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11
Words:
15,103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20
Bookmarks:
2
Hits:
270

【S&C】孤星

Summary:

= 这是ac后某段时间的故事,笔者的Sephiroth与Cloud为某种柏拉图伴侣 =
= 此文完笔于克劳德斯特莱夫生日这天,内容也与此相关,同时此文灌输了作者对两位角色太多的情感,很可能是唯一一次下笔去刻画自己的理解 =
= 在接受笔者的前置描述与部分意图的前提下,放松地阅读这篇文章吧 =

此文灵感来源于一段话:

“萨菲罗斯身上凝集了克劳德所能给出最大的爱的重量,沉重的,压得萨菲罗斯没有办法完全飞上天成为神,但克劳德也没有让他落下来,他始终轻轻漂浮在地面上。”

Work Text:

◇请仔细阅读预警◇

———————

 

克劳德做梦了,事实是有段时间他经常做梦,无言的悲伤与忧虑一遍遍冲刷在他的创伤上,这让克劳德·斯特莱夫感到恐惧,更多时候是悲伤与愤怒,他无法出离与火相关的痛苦,必须在忍耐中渐渐学会不服。

在憎恶梦境前,他总要见到萨菲罗斯。那个人是他的梦魇,潜伏在克劳德身边一切可视或不可视之物中,萨菲罗斯呢喃的诱言像无边深海里的荧光,温柔之下是可怖尖牙。克劳德恐惧过他,克劳德憎恶过他,克劳德面对这一团自我重组的灰色细胞集群,也有心哀莫过于死:他意识到自己再不能与萨菲罗斯真正地对话。

萨菲罗斯已经不在梦里对克劳德施加惊惧与恫吓,这些已对成为英雄的克劳德•斯特莱夫影响甚微,也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在生命之流里累积阅览过近十年的盖亚生命后,萨菲罗斯也终于重新习得一部分人类的言语的技巧。首先,他需要表现得诚实。

萨菲罗斯说:“你最近一年的状态好很多了,我们来聊聊吧。”

克劳德回答:“不是很想。”

萨菲罗斯:“不会是很沉重的话题,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聊聊你的伤痛,这有助于你疗愈它们。”

克劳德:“那我们已经聊过了,没有用。”

萨菲罗斯笑笑:“自她离开后,到底还有谁能让你敞开心扉?”

“反正不是你,”即使已经与萨菲罗斯掣肘多年,克劳德这次的语气还是出于本能防御地十分生硬,主要是因为他不喜欢萨菲罗斯有目的性地提起爱丽丝,就转过身去躺下,模仿现实里自己还躺在床上,“让我睡觉,你突然出现在梦里让我很烦,我明天有委托。”

“好吧。克劳德,我很快就能来见你了,给我准备一点花,我已经记住了很多人类需要的知识,如果你能教导和回馈我相同的东西,这次尝试会对你很好。”

克劳德沉默半晌,他在梦里闭上眼睛,如愿以偿地睡着,沉入无意识的黑暗中。

 

清晨的阳光照进窗口,洒在克劳德的脸上,后半夜克劳德睡得很是安稳,一点梦的痕迹也没有。

克劳德拿起六式,查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委托,今天是要出门清除百公里外某矿场出现的魔兽,他根据情报整理了镶嵌魔石,从楼下的车库提上一桶满灌汽油备不时之需,一脚踩上摩托离开家门。

他安顿下来的地方相对偏僻,这间二层木屋是自己建的,最近的邻居是几公里外的农场主,只有朋友知道自己的住址。总的来说克劳德的状况还算稳定,比头几年浑浑噩噩绕着盖亚跑的状态好太多了。屋前种上了一点蔬菜,如果有朋友拜访,他不至于只能拿出可怜的营养膏。

到矿洞的时候,工人们给他一张地图和几瓶饮用水,克劳德道谢后提着六式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矿道。

日薄西山,洞口空空荡荡,委托的工人焦虑地坐在临时堆建的帆棚下,胆大的人贴在石壁上,听见深处传来微微震动的音响。

太阳快落到地平线底下去,克劳德疲惫的身影终于幽幽出现在空口的煤灯光下,他右手拖着沉重巨剑,左手死攥着一个诡异生物的尾巴,它的鳞片缝隙下溢出高纯度绿色荧光,这点光芒在暮色里跳动。

“神罗会回收它。”克劳德解释了自己拖着这东西出来的原因,没过多解释,收了委托人约定的报酬,又被塞了一盒高级卷烟,克劳德赶紧把奄奄一息的怪物捆上改装摩托,扬尘离去。

克劳德暂时不想回家,他想起昨晚的梦,这让他有些暴躁。所以他干脆开足马力冲到新城区,摩托上捆着魔化生物在城里疾驰的样子无异于钓了大鱼到处闲逛,克劳德有意绕了几圈,引得维持治安的神罗士兵频频侧目。吹够城里的风后,克劳德一脚踢开神罗的大门,把这东西往地上一丢,扬长而去。

他还是不想回家,直觉告诉他家里会出现自己不想见到的人。神罗的佣金很快到账了,整整5000gil,还没向他索赔大门损坏的费用,克劳德觉得这次神罗很大方。

克劳德决定喝点酒,他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除了实在不想回家他想不起别的。

此时已是后半夜,第七天堂不营业,于是孤独的战士略略彷徨地寻觅到一个彻夜开放的酒馆,点了最烈的一档,很苦的花酿兑酒精,质量不好,纯辣喉咙。克劳德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某些感官刺激却是他还活着的证明,他很高兴的一点,那就是他还是人。

天蒙蒙亮,新城区外的荒原扬起一股小小的烟尘,从高空俯瞰下去,金属与木板搭建的灰色城区像大地生出的眼睛。

克劳德到家了。

他站在家门口,有些狼狈,宿醉而归,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买了一篮子新鲜菜品,被魔晄污染的生物越来越多,这种完全纯净的肉食价格节节攀升,结账时他蓝绿混色的眼瞳放大又紧缩,没掏错钱真是万幸。

克劳德不想进去,他在心里念,但这是我家,必须进去。

克劳德站在门前,门被打开了。他与对面四目相望,出乎意料地受到了惊吓。

“玛……?!”

“克劳德!”玛琳兴奋地叫着主人家的名字,她已经是十几岁的大姑娘,“我们说好昨天来看你了,但是你不在家,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们就在这里住了一晚上等你!”

