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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多来会馆看看我。”
鹿野说话带点微不足道的顿音,这算不得大事,除了她自己,旁人也听不出什么。只是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平静的内心再次咚咚跳起来,她转过身,没再看后面的两人。只遥遥听见两声再见,先年幼,再年长。
会馆对大部分妖精来说,都是一个值得久居的休息场所。小点的妖精跟师父住,大点的妖精开始有自己的居所,地位再高些,便是属于自己的院子。
鹿野不属于上述的三者之一,她总嫌跟着别人住得不自在,自费买了市中心的房子,偶尔去酒店住一晚。今夜同样如此,清点完事务,鹿野打车径直去了最好的酒店。
夜晚的时光很长,不同于外表带给人的想法,她实际上精力总是充沛,甚至对于工作来说绰绰有余,这两日若不是灵遥插手,以她的实力,只会更早解决掉这件难题。
靠在沙发上,鹿野心不在焉的刷着手机。她擅长回忆过去,却很少怀念过去。大概是师父新收的“锁门弟子”惹的祸,最近居然也开始想起百年前的时间了,她想。
无限是个无庸置辩的强者、好人、以及负责的长辈。她从十几岁的时侯就知道这件事,妖精长寿,时间便琢磨不清。鹿野记不得在那片废墟中看到这样一个人具体想了什么,愤怒和悲痛淹没了她,拼尽全力的攻击没在对方身上留下除了自身血迹的任何痕迹,这是当时鹿野心中唯一的信念:激怒对方。
可惜对面是无限,他什么话也不说,一只手紧攥她的手腕,洁净的衣服变得脏污,但他没有任何怨言。她发泄完便意识昏沉,路上跌跌撞撞跟着走,如今想来是跟被无限捡到的其他人一样,被送到会馆妥善安置了。
平心而论,会馆内的妖精待她十分仔细耐心,听闻遭遇后更是关照有加,但鹿野不喜欢这样。一个人的夜晚很是难熬,她合不上眼,直至眼前暗了又明,依靠着墙,感受那点冰冷紧贴着自己,才缓慢吐出口气。饭,吃不下,闻到肉味就想到烧焦的村庄,吃下就像离遥远的昨天更远一步。说来可笑,妖精们聚灵而生,散灵而去,那日的残骸里,居然只剩下仇人的尸身。
聚灵往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自人类发展起来,诞生的妖精越来越少,有时近百年才能碰上一个。新生的妖精大家视若珍宝,身边有能力相符的前辈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没有就要敲锣打鼓的去找。得了徒弟的妖精走在路上,也是要被恭喜着回家的。有些妖精聚灵的地方偏僻,但过不了几年,也会变成家庭中的一员。
鹿野记不清自己诞生最初是怎样的,就像一个人类婴儿记不清自己刚出生的模样。她原先的师父在村里当教书先生,很是受人尊敬,捡到她带回去的时间早,就带在身边。村中人妖混杂,时不时有好奇的人来询问,这是不是老先生的女儿。他只呵呵一笑,拍拍她的脑袋。偶尔见她练功刻苦,就去村外的集会上买些有趣的小物。
起名字时可是废了一番功夫,老先生推着眼镜翻古书,这个太沉闷,旁边的太拗口,下面的字形不美观。挑来挑去,漏下来个“野”。左“里”为田亩疆界,右“予”似人执耒。本指郊外未垦之地,《说文》道:“郊外也”。然其妙在形神相生:田畴之外,草木疯长,麋鹿奔突,正是造化未驯之象。故《庄子》云“野马尘埃”,取天地自在之气。既含荒莽之形,更藏逍遥之意。心游万仞者,方得野趣真味。他当机立断,拍板定下这个名字。
姓氏对妖精来说不重要,但鹿野不愿意单字叫,又不肯把名字改成两个字。老先生姓陆,人送外号“陆学究”,思来想去,拍着女孩的肩膀说:“以后你叫鹿野,梅花鹿的鹿。”
她那时年纪小,嘴上答应着,脑袋却绕不过弯,自己明明是只猫,怎么又变成鹿了。
“人守礼法如山居,心蓄野性似流泉,二者相济,方为天地灵气所钟。”
他们死后,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甚至没法为他们立一座衣冠冢。
鹿野从来是个有主见的妖精,她想要成为一个更强大的人,就连夜背着包袱上山了。她不知道无限住在哪,只想着寻,翻山越岭,竟真让她误打误撞碰到了正在喂鸡的那人。
她从来也是个做事干净利落的妖精,不让无限猜,直截了当的请求对方教导她。但是说起来,她既没有拜师礼,也没喝拜师茶,更没叫无限声“师父”,但她确确实实知道,他收下了这样一个徒女。
好在山中只有两人,不然称呼还真是个大问题了。鹿野不喜闹市,无限也图个清静,他虽不排斥人类社会发展带来的新事物,但依旧是个几百岁的古人。这山中不便利,却占了个山明水秀,幽雅浑古。
无限待她极好,尽管嘴上鲜有关切之语,可那份落在身上的切实感受却是骗不了人。这人是哪哪都好,就是做饭水平令人难以恭维,甚至可以说不能入口,她开始还算给面子尝尝,后来干脆偷了无限只鸡自己做着吃。她等着无限来问责,等了一个月,那人却只是照常喂着鸡群,好似从没发现。
鹿野皱着眉,问他:“我吃了你的鸡,你不恼?”
