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安东尼奥·萨列里,男,四十岁,一个普通的音乐家,正穿戴齐整地拎着他的公文包在警察局门前的大路上徘徊,又因寒风紧了紧脖颈处的围巾,感受着毛绒刺人的触感不由得一激灵,看上去像个十成十的可疑分子,引得享受周末夜晚的路人频频侧目。事实上,他算是个相当踌躇的报案人,或许说成是被害人还更贴切些。而太阳正一路向地平线前进,路灯也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投下大团昏黄的光将他罩住。哪怕萨列里已经被接近下班时间进进出出的警察们盯得有些发毛,但一直到街边已经几乎空无一人,他也还没下定决心,原因同样很简单,他最近其实只能说是过分倒霉了:星期一,在去音乐厅的路上天降花盆碎在面前,抬起头时是一个抱着幼童的妇人惊惶地连声道歉;星期二,午餐后刚走出餐厅大门,一辆疾驰的汽车在拐角处突然出现,猛地撞向了身旁的电线杆,驾驶室却没有人影;星期三,在站台候车时被互相推搡的路人向前一挤,脚下踉跄几步险些直接跌落,幸好有人及时将他拉回,只是回头准备道谢时那人好像早已不知去向;星期四,被困进故障的电梯将近一天,理论上来讲那个地方很难没有信号,但是求救信息通通随着拨不出的电话、转不完的圈圈石沉大海;星期五,萨列里就算再迟钝,对此也实在有点精疲力竭了,于是他邀请了听说自己倒霉经历后自告奋勇的朋友罗森博格陪他度过一天,两人是上午见面的,罗森博格是下午因为食物中毒进医院的。嗅着呛人的消毒水味,萨列里低垂着脑袋盯着鞋尖,又时不时将目光移向来去匆匆的医生们,胃袋里塞满了沉甸甸地担忧与歉疚,又几乎要因这貌似越发浓郁的消毒水味吐出。啊,保不准是对方沾染了他身上的霉运才出现了这种结果,他甚至认真思考了自己近一年至五年内做过的全部坏事,到底哪件才能招来这种报应,但结果显然是一无所获。事情的转机在罗森博格醒来,这位平日里颇有活力的剧院主管此时难得虚弱,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干裂,他轻咳了一声便得到了眼里写满歉意的音乐家递来的温水。罗森博格缓慢地喝下,像是宽慰对方似地端起平常的姿态清了清嗓子,一句话炸在了萨列里的头顶。
“说实在的,我当时瞧见有人往您的那杯里加东西了,对,就是在咖啡厅那会,所以我今天喝了您惯常喝的那个,以免打草惊蛇嘛,而且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真的,医生说只是普通的泻药之类的,原本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对了,我还帮您多看了两眼,是个年轻人,个子不高长得挺清秀,乍一看应该还蛮扎眼的……怎么就没发现他呢。”
清秀且扎眼的年轻人,萨列里突然有点印象,从星期一到星期四他的身边好像总有这样一个人,一个生活在阳光下的幽灵,但偏偏只出现了几个瞬间,又似是融化掉一般汇入人潮,他记得的,他该记得的。罗森博格看着萨列里双眼低垂陷入思考状,安抚性质地拍拍他的手背,指着窗外西落的太阳催促他最好快点回家,而当事人像是猛地惊醒,扫视一圈纯白色的病房,抿了抿唇向对方点头致谢,又询问似地看着罗森博格,眉毛拧进去一股不言而喻的忧与愁。主管大人则是抱起胳膊,指尖不耐烦地在手肘处敲敲,接到信号的萨列里终于再叹息一声,抓起一旁的公文包快步离开了医院,直到刚才在回家和去警局的岔路上选择了后者,此刻仍然在有些怀疑地徘徊。萨列里很难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只能将其化作一口被极轻地呼出的气,因为他又突然想起,星期三在站台救下自己的人似乎也符合罗森博格的描述。萨列里紧捏着自己的衣角再用指腹缓慢地捋平,在最终决定离开前,他低下头盯住那块满是褶皱的布料,略有些迟来的苦恼,毕竟就算织物能用熨斗熨平,他同样混乱的思绪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熨斗。
回家的路平安且顺畅,今日月光明亮,大片的银白斜斜地漏进小巷,就算不得不经过一两条相对而言阴暗些的,也没有突然出现拦路的抢劫犯或是目睹遍地血迹的凶案现场。或许是最近实在太过倒霉,冒出的一些自我宽慰的颓丧想法倒是让萨列里没忍住弯了弯唇。但到了家门口手摸向衣兜并没有传来熟悉的金属碰撞声时,他又有些笑不出来,那里不知何时就已经变得空空如也,而他毫无察觉,在萨列里依然不死心地试图去翻公文包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随即是一双纤细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便觉得这真是一双适合弹琴的手,但更重要的是那双手里正拿着他不翼而飞的家门钥匙。
“嗨,您是在找这个吗?”