于此同时嗒嗒声从屋内传来,蒂法也来了。

“克劳德,你还好吗?”看见克劳德迷蒙的表情,还有些宿醉的的痕迹,蒂法担心起来,他们约定每个月定时来探望克劳德一次,只是克劳德精神状态一直称不上好,不回短信是常态,偶尔还会忘记客人来访的时间。

“克劳德,克劳德?”玛琳也呼唤他的名字。

克劳德眨了眨眼醒神。

他轻轻说:“……我没事。”

“先进来吧。”蒂法示意,她拉开门,让克劳德亦步亦趋地进入勉强称作客厅的一楼。玛琳贴心地拿过克劳德手中的菜篮,放进嗡嗡作响的小冰柜。

“我和蒂法,给克劳德带了礼物喔!”玛琳开心地讲,“呐!放在大抽屉里了,现在不要拆,这是惊喜!”

克劳德说:“谢谢玛琳。”

克劳德转过身,用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眼神表达歉意,克劳德的睫毛有点长,稍稍垂下,配合低头的动作很像一只忧郁的马匹。

蒂法叹了口气,她伸出手,示意要把克劳德扶到床上休息会,克劳德抗拒与人肢体接触,眼神一边躲闪,身体一边后退,哐当一声撞在木架上,酒精放大了触觉,疼痛让克劳德眼角发红。

他对蒂法说:“对不起,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你们快回去吧,过一会这里会不太安全,谢谢你们。”

他听见蒂法说了什么,不敢看蒂法和玛琳的表情,满脑子都是前天晚上梦里的预告,跌跌撞撞爬上二楼的床,蜷缩在硬板床上,于穿透大脑的钝痛中陷入昏睡。

在克劳德的世界里,太阳很热。

荒原是广阔的。

海洋与天空互相倒映成无边的蓝色。

克劳德冷汗直落,他没有做梦,或者眼前的景象对他算不上梦,他曾漫无目的走过的盖亚风景在脑内具象凝结,他感到孤独。

克劳德突然感到很愧疚,他想说抱歉蒂法,这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碍这段发声,让他感到无比苦闷,嗓眼挤出低低的抽噎,很像小动物的哀鸣。

一阵冰凉抚过后脊,一片巨大的阴翳为他挡住炽热的阳光,克劳德感到片刻舒适,紧接着是熟悉的不适,金属质感的丝状物层层叠叠落在他脸上,银白色的,缠绕着自己,它们的主人有绿色眼睛。

克劳德陡然睁眼:“萨菲罗斯!!!”

依照预告前来的人回答:“我在。”

美丽的、名为萨菲罗斯的生物表现得一切如常,他坐在床边,已经脱下手套,冰冷的手掌正覆在克劳德被光线曝晒的后颈上,轻轻摩挲这片滚烫的皮肤。

克劳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梦里巨大的阴翳也不是错觉,萨菲罗斯略略低头,长发也就垂下来,遮挡住照在克劳德脸上的阳光。

在克劳德宕机的目光中,萨菲罗斯重新戴上手套。

他解释道:“我看你很难受。”

克劳德则问:“你怎么进来的?”

“从正门进来的,你家门很好开,把手我已经修好了。”

“蒂法呢?玛琳呢?她们在哪里?你做了什么!”

“她们回去了,在我到来之前。”萨菲罗斯模仿人类眨了下眼睛,“你太激动了,酒都没醒,不要乱动。”

一股巨大的沮丧感朝克劳德的唇舌压下,他还没消化完酒精,呼吸时口鼻刺痛,现在克劳德迫切想抓住床边的六式寻求一些安全感,他如愿以偿地攥住了组合剑,重重呼出一口气。

萨菲罗斯问:“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克劳德撑着六式,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语气疲惫:“你还是来了。”

萨菲罗斯回答:“本来想再晚点,杰诺瓦告诉我你不舒服,所以我提前了一会。”

“……”

克劳德阴郁地起身,显然他的肌肉和神经中至少有一个不怎么响应,动作远没预想中的雷厉风行,在萨菲罗斯看来,这慢吞吞又倔强的动作显得克劳德很是蹒跚,此时不该笑,萨菲罗斯告诉自己,就算很可爱也不能笑,不然这次拜访又要以第一天就被逐出家门告终。

作为共用杰诺瓦细胞的个体,克劳德察觉到萨菲罗斯快乐的心境,猜到自己的动作大概很滑稽,没多追究。谢天谢地,到现在他们都没打起来。

走到一楼,克劳德沉默地看着“被修好”的把手,这扇门是他用从森林背回来的木材自己造的,萨菲罗斯拧坏了门锁,换上了一种奇特金属材质的方块。克劳德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配对的钥匙,因为这东西连锁孔都没有。

萨菲罗斯安静地靠在墙边,看着克劳德捣鼓门锁的背影,开口解释:“那是一团特化的杰诺瓦,只会通过识别是否是同类去判断开关这脆弱木门的需要。”

然后他听到砰的一声,克劳德一拳把这块金属揍飞到十几米开外,木门上破了个可怖的创口。

萨菲罗斯:“……哦。”

克劳德表示拒绝。他马上钻进小小的杂物屋掏备用锁,还好他准备了一些木材和锁具,叮叮咚咚捣鼓半个小时把门勉强修上,这个看起来不算美观,萨菲罗斯觉得自己离开后克劳德还会重做一扇门。

这个时候克劳德酒也醒了,他变得很冷静,拖来一个木椅,要求萨菲罗斯好好坐下不能乱动,大有种萨菲罗斯不听从就直接抄起椅子往他美丽的头上抡过去的架势。

“萨菲罗斯,既然你选择待在我这里,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首先,你不可以杀人。”

萨菲罗斯回答:“这是你的基本需求,你很怜悯你曾经的同类。”

“……”

“我答应你。”

克劳德这才继续说:“其二,时刻在我视野范围内。不可以乱跑,不可以做莫名其妙的事。”

萨菲罗斯控诉:“这是软禁。”

克劳德别开目光:“其三,不准进入我的梦境,也不能向杰诺瓦窥探我。”

萨菲罗斯的绿眼睛变得很迷蒙,他轻盈地打量自己世上唯一的同类,回报以冷淡:“克劳德,你并非全知全能,我有很多办法绕开你的规则,做出让你难过的事。”

克劳德起身去开冰箱:“那你听不听我的。”

“……”

“你听不听我的。”

“我听。”

“这就对了,”克劳德拿出从早市买来的菜篮,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脑子也嗡嗡响,绕了新城一圈找到某个废弃的花圃搜刮,他拿起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暴力地拍在萨菲罗斯乖巧张开的手上。

“交易成立。”

 

