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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城市塔顶端是一天中最早能看到黄昏的地方。
太阳镀上一层红金色的描边渐变,周围的大楼在城市塔傲人的高度下如同困兽般匍匐,变成影子,被揉进绯色之中。城市的轨道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不太真切,像是日光扒开了这张巨大的网。
黄昏时也偶尔会有星星,比如今天似乎就有……不对,黄昏时星星的光芒多半会被日光遮挡,不会如此闪耀。
那不是星星,而是一颗夹着蓝色星火的光弹,砰一下砸进塔尖穹顶的中央。釉彩绘制的圣母雕像碎成千万片瓦砾,雪花般簌簌落下。
在夏油杰视野被尘埃短暂遮蔽的几秒空隙里,刚刚坍塌的穹顶正下方出现了一个人。见到城市塔上的人,他冲夏油杰眯了一下眼睛,摊开手中的东西:那是千万碎片中平平无奇的一片,但在那个人手里,又好像不一样了。
1.
“夏油?”
被贴上脸侧的冰凉杯子唤醒,夏油从飘忽的幻觉中抬起头,接过好友递来的酒精饮料。
“你最近总是这样。“夏油的好友兼这家店的店长家入硝子小姐说。
“抱歉。我最近总是在做奇怪的梦。”夏油回应,他望着眼前酒杯里的柠檬皮缓缓下沉,带动着一些飘荡的果肉纤维,“我今天又喝的马提尼吗?”
“是的,你就这么推门坐下,然后闭着眼睛点了一杯马提尼。”
“不,硝子,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太奇怪了吗,每一天的事情我总感觉都经历过。”
“可能是吧,”家入没有停下手中摇晃的雪克杯,百忙之中敷衍道,“但难道这狗屎的生活不就这样吗?”
清晨定时响起的时钟、早餐店一成不变的冰美式和鸡肉三明治、路上遇到的遛狗的老人、数目相似的工作文件、下班后定时坐在喝一杯马提尼……或许真的和硝子说的一样,这他妈狗屎的生活就是这样。
在夏油杰试图接受这一切的时候,酒吧的大门被推开了,来者顶着一头瞩目的雪发,随之而来的还有室外的冷风,他想,是不是有一片雪花被带进来了。
雪发的青年径直向他走来,坐在他身边点了一杯马提尼,摇晃不加冰,干味美思喷杯,和夏油杰的习惯如出一辙。全世界可能只有10%的人会用这样的比例喝马提尼,硝子第一次见到夏油这么点的时候甚至吐槽过:你是没有味觉的吗?
青年平静优雅地抿嘴喝了一口,在杯沿还没离开嘴唇时,就被强烈的酒精呛得弓起背,咳嗽的间隙还不忘断断续续攻击一下这杯酒与身边喝着相同酒精的人:“好难喝,杰,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比起知道夏油杰不寻常的口味更令人震惊的是一个陌生人竟然如此熟稔地喊出他的名字,白发青年把三角杯往他面前一推,又语出惊人:“这杯请你了。”哪有陌生人会大言不惭地拿自己喝了一口的酒请客?现在比起震惊更多是觉得好笑了。
夏油杰这才发现,青年白得近乎异常的皮肤上,绯色已从耳尖蔓延至脸颊——明明只浅浅沾了一点酒,那么就把他当作醉鬼包容一下吧。
但似乎青年不想被夏油杰当作醉鬼,他热切地和硝子套起了近乎:“硝子小姐,能把他先借我几分钟吗?”
“噢,你随意。”
莫名其妙就被好友卖了,夏油杰口中震惊的音节还没发出来,旁边的雪发青年就把他拽出了门。在被拉走的那短短几分钟里,他勉强来得及和硝子问了一句话
“你认识他?”
硝子指了指右侧墙面前两天刚刚贴上的海报,“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大部分人都认识他。”
海报上印着“五条悟”三个大字,那是三天前一炮走红、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星中之星,上面主人公的脸与刚刚那位青年的脸一模一样。
这是夏油杰循环往复的生活里,闯入的第一个意外。
2.
“你想让我帮你收集完所有藏宝图碎片,赢得这场所谓的游戏比赛?”
