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陈熙蒙再次满身冷汗地从噩梦里挣醒。这一回,他终于没有流泪。
至亲的永别有时缺乏实感。他们是“影子”,以及“影子”的从属,所做的勾当无一不是在刀尖起舞。一个极度危险的任务,一次警报的触发亦或是一纸最高级别的通缉令,都可能使他与熙旺面临长达数月甚至逾年的分别。
然而,自从被独自困入牢狱之后,一切界限都陡然变得尤为分明。他清楚地知觉到,那个会因他深更半夜的轻微响动而惊醒,支撑着睡意惺忪的眼睑起床为他倒一杯温水的、与他血脉相亲的人,已经被永久夺去,不复留存于此间。而他自己,经由信息网络和无处不在的监视器而蔓延伸探的触须全被剪断,在这荒芜贫瘠、一无所有的四方囚笼之中,只剩下视觉、听觉乃至触觉,都仿佛已被无情剥夺的孑孓一身。
在狱中,熙蒙无法得到关于狼巢同伴们的任何消息。有时,他会禁不住颇为阴暗、而又不报任何期望地幻想,自己会在这里,与他们之中尚还活在人间的那一部分再次团聚。
当然,不要是傅隆生。
那天的轻轨站——熙蒙在此后深夜里发的噩梦,多数在这个场景之中萦回。那个瞬间,他就像灵光乍现,用随身的挎包仓促挡下了傅隆生宛如幽灵般的第一击,然后,他就彻底暴露,在这个见血封喉的顶级杀手面前无计可施,任凭宰割。
这时,命运对他展现了一线慈悲。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持枪赶到,将地铁站团团包围。傅隆生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利刃捅进他毫无防备的肺腑,但这匹老辣诡诈的头狼选择了于第一时间迅速撤离,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迹。
熙蒙已经双膝发软,背脊被冷汗泅透,几乎瘫倒在地。并非因为那几十条指向他的枪口,而仅仅是由于死神的袖摆离他仅差毫厘。后来的一段时间,他像中了邪似地无数次推演,绝望地得出结论:如若不是命运干涉,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养父”的处决。哪怕他放下尊严,跪地求饶,顶着这张会让傅隆生回忆起他亲兄长的脸哀求宽恕,也只会换来更深一层的鄙夷、讥讽和厌弃——
这成了诱发他噩梦的第二个源头。他痛苦而又羞耻地发觉,即使自己和傅隆生之间,曾有过那么多亲近的、狎昵的、不可告人的接触与连结,然而,他们却注定永远被隔绝在天堑的两岸。傅隆生绝不会成为他理想当中的“父亲”,而他,也永无可能被真正接纳,成为傅隆生理想中的“儿子”。
耻辱莫过于“不配”,残酷莫过于清醒。
单调的、灰色的牢狱深夜里,熙蒙每每睁大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哄自己千遍万遍,如此却越是放不下,挣不脱。
走廊的夜灯光线透过铁栏,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带,刚好落在对面那张窄床的边缘。熙蒙静默地窥觑着躺在上面的男人——与自己一同被关在这间牢房里的唯一“室友”。
他平躺着,被子只搭了半截在腰间,脸和遍布细小伤疤的手臂都露在外面,一如既往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声平稳,很轻,从不发出鼾声或是任何多余的响动,这一点,与熙蒙记忆里的傅隆生简直如出一辙。
熙蒙知道,这个人名叫张隼。入狱前,他还有个江湖绰号,叫“老鹰”,来自他一手组建的匪团“老鹰帮”。他的身上背着至少五十多条人命。
从只言片语的琐碎议论里,熙蒙能大致拼凑出这个亡命之徒骇人听闻的“履历”。什么抢劫运钞车、打砸金店只能算是小意思,还有屠戮人质、当街枪杀警察,劫走他们的车辆、枪支和弹药。
熙蒙还依稀听说,在张隼被捕之前,他的手下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飞蛾投火,为他肝脑涂地,竭尽忠诚。他们自甘以性命做诱饵,拔刀割下自己的耳朵,乔装改扮,引警察入彀,只为了给张隼换取一丝从围堵中逃生的渺茫可能。比起抢劫、杀人、爆破…这样的故事在熙蒙耳中听来,倒更像是传说,甚至神话。
比起在“巢穴”里的不自由,监狱的日子只会更糟。在被戴上手铐的时候,熙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其实有的选,但他还是选择留下自己的头发——那浓密的、丰茂的、长逾脖颈的卷曲黑发。他不想屈服,也不愿改变,在眼前如此严酷的情势之下,未免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傅隆生鼓励他的养子们蓄长发,或许他认为,这会给年轻人们的外表再增添一层“迷惑性”。而之于熙蒙,这种“鼓舞”不免更多了一分特殊。每回同傅隆生在卧室过夜,熙蒙总会用清水洗过头发,在吹干前抹上一点带香味的精油,于是,那些蓬松柔软的发卷就更加轻盈、润亮。当他撒娇地扑在傅隆生的臂弯里时,那丛黝黑的、茂盛的长发,就委宛可爱地从他的颈畔垂下来,散落到对方那筋肉扎实的锁骨和胸膛上。