前几次萨菲罗斯的到来并不这般顺利又平静,态度各不相同,克劳德察觉到这是萨菲罗斯实验的一环,他不置可否,深知自己无法改变萨菲罗斯的执拗——克劳德已经过去了用愤怒燃烧能量的年纪。年纪,偶尔克劳德咀嚼这个词,现在的岁月不算悠久,蒂法没有找到意中人,专心照顾自己和玛琳的生活,她依旧美丽,曾经的伤痕慢慢痊愈,雪崩的成员早就不像以前活跃了,大家都很忙,变得宁静又疲劳,克劳德把自己与大部分时光隔离,选择与萨菲罗斯困顿下去,杰诺瓦细胞让克劳德身上不再能留下岁月的痕迹,他滑向岁月平静的深渊。

他让萨菲罗斯帮忙,既然来了就要做事,当然,克劳德不会告诉萨菲罗斯在他来之前自己总吃营养膏这件事。冰箱下层密密麻麻叠着一层层营养膏。

萨菲罗斯在安静地切菜,他身材太高大,稍微动一下就要碰到挂壁橱窗,即便如此也坚持不俯下身靠近食材,能对着怪物砍瓜切菜的灾厄当然能很快处理好这些小东西,走出小厨房时,他发现克劳德在很郁闷地看食谱。

克劳德不太会亨饪,现学现卖中。

“我不需要进食。”萨菲罗斯贴心地给了个台阶。

克劳德嘴很硬:“没说是给你吃的。”

萨菲罗斯笑笑,出门去捡被克劳德打飞的特化杰诺瓦,这是他让一部分杰诺瓦细胞大量吸收稀有金属,以六边形骨架搭建形成的。萨菲罗斯很有心情地把这个方形扁成瓶状,找到水管接了点干净的流动水,在桌上插起花来,克劳德带回来的花并不统一,颜色和高低层次不齐,粉蓝黄上下起伏,萨菲罗斯就让它们顺服地收束在金属花瓶中。鲜艳的野花束缚在金属灰的方寸间,从水流里吸取生命倒数的供给。

做完这一切,萨菲罗斯发现太阳有点偏移,已经过了正午的时间,他用手指敲打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注意到这个房子的大部分用具都是克劳德自己造的,家具上留下了手工痕迹。萨菲罗斯平静地观察,他在生命之流里阅览过许多知识和海量生命的记忆,但这种置身处才是真正能在自己身上留下刻印的学习,萨菲罗斯曾有一次抛弃了自己全部的全部刻印,唯有一道名为克劳德·斯特莱夫的深痕留存。

他要以这个刻痕为起点,这个开启了命运的人需要付出与自己同等的代价。

克劳德把亨饪好的食物端出来了,他手法生疏,好在读食谱读得认真,比如红草烧鸟这样的菜,克劳德自己尝起来觉得还不错。以往朋友拜访的时候直接拔他种在院子里的菜,热闹着在他回来前就把饭做好了,鲜少下厨的克劳德觉得自己这次亲自下厨还是很完美的,不比朋友们做出来的味道差。

“你想让我说什么。”萨菲罗斯放下汤匙,使用陈述句,克劳德并不看他,目光转向花瓶那侧。

“很厉害,克劳德。”于是萨菲罗斯说,“上一次你来不及展示厨艺我们就打起来了。”之后萨菲罗斯喜提在生命之流深造三年。

他看到克劳德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嘴角,在落下的余晖里,可以解读为快乐与无奈。

“哼。”克劳德难得有这么鲜活的时候,“当然厉害,我加了整整半块营养膏。”

 

克劳德会因为过去痛苦又沮丧,会因为萨菲罗斯降临的预告十分疲劳,但还有一个事实是这样的:意识不迷蒙且酒醒的克劳德非常难搞,独断专横,倔强霸道。

他要求萨菲罗斯睡客房,其实这还是客气了,萨菲罗斯不需要睡觉,必要的话他能一夜守门,坐在外面数星星。

萨菲罗斯当然不守门,也不睡客房,他坐在克劳德的床边,克劳德警惕地盯着他,绝不让出自己的床。

“出去。”

这时候萨菲罗斯就像听不懂话了,他绿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克劳德发现他的视线偏移了自己的脸,看向了窗外的星空。克劳德顺着萨菲罗斯的视线向外望去,窗外是一片深邃稀薄的黑夜,几粒微光预示恒星们遥远的距离。

萨菲罗斯说:“克劳德,有一天我们会去到那里。”

“……”

萨菲罗斯眯起眼睛,他的确在生命之流里泡得太久,人格都有点变化,准确来说是变得文艺又多情,纤长的睫毛扑朔落下,像机械造物般冷漠美丽,在克劳德的视角里竟然显得十分忧伤,让克劳德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是否过于冷淡。

萨菲罗斯向克劳德伸出手,克劳德也没后退,他观察着萨菲罗斯眼中的垂弱,直到萨菲罗斯的五指与自己的指心贴合,尝试向下深深握去——

“出去!”克劳德猛地把手收下。

萨菲罗斯没再说话,他安静地站起,离开时还把门带上。克劳德靠在床边捂了会头,锁上房间的门,终于爬回去休息了。

他凝视窗外稀薄的夜空,希望某时某刻自己眼中的仍能称为“人类”的部分被生命之流看见,生命之流中那个棕发绿眼的女孩正在温柔地哼唱什么,说,克劳德,这是我们的约定。

克劳德听见窗外草地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野兽奔过,草原鼠啃食着根系,又或者萨菲罗斯正站在月光下,杰诺瓦造物踏着松软的泥土向大地宣告厄命的降临。

 

萨菲罗斯遵守了约定,第一天,他没让克劳德做梦。

所以克劳德也没把萨菲罗斯赶出家门,昨天夜里萨菲罗斯明显离开了此地,克劳德推开房门,看到坐在楼下的萨菲罗斯长发上沾着夜间的露水。其实克劳德最在意的只是萨菲罗斯会不会随意夺取谁的生命,或者是否要开始他那以星为舟需要以海量命运为祭品的宏伟计划,只要萨菲罗斯不越过这个红线,克劳德可以对大部分试探熟视无睹。

克劳德今天有委托,没多余的时间给萨菲罗斯做东西吃,直接说:“我要出门,食物都在冰箱里,饿了你自己做。”

萨菲罗斯友善地提醒:“我不用进食,”

克劳德拖出箱子里的机油:“随便你。”

“克劳德,你要把我放在这里吗?不是说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克劳德开始盘点要带的魔晶石:“我乱说的。带着你更不方便。反正记住,只要你杀了人,我就杀你。”

萨菲罗斯颇有兴味地看着克劳德忙前忙后,他从克劳德的书架上抽下一本书,表示自己要把今天的时间放在读物上。克劳德一脚踏上自己的爱车,目光对着门内的萨菲罗斯顿了顿。

“……你今天要什么花?”