把时间倒回半小时前,回到刚刚夏油杰被五条悟拖出来的时候。城市的霓虹灯在夜空中组成流动的光瀑,这座城市如同往日一样平静而繁忙。
“所以,你喊我出来干什么?”夏油杰问他。
“应该就是这里了。”五条悟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低头看了下手表。“哎!小心身后!”
夏油杰猛地回头,一只黑色的影子影影绰绰在黑夜里晃动。夏油杰还没看得清那只融合在黑暗中的异兽的模样,光弹就在黑暗中炸开蓝色的烟火,异兽哀嚎着倒下,逐渐溃烂的身体化成地上一滩模糊的血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第100只。奇怪,碎片呢?”五条悟蹲身下去低头寻找着什么,面前宽广的路面干净得像洒水车刚刚清理过,那摊狰狞的躯体像是被土地完全吸收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算了,反正我也不差这一只。”他拍拍手站起来,就好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对于夏油杰来说,这件事已经没法用醉鬼发酒疯这套说辞来强行让自己接受了,他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问到:“所以你现在有空给我解释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吗?”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参加一个无聊的大型真人游戏,规则就是击杀刚刚那种怪物,拾取掉落的藏宝图碎片,最先拼成藏宝图的人能实现一个愿望。”五条悟说,“忘了说了,刚刚那种东西是噬欲怪,按照现在世界的逻辑,可以说它是人的欲望,足够强大的噬欲怪可以变成任何形态。”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夏油杰问,他只是和所有疲惫的上班族一样,安静地在硝子那里喝一杯酒,就莫名其妙地被搭讪,被卷入一场超自然的战斗,对于谁都有些太超过了。
“我想请你和我合作,一起赢得这轮游戏。”
“先不提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首先我甚至不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当你看到噬欲怪的那一刻,你已经获得参赛资格了。”五条悟说。
嚯,原来这还是强买强卖。夏油杰暗暗想。
“就算被选中了,我也可以漠视不管的吧。参加这个游戏,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只要赢得了游戏,藏宝图可以实现世界上所有的愿望。”在夜晚的灯光映照下,五条悟眼睛亮亮的。夏油杰这才发现五条悟的瞳色和他光弹的烟火是一样的莹蓝色,像一颗从天外飞来的流星。
这两颗蓝色的流星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似的,他们的主人说:“不用担心会输,因为我和你的组合会是最强的。”
3.
回到家躺在床上,夏油杰才有一种回归了正常世界的踏实感。如果说,他最后没有勉强答应下五条悟的邀请的话,这种踏实感应该会更加强烈些。
等一下,我为什么会答应他。忽然意识到这点的夏油杰猛地从床上坐起,想起五条悟最后对他说的话,“杰,你的欲望应该是很大很大的吧。”
欲望吗?夏油杰其实并不爱谈这些,在同僚在谈论起的时候,他总是简单糊弄过去,财富、自由、力量,这些是令人快乐的,但不值得称得上欲望。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匣子的上方,他撬不开。
他还没来得及陷入沉思,独属于个人的夜晚很快就被打碎了。毫无节奏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从廊道逐渐扩散至整个房间。想到明天多半会被邻居投诉,夏油杰没好气地打开房间门,而站在面前被门框框住的人,更是让他心情无法平复的罪魁祸首。
他指了指五条悟背后墙壁上贴着的《夜间请保持安静,尊重他人休息》的告示海报,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刚刚遇到太多噬欲怪了,一不小心忘记时间了,明天不会了。”来者毫不客气地走进屋子,在右侧第一个鞋柜中层里寻找客用拖鞋,把外套挂进左手边的衣帽架上,似乎像是拜访过很多次的客人。
夏油杰潜意识里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就这样由着他反客为主了几分钟,忽然才反应过来:“你来我家做什么?”