后来,流逝的岁月逐渐刻下了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痕迹,傅隆生自己也开始对此介怀。他和熙蒙之间,从此再也没有了裸裎相亲的坦率和旖旎,似乎也是从这时开始,渐渐滋长了隔阂与裂痕。
入狱的第一天,熙蒙就遭到猥亵,来自走廊两旁那过于赤裸的目光以及充满污言秽语的议论,甚至有从不知哪道铁栅里伸出的一只手,隔着宽容单薄的囚服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屁股。力道太凶,疼得他当场趔趄两步,皱起了眉,所幸这些过分出格的举动,随即都被狱警的厉声呵斥和警棍阻回。
在那些窃窃私语里,他也捕捉到一些有关于自己的猜测。在充斥着穷凶极恶和三教九流的监狱里,像他这样蓄长发、戴眼镜,身形清瘦单薄,一副斯文模样的,犯的事要么是经济诈骗,要么是最“不入流”的小偷小盗,通常关个三年五载,就会被刑满释放。
熙蒙默不作声地听着,因无所适从而倍感空虚的内心,也终于难得地泛起了一丝“好笑”的情绪,反映在微勾弧弯的嘴角。
如果这些家伙知道,他身背的罪状可能值好几个死刑,他们会怎么想?熙蒙漫不经心地,任凭思维轻飘飘地发散。
事实上,他们也有机会猜到,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毕竟,如果不是如此,他怎么会被安排,和张隼这样恶名昭著的重刑犯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假如在入狱前,熙蒙就知道张隼的身份,他可能会觉得这是狱方蓄意为之,想要给他一点法律之外的教训。但,即使事实真是如此,注定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张隼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熙蒙被狱警押进牢房的时候,这个堪称恶贯满盈、凶名在外的暴徒唯一的反应,就是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潦草地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似笑非笑,而又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大学生啊?”
他的“忽视”无疑带来了某种轻松,让熙蒙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却也在同时感到了少许失望和挫败。他还是更享受、也更习惯于被众人所瞩目、时刻关心的感觉。就像以前在“巢穴”里,尽管总是坐在最靠边缘的角落,他也总是感到,自己是这个集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低调、沉默,好似只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故作矜持。
熙蒙从不试图“澄清”任何有关于自己的猜测。这些猜想对他有利。在监狱,文化程度比较高的犯人有更大可能受到“优待”,比如,在劳动时被分配到文书、会计,还有技术辅助之类的岗位,有更多机会和监狱的管理者们直接接触,从而得到更多“庇护”。那些对他有所觊觎、抱着不轨念头的人,多少会因此投鼠忌器。
不过,对于被视作高度危险人物的熙蒙,想获得这样的“优待”,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他自己也清楚,如此易被戳穿的“幌子”坚持不了太久。失去了能被随时操纵于鼓掌的网络数据和电子元件,他的确和外表给予人的印象一样软弱可欺。
张隼反而成了他眼下所能期待的最大倚仗。除了能安心呆在牢房里的那些时间,放风、吃饭、洗澡…诸如此类的自由活动时间,熙蒙都尽量保证自己和张隼呆在一处。在犯人们都热衷于呼群结党的监狱里,张隼是少见的“独狼”。而他的一身凶名和过人的“能力”,确实让他有独来独往的本钱。
某天的晚饭后,熙蒙独自窝在牢房里的床上,看见张隼满身是伤地被两名狱警押送回来。他的伤口已经经过了医务室的包扎处理,但熙蒙老远就嗅出了那股缠绕在他浑身上下的血腥味。
一个狱警在把张隼推进牢房时对他说:“以后不准再打架。你不要再跟大D那帮人一般见识了。”
张隼只是冷冷地、短促地笑了一声,“是他们先招惹我,所有人都看得见,怎么不去管他们?”