萨列里紧张地僵直在原地,下意识伸出的手也停滞在半空,却似乎被对方自顾自地当成了挂钩,钥匙被他轻飘飘地挂上指尖,这片残留着这位年轻人体温的金属让萨列里冰凉的皮肤有些发痒,微妙的电流似乎要灼伤那片皮肉。在短暂的怔愣后他触电般缩回了手,向后撤步以相当警惕的姿态打量面前这个看起来堪称惬意的不速之客。青年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大笑出声,呛咳着几乎要直不起腰,好半天终于平复了呼吸,对着自己的嘴胡乱比划了两三个大概是代表噤声的手势用作告诫,才停下了这莫名其妙的笑,毫不在意地上前两步逼近对方朝他挤眼睛。
“啊,Maestro Salieri(萨列里大师)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吧?不过已经这么称呼了索性就这样吧!还请您原谅我的擅自拜访,不过您似乎也很想见到我,对于今天不小心伤害到您的朋友这件事我很抱歉——毕竟计划里会出事的是您啦,当然,只是小问题,我还不太舍得送您去死呢!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
听见眼前的青年用一副毫不在意的口吻陈述着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这一事实,萨列里只感觉到一阵怒火烧灼着,让他先前被寒风冻僵的身体都开始升腾起热度。他想要开口质问,但在对方逼近的瞬间却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张了张嘴,却似乎呼吸到了对方的呼吸,他像被扯入了对方的眼睛,一双明亮澄澈、甚至算得上无辜纯洁的眼,无论如何不像是一双杀人犯会有的眼睛。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萨列里不确定自己听到的究竟是谁的心跳声。他早该再退后几步,但他身后就是房门,他在狭窄的走廊里退无可退;又或许该给面前这个自首的凶手一拳,但他的理智与悄然滋生的微妙情感同时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在莫扎特的面前濒临窒息。而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坦然地走过来,平静地看着他,面带笑容,仿佛一位在问候他的好好邻居。萨列里深呼吸着,他认为自己实在紧张过头了,无论如何,对方总不可能在这里取走自己的性命,这个自称莫扎特的家伙看起来相当瘦弱,毫无威胁,也不像带了什么凶器,而他——萨列里,自己在一瞬间产生的稀奇古怪的情绪们大抵都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对死亡的恐惧和莫名的高压,没关系,深呼吸。
“……所以呢,先生?看起来您似乎要承认自己是一名涉嫌危害我人身安全的杀人犯了,而且也已经伤害到我的朋友了,您现在去自首,或者现在退后让我来报警,都还来得及。”
“您呀,您何必这么古板呢?大师,人都是要死的吧,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而我则习惯把这称呼为命运,那么我又怎么能叫杀手呢,应该被称作命运的推手才对,而您和您的朋友都还没到面对命运那一天呢,况且您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吧?”
