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空旷的庭院之中,停着一个破败的日晷,生锈的尖端上挂着一具死去多时的男人的尸体。继国严胜步入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石阶上的血早已凝固,男人死之前的表情恬然,仿佛目睹的不是鬼怪,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美梦。
在他旁边的继国缘一在此时开口:“时之鬼,上弦一。”
两个月之前,产屋敷大人接到京都一个世家大族的求助。想必是已经到了无法隐瞒的地步,否则这样的家族不会把如此秘辛对外人和盘托出。家族的祖先曾经是平氏的家臣,然而在平源合战之时,背叛了自己的主公,连夜带着堪舆图投到了源氏帐下,从此一路投机,飞黄腾达,又成功脱离政治中心,做起了和明朝的丝绸生意,到了这一代家主已经是富贵之极。然而在外人看起来如此辉煌的家族,却一直隐藏着一个腐烂的秘密。本该死去的祖先,却化作鬼一直停留在家族之中接受供奉,让自己家族的财富和权势受鬼王无惨的驱使。虽然正因如此藤原家族才能长盛不衰,但是其中牺牲之惨烈已逐渐让他们有了不臣之心。在产屋敷宅邸之内,屏退了众人之后,藤原这一代的家主跪在地上,沉声道:
“听说大人能驱使除鬼之人……”
庭院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和血滴落的声音将继国严胜的注意力引回到面前的惨剧上。十日之前还和他们交谈的藤原大人,如今已化为一具尸体。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和上弦一的战斗将非常困难,就算是继国缘一,这次也很难彻底将时之鬼杀灭。因为,时之鬼的能力正是时间——每当面临死亡,时之鬼将倒转时间到五秒之前。更难缠的是,他的本体还能前往未来——只不过在时间线上前进的时间越长,作为鬼的能力就越虚弱,如果前进到几月之外,基本就与凡人孩童无异。利用这样的能力,藤原家族才能在风雨飘摇的战国年代能准确地预测风向,保全自身,甚至成为贵族。
继国缘一说:“那么,只要在他发动能力的时候接近他、杀掉他就行了。”
继国严胜点头同意:“怎么让他出现?”
时之鬼和藤井家族正是通过院子里的日晷仪交流。这个破败的日晷和其他日晷不同,不是标示时间,而是各种奇怪的图案,像是扶乩时的鬼画符。虽然是冬天,但是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继国严胜皱了皱眉,说:“我们——是不是要先把藤原的尸体放下来。”
藤原骤然横死,藤原一家都恐惧得不敢再接近这个内院,生怕时之鬼被背叛的愤怒波及自身。继国缘一走上前去,挥剑斩断了日晷,将藤原家主的尸体平放在地上。
他定定地看着尸体,似乎在默哀,半晌才说:
“藤原家主死去后,家族里就没有能和时之鬼沟通的人了。”
只有直系血脉召唤,时之鬼才会出现。然而这一代藤原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因为目睹父亲的死亡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已经一病不起,没办法再面对时之鬼。
“倒是可以取她的血来进行召唤,”继国严胜说,“只是时之鬼之前见过她,知道下一代家主是个女性,恐怕难以冒充。”
实在有些棘手,继国严胜有些头疼:他们来之前并不知道藤原已经身死,早知道就带一些女性队士同来了。藤原家虽然有其他分支的女性,但是时之鬼在盛怒之中很有可能再次杀死非直系的后代,而她们面对时之鬼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女仆——或者奶妈?”继国严胜喃喃道,“就算牺牲了——”
他抬头,看到继国缘一探究的目光正落到他身上,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你在看什么?”
继国缘一缓缓道:“虽然这样说兄长可能感到不快……”
“既然知道我会不快,就不要说。”
继国缘一闭嘴了,但是还是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的同胞哥哥。檐下风铃轻摆,俩人沉默对视,继国严胜终于忍无可忍,率先转开视线:“……你要说什么,我不会生气,快说罢!”
