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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沭同发现自己行走在一条窄道上,耳朵里时而听见吵嚷的人声,时而又安静得如这方没有尽头的天地,四周是茫茫的灰暗,唯一能够目视的只有脚下的小道。道路很远的前方有一个和他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赵沭同是害怕孤独的人,他眼睛盯着那人的背影,如果此行有人陪,也就不觉孤单,哪怕这个人始终走在他的前面,只留给他背影。他追随着背影,一刻不停地向前,狭窄的长路没有尽头。为了不被抛下,他只好走得越来越快,甚至拔腿狂奔。可是仍追不上,背影仍是背影,甚至越来越远,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前方的影子。他只好看着那影子慢慢消失不见。
世界仍是灰暗的,他站在唯一的一条路上,感受到孤独如影随形地追上来了。
Day1
赵沭同睁开眼睛,疲惫从四周向他压来。梦里的孤独太过真实,以至于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时他不由得怀疑自己仍在梦里。
他身处一间酒店套房,身下是柔软洁白的床垫,四周明亮,窗外是和室内截然不同的景观,天色灰暗,暴雨如柱,绿化带旁的树被吹得歪斜。
正当他头痛欲裂不知现状为何时,突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醒了?”
声音是如此熟悉,他抬头一看,愣住了。无论是在自己结束短暂的教练生涯离开广州之后,还是眼前人选择离开赛场之后,线上线下,屏幕内外,他都许久未见这张脸。略长的刘海盖住眉眼,杨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Alex?什么情况,我们怎么会在一起,这里是哪?”赵沭同开口,声音嘶哑。
“不知道。醒来时我们躺在一起,这个房间的门我怎样都打不开,就连你旁边的那扇窗户都是电子屏,不是真正的窗户。我想,我们应该是被人关在这里了。”杨磊开口,说的每一个字赵沭同都懂,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疑惑。
他翻身下床,顾不上额角传来刺痛,走到门口,发现门果然从外面被反锁,无法打开;他又奔向窗户,发现竟然真的是一整块的电子屏嵌在墙上。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他喃喃自语。屏幕上的风景无比逼真,狂风大作,骤雨倾盆,惨淡一片,和真实的雨天别无两样。
环视周围,房间很大,只有一张床,其它装修时髦简约,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和普通酒店别无二致,只是卫生间旁有一个小隔间,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室内所有的灯都开着,光线明亮得如同一柄放大镜,一切细枝末节在其下都无所遁形。不安席卷全身,赵沭同再次搜遍房间角落,绝望地发现这里俨然是一间密室,除非门从外面打开,否则绝无任何出去的可能性。
该死。到底是什么情况,这里是哪,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和杨磊被关在这,究竟是什么人做的,这些人到底想做些什么。赵沭同疑惑至极,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
杨磊坐在床上,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回来,明白了赵沭同和他一样一无所获。他举起手里的iPad,开口,“不知道什么人把我们关在了这里,还拿走了我的手机,我也没看到你的手机。整间房子只有这个勉强算作通讯工具,没有网络,也没有信号。我们被人故意困在这里了。”
“妈的,我手机真没了,有人要整我们。”赵沭同摸遍衣服口袋,皱着眉骂了一句。
冰冷的电子女声就在此刻响起。
“晚上好,你们被选为了此次的实验分析对象,请打开平板。你们将通过完成每日课题,来获取次日的三餐,以及每次的十点数。结束实验需要一百点数,课题内容将通过平板每日发布。”
杨磊面沉如水,再次打开了手里的iPad。陌生的APP界面跳了出来,等他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的冷静,忍不住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赵沭同见他眉头紧锁,心道不妙,他走上前接过平板,看了两眼只觉得额角痛得连血管都要爆开。
“第一天的伙食无条件供应……扰乱实验秩序将会得到惩罚……任意一方死亡时,实验自动结束……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还要搭上人命?”赵沭同惊叫出声。
“你往后看就知道了。”杨磊喉咙发紧,面部紧绷着,脸色前所未有的差。
赵沭同依言继续阅读屏幕上的文字,在看清课题内容时骤然瞳孔紧缩,一时间连骂人都忘记了。
被实验者A:杨磊
被实验者B:赵沭同
以下课题请任选其一完成,辅助工具请前往交换室取得。
课题一:被实验者B抽取被实验者A600ml血液
课题二:被实验者A与被实验者B亲吻30s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睡一觉再睁眼就被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酒店出不去了,这些傻逼的课题又是什么啊?哪来的规则怪谈?”