萨列里一阵沉默,看着面前一嘴歪理却似乎是真的深信不疑的笑嘻嘻的青年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决定放弃跟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继续理论,毕竟他不仅是要害自己性命的人,更是切实伤害了罗森博格的人,他们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而萨列里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然后把这个危险分子送进监狱,还自己一个平静的生活。但萨列里不知道的是,在他真切地看见那双眼睛之后,他此后一段时间的人生便再难与这个人分割,直至命运到来的那天。于是总算拿回自己家门钥匙的音乐家决定难得失礼一次,直接上手按住那人的肩膀缓慢地将其推远,又转回身去把钥匙插入锁孔、旋转,咔哒一声开锁,就像每晚一样,莫扎特则依然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顺从地被推开,却没有退开,抱着胳膊站在稍远处,直到萨列里拉开门走进屋内时才匆匆地三两步迈过去,用脚卡住了将要关闭的房门,用手紧紧扒住门框,顺便连脑袋也钻进来,活像某种即将被反锁在家门外想尽办法往里挤的小动物。萨列里无奈,他毕竟没法强行关门,握着门把手用力推了几下,但瞧见对方看起来就是在卖乖讨巧装可怜的神色,还是耐不住一阵叹息,心肠一软松了手,不过出于对安全的考量,萨列里还是将对方拦在门口,准备听他还要说些什么话。
“啊,大师,我以为我都帮您把钥匙找回来了,起码能得到进您家拜访一下的机会呢!真可惜呀……虽然您家的布局我也蛮清楚的,这个门呢,您明天离开的话它也拦不住我,但我还是想作为被邀请的客人进去一次嘛。”
“我不认为以您与我之间的关系,您算得上能进我家里拜访的客人。”
“那就是我们还不够熟?放心放心,我已经很了解您了,我知道您是个音乐家,您钢琴弹得很好听,您的音乐也相当不错,还有您每天上下班的路线,您常喝的咖啡口味…”
“……”
“哦对,交朋友,您也该了解我才对!我确实忘了这点,我太久没遇见有趣的人了,当然,我同样尊重他们的生命,但他们都不是我追求的…”
萨列里看着眼前这位矮个子青年说着说着就像恍然大悟似地大叫一声,又突然间转为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他很难理解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但他看起来很兴奋,他像是遇见了什么值得托付一生的东西,莫扎特从未向萨列里介绍过自己的过去,但从对方做的营生来看或许过得不太好,那莫扎特现在是突然得到什么了呢?是什么让他的双眼闪闪发光?是什么让他的生命被重新点燃?萨列里不太懂,只知道这个擅自找上门的家伙似乎是要缠上自己,难不成一个杀手竟要和他的任务目标做朋友?这简直称得上荒谬,但倘若对方是莫扎特,又或许完全可能。而多年后的萨列里回忆起这次初见,难免会想到既然是点燃,那薪柴就注定有限,原来命运从这时起就已经找上了莫扎特。
萨列里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答应这个其实是想要他命的莫扎特第二天在咖啡厅见。安东尼奥·萨列里原本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双休日,在温暖的室内享受一下烹饪的乐趣,接着在下午茶结束后出门散散步,顺便去拜访已经病愈的罗森博格(哪怕对方说没必要)但他在内心数次挣扎后还是选择没有直接抛下和对方的约定,并按自己的惯例提前五分钟左右赴约,令萨列里感到意外的是对方比自己到得还早,并且精准地在自己推开门视线扫过一圈寻找他的身影时喊出名字并挥了挥手。
难怪自己没找到他。萨列里心想。他今天戴了帽子。见过莫扎特的人一定会先对他那一脑袋蓬乱又扎眼的头发产生印象,并定为锚点去寻找他的身影,也难怪萨列里前些日子只是对他略有印象,毕竟冬天戴着厚厚毛绒帽和围巾的人太多,遮住这人标志性的炸毛和亮晶晶的眼妆,丢进人堆里实在难找,更别提只要给他一两分钟,这人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他如今实在太容易被人群淹没了,对杀手来说可能算是完美的保护色。比提前到达的萨列里到的还要早的莫扎特、此时已经很体贴地点好了双人份的咖啡,自然是萨列里最喜欢的口味,萨列里也第一次对别人的太过体贴有了些许的抵触情绪。
萨列里坐下后除了喝咖啡自然没别的事可做,对面的杀手先生对他的个人信息已经算是了如指掌,了解他到他本人都有些别扭的程度,因此他也不会轻易开口,更别说能和对方聊什么是个显而易见的大难题。但昨天就足够吵闹的莫扎特今天异常沉默,只是双手捧着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飘忽的白色蒸汽在面前遮遮掩掩,很难看出是什么表情,只隐约觉得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没有,唯一有些奇怪的大概是视线频频投向远处,而萨列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架钢琴,他记得它,因为他常来这家咖啡厅还曾被拜托调音。再看向莫扎特,便发现此人像特工小游戏里暗号终于对接成功的小孩子那样雀跃,嘴里哼着轻快的旋律踮着步子,几乎是蹦蹦跳跳到的钢琴旁,而他坐到琴前的架势也完全算得上一气呵成,随即先是试探性地戳了戳几个琴键,大概是试音,紧接着便是一串流畅的音符从他的指尖下倾泻而出。