“哥哥的发色,倒是和藤原家那位女儿很像……”
即便是继国缘一,也能轻易地读懂现在的空气,立刻停下了。他小声说:“我说过兄长会生气……”
继国严胜闭了闭眼,心想,事到如今,这说不定是个不错的方法。不,倒不如说这是更好的方法。只有他才能在时之鬼现身的时候控制住对方,削弱他的行动能力,让继国缘一能在一秒之内砍下他的头颅。
不对。
“……如果你来扮成藤原小姐,会更直接吧。只要把头发染一下就可以了。”
啊,还是被发现了,继国缘一想。早知道哥哥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再想一个理由——
“兄长好像比我矮一点,也更瘦一点。”
从继国严胜的脸色可以得出结论,这个理由似乎不怎么好。继国严胜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继国缘一从他给自己选择的花团锦簇的振袖知道,哥哥此时非常生气,空气中弥漫的气氛和上次练习被自己打飞木剑的时候散发出的气压一样。
“……但是,如果父亲刚刚去世,也不该穿这样鲜艳的衣服吧。”
“祭典的和服就是这样的形制,”继国严胜冷冷地说,“还是说你想穿巫女装?”
好像一点也没有消气。继国缘一顺从地说:“都听兄长的。”
在继国严胜发狠地往继国缘一脑袋上插花簪之时,纸门被推开了。藤原家的奶妈穿着戴孝的素服出现在门后,深深朝两人鞠了一躬:“实在抱歉,纱夜香小姐仍在昏迷之中。这是从小姐手臂上取来的血,还要劳烦两位大人——”
她抬起头,似乎实在对继国缘一此时的扮相说不出什么好的评价来,支吾半天又说:“——我比较熟悉小姐,不然还是让我来替大人装扮吧。”
藤原家庭院隐在森林之中,极为广阔,全部铺有光滑的长石。在平地正中,本来应该放置神床的位置仅供着一座生锈的日晷,上面还留有上一任家主的血迹。再远处,围着大片极高的杉树林,保护这一片奇特的祭鬼之坛不受侵扰。除此之外,一切依照祭神的形制,包括中间坐着的身着华服、手持木笏的高大女性。据奶妈所说,一切礼仪与祭神相仿,因此在请神仪式之前,继国严胜还要为继国缘一修祓。撒着切麻散米,继国严胜觉得简直荒谬万分:“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神了吧?”
“看来是这样的,”继国缘一说,“但是我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藤原小姐昏迷之前让所有人不能靠近这里?”
“她可能是怕时之鬼再次出现伤人吧。”
“时之鬼只回应直系血亲的召唤。而且,如果时之鬼非常重视血脉的传承,以至于不惜变鬼,那么——”
继国严胜接过他的话:“——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还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杀死这一代藤原。”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继国严胜说:“——家主死的时候,也没有穿着祭神的服装。”
“事已至此,只好随机应变吧。”继国缘一说。他接触到继国严胜的眼神,露出了稍显困惑的表情:“怎么?”
继国严胜掩饰地咳了咳:“没事。”
继国缘一穿着繁丽庄重的十二单,长发像女人一样盘起在脑后,用继国严胜亲自挑选的樱花簪束起。用这样一张被樱色和柳色衬托得更加秀美的脸说着杀鬼的计划,让继国严胜不合时宜地想笑。
他赶紧收拢笑意。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请神!