五条悟自己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他不会让夏油杰的质疑打乱他。放下背包后,五条悟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我们不是搭档吗?所以从今天起,我就住你这里了。”
4.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
他确实不喜欢每天循环往复的生活,但这么一个陌生人撞进他的生活里、把他卷进从未接触的世界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如果换做寻常的自己,他早就会在那天晚上把五条悟轰出公寓,他甚至不会跟着五条悟走出酒吧,但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你早就习惯这样了。
五条悟占据了他的客房,把他的简洁北欧风的软装风格改的面目全非。除了架子上堆满了零零散散的小玩意,五条悟还在墙面上安了一块很大的涂鸦板,上面记着夏油杰看不懂的数字,草稿到不能再草稿的地图,还有一些辨认不出来的人物简笔画。
几天后五条悟塞给他一把机械枪,外形和他自己的那支差别不大,拉着夏油杰说走我们去练习打靶。夏油杰以为是正经的射击练习场地,结果七拐八绕进了城郊一栋废弃的大楼。在踏进大楼的一瞬间,他就与有三只复眼的噬欲怪打了个照面。
“这就是你说的练习场?”
“对,废弃的办公楼可能是城市里低级欲望最多的地方,所以玩家们会把这种地方称作是狩猎场。不过这里的欲望都很低级,所以你可以把这里看作是新手副本。”
五条悟的子弹穿透了第一只噬欲怪,打进了旁边的墙壁里,他闪躲开旁边一只冲过来的噬欲怪,让它正对夏油杰的子弹路径。“杰,你扣一下扳机就知道了。无论隔了多久,战斗的本能总是不会消失的。”
五条悟确实没说错,他触到扳机的那一刻,仿佛就知道怎么做了,黄色的光弹直直地飞了出去,划破噬欲怪沥青的坚硬皮肤,欲望的集合体轰的一下倒下,熟悉的感觉从指尖传达至他的大脑。瞄准、扣下、击杀,黄与蓝的星火在灰色的大楼里闪烁,好像他这样战斗了很多年。
不知道是因为游戏规则的难度保底限制还是运气实在太差,清光大楼所有噬欲怪后,捡到的碎片也就仅有两片。五条悟嚷嚷着夏油杰把坏运气都传给了自己,要夏油杰请他吃冰激凌。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又是冬天,还在开着的冰激淋寥寥无几。五条悟随便找了家便利店,挑了冰柜里售价最贵的一根冰棍,和夏油杰坐在店门口的栏杆上吃。
夏油杰没有冬天吃冰激淋的爱好,凝神望着马路上走过的路人。世界看上去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又有多少人知道世界其实是一场巨大的游戏呢?
他问五条悟:“除了我们,这场游戏还有别的参与者吗?”
五条悟说:“以前的游戏是有的,参赛的人很多。但这一轮我还没遇到过别的玩家。”
“以前的游戏?”夏油杰察觉到了这个词,毋庸置疑,五条悟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于是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参加的?”
“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吧,我不太记得了,硬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开服玩家。”五条悟说。
说完他用力咬了一大口冰棍,“好冰…!”,他鼓着腮帮子在冷风中嗷呜乱叫,等待这一大块冰在口腔里融化。
但此时夏油杰脑内却思绪万千,久到记不得了吗…?漫长的岁月完全没有消磨他骨子里的跳脱与鲜活。五条悟说过自己有着很强大的欲望,但又是什么欲望支撑着五条悟探寻这么多年?
五条悟把嘴里那一块冰渣吞了下去,补充道:“杰,你可别以为我一直没赢过哦。你看到的现在广告大屏上铺天盖地的我,就是上次我许下的愿望。还有上上次,上上上次,太多了,我记不得了!”
五条悟的回答倒是打断了夏油杰的猜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究竟是愿望在吸引五条悟,还是赢这件事本身呢?他试探性地询问道:“那这次赢了的话,你想许什么愿望?”
“这次我们不是合作了吗,不过能许愿的赢家只有一个,我赢了太多次了,就让给杰了!”
五条悟咽下最后一口,叼着木棍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啦!”然后他像所有男高中生一样,把旁边垃圾桶当作篮筐,瞄准垃圾桶咻得一下把木棍投了进去,对着夏油杰招招手。
“杰,你可要快点想起来你的欲望啊。”
5.