萨菲罗斯抬头,感觉事情发展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哦?”

“……算了。我抓到什么就是什么。”克劳德别过头去避免与萨菲罗斯有眼神接触,轰一声启动改装摩托,扬长而去。

他今天的委托是为一位农场主“清理”新的预选草场。

到达目的地,克劳德按照地图指示,很快清理完这片区域的隐患,草场上只有小小的灰白蘑菇,花朵稀少,克劳德在这里找到了一种贴着地皮生长的黄花,不适合插瓶。

黄昏时分,克劳德骑着摩托的身影出现在小道延伸在地平线的尽头上,萨菲罗斯斜靠在栅栏上,看着那个黑点一点点生长,直到停稳在门扉前,强大的、完完整整的英雄帅气地从改装车上跳下。

预想中英雄这时应该从背后掏出一束美艳的花朵赠予某位美人,这里英雄的确是英雄,然而花朵不是那么鲜艳,美人也只有美,不沾人。

克劳德从挎包里取出一朵鹅黄色的花,克劳德没把它别在胸前带着,摩托奔驰起来分开的气流会把它吹坏,黄花茎很短,显然不适合装瓶。

所以克劳德示意萨菲罗斯低下头。

他把花朵插在萨菲罗斯的发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萨菲罗斯。萨菲罗斯的银白色长发有着介于金属与丝绸间的质感,克劳德联想到自己梳理电线的场景,这样强烈的非人触感让克劳德很不舒服,他很快收回手,走到房间内去了。

他听见萨菲罗斯在自己背后笑得很开心。

 

夜幕降临后,克劳德没有太多事能做,他的通讯器收到了来自玛琳的问候,于是从预设讯息里挑了个比较和蔼的表情符号回复。

===玛琳:克劳德,你和萨菲罗斯在一起吗?

===克劳德:是。

===玛琳:蒂法说让你注意安全

===玛琳:上次你让我们离开时的状态很差,我们担心你。

===玛琳: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哦

===克劳德:我知道了,我会的。

===玛琳:……还有

===玛琳:克劳德,你知道你的生日快到了吗?

===玛琳:柜子里就是我们带给你的礼物,本来想在你家待几天,给你做点好吃的,到时候大家都会来。但最近你不方便的话,我们就不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克劳德!

 

在回复完让玛琳和蒂法不要亲自前来后,克劳德想起家里一直有个恐怖的杰诺瓦走来走去,而这个生物并不喜欢蒂法,不喜欢玛琳,瞬间心脏又惊惧起来。跌跌撞撞地扒拉开一楼的储物柜。

包装好的礼物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蒂法带来了一个新上市的自动除尘机,会爬楼梯的那种,怎么看都不便宜,玛琳的礼物用彩纸包起来了,克劳德小心翼翼地拆开,打开后是一个可以用双手捧起的玻璃罐,里面塞着五颜六色的千纸鹤。

克劳德轻轻把千纸鹤罐放在腿上,他感觉自己眼中正有液体要垂落。

而一直跟在克劳德身边的银发生物注意到此刻发生的一切。

“你以为我会趁你不注意烧掉它们。”

“……”

“克劳德,克劳德。你怎么如此珍爱这些物品,一台用于清洁的低等机械,和一堆被无机物包裹的染色纤维造物。你为这些可重复制造的无机物落泪,却不肯承认我于你的特殊,我是你唯一的同族。”

“你不是,”克劳德拒绝,“你不是。”

“它们对你很重要,不是吗?”萨菲罗斯的目光擦过克劳德颤抖的手,“我会理解的。”

克劳德轻微的呼吸声慢慢消失,意味着他又冷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萨菲罗斯美丽到不似人的面容,银白色永不枯萎的长发,深邃的绿眸,以及别在发间已经失去水分,略略干燥的花朵,他说:“萨菲罗斯,你喜欢这朵花吗?”

“如果我不提醒你,也许你直到它干涸都不会把它摘下来。”

萨菲罗斯眯了眯眼:“大概。”

克劳德抱起千纸鹤罐,拎着除尘机上楼:“喏,我就有你喜欢这朵花一样,在意着这些被你认为无用的礼物。”

 

到了入睡的点,克劳德准备躺在床上时,萨菲罗斯很烦人地又出现在克劳德的房间里了,克劳德正要下逐客令,萨菲罗斯就掏出一本封皮质感奇特的书籍:“克劳德,今天你念一下书里的诗,我就会离开。”

“我选择不念。”

“那我就一直站在这里。”萨菲罗斯不为所动,他已经把发间的花朵取下了,可能是听到克劳德刚才的讽刺而不爽。

克劳德看着萨菲罗斯手上的书,这不是他书架上的东西,他也没见过类似这种封面的书籍,顿了一下,很缓慢地点了点头,念一段诗把人支走总比半夜三更被从窗外冒出来的长发女鬼脑袋惊醒好。

克劳德狐疑地撇了撇眉,打开书封,看到封皮和留白的第一页间夹着那朵黄色的花。

他顿了顿,察觉到萨菲罗斯在身边扬起的笑意,决定假装没看到,若无其事地翻向下一页,开始念:

“深渊之谜,实乃女神赠礼。
我等向往,乘风而起。

与迷惘悸动此心中,
荡漾些许涟漪。”

到这里段落戛然而止,克劳德接着念标注在右下角的注释:“《loveless》第一章。”

“好了,就到这里了。”克劳德粗暴地合上,把书递回去,“现在离开。”

“我以为你会对这段内容做点解析。”萨菲罗斯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克劳德抬头,他看见萨菲罗斯的绿眼睛向下垂,从自己坐在床上较低的视角看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克劳德,你刚刚念出来的东西,是我的过去。”

 

从念出那段诗后,克劳德又开始做梦。

他又开始梦到前天中午梦境中那些巨大的场景,太阳很热,荒原是广阔的,海洋与天空互相倒映成无边的蓝色。

他继续梦了下去,他骑在摩托上,宽广的自然风光从他身边奔驰向后,克劳德穿过石林,穿过冰川,穿过幽暗的沼泽地,他的车辆甚至自由地奔驰在海洋上,一头冲向一座孤独的岛屿。

