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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六月过了一半,萨雷安魔法大学的学期结束了。古拉哈提亚婉拒了蒙蒂谢涅的正式就职邀,他只是暂时代课,下个学期远行的教授将结束他的假期。另外,在校内流传将有一位拂晓的成员代教魔法理论导论时,他确信学生们更期待的是莱韦耶勒尔家那位高人气的天才传说。他走进讲堂,假装对学生们略显失望的眼神视而不见。
灰白色的石桥挂起花环与彩灯,薄雪落在树梢,肃静的沉思林过路人寥寥。古拉哈提亚突然没了事做,学生的论文全部阅过写了评语,现在最好学的学生也从信件另一端消失的无影无踪,体贴地把星芒节假期留给老师自己。巴尔德西昂的工作已经交付,只能静等负责项目的同事调查结束。他在知识神海港走了几个来回,雾盘旋在海面上,灰色的水汽挂住沙利亚克的雕像,列柱廊分开海风,撞在他身上。他开始感到冷了。在这样的天气里,船不出港,背水咖啡厅推出了南瓜和肉桂风味的冬季热饮,走几步便能看到手捧咖啡杯的行人。但现在,钱还是攒起来为好。即使是那位光之战士,钱总会有可以用到的时机……
巴尔德西昂分馆空无一人,古拉哈提亚捡起门前散落的几封信。近一个月来信总是被随意抛在门厅,那个新来的莫古力!古拉哈提亚想起可露儿无奈的声音,笑了一笑。几张学校的讲座通知、哲学家议会的周报、背水咖啡厅寄来的优惠卷,在这些纸页中夹了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翻过信封,背面什么都没有写,邮戳显示它来自伊尔萨巴德大陆靠近中央山脉的地区。纸很脆弱,并且潮湿,像是被海风冻住过。他拆开信,庆幸融化的冰水还没有融化掉字迹。
这里哪里不正常!请来帮帮我们……
轮渡带他跨越科尔沃海峡,接着乘坐桓娑前往另一处港口,再换乘私人运营的船只,在冬季的寒流中颠簸。他和两位同路的乘客一起挤在驾驶舱。起初他还拿出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关于魔法属性的书摊在双膝上,尽管下学期不再代课了,但作业中有学生以六大魔法属性为基础讨论新术式的创造可能。古拉哈提亚觉得自己有必要再重新读一遍基本理论,更方便指导,但汹涌的海使他头晕脑胀,膝头书本随着海浪一起上下摇晃。另外,他随身的包里还装有一部关于科沃尔地区风土及一直延续至被帝国侵占历史的文稿,尽管他出生在科尔沃地区,他对那里的记忆却只有几个零碎的画面和断裂的声响。他想多了解一点目的地。不过此时,一位身形高大的加雷马人坐在他对面,让他难以掏出这篇文集。在末日摧毁了一切的面前,所有人倒是都只能挤在一个船舱前往那片废弃的大陆。青磷水是稀缺资源,仅用于供暖,飞空艇安静地匍匐于地,阶级也不复存在。他苦中作乐地想。幸好男人只是沉默地以三只眼面对海面的浮冰不断掠过,看来并不会发生有关故乡的寒暄。
该怎么回答此行的目的?一封不知来路的信。他还不知道自己所去之处情况如何。根据邮戳,只能大致推算出区域,末日后帝国自顾无暇,科沃尔大部分地区目前都是未知。
但这很像是他会做出的事。面对未知的危险,绝不置身事外……独自前往废弃的故土,不比独自登上月球或是回到过去更加具有挑战性。如果他想和英雄一起冒险,那么自己也要更加努力呀。其他人都不在,看家就是要处理这样的紧急情况。古拉哈提亚手捏紧塞进口袋里的信件。现在纸页变得更加皱皱巴巴了。
一阵大风。座椅晃的厉害,古拉哈提亚快压到旁边的鲁加族女性身上了,他眼疾手快抓住椅背才没倒下去。离开近东的码头一路向北,气候变得越来越糟糕,船底溅起的海水夹着碎冰,时不时被风刮进驾驶室半开的窗户里。古拉哈提亚知道象头的船工也是为了生计才接下这笔生意。经历了一夜大海的折磨后,远方海雾里小港的灯光格外温馨。他按了按额头,这里还有码头在运作?那情况不至于太坏,人们还在继续生活。
一段灰色楼梯静静地延伸入海,象头的船工沉默着把圈绳套在岸边。“这挺靠近不动港,那边就是中央山脉。年轻时候每年冬天我也走几个来回,但最近几年都太冷了,等下个月这片海可能要冻严了。”
“您的意思是,没有返程的船?”