狱警有些气急,说:“那个大D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你真是…”
另一个狱警截住了他的话头,口吻冷淡地说:“算了,能听进去劝的不会来这儿。一个死刑犯,真被他们弄死了,还给咱们省了两颗子弹。”话音落下,他“啪”地扣上了牢房门的锁。
又一天的傍晚,饭点过后,张隼不见踪影。
熙蒙还是决定,独自拿着用具去浴室洗漱。这其实也并不是第一次了。他往往会谨慎地挑选一个人不算多、同时又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时间,尽管这仍然让他成为了一只落单的猎物。
在他穿好衣服,端着毛巾和脸盆,准备走出水雾未散的浴室时,大D带着其他几个身材健壮的囚犯,迎面朝他走了过来。
开始,熙蒙其实没能看清来人是谁。因为在觉察到对方来意不善的时候,他就把刚刚擦干水珠、戴上鼻梁的眼镜又摘了下去,妥善地包裹在了毛巾里。这样一来,即使它跌落到坚硬的瓷砖地上,也不容易受损伤,在监狱里,想再配一副合适的眼镜可是相当麻烦的事。
不幸的是,这个在监狱里拉帮结派、耀武扬威的“南派”老大,的确是冲着他来的。不幸中的所幸,对方似乎带有试探的意味,并不想大动干戈、引起注意,所以身边没带太多的人。
熙蒙和他们之中的三人发生了短暂的交手。他并非完全没有身手傍身。在“巢穴”时,基础的体能训练他从不落下,以防在需要紧急撤离时手脚不灵。他的格斗技巧离对付行家里手相差甚远,却不代表斗不过只会强逞蛮力耍王八拳的莽夫。
如果是一个人,他有把握战胜;两个人,他有信心逃脱;但对方有三个人,故事就完全不同。
熙蒙很快被一左一右挟住了双臂和肩膀。另一个挨了他一记肘击和膝撞的男人报复性地、泄愤地在他的腹部狠揍了一拳。那股凿进胃里的寸劲绞起了一股逆流的酸水,让他痉挛、想吐。熙蒙不想捱更多没有意义的皮肉之苦,于是放弃了抵抗。这十几秒的对抗,已经足够让他分辨清楚对方的头领:那个好整以暇地抱臂观战、虽然看不清脸,面相却十分乖戾阴鸷的男人。
他的囚服上衣的排扣已经被蓄意扯开,男人的目光秽亵地在裸露的、被水汽蒸红了的苍白胸腹间游走。
熙蒙任由他打量,半眯起因近视而视野模糊的眼,隔着水雾费力地揣度对方脸上的神情。他需要知道,是否自己之于面前这个男人,的确存在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吸引力”,亦或者,他也只不过是又一个被用来发泄暴力欲和彰显权威的牺牲品。傅隆生喜欢用“狼群”来形容自己组建的团体,而面前的这些人,他们则更像是一群豺狗。每当成功放倒了一头活的羊或是鹿,豺们就争前恐后地一拥而上,开膛破肚,撕扯分食血肉和内脏。豺的首领总会慷慨地将猎物的所有权共享给它的“臣属”,仿佛以此来彰显大度。
熙蒙不想被当成可以“共享”的战利品,被分而食之,那会下场凄惨。他并不真正在乎这具身体,可他却又不得不为肉体所遭遇的对待而受难捱苦。有时候,他甚至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大脑”,一堆由神经元、神经胶质细胞、脑脊液和血管组成的聚合物。只要多给他接上几根“电线”,允许他的感官和思维搭乘着不断汹涌的信息洪流得到自由,他就会满足。
身后,一个男人的手已经摸进了他的裤子里,粗糙厚阔的手掌急不可待地粗暴捏掐他此刻僵硬的、紧绷的臀肉,指腹间的硬茧揉进了股缝里。熙蒙吞下了一声闷哼,然后闭上眼。他得逼迫自己做好准备,像近些年忍着傅隆生一样忍这些人。
正在这时,陡然间,他听到了一声充满惊愕和暴怒的嘶吼。熙蒙马上睁开眼。
是张隼。他弯着腰,双手攥着一根塑胶水管的两端,紧紧绕住大D的喉咙,半弓的脊背和肩膂上,强壮健硕的肌肉虬结隆起,形态像极了蓄势待扑的虎豹。大D面色赤红,五官狰狞扭曲,双腿在地上不断蹬踹,却无法阻止倒在瓷砖地上的身体顷刻间被张隼倒拖出十米多远。
“猪嬲的,可算让老子逮到你个狗杂种落单的时候。”
张隼的嘴角带着笑。
他口中的前几个音节,熙蒙没有听懂,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骂人的粗口。张隼脸上的表情——熙蒙很难用语言形容,只知道,他极少能在活人的脸上见到这种犹如野兽般的神态,就像翻起嘴唇、龇出血色龈肉和尖长獠牙的饿狼,狞恶的兽瞳里射出慑人的炯炯精光。
一瞬间,熙蒙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孤儿院监控器里的傅隆生。一股挟着透骨寒意的血流涌上了颅顶,让他霎时间浑身发僵,气息短促,几乎无法动弹。
而仅仅在这数次呼吸的短暂时间内,张隼已经一记肘击砸在了男人的头上,用一只手攥着紧勒对方脖颈的水管,抬脚往他的肋骨和腹部连续猛踹。大D混黑帮多年,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但他这一遭马失前蹄,被张隼先手偷袭制住,一时间只能被动挨揍,困兽般的怒吼和挣扎越发激烈可怖。
大D带来的另外三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放开了熙蒙,冲上去救援。然而, 不久前熙蒙看见张隼满身是伤的那一回,他听说大D纠集了三十多个囚犯,把张隼围堵在饭堂,但即使是那样,他们都没能按得住这个放眼整座监狱也堪称最为凶残的悍匪,更何况,今天的他们只有三个人。