赵沭同脸色难看至极,事情发展到这里,任谁也看出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了。
“我也是一觉睡醒后就发现自己到这来了,谁能这么神通广大,在睡梦中把两个大活人给抬到一间酒店来?而且,我们俩不是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湖北吗……离得这么远是怎么一夜之间同时无知无觉出现在一个地方的?”杨磊眉头紧皱,愈发意识到他们处境的诡异之处。
“妈的,哪个神经病在背后搞鬼,有种出来啊!”赵沭同低吼了一声,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颤抖,握着拳的手臂青筋暴起。
iPad屏幕上依旧白底黑字句句清晰,并没有因为他都怒火而改变分毫。赵沭同猛地抬手将手里的平板砸向那扇假窗户,一声巨响后平板落在地上,毫发无损,电子窗户依旧显示着与之前相同的景色,连块电子元件都没掉落,仿佛在嘲笑赵沭同的白费力气。
赵沭同眼底血丝蔓延,然而还未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却突然发现自己呼吸困难,骤然缺氧,不到十秒便捂着脖子跪倒在地上,他眼前发黑,不断咳嗽,重若千钧的窒息感挤压着喉管,他的脸色也很快由涨红转向衰败的青紫。
与此同时不带感情的电子女声再次传来。
“请不要试图破坏实验环境,否则将得到惩罚。”
机械的电子音不带任何感情宣判忤逆它的代价,突如其来的危险令没有遭受惩罚的人也大惊失色。杨磊扑到地上查看赵沭同的情况,看着他不断痛苦挣扎,逐渐连挣扎也微弱下去,第一次直面同类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慢慢流逝,杨磊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开玩笑。巨大的恐慌从心底升起,他只能对着虚空大喊,尝试和那道声音沟通:“你先停下,我们不会再破坏实验环境!”
话音落下,窒息的感觉骤然消失,赵沭同脸色竟真的慢慢恢复,氧气重新进入身体,他攥着杨磊的手臂几乎咳到声嘶,生理泪水流了满脸。杨磊扶着他坐起又躺在床上,看着他从几分钟前的濒死惨状慢慢恢复,一颗心沉了下去。这个实验对他们的控制程度远比他想象中强,如果不按照规则执行课题,恐怕真的无法活着走出房间。
杨磊听着赵沭同慢慢平复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扭头看向床上的赵沭同,开口:“伯千,这不是一场玩笑,恐怕我们真的要按照那道声音的要求,完成这个鬼课题了。”
短时间内遭遇多重打击,赵沭同惊魂未定,他眼角通红,听见这番话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他靠着床背,沉默了许久,然后对着杨磊轻轻点了一下头,同意了他的观点。
杨磊捡起地上的平板,指尖滑动在光滑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最终选择了课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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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卫生间旁所谓的交换室,桌子上赫然摆放着抽血需要的消毒用品和工具。没空细想这些东西是怎么凭空出现的,从在这个房间醒来开始,短短几小时内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用常识解释。杨磊攥紧拳头,感慨这实验准备得还真是充分,一切器具一应俱全。他和赵沭同如同实验室里成批豢养的白鼠,突然被操作实验的人选中,拎出来观察着一举一动,随意摆弄,决定生死。
杨磊端着托盘里的东西走出交换室,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看着赵沭同此刻仰躺在床上,脸上并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扭头看清桌上的东西,明白了被实验的另一个对象已经做出了选择。
“现在是晚上九点,实验要在零点前完成,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开始吧。”杨磊的声音带着鼻音,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已经接受了这场荒谬的实验。赵沭同自认为了解他,猜测他和自己同样被愤怒不安裹挟,只不过是经受过了刚才那一遭,他们都明白了,这里只存在接受这一个选项,不接受这里的规则就会和赵沭同刚刚一样,立刻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停止呼吸。
于是他翻身下床,来到桌前,对着杨磊点了点头,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另一个课题。挺好,他甚至有些庆幸。这是杨磊自己做出的选择,自己动手时也可以少一些愧疚。
总不能真的跟杨磊亲嘴吧,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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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手臂上的血管因为止血带而慢慢鼓起,赵沭同拿针的手开始发颤。今天之前他不会预料到有朝一日他会坐在这里给人抽血,一针下去决定两个人的生死命运。只摸过键鼠的手要怎样给人抽血?他不知道,但他被赶鸭子上架必须把针扎进杨磊的血管里。