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克劳德停了下来,这里有什么东西等着他。

先是林中暴起的硝烟,克劳德意识到这里有着小规模战争,他骑着车辆奔去,看到燃烧的丛林和一地破损的装甲车。

克劳德心里一紧,寻觅着火焰的踪迹,他来到海岛边缘的砾石滩,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远没有预想里的高大,克劳德已经跳下交通工具,一步步走过去,难以克制的力量驱动他向前,克劳德看见神罗战士的武装,标志性的肩甲,银白色的短发,那个身影逐渐清晰,仿佛察觉动静般转过身来,露出一双美丽的、绿色的眼睛。

克劳德几乎停止呼吸,他想召唤自己的六式,此刻又动弹不得,眼前少年的身份不言而喻,但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这个时空之外的来客,径直穿过了克劳德的躯体,克劳德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小队的士兵,他刚刚太过注意少年萨菲罗斯,忽视了他们。

萨菲罗斯的声音还很年轻:“……各位。”

“对不起。我没意识到口哨的问题。”

“我平时不太和人交流。这是我第一次实战,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

克劳德听见另一个声音,属于一位粗犷的男性:“第一次?你不是英雄吗?”

少年萨菲罗斯近乎乖巧:“英雄,是假的。并不是谁都能成为特种兵,这需要一定的身体素质,所以就被用于征兵宣传。大英雄什么的都是编出来的。”

克劳德屏息凝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蓝绿混色的眼瞳轻轻颤抖。

他听到无数杂音,海岛的景色也像失帧一样在视野里跳动。一股巨大的悲恸逆流而上,海岛的风景昏暗,直到一片巨浪覆盖目之所及的一切。

克劳德捕捉到失帧的话语,某句“不是改造人类”。接着黑暗开始推搡克劳德的意识,一道道尖锐又优雅的男性嗓音环绕在周围:“萨菲罗斯!可怜的萨菲罗斯,最完美的怪物!”

 

克劳德从诡异的梦境中惊醒,冷汗已经打湿了枕头。

他表情凝重,感觉脑子里被塞了许多自己能够理解的沉重之物,可又想不起其中大部分细节,有什么阻挠自己回想它们。

克劳德拧了拧眉,很快就将这场诡异的思维混乱与昨天给萨菲罗斯念的诗篇联系起来。他一边努力回想梦境的细节,一边沉思要不要提着六式下去再把萨菲罗斯砍回生命之流。克劳德并没有没从梦境里感受到萨菲罗斯本人的气息,意味着萨菲罗斯并没有直接进入他的梦境,并不算违背约定。

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克劳德听见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蒙蒙的初晨微光笼罩在自己的脸上,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并不是落雨,克劳德意识到有人把给菜地浇水的水管打开了。

他马上趴在木窗上向下望去,看到一个有着银色长发的身影十分有闲情雅致地在给菜地灌水,那人察觉到克劳德的目光,抬头回以微笑。

该死,克劳德一抓头,心里大叫:这个萨菲罗斯,这样浇下去是要把菜都淹死!

 

克劳德看着在面前安静挨训的萨菲罗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开口:“看来我们得加上第四条约定,不许乱动我的东西,尤其是菜地。”

萨菲罗斯冷静地给自己找补:“你养的那些有机体本来也快死了。”

克劳德双手环抱:“那也是我养死的,不是你浇死的。”

萨菲罗斯抬了抬眉毛:“哦。”

克劳德叹了口气,他扶着眉头,已十分无奈,今天他没什么事做,又不想和萨菲罗斯这样大眼瞪小眼瞪一整天,萨菲罗斯真的让他很烦。

克劳德说:“以后你不许让我念诗。”

萨菲罗斯笑了笑:“这样吗,我也可以给你念。”

克劳德很严肃:“不许。”

萨菲罗斯自然地对除尘机器人按了个开机,等这个龟壳般的金属玩意屁颠屁颠跑开后,萨菲罗斯发出非常冷淡的声音:“可是克劳德,你总要面对那些存在的。总有一天,等你回到生命之流的时候,你要阅读的内容会比昨日的梦境多上百倍、千倍、万倍,而你无法拒绝,我无法拒绝,爱丽丝也无法拒绝。”

提到爱丽丝,克劳德的抗拒心理明显迟疑了,他没有立刻反驳萨菲罗斯的话语。

萨菲罗斯轻轻说:“克劳德,我曾邀请你与我对抗命运,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了原地,我在等待你,等你也被我送回这个星球能量的源头,你可以见到那个人,等你读完那无数个灵魂喋喋不休的抱怨后,你就会站在我身边了。”

 

克劳德要出门,不管怎么样眼前不出现萨菲罗斯就行。

萨菲罗斯站在门口送别:“这次你要给我带什么花?”

克劳德鸟都不鸟萨菲罗斯,油门一踩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他想走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去一个没有杰诺瓦细胞的孤岛,杰诺瓦的共鸣都会被孤寂淹到孱弱无声,不会有可怜人拉着自己的手恳求他拯救这个世界,也不会有鬼魅在梦境里为他编织一场撕心裂肺的控诉,克劳德需要安静,彻彻底底的安静。

他把改装载具的油门一踩到底,旷野上人迹罕至,在真正的、广阔的盖亚上行驶远没梦境那般光怪陆离,草、溪、山、木,这些景象周而复始地奔流着,至少在这天日落前克劳德开不到下一片生态区。

克劳德估摸着把车开回去的油量,连备用汽油都不带就出门是他冲动了,现在他的耳朵被摩托的震动和轰鸣闹得生疼,停下载具后算是找到平静,于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很好,这里没有什么花,克劳德心里高兴,我要在这里狠狠露营。

他看向自己的通讯设备,因为鲜少查看,电量充足,电子屏显示离某个日子还有两天。就算到了那天克劳德也无所谓,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萨菲罗斯真是烦得要死。

克劳德的爱车上当然有备用营养膏,还有可折叠的便携式帐篷。他撑开这个好些日子没使用的露营帐篷,在缓慢降临的夜色中吞咽块状的营养膏,此处是一个缓坡,克劳德能看到渐渐在黑夜中显色的恒星。

克劳德缓慢地梳理自己的心灵,他没有感受到杰诺瓦的共鸣,一切思绪都像流水静静地拂过他的身边。

出于对自己人类身份的认同,克劳德从未主动使用杰诺瓦细胞的能力,包括但不限于读取记忆。克劳德从来认为这是人类非常隐私的东西,但习惯了杰诺瓦身份的萨菲罗斯从不这么想,随读随取,这种颇为蔑视生命的行径让克劳德很是窝火。他曾察觉到萨菲罗斯成为灾厄前拥有过十分沉重的东西,克劳德拒绝读取那些细节,自己的生命中已经有太多重量,他有一种预感,为他死去的人们爱意已十分沉甸,如果萨菲罗斯也要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很有可能会彻底倒下,辜负了那些被命运夺去生命、没能步入天堂的灵魂。