狱警终于拿着警棍冲进浴室的时候,张隼仍然站着,在围攻之中游刃有余,几乎毫发无伤,而地上那个仍被他用一只手紧紧勒着的男人,外表已经是相当惨烈了。
这个时候,熙蒙已经重新戴好了他的眼镜,正在慢吞吞地、从下而上地一颗颗系着敞开的囚服纽扣,动作甚至有些稚拙,仿佛那双敲惯了键盘的灵巧双手,却不擅长于处理如此简单的日常琐事一般。
全程,他都这样安静地站在一边旁观。鲜血顺着地面上的积水徐徐扩散,蜿蜒到熙蒙的脚边,他用翘起的趾尖碰了一下,只是好奇那血会不会仍是热的。
两名狱警分别揪住张隼的肩膀时,他仍不肯放手。另一个狱警咒骂着,举起警棍,狠狠往他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张隼笑着咧开嘴,舔了舔从额上流淌到下颌的那道血线,这才容许狱警们从他手里拖开满脸是血的大D。
狱警押着张隼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熙蒙抱着装毛巾和用具的脸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一个狱警终于注意到他,语气不耐地呵斥:
“跟着干嘛?回你自己房间去。”
熙蒙看一看他,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张隼的背影。
“他是我狱友,他受伤了,”他扶着脸盆的右手抬起一根食指,指了指张隼,说,“我过去看看。”
两个狱警都回过头来。他们都知道熙蒙的身份和底细,或许是没料到他讲话的口吻会听起来这样“幼稚”,不禁投来了诧异的视线。就连一直把他当做空气的张隼,也撇过头,用余光向他扫了一眼。
“而且,”熙蒙补充说,“我也受伤了。”
熙蒙的肚子上有一小片淤青。狱医给他开了点化瘀的药膏。
张隼一声不响地坐着,让医生给他头上的伤口止血,眼闭着,像在假寐。熙蒙坐在近门口的凳子上,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看。
同处一室已将近两个星期,他猜这男人该有四十岁,脸上的皮肉很薄,骨相嶙峋,略带驼峰的峻拔鼻脊配着一张极薄的嘴,眉毛颜色极淡,几近于无,所以才反衬得那双黑白异常分明的眼极度“赤裸”,犹如夜里潜行的食肉动物,散发着非人的凶戾与煞气。
他们两人被一起押送回牢房。
回到狭小闭塞的房间,张隼就一屁股坐回到他的那张铁架床上。
熙蒙把毛巾和用具拿出来,摆在床上,然后俯下身,慢条斯理地把空脸盆放到床下,推倒它应该在的位置。他站在房间中央,不急于做其它任何事,只把视线又落到了张隼的脸上,欲言又止。
张隼似乎终于被他胶着的目光给惹得不耐烦了,又或者,他终于舍得抽出一些“闲工夫”,用来搭理一下这个已经与他共享了两周牢房空气的“室友”。
张隼的一只脚放在床上,膝盖上搭着胳臂,保持着这个姿势,侧眼斜乜着熙蒙的脸。
“看够了没有?”张隼的喉音懒顿、轻佻,有些许沉哑。
“还是说,我坏了你的‘好事’啊?”
他的视线绕着熙蒙的囚服领口扫了一圈,尾音微扬,意有所指。
而在熙蒙的耳中,这足够可以理解成一种暗示了。
熙蒙在镜片后面微微眯睑。他面对着张隼,一言不发,抬手开始解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囚服的布料单薄,做工很差,他的衣扣刚刚遭到粗暴拉扯,被拽出来的缝线奄奄一息地吊在外面,手指一拨,纽扣就从过宽的扣眼里滑脱出去。
他解开了全部的扣子,然后脱掉了上身这仅有的衣物。
假如对面男人的眉眼中,稍微流露出一丝错愕或是嫌恶,他都会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但张隼显然没有。他的视线从未有一刻离开熙蒙逐渐裸露的皮肤。尽管眼窝里的阴翳令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但被兴致所引诱出的某种异样之色,却显而易见地在那双深沉的眉眼之间逐渐堆积,仿佛正在观看着一场令人充满期待感的精彩表演。
熙蒙用手指勾住松紧带,把它褪过那块凸起的骨头,于是宽松的长裤也从他瘦窄的腰胯上滑脱下去。没有任何踌躇和迟疑地,他继续脱下内裤。
将身体完全赤裸地展现在男人的面前,熙蒙并不感到羞耻,反而自得于见到对方眼尾因笑意蔓延而加深的纹路。
他的裸露的躯体颀长、清瘦,有着紧实而平坦的腹部,皮肤有些苍白,但仍然细腻光洁,手臂和大腿的薄肌延伸出舒展流畅的线条。
熙蒙抬起胳膊,拆开随意扎起在脑后的丸子,让卷曲的发丝自然散落。他仍保留着从前的习惯,哪怕他的头发刚刚被水蒸气所浸润,仍湿漉漉地渗透着潮气。
然后,他摘下了眼镜。
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朦胧,而这朦胧了的世界,又化成一汪潋滟的冬泉,融解在他半眯起的眼眸里,仿佛连睫毛都潮湿地结起水雾。
他还拥有着小巧、丰盈的唇珠,比之细薄的下唇,上唇更向前翘。熙旺总会把两片唇紧紧抿起,这也同时绷紧了他的脸颊线条,令它显得更硬朗、更坚毅;而熙蒙,就“懒惰”得多,他的双唇总不是闭拢的,每每放任微翘的唇瓣之下,露出一点莹白齿尖,欲说还休一般,总显得有所取索。