合成藏宝图需要100片碎片,这是五条悟第一天就说过的游戏规则。
他们目前的碎片已经收集到了80片,这是记在五条悟房间里的涂鸦板上的。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太过顺利了,在这三个月里,甚至没有出现另外一位竞争的参赛者。他们像往常一样进行噬欲怪的狩猎游戏,夏油杰机械枪使用的越来越熟练,他们开始分头行动,提高收集的效率。他在狩猎结束后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一支冰激凌,坐在栏杆上吃完。
夏油杰有时候会想,如果去掉游戏的部分,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称呼从姓氏换到名,五条悟就像他生命里突然多出来的变量。从不断变换的冰淇淋口味开始,到后来总被拽往各种地方——有时是电影院,有时是水族馆,有时又是游乐园。那个永远不安分的家伙活得像真正热爱生活的人,总在电影开场前吃光刚买的爆米花,会把整张脸贴在海底隧道的巨型玻璃上,把鼻尖压得发红,会坐在旋转木马上啃着泡泡糖味的冰淇淋说,上个世界泡泡糖口味的有股塑胶味,不如这个好吃。
当五条悟把涂鸦板上的8擦去写下9的时候,夏油杰忽然问他:“当这轮游戏结束,你是不是会接着参加下一轮?”
五条悟想了想说:“这得看杰,和你的欲望有关。”
夏油杰又想起来那天五条悟和他说的叼着木棍和他说的话,我的欲望,那个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
晚上夏油杰久违地做了那个关于傍晚的梦,太阳在被染成桔金的天空里燃烧,蓝色的子弹飞过,城市塔的穹顶一如既往地开始坍塌,这次他看清了站在废墟上那人的脸,和五条悟一模一样。
五条悟摊开掌心,向他展示抓住的最后一片碎片,杰,我找到了。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的刹那,却发现指尖正在逐渐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他的身体在逐渐消失。他看见五条悟的表情由笑意变成惊慌:喂!杰,你怎么了?
从那天以后,夏油杰开始频繁地做梦,梦不再仅仅是城市塔的黄昏,他梦见灰色的废弃工厂,生锈的零件铺了一地,噬欲怪从背后刺穿他的胸口,裂纹从他紧握碎片的指缝中蔓延;梦见灯火通明的高架桥,水泥路面开始崩塌,失控的轿车碾过他的身体。这些梦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死亡与消失,夏油杰从睡梦中汗涔涔的醒来,碎片的统计数字像倒计时一样,每天都在增加。
在碎片叠加到99枚的时候,他和五条悟决定去寻找最后一片碎片。他们在城郊的工厂里发现了最后一只噬欲怪的踪迹,它藏在食品加工机里,已经年老失修的机器因此开始运转,生锈的刀片变成最锋利的武器。
站在工厂大门口,夏油杰才发现这座工厂和他梦中的一样,他回想起梦中的场景,于是提醒自己和五条悟:“悟,小心背后。”
无论怎样,只差最后一片了,藏宝图就要拼完了,无论这些梦境对应着什么,是欲望的枷锁,还是命运的预兆,但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子弹拖拽着黄色和蓝色的尾巴飞行,弹开操控的刀片,子弹砰得一下撞在食品加工仪的金属匣子上,心里的匣子也被砰得撞开了。噬欲怪从机器里逃窜出来,被密集的蓝黄莹光穿透。
一切都要结束了。
许多个声音在心底和他一起共振: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的欲望,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我想要的是这场游戏结束,想要战斗能休止,想要创造一个没有噬欲怪的世界。
我想要结束的不是这场游戏,而是所有的游戏。
我原来忘记了这个欲望很多很多年。
生锈的刀片零件落了一地,夏油杰走到五条悟身边,看见五条悟向他摊开手掌心,展示最后一片银色的碎片,“恭喜你。”他把碎片放进夏油杰手心里,“这次们我终于赢了。”
夏油杰这才发现他的手掌蔓延上了细碎的裂痕,裂痕的源头是五条悟的胸口,几枚生锈的刀片不知何时插进了他的胸口和脊背。
“不好意思,游戏最后一条规则我一直没和你说过。玩家们可以互相战斗,藏宝图拼成的时刻,如果还剩两位玩家,那么只有一位玩家能活着。”
“所以现在,去在藏宝图背后写下你的愿望吧。”
在经历了百余次重置后,在经历了数百次对方的死亡之后,他想,这次他和夏油杰的愿望,都能被实现了 。
6.