“养了就是要吃的。”无限轻叹一声,收起手中的谷粒,身旁的鸡群乞食的声音弱了。嫩黄色的雏鸡走路还打着晃,叫声尖细而短,母鸡正寻找好地方,蹲下身时羽毛蓬松的抖了抖。
“只是故人之托,所以多废了些心思。”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带着几分温和,叫鹿野不必放在心上。女孩却平白无故看出几分落寞,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日无限清点数量时,发现多了两只肥母鸡,一人两鸡大眼瞪小眼,只听见连绵不绝的咕咕声。
山下多有集市,热闹非凡,无限偶尔去置办些需品。鹿野来了后,他下山的次数也水涨船高,只是她从不要什么东西。身上的衣服早就不知打了几个补丁,洗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也因练拳开线抽丝,她不愿意见人,买衣服也就成了件难事。孩子总要有几套新衣服的,这是无限心中最朴实的想法,大小不是问题,袖子长下摆短都算不得事,裁完后照样穿,可款式就难说了。
这样的孩子喜欢怎样的衣服?在他寥寥无几的回忆里,女孩总是喜欢些时兴的款式,带点花草鱼鸟,再系条同色的发带。他思量再三,跟摊主比划时犯了难:她是到自己的腰还是胸口?她是比从前瘦还是壮?她会不会更喜欢红色,还是绿色?
摊主见他面色犹豫,哈哈一笑,直言问他:“是给家中娘子,还是给自己姊妹?”
无限一愣,随即答复:“家中孩子,性子内敛了些,不愿见人。”
提着十几套衣服,他在摊主“这样的衣服当下最流行”“小孩子都这样”的话中走远。他摸不准鹿野的喜恶,便把摊上的颜色款式都买了下来,爱穿的留下,剩下的送给周边邻居也算不得浪费。站在糕点铺子门口,思及晴岚所说鹿野在会馆时只吃了糕点,其余菜食一律未动,无限转身进去,靠着自己平时帮忙的名声拿了一盒需要预订的点心,心中带了点微不足道的得意。
归家时已是日落,傍晚的天空渐渐收敛了暮霭,一抹浅淡的云霞将灰暗的暮色映衬得清明澄净。山中清气多凉爽惬意,无限回到房屋前,发现鹿野正好在练武。
他缓步走上去,还未等开口,对方便已将包裹打翻在地。当看清混着泥土的糕点残渣,鹿野呆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人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送几块点心。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口。鹿野再一次跑进山林里。
无限低头看了一会,默默在心里给糕点打了个叉,改日需再打听打听她爱吃什么。只是,他长叹一声,不要拿食物撒气。刚才她跑的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把衣服给她,只好暂且收进自己的柜子里。
确认男人已经走远,鹿野才悄悄钻出来,神色复杂的打量着糕点。围着包袱转了几圈,蹲下身子嗅闻着,才捡起块还算完整的糕点塞进嘴里。入口是阵花香,嚼到后面还有茶叶的清香,除了有点噎,的确是好糕点。鹿野轻哼一声,勉强承认对方的味觉还没有完全失灵。
当天晚上,她依旧住在自己搭建的半成品房子里,徒手造柱子,还是慢了些。鹿野靠在木材上,数着天上的星星,远远望见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是无限送来的包袱,有了前车之鉴,他很有自知之明的在鹿野打飞它之前慢慢展开包袱,握着满手的工具,她几乎有流泪的冲动。黑色的人影寂静的走入房子,烛火熄灭了。一滴泪水砸在土地上。
鹿野久违的做了场梦,算不得什么美梦。只是在梦里被一千只、一万只、一亿只鸡包围了,她那仙子师父正愁眉苦脸的计算着,怎么才能用有限的鸡食喂饱无限的鸡。