将近十年以前——大约是在青春期刚过,成年不久的时候,熙蒙就用这些小小的伎俩引诱他的养父,并且屡试不爽。但在之后的不知从哪个时候开始,傅隆生看向他的视线里,柔情逐渐淡去,再也没有从前的眷爱和欣赏,熙蒙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的问题。
此刻,熙蒙在朦胧不清的视野里,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张隼。接受与否,他需要等待一个答复。
张隼凝视着他,又笑了,线条冷硬的瘦削的脸上,肌肉和沟壑都因这扩大的笑容而牵动。
“你给我讲个笑话吧。”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喉音徐缓而哑,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戏谑,“如果好笑的话…”
熙蒙盯着这个男人,突然感到兴味索然。他觉得,张隼的意思是在说,他就像是一个笑话。
或许在张隼,或是其他人眼中看来,他有关于身体的尊严早就已经荡然无存。但之于熙蒙自己,肉体只不过更像是一种“筹码”,某种超出身体之外的,或许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底线”,于他才最紧要。他仍如敝帚自珍般地,宁可牢牢地抓住内心里所剩无几的那一丝坚守,不愿意把它献出去,向别人交换任何东西。
他一语不发,干脆地转头俯身,准备捡起自己的衣物。
然而,他窄细的手腕蓦地被一只手掌箍住。一股不容任何抵抗的蛮横力量传来,他的身体一歪,不受控制地朝对方的方向摔了过去。
那张紧靠墙面的铁架床太过狭窄。熙蒙被野蛮地甩在床板上,来不及抵御惯性,头顶重重地撞上了抵住墙壁的金属床架。
一声闷哼溢出喉咙。剧痛瞬间让他眼前发黑,手脚蜷缩。他本能地抬起双臂,一只手护住头和脸,另一只手紧紧捂住疼痛的伤处。他的指腹在发根间摸索,没有流血的湿濡和粘腻感,这稍稍缓解了他心里的恐惧。但他还是不自禁地忧愁地想,那片伤处肯定不可避免地会瘀血、肿胀,然后起包。
“你想要投诚,但没有一点诚意?”他能听见男人饱含笑谑的声音,悠悠地从上方传来,“还以为你是大学生,原来是卖的。”
熙蒙仍然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和脸,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男人的话并不会让他生气,甚至掀不起什么波澜。但他却偏偏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不想给予任何配合。
熙蒙想起,以前在“巢穴”里,他的疼痛是被人关注,被人所在乎的。虽然不必像他的哥哥和弟弟们一样时常出外勤,但肉体凡胎,日常训练和生活里,磕碰擦伤总是不可避免。每次他意外受伤,假如小辛和仔仔——那几个个性最活泼的恰在旁边,他们总会故作夸张地一惊一乍,大呼小叫一番,然后跑去给他翻找据点里随处可见的创口贴和红药水。
哪怕熙蒙也曾暗暗“嫌弃”这种表现的幼稚和无用,然而,一切发展到如今的境地,他才终于觉察,那些曾经被他所忽略的,才是记忆里最弥足珍贵的那一部分。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
在傅隆生手下度过的那些年,除了技术方面的深造所花费的种种资源,熙蒙所得到的最为有用的,就是有关于“忍”,忍受疼痛,忍抑因疼痛而发出的声音。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一次,自己没能忍住。至于起因,熙蒙已经记不清了——他的确有过太多次激怒傅隆生的经历。
唯一烙印在他记忆当中的,是那天在房间里,傅隆生用一根几乎有手腕粗细的黑胶棒,狠狠地抽打在他的大腿后侧,靠近膝窝的位置。他打了四下,或者是六下,熙蒙就倒在了地上,站不起来了。
熙蒙不知道他发出的哀嚎声有多尖厉、多凄惨,毕竟当时,他真的以为自己的腿已经废了。总之,在他喊叫出声之后,熙旺、以及他的四位更年轻的同伴,全都从外面冲进了屋里,哪怕他们知道熙蒙在挨训,而傅隆生厌恶被打扰。
在暴怒的养父面前,五个人全都噤若寒蝉,连熙旺也不敢上前来扶起熙蒙。傅隆生把他们全都骂了一顿。熙蒙完全不记得他对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恐怕在当时,他也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他只是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匍匐在地上,死死地攥着剧痛难忍的伤腿,脑海里唯一能清楚知晓的,是自己正被傅隆生当成一份“反面教材”,活生生、赤裸裸地丢弃在地上,供众人观摩、审视。
屈辱、羞耻,几乎从内部把他撕碎。熙蒙把所有的力气都花费在忍住溢满眼眶的泪水。风波之后,还是熙旺和胡枫搀扶起了熙蒙,把无法独立走路的他送回了房间。熙旺仔细探摸了他的骨头,确认没有伤及筋骨,只是层叠的血瘀已经转成了乌黑色,看上去的确骇人可怖。
熙旺给他在伤处涂抹了药油,狠心揉开瘀血。熙蒙痛到浑身筛糠,冷汗如瀑,几近休克。他仍能看清熙旺的表情,心疼得像要流泪。熙蒙心想,或许哥哥也能感受到和自己同等的疼痛,但旋即,他却又想到,熙旺在外执行危险的任务,被刀刺、摔打、骨折、流血的时候,难道不比受罚要痛得多吗?