继国严胜退到长廊里,敲起太鼓,看着黑暗庭院中那个浅色的身影随着雅乐庄重的节奏跳起请神之舞。他看出,这其实是日之呼吸十二个招式非常缓慢的循环,只是继国缘一手中持着的并不是日轮刀,而是木笏。和有着冰冷杀气的月之呼吸不同,日之呼吸的剑招由缘一这样不带杀机地表演出来,真仿若一支美轮美奂的舞蹈。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个僵涩的转折,仿佛真如同美满优雅的祭神之舞一样,只是为了与高天原交流而被创作出,而不该沾染任何肮脏的血液。继国严胜感到自己渴望地屏住了呼吸——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看着继国缘一,都没有发现日晷颜色的变化。那铁锈的颜色渐渐褪去,发出耀目的金光,把继国缘一笼罩其中。时之鬼终于在同血缘的召唤中出现,然而他甫一露面,跳舞的高大少女手中的木笏突然被换成一柄燃烧的长刀;沉重的金线刺绣的唐衣随着继国缘一的动作像莲花一样旋转绽放,那张秀美的脸毫无波动,一座在万花筒最中心坚硬的岩石。
赫刀向时之鬼劈去。
即便是这样凌厉的杀招,在远处的继国严胜看来,也似乎只是舞蹈中上一个动作自然而然的延续。
然而还没有等刀劈中目标,时之鬼就出现在了继国缘一的身后。他了然:与其说是倒退时间,不如说是时停——时之鬼可以通过掌握自己和他人时停的时间,达到在时间线上前进或倒退的目的。刚刚,在继国缘一攻击的时候,时之鬼通过对继国缘一展开时停,躲过了这一击。
只是时停的时间是否还是五秒呢?心念一转,继国缘一在越来越急促的鼓声中一个旋身,绣满樱花的腰带在他身侧散落,如同万叶飞花——这次要试出最短的攻击时间。
“你不是我的后裔,”时之鬼沙哑的声音幽幽从他身后传来,“你是谁?为什么我闻到熟悉的血的味道?”
继国缘一简略地说:“我是来杀你的人。”
“你杀不了我的,”时之鬼怪笑起来,“我想,世界上没有像我这样让人绝望的血鬼术了。”
“啊,还有鼓声,”时之鬼嗅了嗅,又说,“我的后裔在哪里?”
不到一秒。继国严胜想。时之鬼时停的时间总是不到一秒,但就算是这样,也足够他从继国缘一的剑下逃走了。除了时停之外,他似乎没有用来攻击的血鬼术——不过也自然,对鬼来说,可以保命自然是最重要的。而且,时之鬼并不用亲自捕猎,自有藤原一族游走于各个幕府,替他挑起战争,让他轻松收割上万的生命。只不过——
鼓声骤停,珠花一样的斩击在月色下激起层层波澜,荡开了那双突然出现在继国缘一脖子上的双手。然而,等继国严胜完成这一击才发现,那双手应声而落,在被他击开之前已经被继国缘一斩断了。
继国缘一目光闪闪地看向他:“谢——”
“不许说!”
“死了一个,”时之鬼又嗅了嗅,“另一个也快死了。”
意识到自己的血脉即将灭绝的时候,他明显狂躁起来,时停的次数开始变多;即便他的攻击并没有太大效果,但是随着时停还是给两人造成不小的麻烦。继国严胜再次劈开直击自己面门的拳头,咬牙道:“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们根本没办法接近他。”
继国缘一没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俩人同时向后撤去。
“正是你的后裔让我们来的,”继国严胜说,“死的那个,不正是你的杰作吗?”
时之鬼嗤笑:“为什么我要杀死自己的后裔?”
他身影一闪,顿时出现在金光闪闪的日晷之上。
“你们年轻得像婴儿,如何能明白我的决心?”他说,“想要家族长久的繁盛下去,想要血脉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一直延续到世界毁灭的尽头,为此我不惜变成鬼——”
“你已经变成鬼,”继国缘一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永恒?”
“真是幼稚,”时之鬼摇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是藤原的一家之主,怎可能只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
“别说漂亮话了,”继国严胜冷笑,“藤原一家的繁荣才是你在鬼王之前的立身之本。有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家族供奉人命,供奉金钱,供奉人脉,你只需坐享其成便行。让我想想——这样强的绑定,你又如此在意直系的血脉,想必你的血鬼术也与供奉有关吧。从五秒的时停缩减到如今的一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不等时之鬼回答,继国严胜就恍然大悟。来不及多做解释,他立刻拔刀向继国缘一砍去,对方根本没有闪避,任由这一刀划破他的唐衣,切开藏于心口的纱夜香小姐的血袋。藤原直系的血液随着剑气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如同上弦之月,落在日晷之上。
时之鬼身形一动,似乎要去接住那些血液,但是又非常惧怕其威力。女儿新鲜的血液和父亲凝固的血液融合,发出铁器燃烧的气味。与此同时,继国缘一的赫刀又至——这一次,连一秒都不到了,他只能退到距继国缘一的一臂之地。
“果然,”继国缘一说,“是自杀。”
藤原上一任家主想必是知道了自己的血脉和时之鬼能力之间的联系,这才选择了在日晷仪上自杀,临死之前嘱咐自己的女儿要任由自己血液流干而死。因此,纱夜香小姐在昏迷之际才会嘱咐仆从不要靠近这个院子。不是因为惧怕鬼怪,而是要让父亲的血液充分地流出。
只是不到一秒,还是不够。因为血鬼术是时停,时之鬼移动的速度比寻常的鬼还要快上百倍,这样才能充分发挥时停的优势。这样缠斗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切开时之鬼的头颅。而当他们力竭,时之鬼就可以趁机脱身逃跑。继国严胜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沉重,月之宫的力度也略微缩减,然而目光一扫,继国缘一却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一如刚刚开始战斗一般。
莫非真的是该死的、不可跨越的天赋?
