂的仆人之口赦免了我的罪。

可我并不感到快乐。那一夜我站在岸上,冷眼旁观他挣扎着、呼喊着,一点一点没了气息。凄冷的雨嘲弄般地撕咬着我的身体,预想中的复仇的快感并没有到来;我只是觉得好冷。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死了,可是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只有在午夜梦回时分,她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温柔地呼唤我:

“我的女孩,我的小鸟……”

“我的小鸟。我并不认为火焰值得你如此入神地观看。”

炉火仍在炽烈地烧着,我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口气,我站起身来,微笑着望向床上:

“早上好。”

纳撒尼尔半倚在床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但这种神态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又浮现了笑意,示意我过去。我于是依言接近,跪坐到床上。他懒洋洋地把下巴搁到我的大腿上,发出满意的喟叹,百无聊赖地把玩我的头发。然后他用尚带鼻音的喉音问我:

“你又梦见你的母亲了,对吗?”

“是的……您总是如此敏锐。”

他“哼哼”了两声,说:“每次你醒得这么早都是梦见她了。”

我算是知道他刚刚为什么看起来有一瞬的不悦了。我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心里正想着该如何跟他道歉;他倒是没再纠结,说:

“你母亲?我记得她。一头又脏又乱又丑的红头发,还好你没有和她一样。”说着,他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转向我脑后披散的长发,我于是把更多的头发捋到胸前供他把玩。他抬手,检验似的抚摸它们,然后满意地评价道:“像丝绸。——她可比你差远了,有什么可怀念的?”

“……嗯。”

他打了个哈欠,又说:“那个新抓到的女巫,倒是和你母亲一样嘴硬——把你的手臂伸过来——她们都不打算积极承认自己是女巫,麻烦得很——呵,怎么软得像紫貂绒——她们怎么都不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呢——喂,你拉过弓没有?”

“我拉不动。”

“我猜也是。那个女巫倒是像会拉弓打猎的,她臂上有肌肉,手上有茧子。”

当然。我默默地想,不然她怎么保护她和她的孩子?——正如我的妈妈不会拉弓射箭,但她也有一条刚强的灵魂。为了保护我,她可以比猛虎还要勇敢。

“喂。”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纳撒尼尔已经翻了个身,仰头注视着我,不满地质问:“你又在想你母亲?”

我发觉我梳理他头发的手停下了几瞬间,于是我面露愧疚,俯下身来吻了吻他的唇瓣:
“抱歉。希望您能原谅我。
“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转动眼珠盯着我:“你这么心不在焉,还想求我办事?”

“非常抱歉!诚惶诚恐,我……”

“嗳,行了。”他打断我的话,移开目光,好像又被窗外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说说看,什么事。”

“您可不可以……”我吞吐了一下,“可不可以,对您正在审问的那个女巫,下手轻一点?”

他看起来真的有些不解:“为什么?”

“我怜悯她。”

“你怜悯她?”

他闻言笑了,支起身子与我平视,托着下颌上下打量我好一阵子;我在狩猎鸟儿的猫那儿也看到过类似的注视。然后他指出:

“你总是怀揣着莫名其妙的同情心。”顿了顿,“——就像你对那些野猫那样。你最近是不是又收留野猫了?”

我讶然地睁大眼睛:“我没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

“你最好是。这种行为足以让你被定罪成女巫了。”他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坐到床沿,微微摇晃他白皙的、顺着床沿垂下的小腿,“但是我要提醒你,你的窗外放了一只死鸟。它是正好死在你窗边的吗,如果你没有在外面饲养野猫的话?”

我猛地转头望向我的窗边——那里的确有一只死去的斑鸠。

为什么会在那里?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算了,谅你也不知道。”纳撒尼尔跳下床,伸了个懒腰,“为我更衣吧,我还有事。至于那个女巫——我才懒得天天下去管她,我是什么很闲的人吗?”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是答应我的请求。所以我垂下眼眸:
“感谢您的仁慈。”

 

4.
送走纳撒尼尔后,我急匆匆回来看窗边的死斑鸠。说实话,我非常担心它把疾病传播给我,但我仍惦记着那日小木屋里我要为那位红发女士的女儿传信的承诺。

提起这只斑鸠尸体我就松了一口气:下面压着两封信。我把信收进屋来;信封上写着收信人,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是给“妈妈”的。

我很快地拆开给我的那封信。它是这么写的:

“小鹿(Deer)(被划去)

“亲爱的(Dear)(被划去)

“小鹿(被划去)

“亲爱的(被划去)”

他在正确和错误的拼写间犹豫多时,最终选择了错误的那个缀在我名字前,使我不得不变成一只小鹿。并且,他成功地拼错了我的名字。看来他在学习文法时不怎么认真。

往下看,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是很确定自己有没有写对你的名字,如果错了,我非常抱歉。(画了个哭脸)”

我有些想笑,但忍住了。我接着往下看:

“非常抱歉那天伤了你,妈妈说做了错事就要道歉!(又画了个哭脸)我后来想了想,我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坏,没有那天其他人那么坏【但你还是有点坏的!(画了个生气的表情)】但我不去伤害其他人,反而伤害最不坏的你,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原来那天我先入为主了。我还当那个藏起来的男人是红发女士的丈夫。原来是他的孩子。那天他压低了嗓音,我完全没听出他该是个孩子。

“我觉得你可能是你们中最能听得进我说话的人了。听我说,妈妈不是你们说的女巫,她是世上最纯洁、最善良的人!真的!你们可以放了她吗,拜托拜托!(画了个乞求的表情)”

我的心微微动了动。

可是孩子,我帮不了你。决定她生杀予夺的权利不在我手里。我只是一条狗。

“那天你说如果妈妈有女儿的话,可以帮她给妈妈递信。可我是男孩子啊!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把自己变成女孩的办法。但是小时候妈妈跟我说,男孩和女孩是像同的(被划去)香同的(被划去)相通的(被划去)平等的(‘equivalent’好几次拼错后都被划去,最后他绝望地选择了使用‘equal’。好吧,我得承认这个词虽然简单,但听起来更有力量了),所以我觉得也许你也愿意帮我递信。

“这只斑鸠是我猎的,送给你!

“你的,

“伊塔·危鲁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其实我原本想要来找你的,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住这里……但是我晚上来的时候在窗外看到你跟那天那个最大的坏蛋(被划去)那个领头的人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兴致正浓,我好像不太好打扰……所以就把东西放在这里了。就是斑鸠的血到明早肯定凉了,有点可惜……(画了个哭哭的表情)

“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可不可以麻烦你转告他,妈妈不是女巫,妈妈是特别善良的人。他一定会听你的吧,他是你的孩子还是兄弟?”

我的主人。我面无表情地想。

这封信使我心绪复杂,一时不知作何感想。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拆另一封信。我要审查一下内容——我当然可以帮他递信,前提是他们信件里沟通的不是逃跑计划。她要是真逃了,查到我头上,遭殃的是我。

我大致扫了一眼内容。还好,都是正常的慰问以及承诺自己会好好生活,并保证他一定会把妈妈带出来。我将信收进信封,近乎冷漠地想:

不可能的。这么多年来,被扣上女巫的帽子却能洗脱罪名的人,包括我在内,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她没有背景、财富和惊人的运气,也没有、没有……出卖一切只为苟活的无耻。等待她的只有疯狂和死亡。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我先躲开旁人把斑鸠扔掉,然后去进行作为修女的日常工作。直到傍晚,我才带上信和些许水和食物前去监狱。作为一名修女,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我无权进入这里;但纳撒尼尔会成为我的“正当理由”。扯着他的名号,我成功地进入了狱中;事实上也托他的福,我对这里也称得上轻车熟路。这些年来他有一些奇怪的癖好,那就是他对人用刑的时候会带上我。刚开始他疑惑并好奇于我听见受审人痛苦的嘶吼时惶恐的惊栗,致力于观察我与他截然不同的反应;后来他开始享受我的惊恐,用一份刑收获双份的惊恐对他来说似乎十分愉悦。他曾在一次审讯结束后顺手拂去我的泪珠,埋怨我:“你的眼泪动人却廉价,像赝品的珍珠。”

我几乎没有见过他落泪。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毫无同情之心与换位思考能力的恶魔,他人的苦难不能使他落泪;而他的出身和父母的宠爱、地位和可怖的权力,却又让他不再有机会为自己落泪。

我很快找到了我的目标——那位新入狱的、红发的女士;从她的孩子的信件署名来看,她应当姓危鲁弗。

看守为我打开了门;我踏进了牢房,开口道:

“晚上好,危鲁弗女士。”

危鲁弗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我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别开目光。她实在是精疲力尽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撩开眼皮,瞥了我一眼,旋即又疲惫地合上。她的声音沙哑又微弱,像秋初的蛐蛐:

“晚上好,修女阁下——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我是否该庆幸您今日是孤身前来?”

“是。很显然,我对折磨您没有任何兴趣。”

“噢,这样吗?”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那我是否应当——‘感谢您的仁慈’?”