船工浅蜜色的眼睛陷在层叠堆起的灰色皮肤之间,他摇摇头。
“不过,你可以问问本地人。他们的建筑看起来没怎么遭到破坏,这里也没怎么冷的异常。那,你看,是不是还有商店营业?我看灯亮着。他们或许乐意送你回来。说来也怪,这一代是边境地区,前阵子我送了远东的官员去西边另一个城市,那里已经被怪物毁的什么都不剩!那些加雷马人早都跑了……”
船工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顾及同为加雷马人的另一名乘客。古拉哈提亚迅速向后一瞥,男人仍坐在船上,他要去靠近东方的永乐之所。只有寂静的空气穿过他们。
祝你好运。船工向他挥手,船渐渐远去了,现在只有古拉哈提亚一人留在岸上。沿岸停靠了一排泛着金属色泽的船,风里没有机油、金属、青磷水燃烧的气味。古拉哈提亚很怀疑这些船是否还能运作,但旅程的开始不能太过担心回程的方法才行。最坏的情况,就是在边境的小镇里度过冬天,等待雪和冰融化在海面上。并不是不能接受,他很擅长等待。
不要让他们担心就好了。但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新大陆吧?短期内,也不会再见到。自己来是要解决问题的,就从四处走走,向当地人搭话开始吧。
离开码头走出不远,就能看见房子。看得出这里曾经被规划过,一排规格相似的房屋沿着道路排开,相似的灰色屋顶和石墙,每一栋房屋背面都有着相同尺寸的方形院子。屋子外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垃圾、车辙、花草、成箱堆放的杂物,全都没有。窗户昏黑,透过这样的窗,无法想象任何里面的生活。不是萨雷安那样宁静的黄色灯光,窗口闪烁着的盆栽、书桌和人的影子。
呼出的水汽消散在寂静里。一直走到破败的广场中间(正中立着帝国第二军团的纪念碑),古拉哈提亚才找到一家挂着餐厅木牌的店。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手放在圆形的把手上时一股金属带来的冷意沿着胳膊蹿进大脑里。餐厅里很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边壁炉里燃烧的木柴。
“用餐?”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古拉哈提亚被吓了一跳,他进来时没看见人。他眨了眨眼,用了一点时间适应这里的光线,才在背后的吧台后面看见说话的人。一位瘦高的敖龙族男性,金色头发绑成几股鞭子盘在头顶,看起来比他的声音年轻一些。但走近了看,又觉得要更加苍老,已经不是少年的体态。应该是他的脸上神采焕发的笑容更多出现在精力旺盛的青年人面孔上。
“您是这里的老板?”
“是啊,不过现在店里就我一个,什么老板不老板的。”老板说。他手上擦着玻璃杯,吧台上堆满了玻璃器具和餐盘,不过在火焰的反光下看起来都很干净。“猫魅族?最近很少见啊。”
“最近生意不好?”古拉哈提亚谨慎地绕过关于猫魅族的话题。夜幕已然来临,但餐厅里没有正在用餐的客人。
“前阵子好多人变成怪物!哪还有什么人来餐厅用餐。走在街上突然人就变成长着翅膀的怪物到处吃人,都没人敢出门。”
“这是全世界范围都发生的灾难,但现在已经解决了。近期没有再发生这类的事件了吧?”
“这么说来,倒确实没有。原来是全世界都发生了?帝都也发生了吗?大概半年多前我们就听不到帝都的广播了。驻扎的军团突然离开,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没回来过,好久没见外来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有人来您的餐厅交谈,交换信息吗?”
“起初还有,但我们谁都不知道更多消息啊。在这种小镇,有什么事情发生不需要在餐厅说话,消息也会传遍的。我敢说,明天店就会坐满人,问我新来的猫魅族的消息。”
古拉哈提亚觉得有必要表示礼貌,笑了一笑。他现在已经完全习惯屋内的昏暗和木条燃烧的气味了。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里是不是也是这种味道。科尔沃地区即使被帝国侵占了百年,建立了多少个青磷水工厂,也还是保留着自己的习惯,比如在室内使用更加老式的燃料。
“店里没顾客的时候,老板您还在营业啊。”
“这可是我的店!”老板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提高了音调。“我不开店难道等死吗!还是你要说关了店,去陪陪家人?他们都死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古拉哈提亚身体向后仰了一些,但只是下意识保持安全的距离。他冷静地想,现在要说点什么话,让面前的敖龙族相信他们是相同处境的人。“我是说,节约成本。末日之后,我们的日子都很难过。我也是侥幸活下来,想到世事这样无常,谁知道下次灾难又是什么时候?一定要回乡看看。哪怕我都不记得自己具体是生在科尔沃哪个镇了,更别说活着的家人。”
“这么说,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啊!科尔沃,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再往东,那边的人早都觉得自己是帝国的人了。”餐馆老板喜笑颜开地说,“当然,我对帝国也是很虔诚的。我们餐厅建起来,还是帝国军队帮忙运的石料。他们也想有地方吃口热乎饭啊。吃点什么?有新鲜鳕鱼做的炸鱼饼!”
“真是有劳您了。”古拉哈提亚连忙说,“对了,您知道哪里会提供住宿吗?我晚上乘船才到。”
“楼上是旅馆,不过很久没住人了。”男人放下手里不断擦拭的玻璃杯,弯下腰从柜子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串拴在圆环上的钥匙。看起来那么僵硬,他一定是很久没有做过弯腰这个动作了。“以前我和邻居看二楼空着,就说我做餐厅他做旅馆。总之,钥匙给你,你请便吧。”
古拉哈提亚带着一大串钥匙和炸鳕鱼走上楼梯,老板的身影在身后被黑暗吞噬。鳕鱼炸的太过,边缘已经发黑,软塌塌的躺在盘子里,附着的腥气说明这块炸鱼经过的岁月,绝不是新鲜炸鱼饼。幸好带了足够量的贤人面包……
二层的房门都没有上锁,房间里出乎意料的整洁,像是有人定期整理过。屋内是和一层一样的木柴燃烧的香味。他靠着床板躺下,舒展了一下身体,此时才感觉到头痛和疲惫。空气里充斥着木柴燃烧噼啪的声音,木床随着身体翻动的吱呀声唤起些熟悉的感受。这具身体仍然保留了童年的记忆呀,这是一个惊奇的发现,他不记得什么了,身体却觉得怀念。
不过,这里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情况惨淡,老板歇斯底里的热情。
这里哪里不正常!请来帮帮我们……
请来帮帮我们……
我们约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