自那以后,鹿野不再抵触无限练功之外的接触。无限面对她时总是带着温情,比如说替她梳理愈来愈长的白发,他似乎还像从前一样认为,她会喜欢漂亮一点的发型。鹿野没拒绝,感受着对方微凉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头发被轻轻拉扯着,她看不见身后那人的表情,想来也是极为认真的。鹿野为自己的想象笑了,而无限没看见。那的确是个她喜欢的发型。
每当夏日即将来临,林中枝叶繁茂如同帷幕低垂,木槿花也灿灿而放。无限落脚时依山而居,每逢山雨连绵便闭门不出。雨后初晴,午睡醒来,能看到窗外满眼的绿树和青苔。彼时,村中便迎来了大家翘望的戏班子。往往搭好戏台,唱声就几日不绝,那红绿蓝的衣服大开大合,往往引的一片叫好。无限偶尔去坐坐,拎着条木凳,饮些戏班带来的茶水。鹿野也去,但总是坐在旁边的树上,倒也看不清她。
无限假装不知道徒女就跟在自己身边,鹿野却清楚得很,但只是撇撇嘴。以她对人类的了解程度,难以明白究竟唱的是什么,目光定在蓝色长发上的时间更长久,简直炽热到无法忽视的地步。金属片托着杯子飘忽而上。鹿野不喝茶水,只仍然强撑着看,说不出到底见了什么,可若是打道回府就像是露了怯,她更不愿。只觉得戏子的脸越来越稀奇,五官也渐渐模糊,似乎都融成一片,只看见或红或白的色块拼命舞动着。竟昏沉着在树上睡了去。
清风徐徐送来,鹿野睁开眼时依旧是昨日的夜晚,无限将她带回了家中。此刻,她看不清身旁那人的神情,大概依旧是平和宁静的。手上的蒲扇没停,未束起的发尾落在鹿野脸侧。她顺流而上,望进一滩碧水之中。没有声响,此刻万般寂静。微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鹿野又沉沉睡去。月落后繁星满天,山前传来一阵悠扬的萧声。
鹿野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灵。那是一个怎样奇幻的世界?在万籁无声的黑暗中,萤火白光层层亮起,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住天地。她的欣喜盖住了从前那点微弱的遗憾。鹿野想,无限是一把锋利的剑,斩断战火燃起的筝线。那她呢?是一颗随时准备冲锋的子弹,上天终究还是怜悯她了,给了她曲突徙薪的机会。鹿野脚下踏着土地,上面有天空护佑,她要在天地之间,做一个自由快乐的妖精,做一个强大的人。
蓝色光点缓慢飘逸而来,鹿野认得出,那是无限的灵。他就在不远处,那样平静看着。那是她第一次想要踏碎残枝落叶,走出树林,站在那人面前问:“我有比以前更好吗?”淡蓝色汇聚成天地间所有的泉水,淅沥下起雨来,自己的那滴泪,也会升上天空,化成千万雨水之一吗。
木屋早就建成了,足够抵挡任何风雨。鹿野是个极有天赋的徒女,她只是缺少妖精们最丰足的时间。那件旧衣随着她的成长渐渐绷紧,直到再穿不上。无限在远处看着鹿野跟外衣较劲,暗笑一声转身回房间取了衣服。还好自己尺码买大几号,他松了一口气。
“鹿野,”无限招呼她过来,“试试这几件衣服。”似是怕她拒绝,又神色怡然的补充:“不喜欢再脱下来就好。”
平日不可向迩的少年此刻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回神般答应两声,随手拿件衣服换上了。她身量高挑,常年练武精气十足,精心做的练功服套在身上洒落爽利。无限欣慰的看着她,只觉得鹿野真是长大了,也愿意跟自己交流了。
她就在原地直挺挺的站着,半低着头,时不时偷瞟男人一眼。见对方实在没什么反应,只是呵呵笑着,鹿野欲言又止,在无限略带几分不解的眼神中下定某种决心开口问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无限歪了下脑袋,突然福至心灵,“有。”他停顿一下,看向鹿野,“你晚上想吃什么?”