我冷下了脸。这半句话她掐尖了嗓音、放柔了语气,显得拿腔拿调。她在模仿我平时对纳撒尼尔说话的语调。

“想要对我唱白脸就请回吧,我对您没有任何好感。”她接着说,“回去告诉您的主人,那位诺威尔先生:您固然有美丽的仪表,却只能教恶魔称赞;还不至于教我这样普通的人类神魂颠倒。”

不知好歹。我承认自己愠怒了:她怎能这样对待这里唯一愿意帮助她的人?!此时此刻,我无比后悔自己答应要给这个蠢女人递信,我的语气旋即降至了冰点:

“随你怎么想。”

然后我咚的一下把带来的食物和水摆到她面前的地上,说:“吃吧。”

她微微掀开眼皮瞭了我一眼,平静地质问:

“你是在喂狗吗。”

现在,她的双手都被锁链紧紧地固定住,显然无法帮助她进食。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她此刻一定饿得不行,但若想要进食,就只能像狗一样趴在我面前。纵她如何傲骨,也最终只能在我面前作犬马之姿。

于是我微微一笑,用我擅长的、楚楚可怜的语气说:

“噢,真抱歉。我没有权力解开您的镣铐,您若是想进食,便自己想办法吧。”

“呵呵,真是迷人的嗓音,像只小金丝雀。”她也笑了,那是一种讥讽的微笑,“那您拿走吧,我不需要。我只问您一个问题:您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示好呢?”

我冷眼注视着她:

“我怜悯您。”

“您怜悯我?”

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做出了她今天幅度最大的一个动作:哈哈大笑。她笑得疯狂,笑得恣意,笑得全身都在发颤,这使我骤然感到了惶恐。仿佛她是什么即将异变的怪物一般,我本能地向后退去,可是已经晚了。我目睹她缓缓直起身子,仰起头来,在一头肮脏凌乱的红发下,一双明亮的碧绿眼眸熠熠生辉。

咚的一下,我的心缓缓跌落到谷底。

我看见了十年以来我最害怕看见的东西。那是多么美好而明亮的绿眸,如同一汪春水;可其中却盛满了讥讽和怜悯。明明现在是我在俯视她,可我却分明感到她正站在世界的无穷高处,高高在上地垂眸望向我。

“你是什么意思——”我歇斯底里地大喝,“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是什么意思?”她缓缓勾起嘴角,“我的意思是:该是我怜悯您。”

“你怜悯我?!你是囚犯,死人,女巫!”

“女巫总比宠物好。”她平静地打断了我,“我怜悯你。

“你是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宠物,靠摇尾乞怜换取生存、荣华和尊重。你永远也不知道‘你’是谁了,因为你只能做你的主人的掌中物。
“我怜悯你。你永远也不知道自由为何物,你一辈子都只能困在高塔之上供人把玩,还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过得很好。
“你的母亲还在世吗?我也怜悯她。如果我有女儿,我希望她自由地在雪原上奔跑、狩猎;如果她想的话,也可以出海、从商、旅行,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只要不像你这样……”

“闭嘴!”我愤怒地大喊,“你、你果然还有女儿!她在哪儿?!她也是女巫!她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幸免于难,而我却要这样——这样——

危鲁弗不咸不淡地打量我,嗤笑道:

“你的嘴都快气歪了,亲爱的。”

“你!”

气愤之下,伊塔托我带给她的信在我手里“撕拉、撕拉”地被撕裂,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冲上去撕烂她的嘴,或者再用一遍纳撒尼尔对她用过的酷刑。可我发觉自己最终只是喘着粗气、握紧了拳头,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我绝望地发现,她说得没有错。

我近乎麻木地与她对视,她骄傲的神情和昂首的姿态活像一位决斗场上的骑士。而我缓缓闭上了眼,如同一位卑微的追随者一般向她深深地低下头去:

“好的。”我说,“请您怜悯我。”

然后我僵硬地、宛如上了发条一般地转过身去,缓缓向狱门走去。在我踏出牢门的前一刻,我听见她轻声问我:

“我的女孩,你好像很重视你的母亲?作为一个母亲,我想问问你:
“你觉得,现在的你还算活着吗?”

“……”

我没有回答她,走出了牢房。牢房门合上前我又回眸看了她一眼,她臂上有力的肌肉和盘错的伤痕,都像是勋章一般满载她的荣耀。

她真美啊。

我踽踽地走出监狱,如同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般踟蹰徘徊。外面下起了大雪,漫天飞雪从无穷高处散花般地飘落;寒风冷雪该是吹不进我身上昂贵的火狐皮毛,可是我只觉得好冷。我犹疑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怀疑这寒冷是否是因为心脏已经不再跳动;然而,它仍在像每一个年轻的生命一般律动。十年前那场牢狱之灾后,它侥幸得以苟活;可是此刻,我的眼前却不断浮现一双明亮的绿眸,她像妈妈曾无数次做的那样呼唤我:

我的女孩,我的小鸟。

我紧紧地捂住胸口,呼唤自己:

妈妈的孩子,女巫的女儿。

然后我们一同叩问我自己:

你觉得,现在的你还算活着吗?

 

5.
那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所幸纳撒尼尔最近很是繁忙,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那几日我几乎羞于见人;我担心在人们注视我的眼神中,再一次看见我所畏惧的讥讽与怜悯。

我也不敢再去见危鲁弗女士。但我可耻地、惺惺作态地,贿赂了狱卒,或许能使她在狱中过得好些;我也托狱卒为她送了些伤药,但我不确定它是否能到达她那里:那药还算名贵,或许私吞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天晚上我一推开我住处的门就险些尖叫出声:我看见一个身形佝偻、身披长袍、头戴兜帽的人影正坐在我窗外。我本能地往后猛地跳了一下,那人忙对我挥了挥手:

“晚、晚上好!是我!”

听见这个声音我就怔了一下。这是……纳撒尼尔?

但旋即我又看见他对我挥了挥手,轻轻敲敲窗玻璃,礼貌地问:“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啊?呃,这、这不对吧?

我在原地怔了两秒,完全没搞清楚情况。那人也不急不躁,很是耐心地等我反应;须臾,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些慌乱地说:
“啊,抱歉!妈妈教过我基本的礼貌,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我忘了说了……我是伊塔,伊塔·危鲁弗!”

伊塔?是他?他的声音怎么和纳撒尼尔一模一样?上次听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完全没听出来如此相似。

我疑惑地走过去打开了窗;对方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语气轻快起来:
“这个给你!”

我定睛一看:一只斑鸠。胸口处有明显的箭伤,已经死去了,但身体还是温热的。

我感到哭笑不得:“这也是令慈教你的?”

尽管刻意遏制,但我听出他话里有一丝小小的兴奋,仿佛炫耀自己功课的孩子:“是!上门要带见面礼。”

“这是你自己猎的?”

“是!它还正飞在天上呢,我就把它射下来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一些按捺不住的洋洋得意,使我想起那些猎到了大老鼠便骄傲地四处炫耀的野猫。这个联想使我忍俊不禁,让开身子说:“进来吧。听起来你箭术很不错。”

他轻巧地翻进来,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嗯……大概还算不错吧。有好几次我射中了飞得和乌云差不多高的游隼和老鹰。”

这倒让我不禁想起了纳撒尼尔,他箭术也不错,也有几次射下高飞的鹰隼的经历,每一次都让他得意洋洋地夸口好一阵子。但其实我每次都很想冷漠地告诉他:那又如何呢?世上总有比你更高明的弓箭手。

他轻轻地跳到地上,落地时甚至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我把窗户关上,却听他在我身后轻声说:

“那个……我想把兜帽放下来,可以吗?”

我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行?”

“嗯……好的,谢谢你。”

可是,当我转过身来,我的的确确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月光透过窗玻璃,滑落在他浅色的半长发间,轻吻在他的脸颊上,使我得以勉强看清他的模样——他有称得上俊俏的长相;可是,可是——

那五官为何和纳撒尼尔一模一样?!

这一幕实在有些诡异,使我在原地呆愣了两秒。可我很快镇定下来,联想到一种可能性更大的情况:

“伊塔。”我冷静地问,“你原本是个弃婴,是吗?”

“咦?是的,妈妈在雪地里捡到了我。她说我原本是个死婴,但后来却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意料之中。我点点头,自动帮他补齐了故事的另外一半:在我这们这里,诞下死婴是邪恶的预兆、恶魔的象征。诺威尔家一直宣称这一代有且仅有一名男婴出生——但事实上谁知道呢?

“对不起。”

令人意外地,伊塔忽然诚恳地向我道歉。我感到惊奇,于是问:

“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觉得……如果有一个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会被吓到的。”

“不,伊塔。”我断然道,“不要把纳撒尼尔和你的母亲相提并论……他还不配。”

闻言,他的双眸倏忽睁大了,惊喜地扑上前来抓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对吧?!你也觉得那个大坏蛋是大坏蛋!”

他的手掌覆有薄茧,滚烫而有力,只一触便让我感到了炽热的温度。我的心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说:
“是。我也觉得。”

他高兴地说:“太好啦!我就知道你不是坏蛋。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是坏蛋嘛!”说着,他又露出些不解的神色,眨巴着眼睛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大坏蛋那么好?”