萨列里记得这个旋律,这是他的音乐,一首并不算太知名,事实上本人却相当满意的作品。而萨列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除非这个莫扎特是有读心术,又或者他们本就志趣相投——萨列里突然开始感到恐惧,因这个钻出来便难以切掉的念头,像是野地里疯长的荒草或是绞死巨树的藤蔓,纠结地伸展着缠上他的身躯。萨列里有些晕眩了,音符如鬼魅般在他的耳畔徘徊,他很难分辨这究竟是幻觉还是因巨大的震撼真实存在的耳鸣。音乐家几乎看不清那人坐在琴前流畅自然的动作,那只是一道身影,模糊的、静谧的,仿佛本来就该存在于此的,一个太阳下的幽灵。在另一瞬间,萨列里猛地想起昨天那双伸在面前的手、一双苍白纤细的手,确实很适合弹琴,原来自己并没看走眼,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从自己出现在对方的任务目标中,两个人便开始一齐下坠。
不知不觉音乐已经进行到最后几个小节,却与他记忆中的略有不同,他有些模糊地意识到这是面前这个人的即兴创编,自然流畅、浑然天成,就好像这首曲子本就属于他们二人,萨列里有些沉醉于面前这个人所展露出的天赋以及与他的契合,以至于他几乎快忘掉这事实上是个想取他性命的杀手,竟不由得上前几步,试图与他一同完成这乐章的最末。莫扎特心领神会地为他留出间隙,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切回到最初,一曲终了,在萨列里眼中则几乎像是戛然而止,而他如同大梦初醒,如初见那般僵硬地后退,同样的一言不发。此时能再次被称作罪魁祸首的青年也难得不声不响,咖啡厅里几乎没有顾客,星期六的午后留下的是一室静谧,以及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帘泼洒进的冬日暖阳,只有随意擦着咖啡杯的店员不时向这二人投来目光。
“我很喜欢您这首曲子啦,之前偶然听到的,我就记住它了。所以在得知能见到您的时候,我实在是很高兴,想着一定要当面弹给您听才是,我学过一些音乐,很早的时候了,但看您的样子,听到它一定是很高兴的,这就太好了,非常好。”
萨列里张了张嘴,面前的青年却突然开始喋喋不休,把他所有的疑问和慌乱都噎回,他只觉得那些没出口的字句都成了实体,顺着他的咽喉经由气管被吞下,死死卡在他的胸腔,挤压着肺内本就不算太多的空气。这天之前萨列里一直认为他的人生相当平稳、顺遂,而莫扎特似乎是打破这一切规则的不安定的因素,让他谨小慎微的心思绷得更紧,强烈的情感是拍在深青色海崖上越来越高的浪,强风卷起的白色浮沫连带着特有的咸涩气息几乎冲到萨列里面前,他明白了,这的确是幻觉,是这个突然闯进他人生的家伙以某种难以捉摸的强势带给他的幻觉……萨列里突然想写一首曲子。
他意识到自己大概再没法拒绝这个人了。
莫扎特还在自言自语,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最后剩一个满意的微笑,又像孩童玩闹似地在琴键上胡乱戳了戳,便回到了座位上,重新端起那杯热气已经散尽的咖啡,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但桌上多出一份萨列里常吃的糖霜饼干。音乐家同样端起咖啡,还有些温热,明明是喝惯了的加倍的糖,舌尖却意外尝到丝丝缕缕不合时宜的苦,或许是因为自己选了一个实在不算好的下午茶搭档,但饼干的味道刚好,新鲜出炉的黄油香与奶香绕在鼻尖,捏起一块指尖还能感受到热度,一口咬下还有着足够酥脆的口感。碟子里余下的小饼干们整整齐齐地躺着,细碎糖霜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是雪粒抑或繁星。萨列里觉得这是自己用过的最糟糕的一次下午茶,可能也是最好的。
但直到萨列里关上家门靠进沙发软垫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是没和那位年轻人有过任何实质上的交流,尽管在对方看来他们的灵魂恐怕已经共鸣过了,而萨列里显然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眼神飘飘忽忽地望向窗外被夕阳烤成橘红的云朵,霞光刺进眼里有轻微的不适,却又让人的视线止不住追随。待到斑斓的光彩逐渐褪去,萨列里才轻轻叹一口气,顺手去摸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大衣口袋,却摸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一张字条。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可以称作龙飞凤舞了,但还能看得懂,内容是晚上六点以及某家意大利风味餐厅的地址(萨列里去过几回,味道不赖)音乐家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他知道他会赴约,他也知道。
意识到对方应该总比自己来得早这点时,萨列里赴第二日的约索性就选择了卡点到,这次对方倒是没有全副武装,在餐厅里还算显眼,莫扎特也刚好放下了菜单,还是那副笑嘻嘻的嘴脸,朝他挤着眼睛,萨列里只当作没看见,从容地脱下外套在座位上坐稳,同时也没忘记他赴约的根本目的。
“我以为我们该聊聊,Herr…Mozart(莫扎特先生)”
“当然当然,请您吃饭就是为了这件事啦,毕竟我是想要和您做朋友的,不是吗?”