敲门声突兀响起,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得到允许后端着她点好的餐品走进房间内,盘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看着琳琅满目的吃食,鹿野忽然没了胃口。捏起手边抹了鱼子酱的寿司,她轻叹着放进嘴中,虽说一如既往的鲜美,但总归不是滋味。这个夜晚,她想要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份想望。
会馆的日子不难熬,她结识了新朋友,也跟以前的人保持联系,有时跟晴岚等妖精一同出游。在特地开设的课程中学习“追毫”,她永远是领先的佼佼者,在旁人还在费力的感知时,已经能够追寻灵力的去向。她从孤僻恐慌的状态中解脱,鹿野说,自己配得上所奋斗的一切,只是——还不够。面对那个人来说,还不够。
她进步神速,仅十九年便将能力修炼至登峰造极,成为队长,并将从前的领导者收入麾下。鹿野无疑是个年轻妖精,还带着耀目的锐气,对长者前辈虽敬重却不惮。池年跟无限不对付,她就跟池年不对付,每每见到便是一声冷哼。办事更是雷厉风行,嘴也常常不饶人,小妖精不敢接近,只敢远远叹上句“那就是鹿野大人”。
出师后,“无限”这个名字她就极少在自己的话语中提到,但生活却依旧包含他的痕迹。来自前辈的称赞带有他的剑痕,前往的任务地点留存他的脚印,就像一场细雨流进各个角落。她是“无限的关门弟子”,她是“御金追踪的天才”,她是“漠然不动的魔头”。她是鹿野。
也许是仰慕,也许是在意。鹿野平静接受了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她在生活中、任务中、论坛中搜寻着那人的过往,有时是来自妖精的忌度与偏见,被她当场给了教训;有时是来自人类口中的好奇与猜测,让她暗中一笑了之;有时只是来自远方的传言,远风送进了她的耳朵。
自己该怎么看待这份在意?任其发展壮大起来,还是舍心抛弃了去?这真是一份难题。大概是天性使然,鹿野总待在高处,远远能望见归家的人。透明而巨大的落地窗正明晃晃反射出整条街道,啤酒罐上留下细密的水珠,气泡咕嘟咕嘟涌上,又是一个无言的夜晚。手机屏幕兀自点亮,随即熄灭了。
再次站在熟悉的村庄前,鹿野打量着四周,自身的能力赋予她更为敏锐的观察力。脚下泥地湿润,高筒靴陷入留下浅淡痕迹;年少时砍倒的树木,原地不知被谁种上树苗,已有曾经那样高;曾经街坊邻居早就零散分开,徒留几座瓦房。只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还矗立在那,靠近时才发现木头门上挂着个不伦不类的电子防盗锁。
又是无限做的好事,鹿野眉毛一挑,推门而入。原本的木床被打磨后铺上床垫床单,左侧凭空出现张木桌,东西摆放整齐,水电一应俱全,挂在租房平台上可以拎包入住。她伸出食指感知灵力,果然看到零星几点蓝色在空中亮起。
她跳上屋顶,无限正陪着小黑在不远处练功。师弟同样是个有天赋的好苗子,与师父的能力正适配,遗憾曾经也是有的,可她收下泽宇的喜悦也将其一并吞掉了。鹿野平静看着,今日天气晴朗,未曾有雨来的迹象。
“师父,你不是说师姐要来看我们吗?”