“……”

我想到了那个可耻的答案;但当我注视着他的眼眸,我本能地、避无可避地感到羞耻。我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撒谎:他会信的,他的心绪较孩童还要纯真,他的世界较童话还要简单,而我惯于说谎与欺瞒,长于取悦与伪装,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高兴地相信。可是,可是……

我清醒地注视着一个完美的谎言在我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被妥帖地咽下。这双眼睛长得漂亮,但我曾对着它们无数次的说出谎言;可是,此刻我面前的这双却明媚至极,清澈要胜过雪水,透亮要胜过明镜;从中我照见了谎话连篇的自己。谎话滚烫无法出口,真相可耻羞于见人;最终我只得含糊其辞:

“这很复杂,伊塔。”我为难地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他的眼眸泛起涟漪。他似乎想要追问,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遗憾地叹了口气,问道:“那,既然你跟他关系好,能不能……”他扭捏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能不能,就像信里说的那样……”

我又感到手足无措了起来,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慌不择言之下我只得再次打马虎眼:
“我……我做不到。伊塔,他和我的关系,并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们、我和他,既非母子又非兄妹,我们其实……”

接下来的话我说不出口,于是只得咽下。伊塔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呆呆地问:
“那……那怎么办……?妈妈还可能重新回到森林吗?”

“……”

在他的脑袋里,唯一能让妈妈获救的方式就在我这里了;一旦我吐露自己无能为力,留给他的就只有绝望与茫然。而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复,是一句“我不知道”。可是,鬼使神差地,望着他的眼眸,我于心不忍地说:

“可能。完全可能。
“你的妈妈会被释放的……只是,不是现在。”

“真的吗?!”

“真的。我从不撒谎。”

伊塔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又雀跃起来,追问道:“那,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现在就能见见妈妈?我很想她……”说着他又迟疑了,“对不起……是不是有些麻烦你了?我、我可以去打猎的,我可以把林子里最肥的野猪打下来送给你!”

我忍俊不禁:
“不用了。
“这个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帮助她逃脱于我或许太过困难,但如果只是让他们母子俩见一面,就完全可以利用规则之内的漏洞了。至于方式——

我凑近他,端详着他昳丽的眉眼,然后微笑道:

“就用你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我轻柔地捉住他的手腕,牵引他往卧室里走。伊塔很快就明白了什么,轻声问:
“你的意思是……让我扮作那个大坏蛋?”

“显而易见。”我说。

我拉开衣柜门,很快地在衣柜里挑出一套纳撒尼尔平日的装束,递给伊塔。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十分镇定,他郑重地接过,手指很稳:“好。”

然而他换衣服的过程有些困难:他显然不熟悉这套略有些繁琐的衣着如何穿戴。我看出了他的窘迫,于是在取得许可后上前帮助他穿戴。我对此习以为常,而他却似乎不甚自在,在我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身体之时有细微的轻栗,并且睁大了眼睛。我替他勒紧腰带,整理衣领,抚平褶皱;他笨拙地配合着我的动作。完成这一切后,我退后半步,上下审视他一二;他有些羞赧地回避我的视线。

我满意地点点头:“一模一样。只是……”

我迟疑了一下,又走上前去,轻抚他凌乱的鬓发,手指擦过他的脸颊——我注意到它正呈现出反常的滚烫,但没有在意——我说:“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我认为我们可以再梳理一下你的头发。”

“谢谢!”伊塔说,“你的头发很好看!”

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静止的星星,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就像是妈妈讲的故事里的高塔公主……”

我:“?”

我第一次对这个向来深居老林的男孩的语言能力产生些许怀疑;他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他理解错了某个词的含义?

我试探地出声:“伊塔?你、你想说什么?”

“啊,对不起!”他支支吾吾着说,“我、我是想说……
“你真美啊。”

你真美啊。

“……”

这本该是一句赞誉,可我已听了太多太多遍了;我不感到愉快,只是本能地感到些微的寒意。我微微颔首,平静地说:“嗯。坐到镜子前吧,我替你打理一下头发。”

“……好。”

伊塔乖顺地坐到了镜子前,把柔软的半长发呈给我。它们蓬松而柔软,发梢上沾着些许的白雪,颜色浅得近乎于白。我拿起梳子,为他理顺头发,然后轻柔地用缎带为他系上一个低垂的马尾。他好奇地透过镜子注视着我的动作,然后问:

“你的动作好温柔呀。你有当过妈妈吗?”

我垂下眼睑:“……没有。我很庆幸这一点。”

“没有吗?”他惊讶地、仰起头来看我,“我都当过妈妈啊。”

“你?”这话叫我十分摸不着头脑,“你怎么当妈妈?”

“小的时候,有一年春天,我的窗边开了一朵小花。”他的语气兴奋起来,“我当时非常开心,为她搭了个棚子来遮蔽风雨,每天都去看她,希望她能顺利长大,长得比松树还高。妈妈说,我就是她的妈妈了。……她真美呀,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她很美。”

我对他这一段幼时的经历感到些许好奇了:“有多美呢?雪原上该是开不出多么娇艳的花儿的。”

“有多美呢?”他认真地想了想,“在开花前,她酝酿了很久很久,调整好自己拥有的每一片花瓣,积攒好自己收集的每一抹颜色,才终于犹豫地开放了。她有五片粉红色的花瓣,每一片都长得颜色适中、恰到好处……有多美呢?大概和你一样美吧。”

听上去并非什么珍贵的花儿,只是那种最常见的野花;不过,在雪原上,这样的花儿也的确弥足珍贵。常常有人把我比作玫瑰、鸢尾、郁金香或者百合,却还是第一次被人比作这样的小野花。我觉得这是一种颇为新奇的感受,于是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的语气渐低渐微,“后来,很可惜,你再也看不见她的美了……”

“那年春天又下了一场雪。她……没能长到松树那么高,而是在开花后不久就凋零了。”

听他的语气,他好像真的在为那朵花哀伤。我的心于是也随着他的话微微一沉:“我很遗憾。你把她当做孩子吗?”

“是啊。妈妈说,我是她的妈妈。她还说,如果你无私地、真心地爱某个人,包容她的一切错误与不完满,陪伴她,抚养她,那你就是她的妈妈呀。”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你是这样认为的吗?那么,我也当过妈妈。”

“真的吗?”

“嗯。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好不容易给我带回来了一块很好吃、很好吃的白面包。于是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吃;就在这时,我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她渴望地盯着我手里的面包。
“我小时候很瘦小;可她看上去比我还要瘦。我犹豫了一会儿,招手让她过来,与她一同分享了我的白面包。后来我得知她叫安妮,没了妈妈,是个乞丐……所以我后来常常把我的食物分一些给她。妈妈知道了,也默许我的决定。我们一起玩耍,一起聊天,有时候我看她头发太乱了,还帮她打理头发……就像现在这样。”

伊塔露出愉快的神色:“那你就是她的妈妈呀。我就说,你帮我梳头的样子这么温柔,一定当过妈妈嘛。我喜欢你帮我梳头的样子,但我不喜欢你帮我穿衣服的样子。”

我很轻很轻地、温和地笑了:“我也这么认为。”

“你也好,你的妈妈也好。”

“嗯……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我的父亲不这么想。他知道安妮的存在后,时常骂妈妈。”

“为什么呀?”伊塔惊讶地问,“为什么你们这里的人总是这样,伤害好人,优待坏人?”

“我不知道,伊塔。我不知道。”我说,“我比你年长两岁,比你接触过更多的人,比你受过更多的教化……可我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文明给人带来苦难,那么是否野蛮才是唯一的出路?可是我已经归顺文明太久了,我没有力量反抗它;如果有朝一日我选择野蛮,那么何处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

伊塔罕见地沉默下来。良久,他再一次开口,云淡风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像一个倾听故事的孩童一般天真地询问我:
“然后呢?安妮怎么样了?”

“啊。然后……”我顿了顿,“然后,我家……妈妈、还有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又是这样!你们这里的人真过分!”

“但我侥幸活了下来,成为了如今的模样。我听说安妮后来嫁给了一位马车夫,他待她好,生活清贫但平静……后来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拮据了,有时会托人送一些财物给他们夫妻,就听说他们靠着这些钱买了马匹和车辆,做上了小本货运生意,日子变好了;我就没再给她送过东西,我与她的联系自此断了。”

伊塔问:“那你后来有去看过她吗?”

我停顿了一会儿:“……没有。”

他讶然道:“为什么呀?”

“我害怕她看见我如今的模样,会失望地说:‘你已经变了’。”

“为什么呀?她一定很想念你。你是她的妈妈呀!”伊塔着急地说,“她也没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这也是我一直认为,她大概已经对我失望的原因。”

“怎么会呢!没有人会对妈妈失望。”伊塔急得转过身来,仰头望着我,语速极快地说,“听我说:她没有来找你,是因为你被那个大坏蛋关进高塔里了啊!”

这句话让我着实愣了一下:“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你和那个大坏蛋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伊塔支吾了一下,又继续说,“但是我觉得,我的直觉——它向来很准——告诉我……可能,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老巫婆和高塔公主吧。”

“啊?”

这是什么比喻?

伊塔见我愣住,便奇怪地问道:“你的妈妈没有跟你讲过高塔公主的故事吗?”