有时,熙蒙也会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资格在熙旺的面前哭疼。可是,熙旺是哥哥,他是弟弟,他还能去找谁诉说呢?
于是,熙蒙还是哭了。他把脸埋进熙旺的怀里失声痛哭,抽泣得几乎被眼泪呛住,嘴里不停地对他说,哥,我好疼,我好怕。
那也是最后一次熙蒙在熙旺的怀里哭泣。因为,他心里也清楚,熙旺对这一切也无能为力。熙旺所能做到的,只有一遍遍地安慰他,阿蒙,哥会帮你劝劝爸的,以后不要再惹干爹生气。而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只是徒劳。
张隼正在扳开他的双腿。那粗阔而有力的虎口捏着他的膝骨,掐着他的腿根,像展平一张揉皱的纸,强行把他蜷缩的身体铺展、打开。
两根沾着唾液的手指粗鲁地捅进紧窄的内部,旋转着指骨挤压内壁。熙蒙的喉里闷出两声嘶哼,被手掌遮挡的眼眶微微泛潮,发烫的潮红开始爬上两腮。他自己做了简单的清洗,以及放松,为了某些可能发生的情况——比如现在。
这具身体早已在养父的教养之下熟透,紧致的内壁足够湿濡柔韧,完全自发地对入侵的异物绞裹、吞吸,谄媚迎合。
熙蒙仍犟倔地用手臂挡住脸,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不想让对方发现已经攀附上眉眼的性欲和情动。然而张隼完全不在乎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如果熙蒙能知道,张隼曾有多少个临时床伴是被他劈面两个耳光扇倒在床上,全程只能像条死鱼一样任由他摆布施为,直到完成他们之间的交易,或许他会放弃这种毫无作用的顽抗。
张隼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力犯和人渣。虽然熙蒙也不会自诩在道德方面比他优越多少。他们之间的最大区别,或许只是熙蒙还没有亲手沾过血而已。
张隼抽出了手指,似乎对“容器”的内部状态颇为满意。他的手掌扣住熙蒙的一侧膝弯,把那条腿向上推,直到膝骨即将接触那片瘦薄的胸膛,韧带传来被过分挤压的疼痛。
“抱着。”张隼命令。
熙蒙确实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他听从了,挡脸的那条手臂伸了过去,偷懒地、松松地用手掌揽住自己的大腿,指腹微微陷进富于弹性的软肉,悄悄把膝节放松到不会引起不适的位置。
他的屁股正对着张隼已经昂扬耸立的下体——熙蒙的视线落在那里,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那根雄性的象征物已青筋毕露,粗壮、硬挺,顶部伞冠骇人地紫红怒张。
他的脑海里,下意识地开始把这根尺寸惊人的肉具跟傅隆生作比较。他没来得及比较出什么结论,那上翘的、耸立的头部,已凿开了窄小的入口,粗鲁蛮横地长驱直入。
疼。
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扩张,但是…
熙蒙攒起眉头,弓曲的腰猝然紧绷,瑟瑟颤动,冷汗瞬间漫渗,浸透了他抵在薄褥上的脊背。硬挺灼热的肉冠蛮力开拓甬道,像要把他从里面剖成两半。在粗暴的性事面前,简单的准备永远都不够。
但他没有叫出声。这种程度,尚且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毕竟,作为肉体惩罚的一种选项,他有时不得不接受养父像强奸一样地操他。在所有的责罚形式里,这反而相对容易忍受。长年累月的凌虐和磨砺中,他的身体已经已经形成了不同寻常的习惯:把充满暴力的侵犯直接转化成快感。
熙蒙早已经硬了。由于经常修剪而稀疏的体毛之间——尽管后来他没有继续那么做,但毛发还是不再重新生长,他的阴茎勃起,贴在小腹上颤动,前端湿漉漉地流出清液。或许张隼也嫌他里面夹得太紧,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住了他硬翘的茎身,把细软嫩皮裹在长着枪茧的手掌里搓弄。
这对于熙蒙来说,反而有点刺激太重引发的过载。紧张的呼吸声蓦然变得更加急促、尖细,他的牙齿从内侧咬住嘴唇,吞咽喉咙里溢出的呻吟声,腰腹痉挛抽颤,收缩的穴心里漫出一股汁液。
男人把手圈在他完全勃发的阴茎根部,楔入半根的鸡巴退了出去,腰胯前送,凶悍地再捅插进来。他坚实的胯骨重重撞上两瓣圆润肉臀,那是熙蒙全身上下最皮肉丰盈的部位。狭细的窄口被彻底撑开,肉刃凶猛捣破肠壁的缠绞拦阻,碾压进穴心深处。
“啊…嗯…呃嗯…”