一定不是这样,继国严胜想。只要更努力,不懈练习,让月之呼吸和身体融合得更自如——我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只是一个走神,时之鬼就瞬间出现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挥出一剑,继国严胜听到一声少女的尖叫。他转头看去——不知何时,纱夜香小姐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出现在了日晷旁边。他那一剑没有伤到时之鬼,刀气却波及到了一旁的纱夜香小姐。鲜血从她的腰侧涌出,时之鬼大叫:“不!”
他想再次发动时停,瞬移到藤原纱夜香旁边,然而两道毫无破绽的攻击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何要说不?” 虽然身受重伤,藤原纱夜香依然沉静地说,“是时候结束了。”
她细长的手指挖开自己的伤口,让更多鲜血流到日晷上。时之鬼闪动的身形终于随着她血液的流失开始变慢:“藤原家上百年的繁盛,你以为是你们人类之功吗?如果不是我一次次指挥你们的决定,如果不是我一次次阻止你们的犯蠢,你以为你还能坐享如今的财富?”
不等他再说下去,女孩的声音又响起。
“即便是家道中落,家财散尽又如何?” 纱夜香抬高了声音,“生死有命,聚散有定——就算是失败了,也可以从头再来,因为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方式啊!”
“蠢话!”继国缘一的日轮刀终于接触到时之鬼的脖颈,再如何开启时停,也只是拖延脑袋被砍下的时间而已。时之鬼怒道:“生死有命,聚散有定,如此懦弱的说法!只是失败的借口!藤原家居然就毁在这样的妇人之见中!”
“如果妇人之见能让藤原家就此倾覆,那只能说明这个家族已经不再适应时代的规则,理应毁灭,”少女顶着苍白的脸色庄重地吐出惊人之语,“不过,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藤原家会在我手中比过往更富贵繁荣,比您落后的大脑所能想象的更上层楼。”
日轮刀已经切断了一半的颈骨,眼看就要全部切断。
时之鬼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非常好!那么,我会去未来验证你说的一切。”
话音未落,时之鬼就从空气中消失了,日轮刀去势未收,在空中划过一个空荡的满圆。日晷的金光随着时之鬼的消失也隐没了,黑暗之中,只剩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继国严胜率先问道。
“我没能砍断他的头颅。”继国缘一垂眼看着自己握刀的手,“他在此之前就消失了。”
藤原纱夜香缓缓道:“我想,如果父亲说的是对的,那么他应该是在时间线上向前了。比起倒退,他在前进时间上能有更大的跨度,通常是几个月。只不过在他跨越时间之后总会无比脆弱,轻易就能被斩杀。”
“如果是这样,之前为什么没有剑士杀死他呢?”
“因为无惨会来接走他,” 纱夜香说,“他和鬼王似乎有某种协议——当然,这很有效。每当他消失,日晷仪会指向他再次出现的时间。而在这期间,曾经攻击他、筹备着再次在相同的地方等他出现的剑士会被无惨找上。他们当然都不会再来了。”
继国严胜长叹一口气。
“你能读懂这日晷吗?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应该是两个月之后,正月初三。他总会和无惨一同,再次出现在相同的夜晚。”
“所以在这两个月之间,无惨会找上我们?”
