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怎么说,终于能回来长住了?我怎么看着你比之前还壮了点儿。”
王昶放下手里的两坛酒、一只烧鸡和它的好兄弟烤鸭,满意地环顾四周。“你这屋子收拾收拾是不错。”
“这大半年你帮我照看,比你收拾自己家还用心吧?”听见王昶说话,在窗边摆弄花的人转头打趣道。
“我随便惯了,对你当然要上心。可惜你回来这么久,我才腾出时间来看你。”王昶就近歪在太师椅上,新做的绯色飞鱼服袍摆随意散开,隐隐泛出金线的闪光。
梁伟铿瞥了一眼,从鼻子里轻哼了声,像戏谑又像调侃:“升了?”
王昶知道梁伟铿不爱什么官职功名,自嘲道:“刚调任北镇抚司,得了一身新狗皮,没升没降。嗨,我也不求了。”他摆摆手,终止这个话题。
“那也值得庆祝,今天非得喝光你的好酒不可。”梁伟铿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他让侍从拿走烧鸡烤鸭,把王昶往屋里让。
“酒管够。”王昶脱了外袍,露出青色贴里,浆硬的白护领折在颈间,稍一转头就会蹭到喉结。他松了松领子,外袍随手扔在榻上。“好久没和你打马球了,前几天宁王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以为你要在岭南待很久。”
“那边的药材生意交给我二叔了,以后我就在京城长住。”梁伟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修长漂亮的手指捏着酒杯凑在鼻子前嗅。这个三十岁不到、脸圆眼睛也圆的年轻人露出常有的憨厚笑容:“真是好酒,王镇抚的私藏都要被我喝光了。”
“跟我客气,你高兴,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王昶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眼睛弯起来,眼尾的纹路悄悄攀上清秀的脸。“你在岭南的时候,我等几个月也等不来一封书信,现在离得这么近,我不知道多高兴。”他举起酒杯,和梁伟铿的酒杯轻轻一碰。
梁伟铿也笑,笑的时候咧开嘴角,看起来很开心,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初和你在宁王寿宴打马球相识,说来也怪,宴上那么多人,我只跟你好了几年。”王昶感慨道。“如今又一起住在京城,看来天注定的事情没法说。”
他身体放松靠着凭几,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他在梁伟铿家里也随便惯了,梁伟铿不计较,由得他怎么舒服怎么来。
“宴上那么多人,我一介草民,也能入王镇抚的眼?”梁伟铿打趣道。
“怎么?那些当官的入了锦衣卫的眼,可不是什么好事。”
梁伟铿放下酒杯,看向那双有点下三白的眼睛。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人有一双凌厉多过怜悯的眼睛,但他面对自己的时候眼里像有一层雾,总让人看不清。
一股诏狱的味道。梁伟铿想,这才是原因。
“想什么呢?”王昶又盯着他笑。
“想问你最近忙什么。”梁伟铿硬是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如果是杀人放火,我就不听了。”他靠在软枕堆里,手指捻起衣服的褶皱,又轻轻抚平。
“最近……”王昶一脸神秘,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摇了摇:“忙大事。”
梁伟铿耸耸肩,表示他不听也无所谓,锦衣卫今天抓同知明天抓宰相,没什么新奇。
“说起来,还得提醒你小心。”
“提醒我?”梁伟铿挑眉,表情颇为玩味。
王昶盘腿坐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刚收到线报,杀手一把刀有可能在京城。”
梁伟铿皱眉:“什么一把刀?”
“你没听说过?江湖人称一把刀的影卫刺客,刃不见血、见血封喉,专杀你们这些商贾豪绅、达官贵人。”
“这么神。”梁伟铿笑道。“但是我不算什么达官贵人吧?”
“梁老板在皇城根下有这么大的宅院,还是小心为妙。”王昶皮笑肉不笑,他好像已经习惯这么笑了,像一只猫,下一秒就要咬住别人的咽喉。这是他的职业病,并不是故意对梁伟铿这样,但他没有察觉。“锦衣卫最近没日没夜搜罗他——上个月通州通判在家中暴毙,传说是一把刀的手笔。”
“通州治水不力,伤亡惨重,恨他的人那么多,不见得就是什么一把刀。”梁伟铿拿着酒杯在手里把玩,用余光瞥王昶的脸色。“他长什么样子?要是见了他,我就报官。”
“你很好奇?”王昶眯着眼睛。“凶神恶煞,满脸刀疤,见人就杀。你可要小心。”
“什么啊……”
王昶恶作剧得逞,笑得前仰后合趴在矮桌上。“骗你的,我也没见过他,见过的都说他蒙着脸,看不出长相。据说他有一把雁翎刀,杀人一刀毙命,所以外号一把刀。”王昶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只在半夜动手,你多小心防备总没错。”
梁伟铿抱着胳膊,面露笑意:“有你镇抚大人在,还怕什么一把刀两把刀,我自高枕无忧。”
虫鸣声太吵闹,王昶嘟哝了句话,梁伟铿没听清。
夏末秋初,京城里没有凉快多少,夜风裹着湖边的水汽从窗口钻进来,有股潮湿的味道。梁伟铿喝多了酒,被风吹得有点头疼。他按了按太阳穴,手上仍在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卧室。
送王昶回家的下人还没回来,梁伟铿试图回忆他家的位置,只想起个大概。王昶家在城东,离皇城很近,他自称贪图享受,天子脚下好偷懒,才选这么个地方。
嘴上说说,实际上比谁都卖力气。装给谁看呢。梁伟铿咋舌。
他又想起那身张牙舞爪的飞鱼服。袍摆耀武扬威地铺开,褶子锋利笔挺,和这个人一样,像一把随时出鞘的绣春刀。
看似很照顾别人的感受,知道他梁伟铿不爱功名,所以连自己升迁的喜事都不愿意提,还肯告诉他那些可怕的事情叫他小心。
这人的长相和做事风格,跟锦衣卫的手段大相径庭。梁伟铿脑海里一边想他今晚说的话,一边打开放书信的箱子,捆扎整齐的信件里第一封赫然写着王昶的大名。内容他早已不记得,可能也就是客套寒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塞回书信堆里。
几件秋衣压在衣箱深处,最近还穿不上,梁伟铿叉着腰思考了一会儿,把捆好的书信放进空柜子里。除了衣服信件,屋子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改天还得去街上买点东西置办起来。
王昶的话还在他耳边环绕,他想到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一把刀。”
半夜杀人,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如此神秘的杀手,锦衣卫又怎么会知道他来到京城的消息?
除非有人在影卫里走漏了风声。
梁伟铿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桌前,在微弱的灯光下,打开一只不起眼的木匣。
刃不见血,见血封喉——
伴随着厚重的嗡鸣声,一道寒光照亮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雁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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