熙蒙用手背掩着潮热的脸,眉毛攒蹙,眼稍湿红,被压抑的低哑叫声还是被撞出了齿关,断续夹杂在铁架床被晃动的金属吱呀声中。哪怕尺寸相似,这个男人毕竟年轻了二十岁。傅隆生和现在的张隼同一个岁数的时候,熙蒙大约还是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张隼的性欲恐怕也被牢狱生活压抑已久,猛悍暴躁的蛮力把他的身体不断向前顶撞。受力让熙蒙的颈椎泛起酸痛,浓密卷曲的长发绕着颅后的床架缠乱成了海藻似的一团。
深处的酸胀和电击似的酥麻攒积得太快。熙蒙很快就弓着背射了第一次,湿漉漉的肉穴绞缩得更加急剧,几乎能被那昂扬硬硕的鸡巴插出水响。他的手指拢不住汗津津的大腿,那条瘦长的腿只好尴尬而又无助地空悬在张隼的胯侧,被身体带动得一同颠动。
他的躯体一时间瘫软下去,无力地倒在潮湿的薄褥里。但高潮后酸麻的穴腔很快又被那不知倦怠的耸动凿出快感。经历过登临绝顶般的朦胧和恍惚,熙蒙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找回了些许主动权。
他把一条手臂环绕过来,勾住张隼肌肉结实的脊背,另一只手抚摸着男人汗湿的脖颈,把囚服的纽扣扯开了两颗。他的手摸进松敞的衣襟里,挑逗地摩挲那灼热的半裸的胸膛。比起傅隆生的极度精瘦和凝炼,张隼的肌肉更加蓬勃、厚实、壮健,伴随粗沉的喘息起伏搏动,从胸膛到腹部的皮肤上,零散分布着一些手感粗糙的伤疤和瘢痕。
熙蒙也跟随耸动的节奏喘息着,目光近距离地注视着男人那张专注于发泄欲望的脸。肉体的快感使他的神经变得同样兴奋,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饱足和舒畅之中,就好像以往他每一次成功地破解对面的防火墙或多重密钥,发出挑战和得到回馈的过程刺激着感官,形成了机制的循环,宛如一种毒瘾,令他欲罢不能。
他把自己的唇靠近张隼的耳根,断断续续地轻声问:
“听说,你的绰号叫‘老鹰’?”
他的语调中渗透着某种轻浮的笑意。张隼的动作略微凝滞,视线向他的眉眼扫了下来。熙蒙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看在他的眼里,究竟含有多少戏谑或是挑衅的成分,但他清晰地看见,男人深暗的眼眸越发阴沉了下去,骨骼凌厉的眉目更显一分森然。
“好笑吗?”张隼也弯起了嘴角,看着他问。
熙蒙没有回答。其实,他心里也并不认为这个绰号好笑,至多,就是觉得它江湖土匪的气息太重,就像那个为了千万人民币的安家费,就肯替他流血卖命的“斧头帮”一样。
但,傅隆生对于他的部分评价,或许也是对的。傅隆生说,熙蒙就像是一只徒有其表的家养宠物猫,自以为很聪明,其实头脑简单且冥顽不灵,哪怕明明看见了眼前是百米高楼甚至万丈深渊,还是要不知死活地伸出爪子去试探,怎么教都不长一丝记性。
张隼咧唇笑着,又问了他一遍:
“好笑吗?”
这一次,熙蒙没来得及答话,或是做出其它回应。压在他脑袋下方的枕头被突然而粗鲁地抽了出去,令他的后脑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下方的褥垫上。
张隼一只手拎着那只枕头,直接把它扣在了熙蒙的脸上。熙蒙的视野瞬间被一整片灰白所笼罩。他看不到男人手臂上的肌肉是如何发力贲起,只觉得那股下压的力道极大,本能地在即将窒息的恐慌中开始晃动着头颅挣扎。
张隼的手掌隔着枕头,用一种意图谋杀的力道紧紧地压住熙蒙的脸。熙蒙在枕头下发出被劣质化纤闷住的尖叫,双腿踢蹬,赤裸的身体竭尽全力地扑腾、扭动。然而,他的屁股仍被牢牢地钉在张隼胯下的肉楔上,就像一条尾巴被钉在了砧板之上的鱼。
张隼稳稳地按着枕头,身下挺动的节奏分毫不缓。甚至,他再次掐住了熙蒙的一条腿弯,用更具压倒性的力量压向他的胸膛,几乎将那具身体对折起来操干。他的力道不再有任何收敛,腰胯沉重地拍击着两团湿淋淋的臀肉,粗壮肉刃快速地在红肿肛口插进抽出,带出了更多水液,仿佛要把那炙烫湿软的肠穴彻底捅穿、捣烂,好像他完全不在乎这个被自己拿来发泄欲望的年轻人会不会真的被他搞死。即使熙蒙就这么被弄死了,也不过是在张隼杀人如麻的履历上再添加无足轻重的一笔。
肉体猛烈撞击的噼啪声里,熙蒙的叫声和挣扎愈发微弱,但不住痉挛的穴眼却收缩得越来越紧。他硬翘的阴茎抽搐着,淅淅沥沥地又喷出一股精液,溅得他自己的胸部腹部流满浊白。漫长的高潮结束之后,他的肚腹还在过于猛烈的余韵里痉挛,瘦薄的肌肉间歇性地跳动一下,仿佛这具肉躯在承受了过量刺激之后的本能反射。
枕头终于被拿开的时候,熙蒙已经意识模糊。他的双颊病态地赤红,交错遍布着湿淋淋的泪痕,狼狈不堪,半睁半闭的睑皮里翻出一隙眼白,瞳光空洞涣散,像死过了一次。在新鲜空气终于灌入口鼻之后,他的胸腔猛然舒张,贪婪地大口吸入氧气。
熙蒙逐渐回笼的意识,能感觉到自己身后那麻痹软烂的肉窝深处,被浇灌进了一股浓稠的、微凉的液体。