五条悟诞生的时候,整个五条家都为之沸腾。雪发蓝瞳,德高望重的长者说这是神明降下的旨意。他们张灯结彩了一个月,庆祝家中唯一子嗣的诞生。但只有年过半百的五条老爷和夫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他们一步一步向神明祈愿,用欲望换来的孩子。
五条悟已经忘了他最开始参加这场游戏的时候是为了什么了,可能是神明给予他出生的代价。他只记得杀死第一只噬欲怪的时候他刚过完自己十二岁的生日,怪物在他面前倒下,他获得了第一片藏宝图碎片,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第一次遇见夏油杰的时候,是在参与者的休息室里,整个参与者里很少有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少年,夏油杰算是其中一个。十六岁的夏油杰会在噬欲怪冲过来的时候奋不顾身救人,会想要在藏宝图背后写下我想拥有力量保护人类的愿望,也会带着他一起在街机厅疯玩一整天,不爱吃甜食却会知道哪家冰激凌店最好吃,带着五条悟补回了他缺失的国中时代。
第二次遇见夏油杰的时候,是在隔壁大学的艺术展上。版画木刻的纹路像是欲望的沟壑,重构出圣经中的创世纪,五条悟看见了下面的署名,夏油杰。
游戏的铁则是,当你输掉了强行退出游戏后,你关于这一切的记忆会失去,当然也包括你想许下的愿望。当下次比赛开始后,如果你获得了参与资格,你会回想起之前所有的记忆。
他不知道对面站着的青年就是夏油杰,他暗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好怪的刘海,在新一轮寻宝游戏未开启的现实世界里,就这样擦肩而过。
第三次遇见夏油杰的的时候,游戏开启了第三轮,拿回记忆的时候夏油杰在五条悟的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轮他们被淘汰得很快,那一天五条悟翻开自己的本子想,夏油杰是谁?
他思来想去想不出来,于是跑去SNS上搜索,给夏油杰发了第一句话。
-你是夏油杰吗?我的日记本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
-?你是五条悟?好巧,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第四次遇见夏油杰的时候,新的一轮游戏又开始了。彼时他们已经加上了SNS,甚至在日常聊天中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当拿回记忆的那一刻,一切都有了解释,五条悟想,他和夏油杰间那些异样的花火,或许常年并肩作战带来的错觉。
在这一轮他们决定合作。两个身经百战的人配合起来是如此顺利。获得第88枚碎片的战斗是这么多年里遇到最凶险的,噬欲怪变成了人类,使用人类的武器,混在城市的角落里。
结束的时候五条悟的嘴角被子弹擦伤了,留下一条粉色的血痕。夏油杰用手指给他上药的时候,五条悟被酒精刺激得张开嘴乱叫,吐出的一小段舌尖无意间触到了夏油杰的指尖。然后夏油杰擦掉刚抹上去的酒精,在暗沉沉的夜灯下咬上他的嘴唇,谁都没有开口,但口腔里的血腥味和现实世界一样真实。
在碎片收集到第90枚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寻宝比赛真正的秘密:藏宝图的力量是来自于人类的欲望,噬欲怪正是因为人类的欲望诞生的,他们为了保护人类击败噬欲怪,又在使用藏宝图力量的那一刻催生更多噬欲怪,似乎成了一种笑话。在这一刻他们因为观念产生了分歧,两人不欢而散。
最后一次遇见夏油杰的时候,他满身是血的靠在溪流旁边的树下。寻宝游戏前期的淘汰并不会真的让玩家失去生命,可是到了最后的阶段,大家必须要有拼上性命的觉悟。
五条悟捧着他带着血迹的碎片,问他,这次你想在藏宝图背后写下什么愿望。
夏油杰笑着说:“我想明白了,这次我会在藏宝图背后写永远关闭这场游戏。”
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愿望,五条悟想,这样战斗就不会发生,人类不会死去,噬欲怪也不会出现,他知道神明一定会被触怒,但这是游戏规则,藏宝图必须实现。
然而当五条悟在藏宝图上写下这个愿望的时候,字迹消失了。
神明说,你是通过游戏诞生的孩子,你无法实现这个愿望。
五条悟想了想说,那么我要求每次游戏结束后就重置这个世界,复活在游戏中死去的人。
神明说,就算他们的命运一开始就已经是注定的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因为我不相信真正有命运这件事。
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五条悟射杀了第一只从城市阴影里诞生的噬欲怪。街道一如往日般繁忙,圣诞节刚刚结束,店家们还没有卸下装饰用的冬青木花环,圣诞老人的铃铛在风中轻轻作响。
五条悟在大门口停留了几秒钟,似乎在确认店铺的名字,然后推开酒吧的大门。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人正以不熟悉的形象坐在吧台边上。他忽然想到,他和夏油杰好像很少很少会在比赛之外的地方见面,他熟悉夏油杰惯用的机械枪,战斗的方式,但完全不知道他的日常生活。
五条悟径直走过去,探头凑到旁边坐着的夏油杰边上问到:“你喝的什么酒?”