“讲过。”我说,“一位公主被邪恶的巫婆关进了高塔里,失去了自由。她有很长的、美丽的头发……”

“对,就是这个!”伊塔说,“你被他囚禁了,失去了自由——虽然没有高塔,但也与高塔没什么两样。你想啊,高塔公主的朋友们一定知道她在那儿,可他们不敢去看她,因为他们既畏惧老巫婆,也畏惧他们的来访会给公主带来麻烦,更畏惧高塔太高、公主太孤独,已经忘记了、或者不在乎他们了。”

“那,我该怎么做?高塔公主拥有王子;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英勇无畏的王子。”

“‘王子’?”伊塔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那是谁?”

“你的妈妈没跟你讲吗?”

“没有。”他说,“是公主的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吗?妈妈没提过他。”

“那么,在她的版本里,公主怎么逃出高塔?”

伊塔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绘声绘色地说:
“有一天,高塔公主终于厌倦了漫无止境的孤独、禁锢与等待。她说:
“这无穷高处的云彩我已经看尽了;这漫无止境的等待我已经过够了;这徒有其表的秀发我已经梳腻了。我不想再去等待谁。
“‘啊,你这迂腐却自诩高明、野蛮却自称文明的高塔啊,我们来一场决斗吧!’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斩断了令人惊羡的长发,甩掉了华贵美丽的高跟,撕裂了柔软繁复的裙摆,从高塔的窗口——一跃而下。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说: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我呼吸微微一滞。

伊塔停了下来,而我按捺住汹涌跳动的心脏,情不自禁地询问道:“然后呢?”

“没有了。妈妈就讲到这里。”伊塔回答,“我也问过她后来的故事:‘公主摔得粉身碎骨了吗?还是掉进雪堆里活了下来?’可是妈妈却说,她不知道。无论我后来如何询问,她都只说:‘我不知道’。”

我雀跃的心脏微微一坠,连带着头脑也冷静下来。从那么高的高塔上跳下去,哪里有什么存活的可能呢?

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微笑着揭过了这个话题:“好了,你的行头可以了。现在我也得换身衣服。”

伊塔乖顺地点点头:“好的。”

我转过身去,从衣柜里挑出了狐裘,然后流利地开始宽衣解带。当我已经解开了睡裙的腰带,半褪下这柔软的织物,我才意识到不得体之处——伊塔还在原地顺理成章地看着,完全没有半分想要回避的意思。于我而言,我习惯性地认为在这张脸面前更衣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方才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伊塔。”我暗示着说,“我要换衣服了?”

他疑惑地与我对视:“我说……好的?”

“……”

我意识到他应当对这方面的礼节一无所知。危鲁弗女士不教给他这个倒也情有可原——他们虽是异性,但母子俩平日里与世隔绝、相依为命,显然不便适用这些“文明人的礼节”。

我心下了然地点点头。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强求他适应“文明”的规矩。我继续动作,接着褪下衣物,露出一丝不挂的躯壳。伊塔讶然地“哇”了一声,然后说:

“你的身体好漂亮啊。它更像妈妈的而非我的……但比妈妈的还要漂亮——不、不,妈妈的也漂亮;但你们是不同的方式。”他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我,那目光中不含审视、戏谑与色欲,而是一种纯粹的欣赏与惊叹,与他夸赞他的花儿之美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走近看看吗?”

“……”

我默不作声地注视他;他眸中柔嫩的水光波动着,期切地、恳求地绽出了朵稚嫩的莲。须臾,我说:“请便。”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围着我打转,发出“啊”、“哇”的称奇声,仿佛刚刚出窝的雏鸟一般好奇地观察着我;有一次他不禁抬手想要触碰我的皮肤,却又小心翼翼地缩回去。我摇摇头,说:
“没关系。”

于是他松了口气,俯下身去凑近了看,用食指指尖抚摸我的锁骨,鬓发垂落到我皮肤上,扫出些微的痒意。他惊叹地说:

“好奇怪啊,你的锁骨里真的能盛放月光,你的皮肤好像新雪后松软的雪地,你的眼睛好像松树皮流出的眼泪,你的手臂好像白天鹅的脖颈……
“你真美啊,你和我的小花一样美,你和妈妈一样美。而且还不止于此……你和妈妈一样,有“妈妈”一样柔软的心灵。”

我听过许多对我的外貌的溢美之词,它们出自不同人之口、缘于不同的动机、使用不同的口吻;可独独这一次,我感到了愉悦。我知道他不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不是在奉承纳撒尼尔,更并非缘于痴迷于这具红粉骷髅;他像赞美雪原上的一朵小花一样赞美我的美丽。

于是我笑道:
“伊塔、伊塔,你也很美。
“阿波罗拨弄琴弦倾泻的晨曦,尽数洒在了你的发间;而那眼眸潋滟的波光,教宁芙也为之惊羡。
“天上的眼睛常照得太酷烈,它那炳耀的金颜又常遭遮掩³;而你是暴风、冷月与冰雪,你的美丽永不凋谢。”

“停停停!”伊塔急切地打断了我,“你在说些什么呀?”

他那清澈的蓝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而我很轻很轻地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将比太阳更崇高,比晨星更亘古。”

 

6.
伊塔说他感到紧张,他担心自己会露馅;我挽住他的手,笑着对他说,没关系,我会替他打掩护的。

彼时我们已经快到城中的监狱大门前了;伊塔不安地四处张望了一二,问自己要做些什么。我低声告诉他:“尽量模仿纳撒尼尔的神态——你觉得他面对这种情况,是怎样一种姿态?”

“那我如何模仿他对你呢?”

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他都问到这个地步了,我只好回答:“嗯……假装,我是你的女人就好。”

“呃……你是我的女人?”他为难地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

这个问题较先前更加难以回答了;所幸,须臾,他就恍然大悟一般地说:“我大概明白了!就是要把第一个猎到的猎物送给你的意思吧!”

“……啊?”

“妈妈说,如果你某一天打到了一只肥大的野猪,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该如何享用它,而是想要把它送给另一个人,让她快乐,想象到她收到礼物的笑颜,你就也快乐……那么你一定、一定,就是已经喜欢上她了。你说的是这种关系吗?”

“我喜欢这个解释。”

它并不能贴切地解释我与纳撒尼尔的关系,但至少是在形容某种亲密的关系。这就足够瞒过旁人的眼睛了。

——但事实上进入监狱的过程比我预料的还要顺利。我本来还在考虑如何遮掩一些伊塔与纳撒尼尔的细微的差异,譬如伊塔的指间没有印戒,譬如他为什么没有带侍卫;但事实上监狱卫兵一看见我们——确切地说是看见伊塔的脸——就恭敬地放行了。想来也是,没有人会无故地怀疑世上有一个和纳撒尼尔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更别提他的身侧还有我作伴了。

看守在前面提着煤灯带路,伊塔在后面悄悄地、兴奋地摇晃着我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了吗?我演的是不是很像?

我没有注意他的扮演,更无心回应他的邀功:此时,我如梦初醒地意识到了另一件事,这使我感到深深的悲哀——

伊塔还不知道他的妈妈,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过了怎样的折磨;他不知道他即将目睹什么。而危鲁弗女士知道我的真容——一个虚伪的、惺惺作态的女人;我一厢情愿地在伊塔面前掩饰自己的丑陋与卑微,但当危鲁弗女士震惊地发现她的孩子对我如此地信任,又如何愿让天真的孩子同恶魔厮混?

我心情复杂、心神不宁,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这条甬道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手腕处与伊塔交握的地方猛然一紧,身侧人轻微而压抑的抽气声传入我耳中;与此同时,看守停下脚步,为我们打开狱门,毕恭毕敬地说:

“大人,到了。”

那只握着我手腕的手此刻分明在惶恐地颤抖。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深爱的、向来生气蓬勃的母亲,此刻衣衫破烂、伤痕累累,凝固的血迹与逶迤的锁链交缠着拖在地上,发臭的面包滚落在脚边,引来一场蟑螂与老鼠的狂欢;而那属于战士的、向来高昂着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宛如暴雨之下的鲜花般垂下了花盘。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淡声对看守说:

“可以了,先生。请你暂且离开吧。”

看守显得犹豫;伊塔轻微地叹了口气,我说:“先生,这不是建议。”

他的脸上显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我伸手接过他的提灯,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看守佝偻下身子——这使他看起来像一只老鼠——诚惶诚恐地离开了。我微微扬起手中的提灯,牵着伊塔走进牢房里;肮脏的蟑螂与老鼠因着光亮与人声四散逃窜,而危鲁弗女士巍然不动,但听她用气音冷然道:
“晚上好,二位。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妈妈!!!”

在我来得及解释这一切之前,伊塔已经像一只激动的小兽一般扑了出去,猛地抱住妈妈的脖颈。他的语气里带着浓郁的哭腔,他像诵念祷词一般虔诚地呼唤自己的母亲:
“妈妈、妈妈!你……我没想到……他竟敢这么对你!”

危鲁弗女士全身颤了一下。她呆滞、如同木偶一般地,任由伊塔将她的头颅揽进他的颈窝。她的双臂抽搐了一下,似乎试图抚摸面前人的脸颊来确认来者的身份,但回应她的只有锁链甩动的哗啦声;于是她只得用嘶哑的喉音,发出细微而难以置信的呼唤:
“伊塔……?”