懵然而迷蒙的视线里,张隼正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而又异常冷漠的审视之色。阴茎还没有完全拔出熙蒙的身体,张隼的一只手掌捏住他发丝蓬乱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捉住了他的肩膀。
陡然间,熙蒙产生了一种格外清晰的预感:张隼正准备把他“丢掉”,——他猜测,或许就像张隼以往对待那些为了钱对他投怀送抱、却又没能讨得他欢心的妓女一样,在使用结束之后就把她们无情地扔到床下。
熙蒙不能接受自己也遭到这样的对待。尚且短暂的人生里,他好像一直都是从无限的被苛责、被抛弃、被冷落之中煎熬过来的。难道他曾经的青春不值一文?难道他现在不仍算年轻?还是这副皮囊不够漂亮,头脑不够聪慧,不够灵活、好用?
他不甘心被甩掉,不甘心自己“不配”,不甘心得不到偏爱。他无法嫉妒哥哥,也不能厌恶自己,只好怨恨傅隆生。
在张隼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熙蒙忽地从床上抬起了腿,用汗津津的、劲瘦而紧实的大腿,从张隼身侧缠上去,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腰。他也不清楚自己哪里生出的力气,或许这就是年轻的身体所拥有的好处之一,体力恢复得足够快。
熙蒙抬起左手,搂住张隼的后颈,右臂环住男人同样汗水潮湿的背脊,把自己尽可能地贴近对方,如此,张隼既不能太过轻易地把他挣脱,也无法把手伸到他们之间的狭窄空隙来打他。
“——对我好一点。”
他睁大一双仍浸着湿红和潮润的眼,定定凝视着男人的眉目,嗓音微哑,而咬字清晰地低声重复:
“对我好一点。”
咫尺之间,张隼目光凝结,向他投来了惊奇和诧异的视线——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任何人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境之下,主动向他提出如此意义明确的“索求”。
熙蒙撑起被连续高潮泡透了的酸软腰肢,肿热湿软的肉穴翕合收缩,将滑出一半的阴茎又吞进了几分,感受到那刚刚射精而半软的柱身有了再次胀大的迹象,慢慢地抖擞抬头。
他的心中,突然生发出一个主意。这个“奇妙”的念头一经诞生,几乎先让他自己笑出声来。
他抱紧张隼的肩膀,再次把唇凑近对方的耳畔,轻声唤:
“爸爸。”
男人盯着他的深暗眼眸里,流露出了更加意外而饱含惊诧的目光。而熙蒙的心中,却只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快意——他在报复,报复一个眼下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而并不在他身边的人。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叫出这两个字,对自己来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或许只是因为,熙旺会这样称呼那个人,所以他才选择对这个词永远闭口,非要逆反着来。
熙蒙望着张隼的眼睛,继续喃喃地、撒娇似地,低声说:
“爸爸,爸爸好大,好厉害,还不够…”
旋即,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男人确实也很喜欢。张隼刚刚平复的气息再次变得粗重,阴茎在他的穴腔里迅速充血、膨胀,又一次地把他撑满。
性的接触、肉体的亲密,很多时候完全与爱无关,而只是一种权力欲的发泄。自从更年轻的熙蒙逐渐认清这个事实之后,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恨意。
比之前次,张隼抽送的节奏缓和了许多。身体里紧绷的力气卸去之后,那股疲倦和酸涩便又漫上来。熙蒙半阖起双眼,躺在张隼垫在他颈后的臂弯里,眉头微蹙,配合着对方的动作略微摆动腰肢,在浪潮般慢慢涌升的绵密快感中低声呻吟。
张隼低头看着他,眼神深处,倒是多了几分一时难以令人猜透的东西。他注视着熙蒙的双眼,喉音里仍带有几分调笑的意味,亦夹着几分探究,问他:
“你是想做我的婊子,还是,你想认我当你的大哥?”
他似乎仍将熙蒙看做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大学生”,把江湖人认大佬当成拿来逗着他玩的儿戏。
熙蒙撑起倦怠的眼皮,湿润眸光向上撩过对方的脸,嘴角也抿起弧弯,拥住张隼颈脖的双臂又紧了几分。
“你不是我哥。”他靠着张隼温热的颈窝,狡黠地,带着笑意地,轻声说,“但…你可以当我的‘头狼’。你觉得怎么样…‘老鹰’?”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