“干马提尼。”这个世界的夏油杰有点诧异,但还是回答了陌生人的搭讪。
“老板,我要一杯和他一样的。”
正在酒柜取酒背对着他们的棕发女性转过头来,问五条悟:“冰度和比例呢?”
五条悟不明所以:“也和他一样吧。”
在上个世界里,他对酒类一窍不通,不知道马提尼是什么,也不知道夏油杰钟爱的配方和干喝酒精纯饮并无太多差异。当喝到第一口的时候,他果不其然被呛到了,好难喝,比上次他的舌尖不小心碰到夏油杰沾了酒精的手指更辣,直冲神经末梢的酒精刺激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迷糊之间。他听到年轻的店长说:“哎,醒醒,你不会真的醉了吧。早知道劝你的,别和那家伙学,他没有味觉的。”
就世界重置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点了不知道多少杯干马提尼,五条悟每次看到那片柠檬皮沉下去的时候,都会想,这人的品味真的是太差了,硝子说的对,他真的没有味觉。
7.
记忆飞速地在脑内回闪,十六岁抓着白发的同龄人奔向游戏厅,二十四岁时没发出去的那些短信,二十七岁没敢开口的那句话,世界重置后不断地死去又复活,那些梦中断断续续的碎片,拼凑成整篇完整的章节。
夏油杰抓住空中出现的羊皮纸,抓住他经历了数百个世界都想要得到的东西,这应该是最后一张藏宝图了,他想。
神明问,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夏油杰点点头,用力写下自己的愿望,黑色的墨迹在羊皮纸正面透出来。
放下笔的那一刻,羊皮纸轻轻浮起,上面勾勒的每一道河流与山丘都镀上一圈的金色光芒。“那么永别了,”神明的身体变成金色的半透明状,“人欲望的力量是无限大的,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会这样写。”
快吗?千万光年对于神来说都不过是弹指一瞬间的事,但对于他们已经等待了太多次。
“夏油。”
在温暖的室内,冰镇的三角杯贴上陷入梦境中的人脸无疑是最好的叫醒办法。被叫回现实的夏油杰接过家入硝子递来的杯子,下意识地说了声“抱歉”。
“很困吗?”好友关心到。
“可能今天工作太忙了。”
门檐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抖动,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人顶着一头少见的雪白头发。他瞅瞅店内空余的座位,坐到了吧台的位置上。
“老板,有酒精含量很低的饮料推荐吗?”雪发青年撑着脑袋望着写满名字的黑板招牌,有点纠结地问硝子。
没等硝子开口,他指了指旁边夏油杰的杯子,开口问道:“你喝的什么啊?”
硝子说:“不建议和他学,而且不能喝酒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老老实实喝无酒精饮料吧,因为喝醉了没人会送你回家哦。”
“那好吧,可是我就是想尝尝。”雪发青年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忽然间他莹蓝色的眼睛亮起来,像是夜空中少有的蓝色星星,有着最高的温度与最短的波长。
“我想到了。老板,那我要两杯这个!” 青年望向夏油杰:“我可以请你再喝一杯吗?不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我喝醉了的话,等会能把我送回去吗。我家离这里不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