“妈妈,是我!伊塔和那个恶魔……是不一样的!”

“伊塔!”

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危鲁弗女士忽然迸发出了力量,她猛然向她的孩子挣扎着扑去;锁链在一瞬间绷直,发出无力的呻吟。令我惊讶的是,她没有落泪、没有痛诉,她只是任由伊塔呜咽着拥抱她。她说:
“小伊塔,小伊塔……不要哭。这不像你呀。”

可是伊塔哭得更厉害了。他说,妈妈妈妈伊塔好想你啊,伊塔好后悔没早点来看你,伊塔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妈妈,伊塔还能等到你出来的那天吗?

此情此景之下,我却忽然想起我的妈妈——我那时甚至未曾得以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探望她。在那绝望的狱中挣扎时,她是否曾一遍遍默念我的名字,将我当做她生存的希望?在她生命最后的静默之中,她是否曾怨恨我、是否后悔自己诞下了一个恩将仇报的恶魔?……如果当初我吐出了真实的证言,她是否能够免于一死?

可是,这一切我都无从得知了。我的妈妈永眠于了十年前的那场火刑中;所幸,她没有看到她的女儿后来如何地苟且偷生;否则,她会埋怨的罢?她会伤心的罢?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伊塔正在呼唤我的名字。他站在我的面前,那熟悉的眉眼让我心中微微一惊,旋即才反应过来。

他用还略有些哽咽的声音说:

“妈妈说,她想要凑近了看看你。可以吗?”

我微微一怔,然后说:

“……当然可以。”

我心下忐忑地走近危鲁弗女士,蹲下身来。提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和我的脸颊,使我头一次近距离地看清她。她有一双美丽的绿眼睛……和妈妈一样。

她含笑地抬眸,那汪绿水中于是倒映出我的模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您的容颜——您的确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毫无疑问。
“当然,还有您的母亲。我没有见过她,但从您身上,我看得到。她也很美。”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

“谢谢您。”我说,“可是,我的母亲已经……”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她已经逝去多年了。可是她的美貌仍在你心中,不会随之褪色。我可以确信: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否则她无法在你心中永生。”

“那又如何呢?”我喃喃道,“我有愧于她。”

“可她不这么认为——她绝不这么认为。”

“……”

我凝视危鲁弗女士狼狈的面容;在凌乱的发丝下,那双绿眸闪烁着睿智的、富有穿透力的光芒。

她的嗓音沙哑却坚定:
“天下所有爱孩子的母亲,心意都是相通的。她绝不怨恨你的背叛,更无心埋怨你的求生手段。她只恨自己不够有力量,没法让你一辈子栖息于她的羽翼下。
“我知道,寄人篱下、终日惶惶的日子一定令你不安——你太累了。你的自尊令你痛苦,你的良知令你悔恨;然而你受到的教化令你卑躬屈膝,你作为生物的生存本能令你挣扎着求生。你清醒又痛苦地注视着自己的伤口,无法逃离却又不甘堕落……你辛苦了。如果我有自由的双臂的话,我想要代你的母亲抱抱你。”

她该是女巫的才对。她该是女巫的才对。不要相信毒蛇诱食禁果的低语。我在心里警告自己。可是,注视着她那双和妈妈相似的绿眸,我的心却惶恐地战栗了一下。如同因烛火而融化的蜡一般,无声地、默然地,变成了一汪流淌的液体。

滴答。

滴答。

妈妈,妈妈。

“我也好想抱抱你啊。”

她或许是玛利亚,或许是伪装成圣母的女巫;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我虔诚地张开双臂,轻柔地拥抱她;像是担忧她再一次离我而去一般,我的双臂难以抑制地收紧了,呜咽声哀婉地从嗓间流出,如同婴儿初生于世的第一声啼哭。

 

7.
离开监狱的时候,我和伊塔谁也没有说话。此时已是夜晚,城镇街道上空无一人,我们并肩在路上行走。我寻思现在出城还需要通过检查,晚上人流量小又难以浑水摸鱼,于是提出留宿伊塔一晚。伊塔轻轻“嗯”了一声,以表同意。

我带伊塔回了家,收拾好客房,安抚他睡下。他全程都沉默着,没有质疑我任何举措和言语,乖顺地接受我的所有安排。

只是,当他已经乖乖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我已经准备吹灭烛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

“其实,你在骗我,对吗。”

“……”

我停止手上的动作,惊讶地转过头去。男孩那双清浅的眸子正肃穆地注视着我,总不吝于上扬的唇紧紧相抿,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他重复道:

“其实你在骗我,对吗。”

我认真地注视着他。须臾,我很轻很轻地笑了,拉过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下:
“为什么这么问呢,小伊塔?”

“其实妈妈根本不可能重获自由。”

他的语气平而冷,好像深冬时分湖上的冰面,细听却还能听见冰下湖水流淌的幽咽声。

“妈妈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回应了我所有的倾诉,和往常一样;却独独回避了所有关于如何让她重获自由的疑问。妈妈从来不会不回答我的,独独这一次例外。
“还有你,你是善良而美丽的女孩,这毫无疑问;但是我感到你在撒谎。这是一种直觉:有时候你不用看见猎物,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我不清楚实情,但我清楚你在骗我。”

说着,他顿了顿,又为难地望向我:
“我这样说,你会感到伤心吗?对不起。”

“没关系,伊塔。这不算什么。正相反,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你的想法。”我温和地说,“这坚定了我的想法,而我也要告诉你真相:
“真相是,我没有撒谎。你的妈妈可以重获自由。”

“……”

伊塔默然地、用他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眸凝视着我,双眼连眨都不眨一下;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天真而尚且稚嫩的轮廓。我坦然地回望他,任由他审慎地在我的眼睛里探究。我们保持这样的对视姿态很久很久,然后他率先移开了视线,把脸往被窝里藏了一藏,闷闷地说:

“真奇怪啊。你好像又没在撒谎了。”

 

8.
我在第二天的清晨交代了伊塔一些事,然后送走了他。接下来的几天,我抽空去拜访了安妮和她的丈夫。我敲开门的第一眼,安妮就认出了我;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扑上来拥抱了我,并高兴地将我迎进屋里。

我也见到了她的丈夫。他是个高挑、精瘦的年轻人,在得知我的身份后同样非常热情——看得出来,安妮常常向他提起我。我们热切地叙旧,并互相询问了近况;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戳痛我的话题,但我对她毫无保留,敞开心扉。

我到底不能在她这儿呆太久。傍晚时分,我同他们告别,迎着橘黄色的晚霞离去。北国漫长的夜晚即将到来,但我并不感到寒冷。我感到自己炽热的心跳。

这几天我又见了一次纳撒尼尔——还是老样子。他烦躁地向我抱怨公务繁忙,以及过几日他又要因事出城一趟,可能好些日子才会回来。我耐心地(至少表面上)听着,并给予他适当的安抚和宽慰。我费了挺大的劲儿才终于把他哄睡着,这个过程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

那一夜我清醒地端详他的睡颜;他细密的、浅金的睫毛低垂着,像无人时静止不动的珠帘。我不确定旁人是否像称赞我一样不吝于赞美他的外貌,也不确定他是否清楚自己模样俊美——在他与我相处的全部时间,他都未曾提过自己这个优点。但事实的确如此。此刻他熟睡的模样静谧又安详,像位陨落凡间的天使。

纳撒尼尔,纳撒尼尔。我默念这个名字。
上帝在创造你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恶趣味呢?

这是一个终究得不到答案的发问。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他昳丽的面庞上挪开,一路向下,来到他的指节间。这双手有着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天生便适合张弓搭箭;而在右手食指的第一根指节处,那枚象征权力的印戒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我凝视着它;我凝视着它。正如朱庇特凝视其父的王座一般,我凝视着它。

 

9.
两日后,纳撒尼尔离开了城中。我知道是时候了。

是的——我决定尝试解救危鲁弗女士。

上一次与伊塔共赴狱中给了我启发,使我意识到狱中的看守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森严。鉴于纳撒尼尔和我的关系虽然不算光明磊落,但在城内也并非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我认为我完全有机会利用这一点,狐假虎威。但由于权力并不掌握在我手里,这么做的容错率并不高,一旦被发现,后果难以想象。

所幸,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也是最后一次。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毫不谦虚地说,十年的相处让我对纳撒尼尔了如指掌。这代表着:我能够模仿他的字迹。我能够使用他的字迹,在羊皮纸上用拉丁文写道:

“经审察明,拉格莎·危鲁弗,素日良善,心念神恩,向之女巫之闻,实为哗众者无稽之谈。
“兹宣布释其禁押之身,以彰神主之慈悲、律法之公正。望其往后,感念今日之恩典,践行公义之大道。”

末尾是那个我熟悉无比的签名:“纳撒尼尔·诺威尔”。当然,这还不够;在这释放令的末尾,我早已趁他睡去时偷取印戒,偷印上了他的印章。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去狱中释放一名女巫;很巧,我正是一名侍奉神的修女。

我对此蓄谋已久。在那日的礼拜结束后,我来到了前来礼拜的监狱长身边,开口道:

“愿主保佑您。”

监狱长显然没有预料到我的主动搭话。显然,他对我的经历有所耳闻,在与我近距离接触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回以尊重的问候,而是先用暧昧而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二;片刻,才道:

“愿主保佑您,美丽的修女阁下。”

他轻佻地加重了“美丽”这个词:这显然不适合用于形容修女。我平静地忽略了他的态度,然后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地说:

“尊奉神明的意旨,依据律法的规章——我谨受纳撒尼尔大人之命,向您传达释放女巫的指令。
“这是公文,请您过目。”

我镇定地递过伪造的释放令;他略带惊讶的目光在我和纸上逡巡了一二,然后怀疑地检查了一遍我伪造的成果——很显然,他辨不出真伪。于是他又询问我:

“纳撒尼尔大人为什么要请您代为传达?”

