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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苗圃大学的学生，我认为所有讲座课都是坐牢，即使是奈费勒教授的课程。
虽然在后世的历史学家看来，这座走出了无数科学巨匠和人文泰斗的学术重镇，简直是文明之河的滥觞、新月之地的理性灯塔。研修者个个学富五车，身着与奈费勒教授一样的黑布金绣长袍，沐浴在阳光下悠闲自如地习明纳尔。
真的吗？我好像没有被邀请。
我家是克里特岛上做生意的，我跟爸妈哥姐坐船往海岸走，刚上岸就遇到一群教育官员，他们念着“每个小孩都应该受教育”“让启蒙之光照耀帝国”乌央乌央让我爸妈签了一份文件、留下一个钱袋，就把我抓走了。
我本来能继承家里的一艘船，在地中海投机倒把大赚一笔，现在那艘船不知道在哪运葡萄酒，反正暂时跟我没什么关系。他们让我用功读书，说等我大学毕业不仅能开商船，还能开战船，就像我武德充沛的希腊和小亚细亚先祖一样。我有点为难，我说我当然知道他们武德充沛，但我家是挨打的那一边。学官老爷大喜过望，说商人家庭居然有这样久远的历史记忆，看来文韬武略不可偏废，要带我回首都，好好培养。
所以我就到了这个文化人满地爬的地方做文盲。别人想象的科研实验、百家争鸣、指点江山都跟我没关系，我只略识几个字，必须从希罗多德那啥书学起。听说几千年后的学生把这叫做通识课，是用来水的。但我大抵没有这个条件，因为这节课由帝国维齐尔、大学校长、奈费勒教授亲自授课——
必修、查考勤、讲座课、三个小时。
坦白说，我不遵守贵族道德，也犯事蹲过监狱。直到坐在大礼堂里听奈费勒的lecture，才明白蹲监狱还有这种加强版本。
第一小时，好学。第二小时，走神。第三小时，奈费勒老师的绿鸟会不会在他肩膀上拉——
咳咳，我很尊重奈费勒老师。
他好有魅力，不必说他沉静的嗓音，不必说他修长的身形，不必说他阿佛洛狄忒一般的举手投足，只说他的学识。希罗多德的天书经过他的讲述变得无比生动有趣，他独具一格的叙述逻辑让历史旧事如星罗棋布，以今人有限的视角勾勒人类文明的浩渺无垠。
我词汇量有限，不知如何形容当时的震撼。听闻东方有智者将其称之为“朝闻道，夕死可矣”，对，俺也一样。
不过这仅限于我能听懂的时候，听不懂的时候，如同困在知与不知的狭窄间隙间进退两难，我称之为坐牢，奈费勒称之为启蒙。
奈费勒对我们说，和神愚弄人时很像，启蒙也会让人感到痛苦，让人怀疑自己的来路和去途。但教育熔化爬行的骨，是为了来日翩翩飞去。
我努力翻译了一下，他的意思是再忍忍，很快不用坐牢了。
我们有着一样苍白的皮肤。似乎受到了某种基因的感召，我隐隐感觉他说得对。但知识浓度实在太高，那些精妙有趣的思想跑了两程马拉松之后才堪堪和大脑连上线。而这完全归功于奈费勒教授对我的宽容之心，不厌其烦地对牛弹琴。
我在lecture上坐了许多年的牢，跌跌撞撞，最终顺利毕业成为议院的海洋大臣，可能是有史以来出身最低的一个。如果我在专业和政务上真的为穷人做出了贡献，那么这一切应当首先感谢奈费勒教授的悉心教导。
只是听说他后来做教育学研究，拿我当案例创立了一个概念，叫“教育的滞后性”。
好怪，感觉被骂了。
不过奈费勒教授没有骗我，离开苗圃之后，我确实从此离开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