天上的星星在开,草原上的星星也在开,克劳德看到花了,这个时节夜色里开始绽放的花朵,它们白日像草杆闭合着,夜里绽开花瓣露出白色微光,如果从稍高的空中望下,也像星空被草地倒映了一样。

克劳德拉上帐篷,闭上双眼,他想,早上醒来就回家吧。

 

克劳德敲门的时候,萨菲罗斯过了好一会才把门打开。

克劳德看到萨菲罗斯卸下了上身的一部分甲胄,他的眼睛依旧绿莹莹,左手还提着一把与正宗尺寸相去甚远的菜刀。

萨菲罗斯说:“我以为你有钥匙能自己打开门。”

克劳德回答:“我懒。”

克劳德非常理直气壮地走进屋内巡视萨菲罗斯的活动,很显然萨菲罗斯在照着书架上的食谱做饭,菜地里那些蔬菜都被萨菲罗斯薅没了,萨菲罗斯不吃东西,那么他做给谁是显而易见的。

萨菲罗斯说:“你说那些有机体会被淹死,我就在它们死之前,先把它们收到冰箱里,延长物尽其用的时间。”

克劳德不置可否。他直接上楼了,从二楼往下看,想象昨日夜晚里那些荧光花盛开的模样。发了会呆,克劳德听见萨菲罗斯喊自己的名字,大概意思是饭做好了——这时已经是中午。

萨菲罗斯带着温婉的笑意等待克劳德,这次克劳德没感觉很恶心,目光也没偏移开,沉着冷静地开始鉴赏萨菲罗斯的手艺。萨菲罗斯认真过头了,五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花枝招展地铺在桌面,克劳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和吃营养膏时一样冷淡。

完全吃不完,萨菲罗斯做得太多,还有就是确实很有水平,克劳德内心的评价是比新城区的菜馆好。

至少还是吃空了两个菜盘,红菜炖鸡翅,烧长茄,克劳德非常自觉地收起盘子去洗碗,做完剩下的清洁工作。友人们来拜访准备大餐时,他们做饭,克劳德就负责吃,加洗碗擦桌子。萨菲罗斯安静地看着克劳德忙完,这样能做饭又不怎么不说话的萨菲罗斯顺眼很多。

等克劳德做完一切后,萨菲罗斯问:“克劳德,今晚能听我给你念点东西吗?”

克劳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站了起来,给自己的机车上挂了很多桶机油,他打算在萨菲罗斯这次尝试后认真评估自己的精神崩溃边缘,一旦到达某个界限,他就直接头也不回地连人带车开过半个盖亚直到冲进海里,淹死自己身上天杀的杰诺瓦。

 

萨菲罗斯要给自己念诗,克劳德有若上刑。

他眼里完全没有对文学的欣赏,蓝绿糅合的瞳孔里透出淡淡灰色,直到萨菲罗斯打开那本特殊封皮材质的书籍。克劳德听见很温柔的语调,他努力不去判断这些语调背后的意义,但又难以想象这是萨菲罗斯能发出的声音,于是还是聆听进去,那是一段不算很长,萨菲罗斯却念了很久的诗:

“深渊之谜,实乃女神赠礼。
我等向往,乘风而起。
与迷惘悸动此心中,荡漾些许涟漪”

萨菲罗斯停顿在这里,模仿上次克劳德的语气读起注释:“《loveless》第一章。”

接着他念到新的内容:
“挚友三人,共赴战场。
一人沦为囚徒,
一人随风远去,
一人立名为英雄。
囚徒破锁,血溢如河,濒临沉眠,
却被救于刀锋之下。
施以援手者,乃敌国一女子,
遂隐名匿迹,与她同居山林,
似乎幸福将无涯延续。
然幸福愈深,
心底之约便愈如利刃反噬。
战火再燃,世道飞坠于深渊,
囚徒舍却怀中温软与炉火之安,
执意再踏旅途,
愿以女神之赐,普惠人间;
亦为偿还与友之誓。
纵无誓言,
相恋之魂亦笃信重逢必至。
因果缠结,梦与荣光皆随尘逝,
女神弯弓,箭尽弦空。
复仇侵蚀我之魂魄,
而终章所获之愿,
乃是我之救赎——
与汝安眠无惊。
纵无契约之明日,
我必归于汝立之处。
化作星之水滴,
越大地尽头,过天际边沿,临远海之镜,
为神秘之兽,
静然隐没。”

“《loveless》终结于此,真正的命运之锁,却由此开始。”

读到这里,萨菲罗斯停了下来,克劳德轻微又平静地呼吸声显示他已进入梦乡。萨菲罗斯略略郁闷,认为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如此无聊。

此时的时钟走过零点,这是人类社会中,于克劳德而言特殊的一天。萨菲罗斯决定有些话留到克劳德醒来后再说,当然克劳德可能不会等他说什么就开始砍他,萨菲罗斯是无所谓了,他看向那遥远的星空,此时的天空与草地互成倒影,他又把手覆在克劳德紧攥得拳头上,凝视着克劳德皱起的眉心。

“晚安,克劳德。”

 

克劳德开始做一个天杀的梦,他有预感,所以他一开始他很冷静。

火海无法再对克劳德造成创伤,即便如此,克劳德还是用尽全力去搬开那些倒塌的燃烧建筑,他努力扮演好梦境中记忆里自己的角色,甚至如果可以——他已经很坚强,一定能做得够出色。

是,因为这次他能找到母亲克劳蒂亚的尸体。克劳德的的手臂和腿上是烧熟的皮肉,他坐火焰里,静静地拥抱母亲,直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出现在火海之中。

村民们愤怒又害怕的声音传来,接着一个个倒下,那个长发的,被驯养成人后又突破了人类牢笼的灾厄一步步走来,他看到一个在火中抱着女人的少年,有些惊讶地顿住脚步。

克劳德抬起头:“你好,萨菲罗斯。”

其实他发出的声音并没有被萨菲罗斯听到,因为在这个时间线里他这么做已经快要死了,克劳德觉得死在这里也没问题,那么残酷的命运就不会对他开启。

很显然梦里的命运不遂他意,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醒来时周身冰凉,整个人泡在高浓度的绿色魔晄中,他听不见,除了绿色什么也看不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他读取到了一个姓名,扎克斯。