我的地位和身份令他无法接受如此轻易地顺从我的意志。就算没有任何问题,他也会本能地对我进行一番刁难。我对此有所预料,人总是有欺软怕硬的本能。我镇静地说:
“您应当询问他本人,先生。”

“他大可以在前些天离城前下达这个命令。”

我的语气染上了一丝不耐烦:“很显然,他就是这么做的。否则,我为什么会来找您?”

“我记得,那名女巫——”他顿了一下,改口道,“危鲁弗居住在城外荒僻的森林里……”

“谢谢您。我亲历了抓捕她的现场,我想我或许比您更清楚这一点。”我略略拔高了语调,“但是,不劳您费心。作为修女,我显然不会坐视她在深山这等极易受恶魔蛊惑的地方生存。我将为她进行一场简单的受洗,然后帮她在城内安身——我猜,这或许能回答您先前的第一个问题。”

我注意到我们亲爱的、严谨的、聪慧的监狱长终于对我哑口无言。他一定自顾自地在心里补充了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总之,他终于松口并着手安排释放危鲁弗女士的事宜。当天下午,我便在监狱门前见到了获释的危鲁弗女士。

她面容憔悴、衣衫褴褛,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使得颧骨显得异常凸出;然而,她的眼睛炯炯有神,眼神是一种经历牢狱之灾者不该有的清明与犀利,使我想起那些大学里无所不知的学者;我很庆幸这场灾祸没有向着更深的深渊狂奔而去,一发不可收拾地剥夺掉眼前的女性的智慧、坚韧和其他一切美好的品质。

这里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更何况现在是冬天。我为她披上了貂皮大衣,然后婉拒掉卫兵队长跟随的请求,告诉他们拉格莎·危鲁弗如今已是无罪之身,无须谁的看守;接下来,把她交给我就行。

我带着她,向着教堂的方向离去,离开这个噩梦般的是非之地。她想要开口与我攀谈,但我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
“不要说话。从现在开始,节省体力。”

她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依言缄口不言。我带她拐了个弯儿,离开了狱门前卫兵们的视线,又很快地转上一条小路;环顾四下无人,便迅速而果断地拉着她拐进了一条小巷里。

我清晰而快速地说:

“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释放令。所以趁现在,跑。
“沿着这条巷子直走,在第一个岔路口左转,那里停着一辆货运马车。马车夫是我的朋友的丈夫,你去跟他说:‘你好,请问可以给我一块面包吗?’他会让你去车厢里找。你进车厢了,就别出来,混在货物里出城。
“出城后,他会捎着你在城西南方的一座废弃的灯塔停留。我在那里放了一些食物、水和金钱,你们可以在那里稍事休整。伊塔也在那里,带上他,你们可以接着往西前进。
“在下一个集镇,你们最好分开,因为通缉令可能会追上你们;我不想连累我朋友的家庭。小心行事,在那里我不可能给你们帮助了;但我留下的金钱绝对够你们的路费。你们最好去不冻港,然后搭船前往北美……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回来。
“明白了吗?快跑吧,在那个魔鬼回来之前,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我向巷子的深处轻轻地推了她一把;然而她却回过身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双眸犀利地望向我,说了她今天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那你呢?我们绝不能抛弃战友。”

“你觉得我像是舍生忘死的人吗?”我同她开了个玩笑,然后说,“我不同你们一起行动。晚些时候,我再出城。”

很显然,在城内认识我的人比认识她的多得多,倘若我同他们一起行动,不可避免地要受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况且,最主要地——今天该轮到我在教堂协助布施圣餐了,我可不想等会儿还没上马车就被人叫住:“修女!神父正在找您呢,您连自己的职务都忘了吗——这个红发的女人是谁?”——那样就太糟了。

无需多言,她很快地明白了我的考量,略略颔首,便向小巷深处走去。而我迅速地拐出小巷,轻微地松了口气——

这个计划里属于我的部分已经基本完成了。不出意外,等到教会的工作完成,我便可以自由出城;安妮和她的丈夫在城西小门外的松树林里为我栓了一匹马,届时我便可以乘它离开,搭船前往美洲,从此远离这座满载痛苦与血泪的城。

 

10.

分发圣餐的过程中,我一直心神不宁,有一两次甚至险些将面包摔落在地——这大概怪不得我优柔寡断,换做任何一个很快就要奔赴新生活的人,应当都无心专注于手头的日常事务。

与我共事的神父是一位和蔼的老人;他显然看出了我的心神不定,但在我屡次险些犯错时也并没有警告我,而是温和地说:

“别紧张,孩子。”

我连忙道:
“很抱歉——!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你。”他说,“是因为纳撒尼尔大人很快就要回来了吧?我理解,那孩子并非平易近人的性格。”

我对他如此轻易地将我和纳撒尼尔联系起来感到十分窘迫,但同时,我也感激他的善解人意。我说:“谢谢您。但纳撒尼尔大人此去并非短途,他应当至少还有三日才会回城。”

这位慈祥的老人闻言却诧异了。他说:“原来如此。之前我倒是听人说,他最迟今晚就会回城。”

“……”

我递出面包的手顿了顿。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

“您……”我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您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应当是弗拉格先生吧。”他随口说道,“前些日子,他来我这里告解时,我们又随着话题聊起这些事……”

这位年长者仍在喋喋不休地回忆;我却再也无心去听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只本能地感到头脑一阵阵发冷,连同身体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我的大脑如同正在被冰锥穿刺一般尖锐地战栗,只能卡壳地、如同生锈了的齿轮一般一顿一顿地运作:

如果纳撒尼尔今天就能回来——他一定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我协助危鲁弗女士出逃。但这时候,我们都跑不远——我们都很快就能被追上。

弗拉格——我认识他——他是纳撒尼尔的近侍——纳撒尼尔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的消息准确度很高;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这同纳撒尼尔告诉我的不一样?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维逐渐开始冷静地运作:

纳撒尼尔最信任的人包括弗拉格;而很不荣幸地,我也在其列。然而我们双方消息矛盾,那么一定有一个人的消息是虚假的,很显然,这个人是我。纳撒尼尔未曾告知我此行的目的,但弗拉格也在随行的人员之列,他一定知晓这个目的并估计过路程和速度——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回来,是他得出的结论。

纳撒尼尔在骗我。就在我准备实施计划的节骨眼上,他史无前例地,对我撒下了谎言。

——看来,他对我早有怀疑。或许只是出于试探,他对我撒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谎言;而我却愚蠢地、直直撞入了他的陷阱。

十年来,仅此一次地,我盘算着背叛他;仅此一次地,他对我织起了蛛网。

想通了这一点后,我该感到恐惧与紧张才是;可我第一反应却是自嘲地笑。

真可笑,真可笑。纳撒尼尔不是傻子,你早就清楚这一点,不是吗?他固然本质上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可他同时也是年少有为的才俊、赫有威名的治安法官;然而你却轻信了他漫不经心织下的谎言,轻率地制定了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

然后宛如扑火的飞蛾一般,避无可避地撞上了他的蛛网。

“你还好吗,好孩子?”

回过神来时,神父正呼唤着我。这位善良的老人关切地打量着我,问道: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嗯……不如,你先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宜,我自己完成便是。”

我立马道:“……谢谢您。麻烦您了。”

我感激他的善良与包容,并匆匆走出了教堂。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还没有结束。我还多得是机会。

纳撒尼尔固然欺骗了我,但好在我行动得足够果断。现在这个时候,危鲁弗女士应当已经搭载马车出了城,正在奔向西南侧那座废弃灯塔;而现在大约是下午四时多,只要足够快,我也能够在他回来之前出城。而一旦到了城外,林海雪原,群森莽莽,能不能找到我们又是另一回事了。

来不及多犹豫,我深吸一口气。

趁现在,跑!

 

·

 

拉格莎·危鲁弗蜷缩在货运马车的车厢中,堆叠着的货箱掩藏住她的躯体。马车颠簸,车厢之中弥漫着常年不见天日所孕育的霉味,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好受——但拉格莎对此不以为意。在她年轻的时候,她也曾与长刀、弓箭与炮火为伴,海上的波涛亘古地咆哮着,而她的船只对此从未畏惧。眼前的这点颠簸,与暴风雨中的帆船相比不值一提。

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拉格莎知道他们已经按计划到了灯塔。还没等马车停稳,她就听见了一声可爱的、欣喜的高呼:

“妈妈!”

小伊塔!