百无聊赖之际,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她却并不着急下来,而是看着小黑猫围着无奈的男人圈圈打转。鹿野走近时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声息,无限定是发现她了,不愿叫她过去,那就只好自食恶果。
“她既然答应,自然回来。”
嘴上说着,无限的视线转向山崖,正好对上鹿野的眼睛。她哼笑一声,随即跃至二人面前。随手给了小黑一指头,见他吃惊的张嘴,心情也明媚起来。
“不是说好你来会馆看我。”鹿野说着,故作严肃晃了晃手机,大有问罪的调侃之意。
无限却只是眨眨眼,正色说道:“近日不便出门。”
“为何?”她眉头微蹙,几分不悦浮上面容,“可是身体不适?”
他沉默片刻,视线缓慢从鹿野脸上离开,重新投向远处山林,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心虚之意,淡淡吐出两个字:“……麻烦。”
鹿野一时语塞,扶额沉思着,竟发觉真有几分道理。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小黑的头,转身进了面前的房间。无限站在她身后,侧着身子看向她放在地上的东西。
无限把房间打理的整洁干净,所有东西一目了然,她干脆独自在里面逛起来。左间的书架上摆着些古籍,大概是哪位故友赠给他的古董,泛着万年历的蔫黄,却看得出主人珍爱有加。一沓手稿随着翻动也重见天日。
写者字迹遒丽,大概是随性而写,并无尺规划线的工整。其上零散标了日期,记载也是简明扼要,尽管多数鹿野并无印象,却勾起了她片刻回忆。
“今日归,衣甚合身,心慰。然其神色郁郁,问食不答,愁。”
“林中观其武,灵光乍现,甚佳。恐惊扰,未敢近。”
纸张哗啦翻动着,诸如此类的文字并不罕见,几年的时光备述其中。鹿野将它们仔细放回原有的位置,退出了房间。她不知这是否是份喜悦,兴许发觉的太迟,正如心中按耐而下的情感。作为追踪组的队长,那日龙游之战鹿野同样在场,她站在高楼顶端,眼睁睁看着无限的身影变得模糊黯淡。而她只能保持冷静,那样一个十死无生的地方,他毅然决然的进入,领域外重归平静。鹿野只能不甘心地接受,远远叫一声:“无限。”
她心里兀自装着两场大雨。那雨是遥遥对着他的,隔着深谷,隔着嶙峋的石壁。雨意浓重地压在她这边的山崖,云层低垂,水汽弥漫,闷得人透不过气。独自守着这方潮湿的天地,预备着倾盆的宣泄。可他那边,是全然不同的晴空朗照,浑然不觉这片云翳的存在。山雨终究不曾落向他分毫,只在她的峰峦间盘旋、郁结,最后化作峭壁上的冷雾,是结了霜的月白。两场大雨,一场酝酿,一场空悬,像两笔糊涂账,山这边记着,山那边却从未开过簿子。
月色清亮,落下满地碧色,她拨开门上的纱帘,遥远的萧声安然褪去。会有哪个夜晚,他们共赏同轮明月吗?她循着心去寻他了,正如当年翻过山岭的晴日。
无限悄声来到鹿野身后,轻拍她的肩头,似是疑惑她怎么还未睡去,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柔和的青色看向她。长发飘散在风中,正如青鸟传信的羽毛落在深潭之上,拂动一池春水。
“你写的那些,怎么没跟我说过。”
“未能坚持,惭愧。”
秋日的长风已经卷起来了,淅沥叶声再次响起。两人相顾无言,鹿野沉默着瞧进相似的眉眼,盛气的,柔和的。无限以包容的姿态接受了,来自她的冒犯。夜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哗然,续上了未竟的话语。
鹿野的目光落在无限被月色勾勒的侧影上,那点因“麻烦”二字生出的薄恼,被手稿上笨拙温热的字迹悄然熨平。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指向远处,也不是凝练灵力,指尖只是轻轻拂过无限低垂的眉眼。
“下次,”她的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来看我。”
无限微微一怔,旋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如同潭水被投入石子,圈圈涟漪温柔地荡开。他并未直接应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鹿野的肩膀,投向远处沉睡的山峦轮廓。那沉默里没有应允,也没有推拒,只有一片广袤的、包容的静默,如同这亘古的山林,足以容纳她所有未出口的念想、所有翻腾的过往,以及此刻指尖下这点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斤的触碰。
月光无声流淌,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静谧的河。鹿野收回了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皮肤温热的触感。她同样望向那深邃的远山,不再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