克劳德依然很冷静,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拨动自己的命运,可能是盖亚,可能是杰诺瓦,可能是梦境之外的萨菲罗斯,如果是萨菲罗斯,他醒来后就要去掐死他。

克劳德没能如愿以偿地和母亲死在火海中,自然也救不下带着他逃出实验室的扎克斯,扎克斯被围攻的时候,克劳德动弹不得,此时他已经不是在心里咒给他念诗的萨菲罗斯了,克劳德把心里能想到的一切悲剧之源都咒了一顿。克劳德能动的时候,他拖着扎克斯的遗体和大剑走了好一段路,克劳德突然想到,这里自己不是很熟,扎克斯如果没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自己以后会不会找不到扎克斯埋骨的位置,所以他又折返回去,感觉路上的雨已经把自己的灵魂浇死。

克劳德还是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等他再度在漫长的梦中醒来,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其实我应该死过两次。寄宿在雪崩组织的宿舍楼里时,萨菲罗斯的暗影出现了,这个初生的恶魔正为了报复克劳德吐露刻毒的言语,克劳德不为所动地、怜悯地看着萨菲罗斯的幻影,被幻影掐住脖子的时候,克劳德心里编排起日后的报复,好吧,他没什么可报复的。

克劳德觉得这样的人生真的很无聊,这种自己想要改变,一切又被拨回命运轨迹的感觉很无聊。他按照剧本,一次次打倒重新凝聚的萨菲罗斯,或者被萨菲罗斯控制,直到那世界尽头之日到来,萨菲罗斯向他伸出手:

“克劳德,和我一起对抗命运吧。”

克劳德这时发现自己能自由地说话了,他的嘴不止能拼出“我拒绝”这句话,他不动声色地尝试了一下,肌群温顺地可以同意他调动“我同意”的神经。

不,克劳德心里念着,不。他看着那时萨菲罗斯的眼睛,即使完全变成了杰诺瓦,那时的萨菲罗斯也很年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握,什么都能贯彻,克劳德也一定会接受灾厄慷慨的邀约。但是克劳德不要,他遵循自己意志地,说出时空里既定的台词。

“我拒绝。”

克劳德如愿以偿地看到萨菲罗斯惊讶地看着他,慢慢地,向他竖起锋利的正宗长刀。

有什么正在冲刷,宁静的时光光速飞逝,克劳德睁着眼,他眼前光暗交错,棕发绿眼的女孩虔诚地为星球祈祷着,抵抗灾厄的诅咒,而某把锋利的银光从天而降。克劳德知道这是哪一刻,他抽出自己的剑,拼尽全力去挡住那道剑锋的攻击,某个时间线里他曾成功过,命运允许了这份容差,他真的挡下了那让他遗憾半生的致命一击。

从天而降的萨菲罗斯残忍地笑了出来,克劳德不详的预感哔哔作响,他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

这个萨菲罗斯,来自时间之外。

银发恶魔轻柔地说:“你好,克劳德。”

他的长刀也轻盈地落下,克劳德看见了红色的血液,克劳德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梦,这是梦,克劳德不愿意低头。

那个男人露出扭曲又快乐的笑意,向克劳德宣告自己的胜利:“不必难过,也不用假装愤怒,你一无所有!”

“所有生命、所有时间的的悲伤与愤怒正凝聚起来,化作星球的养料——”

“不过,你可能感觉不到,因为……”

“你是人偶。”

“萨菲罗斯!!!!”克劳德崩溃地怒吼出声,他很久没这么难受了,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冲天的火焰中,不可置信地看着火中银色的鬼魅——

火光燃烧的烟尘重新塞满了克劳德的心,时间线与生命之流给予的梦境收束起来,年轻的救世主自此得了窒息肉体呼吸乃至精神的癌,病变的细胞是杰诺瓦与他共生的永恒诅咒,它们勾勒出大火,构筑出火中的妈妈,一个孱弱的自己,成为银发恶魔将盖亚驯化为诺亚方舟的第一场献祭。

“嘘,冷静,克劳德,冷静。”现实里的萨菲罗斯将激动惊醒的克劳德按在自己怀里,克劳德悲愤地喘气,他就低下头,刚好能埋在克劳德的颈侧,并认为这种接触能有效地安抚到在失控边缘的人类。

“萨菲罗斯,萨菲罗斯,萨菲罗斯,萨菲罗斯……”克劳德哭了出来,他憎恶与萨菲罗斯的肢体接触,双手直接掐住了比他高大一截的人的脖子,萨菲罗斯任由他这么做,克劳德把萨菲罗斯按在了床铺上,就像当年萨菲罗斯这么对他做一样,他重重地吐气,心脏像开到二百速已经爆盘的仪表哐哐跳动,眼泪也一颗颗砸在萨菲罗斯脸上,应激的喉咙咽不下空气,只能发出愤怒又伤痛的呜呜声。

萨菲罗斯不需要呼吸,他静静地看着被记忆之诗逼出创伤后遗症的人类,他对克劳德做过很多类似这般残忍的逼迫,其中大部分充满恶意,萨菲罗斯无可否认那些行径对克劳德造成的损伤,也并不想让克劳德将这次应激与过往的恶意串联起来,让克劳德发泄出来是不错的选择。

克劳德渐渐冷静下来,他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退后,摸向床头柜拿出一盒前几天被胡乱放进去的烟卷,萨菲罗斯注意到他没有打火机,嵌着火魔晶的六式离床还有一段距离,克劳德只是急需安慰,他崩溃地咬着烟尾的海绵,没看萨菲罗斯的脸。

“我无意伤害你,每个生命个体在命运之诗里都有不同的故事。”萨菲罗斯开口。

“闭嘴。”

“你需要休息。”

“知道……唔!”克劳德嚼到了烟草,他很不喜欢这个醒神的味道,让他有呕吐欲。

“即使对于杰诺瓦,尼古丁和烟油也不是那么好消耗的东西。”萨菲罗斯坐起来,脖子上还有刚刚留下的掐痕,“我希望你更健康点,当然,精神健康优先于身体健康,你的身体向来很强健,如果烟草能让你得到宁静,也是一种选择。”

“我、不抽烟。”

“你当然不抽烟,连打火机都没有,这是别人送你的礼物,你没舍得丟。”

“……萨菲罗斯。”克劳德终于恢复些许语言能力,“从没人告诉你这么做有多过分,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这样,你太他妈神经病了,为什么总要对我的梦境下手?”