她一把掀开车后的帆布,敏捷地跳了下去;在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就猛地与一个温热的人儿撞个满怀。

“妈妈!”

伊塔把头埋到妈妈的颈窝里,双臂紧紧地圈住妈妈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好了……!你真的回来了!妈妈……伊塔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拉格莎张了张嘴,想要安慰自己的孩子,然而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能吐出。她只是张开双臂——仿佛希图自己的体温通过双臂尽数传递给这个男孩,使他从此不再受寒冷侵蚀一般地——认真地、郑重地回拥住伊塔。

善良而热心的马车夫早已停稳了马车,下了车来。他不忍心打断眼前母子团聚的一幕,因而等到他们依依不舍地结束了拥抱才走上前来,对拉格莎说:
“女士,接下来的行程里您和您的孩子可以和我一起坐到前面来,这样会舒服些。”

“好的,谢谢您。”

马车夫又说:“那位善良的女士说她在灯塔置放了一些食物、水和财物,我们最好拿上再上路。”

“我拿过了!”伊塔高兴地说。他转过身去,积极地向大人们展示自己背上的东西——他背着他的猎弓和一个小包裹,那些该拿的东西都放在了包裹里。

“好了。”马车夫轻快地说,“那么,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再上路。”

三人于是走进了这座废弃的灯塔。他们——尤其是精疲力尽的拉格莎——需要在这里稍作休憩,然后接着上路。

 

·

 

我匆忙地带上行李,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城西;又经历一番疾走,才到了城西的小门。这时候,太阳早已偏西了,花岗岩铺就的米白色路面上升起一天内最后的金色霞光。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每日出城的人本就不多,在这个点选择从小门出城的更是少之又少。我没有看见除我以外的其他人想要出城,独自一人接近了门边;然而,看守小门的、年轻的卫兵队长却拦住了我,告诉我:
“很抱歉,女士,您不能出城。”

我感到十分不妙:
“请您告诉我原因。”

“我们奉命办事。上级下来的命令是:今晚,任何女性不得出城。”

我感到可笑至极:
“这是哪个脑子里装着杂草的官想出来的命令?!”

卫兵队长对此缄口不言。我本也不奢求回答,我想我也许比他更清楚答案。我叹了口气,又问道:
“您是什么时候接到的命令?”

“就在方才传下来的急令。”他耐心地回答我,看了看我,又好意地劝道,“天快黑了,外面的林子里有野兽,晚上或许还会下暴风雪。像您这样美丽又柔弱的女士,为什么要现在出城呢?”

就在方才。看来我还是慢了一步。纳撒尼尔,纳撒尼尔——他本人还没有回来,却先传回了阻拦我的急令。

有些人在太绝望的时候是感受不到绝望的,我正是如此。相反,我感到我的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活络。我想了想,又微笑着对卫兵队长说:

“谢谢您的好意。为表谢意,我是否可以斗胆请问您的下班时间?如果快了的话,或许我能请您喝一杯酒呢。”

他欲盖弥彰地抿了抿唇,以此来掩饰自己在一瞬间上扬的嘴角。然后他故作严肃地对我说:
“很抱歉,女士,我很乐意与您共度一段愉悦的时光,但在钟楼传来六下钟声之前,我不能擅离职守。”

“没关系。我愿意在街角的那家酒馆等到那一刻。”我冲他眨眨眼睛,“别让我等太久。”

然后我状似潇洒地在原地转了个半圆的圈儿,不紧不慢地向那家酒馆走去;然而,一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就立马调了个方向,朝着钟楼发足狂奔。

我很抱歉欺骗了那位热心而单纯的卫兵,但此刻我别无他选。

去钟楼,去钟楼,在六点到来之前敲六下钟,让他们提前离开!

现在大概是下午五时多,距离敲钟人根据日晷真正敲响六时的钟声还有一段时间——我不能等到那时候,因为届时会有来换班的卫兵执行更严格的看守。趁现在,敲响钟声,令这一班的卫兵因有约在身而提前离开,下一班的卫兵因时间未到而尚未到来!

快点,再快点!我很久没有跑得这么拼命了;或许上一次还是在妈妈的处刑日。我飞奔过少有人烟的街道,全力推开钟楼沉重的大门,不管不顾地顺着螺旋向上的阶梯迅速攀爬。用粗粝石材铸就的钟楼有着凹凸不平的内壁,我有那么一次没来得及转弯而撞了上去,然而我毫不减速的动作一定撕破了几片衣服上的布料,但我顾不及了。

我终于登上了钟楼的顶层。这里是全城的至高点,自这里向下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内的建筑乃至城外的景致。

毫不犹豫地,我敲响了钟。

“咚——!”

一下。

“咚——!”

二下。

……

“咚——!”

六下!

我迫不及待地从钟楼上俯瞰城的西门——从这里,我可以依稀看见卫兵们的人影。卫兵队一共有三人,我看见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在交接夜班的人前来之前就离岗;这个过程足足有三分多钟,所幸他们的队长有约在身,更何况此时的城门无人进出,最终,他们作出了决定,各自散去。

我松了一口气,自这城中的最高点,最后凝望一眼这困囿我十八余年的城市。

我将从这里一跃而下。

我转身冲下钟楼,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奔向城门,奔出城市,奔向广袤的、自由的雪原!

成功了!

我气喘吁吁地在城门外不远处停步。剧烈运动带来的窒息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可是我不能,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充裕。马不停蹄地,我在积雪的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逡巡,依着安妮的描述,在东南方向第五十棵松树下找到了她送给我的马。

马儿吐着热气,温顺地注视着我解开拴着它的绳子,驮上行囊,又任由我牵引着它走上大路来。我的骑术并不好,费了好些功夫才上了马,并小心翼翼地驱使它动起来。

我谨慎地伏低身子、压低重心,驱马跑得愈来愈快。两侧的松树模糊成高速向后褪去的幻影,此时,林中除了幽咽的马蹄声外万籁俱寂。西边的天幕上,夕阳正在向下坠落,而在那令人惊羡的辉光之旁,昏星缄然地显露出它明亮的轮廓。

余晖所点亮的、暖黄的雪色在我身后升起了;高树所遮蔽的、晦暗的前路在我身前铺开了;而我开始了抛却一切的狂飙,向着未知但迷人的自由。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没有想自己今后怎么办,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向前!向前!向前!

 

·

 

拉格莎倚在废弃灯塔的底层。在她的斜对面有一堵破墙,从她的角度望出去,可以清晰地望见西边的天空。此刻,她正凝眸望向如血的夕阳,和那粒异常明亮的星子。

拉格莎微微蹙了蹙眉。

马车夫开始催他们上路了。拉格莎缓缓站起来,说:

“不,等等。
“……不太对劲。”

“咦?”

伊塔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跟着马车夫出去了;闻言,他犹豫地看看车夫又看看拉格莎,问:
“妈妈,你……‘看见’什么了吗?”

“嗯。”拉格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对同伴们说,“再等等吧,再等等。
“伊塔,你上这座灯塔的最顶端去。”

伊塔很快地应答:“好!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伊塔,我看不见。”拉格莎说。她注视着自己孩子清澈的蓝眸,喃喃说:
“你去吧,你上去吧。
“……然后,遵循命运的指引。”

 

·

 

咯噔、咯噔、咯噔。

马蹄声急促地回响在空荡的林中。

我在这条延伸向无限远处的长路上驱马疾行。向后看,来时那挺拔的城墙已经近乎不见了,那高耸的钟楼之顶却仍依稀可辨。做梦一样地,我正在高速远离那座可怖的城市。

忽然,我听见脑后异常的破空声;下一秒,剧烈的疼痛感贯穿了左肩。我大吃一惊,一个不稳便摔下马去;马儿本能地跑出一段路,又不安停下来,前蹄紧张地刨着地面。

疼痛使我克制不住地呜咽,喘着粗气去查看自己的左肩。

一支箭矢。

一支锋利的、不怀好意的箭矢,自我身后袭来,正正射中了我的左肩。我不敢细看自己的伤势,只感到温热而粘稠的液体自那里疯狂漫流,而剧痛宛如毒蛇一般张开大嘴撕咬着我的神经。

“……”

我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再一次翻上马去,扬鞭策马,继续前进。

不能停下,不能后退。

我已经没有退路。

回头望向那渐隐渐没的钟楼之顶,我知道这支箭正是从那里射出的。我轻而低地冷笑出声: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畏缩、教我悔恨、令我折返、使我败退了吗?不,你错了。我早已下定了决心。

你这迂腐却自诩精明、野蛮却自称文明的高塔啊,让我们来一场决斗吧!

我不确定究竟是谁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射中了我,但我所知道的人中,拥有如此精湛的箭术的人只有一位——

 

·

 

纳撒尼尔策马进入城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确定女巫拉格莎·危鲁弗的情况。结果令他既恼怒又兴奋——

“今天上午,”监狱长冷汗涔涔地在他马前俯首道,“那个面目可憎的修女自称得到了您的授命,前来监狱释放了那名女巫——我、我当时就十分怀疑,反复盘问她了很多遍,但那个狡诈的女人对答如流!”