纱夜香叹息:“没错。真是万分抱歉——我本以为,如果我和父亲能先削弱他——”她忧郁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们俩人,投向远方黑暗森林的更深处。被无惨找上的剑士必死无疑。然而,这两个人似乎格外不同凡响,那样令人目不暇接的剑招——纱夜香心想,也许这一次有所不同,缠绕藤原家的这道暗影,或许终于可以就此终结……
她看向两个几乎没有任何分别的年轻剑士。
“不必忧心,”其中一个开口,“正月初三我们一定会再来。”
继国严胜出现在森林里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不知道他是否赶上。空气中没有继国缘一的味道——变成鬼之后,他的嗅觉格外敏锐,特别是对血的味道。他没有走出森林,只是静静等待时之鬼的出现。此时发起上弦一的换血战似乎有趁人之危之嫌,然而既然他参加过两个月之前的战斗,也不算胜之不武。这将是他成为鬼之后的第一战。
他走到廊下,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立刻侧身躲进阴影,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您怎么又回来了,缘一大人?”
是藤原现任家主,藤原纱夜香的声音。继国缘一如果已经离开,那么时之鬼应该也已经被斩杀了。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无惨已经被继国缘一砍成了上千片,而没有他的阻挠,继国缘一自然很快就能杀死穿越时间之后的时之鬼。
也许是许久没得到回应,藤原家主迟疑地问:“——严胜大人?缘一大人说您会迟点再来,果然没错。”
武士的背影紧绷,双手在袖中握紧成拳。继国缘一没有告知藤原自己变鬼的这件事,为什么?
——两个武士在与时之鬼的战斗后都被无惨找上。一个选择变成鬼,一个将无惨斩成碎片。他想必也为自己的选择感到耻辱,不愿提起吧。继国严胜在心里轻轻冷笑:如果我此时转过身,让她看见我的六眼,不知她会作何反应?继国缘一知道自己苦苦掩饰的秘密被戳穿,又会是什么表情?
藤原纱夜香看到那道身影从阴影中迈步而出。有一瞬间,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似乎和每次“请神”之时都感受到的粘腻冰冷如出一辙。黑暗中,她感到似乎有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而那恐怖之感转瞬即逝,迈步而出的武士有和他同胞兄弟如出一辙的俊秀的脸,一样冷淡的表情,似乎只有发色上微微的不同。
她顿时抛开疑虑。
“严胜大人,您和缘一大人为藤原家所做的一切,我们万死难报。”她垂首道,“藤原家会从此为鬼杀队员提供一切所能想象的帮助。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
良久,冰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什么?”
“我们重新选定了紫藤花作为新的家纹。缘一大人说自己不长于画工,只让我找他的兄长帮忙。请严胜大人赐下墨宝吧。”
远方似乎传来太鼓庄重的击打之声。变鬼之后,过往的记忆总有点模糊。正如此刻。他眼前出现了如同莲花一般旋转盛开的、绣着金线的唐衣,以及缘一那双如同落在棋盘正中黑子一样湿润的眼睛。
他无言地接过藤原家主递来的纸笔。
“藤原的产业遍布日本,”年轻的藤原家主笑道,“只要是人途径之地——只要他们路过绘有紫藤花家纹的房门,就一定会得到我们的一切帮助。只要藤原家依然繁荣,我们的承诺便永远有效。”
“是么,”她面前的武士说,“有期限的——永远。”
“是啊,这样说的话,确实,”藤原家主轻轻地说,“明明怀着注定要消散的觉悟,仍要在有限的时光中在世界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痕迹,我认为这正是人类的伟大之处呢......”
她垂头看着纸上饱满开放的紫藤花环,惊喜道:“缘一大人说得果真不错,大人的画工真是高妙,我都能闻到紫藤花的香气似的——”
再抬头,武士已经消失无踪。纱夜香暗自思忖:确实,她已经亲眼看见时之鬼在她面前化为飞灰,然而为何仅仅只过去两个月,时光的涛涛造化之功却如同那邪恶的血鬼术一般,如此清晰地显现在前后出现的兄弟身上?怀着这种疑惑,藤原纱夜香紧走几步,向廊外俩人离开的方向看去:高悬的明月下,似乎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只有檐下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寂寞的空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