“但您最初接近我的目的恐怕是要杀了我。”
“那不是现在的事呀,现在的我是想要和现在的您做朋友的,这暂时与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都无关,虽然我也不是说过去和未来的我不是我的,只是此时此刻,我确实是希望成为您的朋友,或者不止是朋友,Salieri(萨列里)”
“……好吧,那我觉得您可以先做个自我介绍,我的资料您当然非常清楚,但我对您甚至还只知道名字。”
“好呀好呀,要做自我介绍,我叫什么您已经知道啦,平时叫我莫扎特就好!今年三十四岁,啊…这个是不是不太重要的,职业的话,用您的方式说恐怕是叫杀手,爱好是音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听着面前的人宛如小学生入学般的自我介绍,萨列里一阵无语,开胃酒和小吃也刚好端上了桌:一杯普罗塞克起泡酒和弗留利白葡萄酒。起泡酒被推到萨列里面前,清新的果类香气直往他的鼻腔里钻,音乐家一向是不喜欢苦味也不爱饮酒的,但这酒爽脆甘甜,必定是对方特意挑选的。而莫扎特的那杯白葡萄酒,即便萨列里不喜欢酒也大概听说过一点,有着圆润的口感和适中的酸度,算是相当优雅精致的选择,哪怕这个名词被音乐家拒绝安到面前这个人的脑袋上,就算莫扎特的某些礼仪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无可挑剔。萨列里晃晃脑袋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向脑后,拿起一份小片脆饼送入口中,仔细咀嚼咽下后才开始新一轮的问询。
“……不,并没有。那么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您为什么要杀我,又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啊,任务啦,有人希望您死掉,就这么简单。不过我并不是个完全按照委托人要求办的人,只要结果一样不就好了?所以我为他想了些办法,也妨碍了一下您的日常生活,所以暂时保住了您的命,之后会怎么样我也说不准呢!第三个问题的话…我还蛮喜欢您的音乐的?您知道的,我这种人总不会常有闲心听音乐的,但是了解您也算任务之一嘛,所以我听了很久,久到我认为自己几乎要陷进去,我要被它们带走了,它们就是我的命运!然后我就醒过来啦。这种感觉很奇妙,萨列里,就像走一条很黑很黑望不到头的夜路,但有个方向突然有了路灯,是您的话肯定也会想靠近看看吧?”
萨列里嚼着小番茄,似乎咀嚼的动作能让他稍微安心,音乐家覆着薄茧的指尖摩挲着攀上桌布边缘,缓慢地揉搓那一小块布料,他甚至怀疑随便一个路人都能看穿他此刻的紧张,但他相当认真地听完了莫扎特像是胡言乱语的长篇大论,同时意识到自己恐怕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也没有任何理由做出反驳,倒不如说某种意义上他甚至要感谢面前这个杀手。倘若有人要除掉他,倘若另一个并不心怀怜悯或是其他情感的人盯上了这份工作,那他大概早就赢得了面见上帝的门票,而莫扎特,这个令人捉摸不透却似乎并非恶徒的小子,在试图伤害他的同时又变相救下了他的命,即便萨列里早已不是毫无社会经验的愣头青,面对这种微妙且复杂的情况也一时之间失去了准确的判断力。他又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最近实在叹了太多气,饮尽了残余的开胃酒,叉起一块蜜瓜火腿卷塞入口中,火腿的咸香和其独特的坚果气息与奶香首先出现在舌尖,随后是口感爽脆的蜜瓜的清甜汁水在口腔内爆开,萨列里叹气叹得再多,也不得不承认这家餐厅确实符合他的胃口。
“所以呢?您这就算答应要与我做朋友啦?您是我的朋友了,萨列里!”
看着音乐家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是缓慢地进食前菜,莫扎特自然乐意将其当作他释放善意的信号,毕竟他又没否定,不是吗?身为主菜的海鲜烩饭、小牛肉卷与烤蔬菜也依次端上桌,一时之间只有偶尔的刀叉与餐盘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而据莫扎特对萨列里的了解——是的,对方就是同意了。他突然感到有些飘飘然,似乎有千万只蝴蝶在他的胸腔振翅,他过了太久孤独的日子,而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他享受人群、享受喧闹、享受欢笑,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走上现在的人生?莫扎特已经记不清了,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忘记自己是谁,所幸现在他又看见了,他模糊的视野霎时清晰了,他窥见了自己会有的理想、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