“好极了。”纳撒尼尔冷漠地说,“那么你现在应当对你是否还能戴住乌纱帽十分怀疑。”

纳撒尼尔冷冷地甩下他,自顾自地驱马向前。弗拉格在他侧后方问道:
“大人,是否需要派人去搜……?”

纳撒尼尔的语气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平静:
“还有什么可搜的?早跑了。准备一下,明早发通缉吧。”

“那现在我们去……?”

“钟楼。”

…………

嗒、嗒、嗒。

纳撒尼尔带着随从,不紧不慢地沿着钟楼的螺旋阶梯拾阶而上,黑色皮靴敲击阶梯,发出沉而冷的脚步声。

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垂眸望向脚边,那里散落着几缕可疑的布料。他无须凑近了看便能知晓这是从哪套衣服的哪个部位撕裂下来的。

意料之中;她果然来过这儿。他想。

纳撒尼尔扯了扯嘴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抬步跨了过去,攀上钟楼楼顶。他眯起眼睛,垂首俯瞰,双瞳遇光而微微收缩。暮色笼罩之中,万丈高楼之上,一对湛蓝眼眸锋利如狼瞳。

“哈。”
他忽地嗤笑了一声,然后说:
“我看见她了。”

一个黑点——蚂蚁大小的、正在快速移动的黑点,正在那白茫茫的雪原上迅速远去。它是如此之小,点在雪原上就仿佛在洁白的餐巾上落了一粒灰尘。所幸,高明的猎手不会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纳撒尼尔平静地命令道:
“拿我的弓来。”

他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灯塔之顶投去如有所感的一瞥;但什么也没有看见。收回目光,他接过了弓。

猎物已经现身;良弓已然在握;箭矢终于落弦。

八千丈滚烫绯红的霞,三万里浩浩荡荡的雪,映得天地之间一片目眩神迷的暖色光影。日与星垂落下的光幕眷恋地亲吻猎手浅金的长发,他那炳耀的双眸教晨星也为之黯然;然后那天上与地上的眼睛,一同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渐行渐远的猎物。

太阳快要落山了。

猎手微微眯起一只眼睛。

良弓被拉成了满月。

一箭射出!

时间不再流动;天地都屏住了呼吸;太阳忘记了下坠;所有事物都紧张地注视着那支审判的箭矢。注视着它锋锐的箭尖刺破风,刺破光,刺破阻碍它的一切,并最终——

刺破猎物的血肉。

那叛逃的黑点速度在一瞬间慢下来,然后如同被碾碎的蚂蚁一般破碎成两半。

所剩无几的夕阳毫不吝惜自己的余晖,洋洋洒洒地铺开了千万里的辉煌,仿佛在为这太阳神的宠儿祝祷;空气恢复了流动,随侍的人们发出雀跃的欢呼,纳撒尼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弓在他手中挽了个花儿,旋即被妥帖地收起。

他知道,中箭的猎物跑不了多远了。急剧的失血与剧烈的疼痛会不断地消耗、折磨她,在没有治疗的情况下,她撑不到下一座城镇了。

他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发出轻蔑的半笑半叹:
“哈。不自量力。
“她活不过……呃!”

他的下文突兀地卡在喉咙里,被惊讶的呻吟声取代。瞳孔猛然收缩,纳撒尼尔震惊地睁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情景被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撕裂成被毛玻璃笼罩一般的模糊。如同僵直的木偶一样,他吃力地抬起手来,难以置信地触摸自己的喉间——他摸到粘稠的温热液体,贯穿喉部的箭矢,以及自己突如其来的末路。

年少者茫然地感受着死亡。他对它应当并不陌生,他亲眼见过它很多次,亲手将它宣判给过很多人;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是如此可怖和痛苦的事情。那短短的几秒钟竟是如此的漫长,可却也不足以这个年轻人理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在万籁渐寂的听觉里,在渐沉渐昏的视野中,他注意到身边人慌乱的高呼声与脚步声,城外的灯塔巨人一般地与他对视,而在西边的天空上,夕阳隐没了它最后一丝光辉。

最终,太阳陨落了。

 

·

 

远处的灯塔上,伊塔·危鲁弗抬眸望向已然黯淡的天空。

夜晚降临了,黑暗将万物吞噬成姿态可怖的怪物。而少年肃穆地、雕像一般地立于高塔之顶,只有风拂动他的鬓发;如同风神伊塔库亚亘古地俯瞰着世间一般,他俯瞰着黑夜笼罩的大地。他预感到风,预感到云,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一切;于是他说:

“暴雪将至。”

他收起了弓弦方热的猎弓。

 

·

 

我不知道追兵还有多久到达;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才能到达城镇;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只是扬鞭策马,在这条无限延伸的蜿蜒道路上疾驰。天气冷得惊人,我的双手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然而僵硬的手指仍像枯树枝一样紧紧地箍住缰绳。

左肩的剧痛仍然没有消弭;而周围越来越冷。凛冽的寒风在松林的缝隙中穿梭,暴怒地撕咬着我的大衣——这一次,就连狐裘也无法阻挡寒冷了。可是,奇迹般地,我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炽热的心脏——它是如此兴奋地蹦跳着,蓬勃、狂放、愤怒,哪怕压上千钧重也无法令它静默。

我感到自己自由的生命正在呐喊,为了这一场向自由与尊严的逃亡,为了这一场沉寂十年后的复活。如此真切地——我感到自己正在活着。

一粒微小的冷意冲撞上我的脸颊;随即,它的同类们纷纷扬扬、来势汹汹地进攻大地。

下雪了。

在这片冰冷绝望的雪原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暴风雪。

马儿恐惧地放慢了脚步,发出胆怯的嘶鸣声。我吃力地抬起右手,怜惜地拍了拍它的颈侧,然后决绝地一挥鞭,驱它再往这场暴雪中行去。

马儿跑啊跑啊,我的身子颠呀颠呀。到后来,极寒催得我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念头。

好冷啊。真的好冷啊。

严寒正在缓慢地剥夺我的体温。死神即将在不久后带走我,通过失温、通过失血、或者二者兼用。我应当感到畏惧的才对:我分明是如此胆怯,如此恐惧死亡;可是,此刻我心中却怀着一种异常的虔诚与坦然。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现在,寒冷已经深入了我的骨髓;冷到了极致,竟然与温热的触感是相似的。我好像看见了热腾腾的壁炉,温软的白面包,妈妈坐在炉火前对我微笑,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暖色的火光映衬着她的眉眼。她真美啊。

我的眼眶一定湿润了。我说,妈妈妈妈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一个人好累好累。你会因我感到羞耻吗?我可以抱抱你吗?

但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微笑地、沉默地注视着我,像是在向我发问:
你觉得呢?其实你心里有答案了,不是吗?

然后我看见她向我张开双臂。泪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凝固成冰摔落于地。我同样张开手,向她扑过去:

“妈妈!”

我感到自己轻盈得像一只小鸟,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张开双翼,向着我灵魂的锚点飞扑过去。

然后我摔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视野渐渐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我释然地等待着我的命运,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此刻我喜悦非常。如同一个殉道者一般,我兴奋地张开双臂;在我的视野里,妈妈就在面前等待我的拥抱。而我像幼时无数次、像世间所有孩童一样,喜悦地奔入她的怀抱。

好暖和,真的好暖和。我依恋地蹭她的脸颊,在心里说:

太好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想睡一觉,可以吗?我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你做得很好。”她温和地说,“睡吧,亲爱的。”

 

12.
那是一个罕见的冬天,雪连续不断地下了一整季,直到第二年春天降临。深厚的积雪随着气温的回升而逐渐融化,有一天,一位过路的马车夫在城西出城的小路上发现了一具女尸。

低温让她得到了很好的保存。她姿态放松,神情安详,面容姣好,身形优美——一具毫无疑问的艳尸。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双臂大张,面带微笑,呈现出一种生命独有的蓬勃感;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要为此惊叹:

“在她死的时候,她是活着的。”

不幸的是,严厉的时间从不为美人停驻,它终将要使她丑陋,使她腐烂,使她红颜成枯骨;然而,一位幸运的雕塑家见证了她的模样。以她为原型,一件惊世的艺术品自此诞生;无论人们如何评论,雕塑家都始终坚持要给他的作品命名为:

“一位一跃而下的女人”。

他说:“我有一种感觉——无论这位女士看起来是什么样的,我都有这种清晰的感觉,并坚定地认为它是正确的——那就是,她刚刚经历了一次一跃而下。”

启迪这件杰作诞生的美人已经逝去;后来,创作它的雕塑家也逝世了。然而,“一位一跃而下的女人”却得以留存;她驻足在世代的美术课上,矗立在万宝之宫的显眼处,迎接着世人的目光,以她安详的、美丽的微笑。有人注意她动人的身材曲线,有人在意她昂贵的价值,也有跑过的孩子为她停驻,用柔嫩的目光打量她,说:

“她在活着,她在愤怒……她在拥抱母亲。”

她已经死了,可是在她死时,她是活着的;并且,她将以这种形式永生。

 

END.

 

“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出自《圣经·旧约·传道书》
“那美好的仗……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出自《圣经·新约·提摩太后书》,有部分改动
“天上的眼睛常照得太酷烈,它那炳耀的金颜又常遭遮掩”: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有部分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