“我说过你总要面对它们,我在帮你提前适应。”

“……”

“克劳德,你拒绝我,你憎恨我,这些我都不在意,你想杀死我,我也从不厌烦你堪称勤奋的尝试。你可以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企图拧下我的脑袋,只是我很遗憾的告诉你,这不足以置我于死地。”

“……萨菲罗斯。”

“我在。”

“萨菲罗斯,你去死。”

“我死不了。”

“那你试着去死,你只是没发现你会死。”

“我不会尝试的,我只同意你试着杀我。”

“……”

“你看,我对你很好。”

“萨菲罗斯,你对我不好。”

“我是你的主人,我允许你伤害我。”萨菲罗斯回以平静,他用上了一个很久没被使用的词汇,对克劳德而言很有伤害力的单词,或许他正在测试克劳德的下限,“克劳德,你的心在颤抖。”

“闭上你的嘴,这一切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你是我的。”

“你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是你的。”

“好。我不是你的主人,但你是我的。”

“……你不会说话能不能闭嘴。”

“我下次注意。”

沉默良久,克劳德吐出一口气,他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蒂法她们希望自己怎么度过,他说不出话来,有太多话说不出来,该死啊。

克劳德伸手捧住萨菲罗斯的脸,非人生物冰凉的发丝落在克劳德温热的手臂上。

“我讨厌你对我施展过的暴力行径,某种声音告诉我不应该以同样的方式回馈你,我很想说你活该,一个扭曲的存在令我们被迫绑定在一起,我憎恶这个纽带,你也没从中得到任何益处。这个迫生的羁绊,我们应该一起面对,而不是你自顾自地测试我——这样说好恶心,算了,说点别的,你很努力在学习人类的社会体系不是吗?让我看看你的学习成果吧。”

萨菲罗斯眨眨眼:“哦,谢谢你,克劳德·斯特莱夫,我很荣幸从你的语气中得到歉意,即使这根本没必要,因为我没生气。”

克劳德刷一下把手松开,萨菲罗斯差点摔在地上。

克劳德评价:“萨菲罗斯,你离人还远着呢。”

 

克劳德根本睡不着,他回想着萨菲罗斯的过往,萨菲罗斯前几天在梦境里给他灌输得乱七八糟,有很长一段时间线被压缩在一起,克劳德梳理着它们,用意识问萨菲罗斯这是怎么回事,萨菲罗斯答,其实我也不记得了,这些也是重新刻印在我记忆里的东西,他们并不完全,也不重要,我只是像阅读其他人的生命那样,粗略地读取了这个“过去的我”的记忆,你看到残缺的东西是很正常的。

好吧,克劳德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明白的,他也开始回想着自己的过往,他把自己和萨菲罗斯的记忆,两卷苦痛之书同时展开,以旁观者的角度阅读,这种冷漠如流水划过的感觉。大概就是在生命之流里的感觉。

“克劳德,你客观地评价一下,我在你的生命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萨菲罗斯发问。

克劳德沉默了一下:“创伤吧。”

萨菲罗斯顿了一下:“看来你很讨厌梦里那个故事。”

“不止讨厌。”

“但你醒来了,克劳德,那只是梦,现在你有很多能做的。”

“………………”

萨菲罗斯还是不太满意克劳德的说法:“创伤这个说法不好,换一个。”

“……你想怎么样。”

萨菲罗斯认真地看着克劳德的脸,由魔晄与杰诺瓦细胞凝结而成最纯粹的绿眼睛像暗夜里浮动的孤星,克劳德的眼前几乎又开始复现一幕幕动人的画面,萨菲罗斯起手正宗前、站在世界尽头之时也这样用不明不白的绿眼凝视他,克劳德为此动摇,他做不到弃置过往回忆于不顾,只好拖着所有人的死亡与遗憾变成行走在盖亚上的杰诺瓦墓碑,萨菲罗斯恰恰相反,他舍弃了克劳德永远不能理解的重量,于是站在盖亚的裂缝之上,布下了以星为舟的狂妄宣告。

克劳德看到绿眼睛,想起爱丽丝,想起风掀起一望无际的草原碧浪,生命的律动延伸至地天相接的地方,他向上看去,盖亚就下起了细雨,落在扎克斯的埋骨之地,新鲜芬芳的百合轻盈抽条。克劳德的眼泪扑簌簌地,抑制不住地落下一滴,他并不想哭。

“既然扎克斯是你作为英雄的起点。”

萨菲罗斯垂下眼帘,他用杰诺瓦的共鸣读取到克劳德心中的伤痕,像油灯下阅读字迹难辨的手写诗般轻盈,最后给出自己所能发出最柔和的话语:

“那么,克劳德,我要成为你的终点。”

“到我这里来,只要你想就可以做到。我们会在盖亚寿命的尽头再结合,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母亲会带我们去一个新的广袤天地,克劳德,那里你不会再想流泪了。”

克劳德没再说话,他看向窗外,此时快到凌晨的尾声,屋前的夜花完全开放着,花朵全都看向深邃无比的巨幕黑夜,不低头的花不够虔诚,天生不驯于神的傲慢。他不是听不懂萨菲罗斯的话,萨菲罗斯拒绝了被驯化为人类,而克劳德用沉默拒绝被驯化为杰诺瓦。

他的悲伤几乎把化为灾厄的存在包裹起来。

可是萨菲罗斯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微笑着想要亲吻克劳德的脸侧,克劳德没有拒绝他,萨菲罗斯没尝出克劳德的欢喜,也没尝出克劳德的恨意,而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空洞的、无言以对的引力,某滴泪水如此沉重,水银般落在萨菲罗斯的手指上。

克劳德说:“我真想忘记你的。”

萨菲罗斯说出他所看见的:“可你现在很伤心。”

他不是人类,只好尝试用人类之外的目光去承接自己在意之物的悲伤,克劳德的痛苦浇灌下来,萨菲罗斯珍爱这份克劳德传达给自己、而自己早就对其丧失理解之能的悲情,杰诺瓦模仿人类去消化这份惆怅,这份执着竟让其学习能力得到质的飞跃,从完全理解这个人类开始,他不再能成为这个星球命中的灾厄之神,这样的结论要开始令他真正领悟忧郁的源头:天上永远在下雨,而克劳德是那朵不会凋落的云。

萨菲罗斯把这几天被自己养护得很好的野花花插放在克劳德颤抖的手心,又轻轻唱起,两颗孤星,在黑洞的引力下残骸彼此不分离,我正教导你名为孤独的爱恋,但无论在孤独终点前你要经历什么,请聆听我诚挚的祝福——生日快乐,亲爱的,我把命运带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