“怎么还抖起来了,一会给我扎成马蜂窝了怎么办。”杨磊看着对面这人不住发抖的手,眉毛挑起,有点担心自己的胳膊。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千神肯定一针见血,放心吧。”赵沭同听着杨磊语气上扬的质疑,神经反而不再那么紧绷,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针尖刺破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看见殷红的血顺着软管流进袋里,二人都松了一口气。随着血液持续流出,杨磊开始头晕,等到储血袋被填满,他几乎在椅子上坐不住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耳鸣声也越来越大。600毫升远超成年人单次献血最大限制,杨磊空有一副高骨架,身上却没二两肉,一次性失血这么多,已然是到了极限。赵沭同见他紧咬牙关,面色苍白,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倒,吓得立刻拔下针头,扶起他便往床边走。
杨磊整个人陷在蓬松柔软的被子里,脸和身下的床单一样的白,眼睛闭着,黑色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赵沭同记得刚刚的广播说过第一天的饮食无条件供应,于是立刻向外走,想要寻找食物和水给床上的人补充体力。
赵沭同一边在大大小小的柜子里翻找食物一边感慨自己的倒霉,醒来的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也太诡异,他仍然没有从冲击中缓过来。到底是为什么?抓他们做实验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和杨磊?赵沭同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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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箱翻出两袋面包与两瓶水,回来时路过桌子,灯光明亮如昼,血袋在光下愈发刺目,看着那袋容量为600ml的血,赵沭同眼前突然红光蔓延,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回到卧室,杨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赵沭同把手里的面包和水全递过去。冰箱里一共只有两袋面包,他都给了杨磊。杨磊靠在枕头上吃面包,黑发垂在脸侧,低着眼睛若有所思却不知在想什么,嘴唇血色全无,腕骨凸起,衬得手腕更加细瘦。
赵沭同见他面色苍白,眼前又是红光一闪。脑子里闪过课题一的内容,又闪过课题二。他突然有些站不住,坐在了床角,却背对着不再去看床上的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只剩那扇假窗户发出的白噪音。
“Alex……”
“对不起。”
许久,突兀的道歉响起,赵沭同鼓足勇气开口,为了他抽杨磊的那袋血,还为了些别的。
杨磊拿面包的手一顿,没有接话,过了一会自顾自拿起第二袋面包撕开包装,很慢地吃,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赵沭同立在杨磊陌生又熟悉的沉默里,仿佛自己又回到了电脑桌前,回到了曾经自言自语的那些时刻。可能自己真的很对不起杨磊吧,他想,无论房间里还是房间外,自己应该也是没有资格期待杨磊对自己的道歉给出回答的。
“……你好好休息,我先去洗漱。晚上……你睡床,我睡沙发。”
房间明亮而安静,灯光照得赵沭同皮肉灼痛,几乎原形毕露,他只好落荒而逃。
他逃去浴室,没有开灯,可外面的光透进来仍然让他的脊背冷热交替。醒来的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思考不出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也想不通为什么是他和杨磊被选中,而不是他和其他人,其他人和杨磊。抽完血看着杨磊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脆弱的时刻,这个问题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几乎是下一秒那个没有被选择的课题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什么样的两个人才会被要求亲嘴,这个要求的暗示意味难道还不够强吗,他这个蠢货怎么就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还故作姿态试探杨磊,把杨磊当成和自己一样的蠢货脑残,期望他听见对不起就回答没关系,然后继续被自己毫无愧疚地连累,在这间屋子里和他一起完成一个又一个操蛋的课题。简直算得上是诙谐了,他赵沭同蹭着蹭着真让全世界都以为自己和杨磊有关系了,名字从此绑定,提起赵沭同后面必然第一个就跟着杨磊。提起杨磊呢?榜前玩家,大满贯,FMVP,天才屠皇……不知多少次序后才轮得到和他赵沭同有关系。
赵沭同想笑,两个实验分析对象,分析什么,有什么好分析的。又一次,杨磊又一次被他牵连了,他们的关系仅此而已,不存在任何子虚乌有的暧昧,他比谁都清楚。可这个该死的实验不清楚,像网络上那些cp粉,真的以为他暗恋杨磊多年,所以把他俩捉来,看着他俩在此间挣扎,强迫赵沭同伤害杨磊,强迫杨磊选择被伤害。
可惜杨磊长了脑子,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缘由。除了对他爱搭不理,没立刻揍他一顿也算得上是圣母级别的善良了,自己还奢求得到一句“没关系”,真是脸都不要了。赵沭同打开淋浴,水浇到身上,觉得自己真像一条被热水拔了毛的野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