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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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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19
Words:
11,8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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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st Regret

Summary:

- 圣吉列斯在复仇之魂上醒来,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 算是if线终死2

Work Text:

恒星的光芒从沉睡中唤醒了圣吉列斯,他眨动双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在光源的方向,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立在窗前。“荷鲁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瑟缩了一下,身上很冷,他像是刚从冰冷的虚无中醒来,移动僵硬的四肢,世界缓慢地在他的五感下成形。远古的人类曾说睡眠与死亡是同胞兄弟,他从未如此赞成过这个譬喻。

窗前的荷鲁斯回过头,手松开窗帘,微笑道:“我觉得这个方法来得更快。”

他想问为什么对方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里是复仇之魂,荷鲁斯是它的主人,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随着视野清晰起来,模糊的记忆也回到他的脑海里。荷鲁斯的书房、弑君棋的棋盘、滚落的棋子,和那只与自己不约而同地去捡棋子而相碰的手。声音与画面像水流向低处那样流进他的意识,一切是那么自然。体温渐渐回到他的身体。

他有些窘迫,即使对方是荷鲁斯,原体被别人叫醒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你等了很久了吗?”他坐起身问道。

“不。”荷鲁斯重新将窗帘掩上,只留下一道光,“当然,如果你是担心你的睡相的话——”

配合他兄弟的捉弄,他做出一个夸张的苦笑,“哦,我能信任你不说出去吗?”

荷鲁斯向他的床边走来,拨开他额前垂下的一缕金发,“放心,你很完美,正如你应有的样子。”

他伸出一只手。圣吉列斯抓住那只手,站起身,问道:“我错过了什么吗?”

“还没有。只是我想我们的兄弟不会喜欢等太久。”

圣吉列斯轻轻歪了歪头表达了疑惑。荷鲁斯的手掌的触感有一种久违的怀念,好像他上一次触碰这只手已经是多年以前,可怎么会呢?他才刚刚认识他的兄弟一年多。也许只是睡得太沉产生的错觉罢了,他仰起头拢了拢披散的金发,将细微的怀疑甩到脑后,他兄弟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暖。

荷鲁斯走过去推开房间的门,在他的点头示意下,捧着圣吉列斯的衣服与早餐的仆从鱼贯而入。他扶着门框停下了脚步,“你看我,都忘记了,昨晚睡得如何?”

圣吉列斯开口的动作有些踌躇,指尖还残存着凉意。不,他几乎要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但他说:“很好。早安,我的兄弟。”

他跟随荷鲁斯穿过复仇之魂的走廊,另一位原体在会客厅等待着他们,费鲁斯·马努斯,第十军团之主,圣吉列斯依据画像上的模样认出了他,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费鲁斯将加入我们收复这个星系的行动。”荷鲁斯与他不苟言笑的兄弟亲切地拥抱,然后在房间远端的扶手椅上坐下。

费鲁斯松开手,只向圣吉列斯简短地点了点头便坐了回去。圣吉列斯发现自己的目光死死盯着钢铁之手的面庞,以任何眼光来看,那张脸都毋庸置疑的端正,但他却无法抑制地感觉到一种违和,好像那是一张已死之人的脸被填满棉花制成的僵硬的标本。他尽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在费鲁斯的对面坐下,那困扰他的幻视不合时宜地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海,有一瞬间,费鲁斯的脸变成了一具骷髅,本属于双眼的空洞直直盯着他。

费鲁斯为什么在这里?这个问题形成时他自己也不由惊讶,就好像他知道——费鲁斯不该出现在这里。

会议余下的时间里,圣吉列斯始终心神不宁。荷鲁斯解释战术的声音抑扬顿挫,他是个天才的演说家,即使在这样的私人场合,他也没有丢掉这件武器。圣吉列斯并没有真正听着,尽管原体的大脑强迫他理解了每一句话,他望着房间中央星球的投影,它的海岸线轮廓令他感到熟悉。

“这就是我的计划。”荷鲁斯的手从投影上收回,“当然,我很乐意接受意见,我的兄弟们。”他这么说着,视线却仅仅落在圣吉列斯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前,手指轻轻拨动着由发光的线段组成的球体,“你会亲自突袭这一带的军事工厂,这里与第十军团隔断,你孤军深入,太危险了。”

话刚出口,他意识到自己正中荷鲁斯的下怀。后者微笑着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悬在投影上的手攥成拳,“但还有你。”荷鲁斯看向他的眼睛,“我会给你两个连队,一旦敌军的增援开始聚集,你们将在这里空降。”

“你想让我为你解围。你会是铁砧。”

“而你是锤。我能相信你吗?”荷鲁斯微微侧着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能说“否”的力量。

“是的。”他低声说,“当你需要我时,我会到来。”

海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道不明的情绪,笑意像雨水落进湖泊里。圣吉列斯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荷鲁斯的掌心里颤抖了一下。我忘记了什么,他想道。

他与荷鲁斯并肩走出会客室。走廊的舷窗外是一片耀眼的光芒,他停下脚步,想要靠近去看清星球的轮廓,却被荷鲁斯拉住了。

“太亮了,你不觉得吗?”不等圣吉列斯回答,他继续说道,“只是看着眼睛就会痛。这颗行星的轨道只要再离它近上几百公里,上面就不可能有生命活动了。”

像是响应他的话语,所有的舷窗一齐放下了遮光板,只余下冰冷的人造光源。

“我只是想看看我们要征服的世界。”圣吉列斯有些无奈地耸肩。

荷鲁斯笑道:“我知道,它很美。你醒来前,我看着它出了神,视网膜一边被灼烧一边再生,回过神来已经满脸都是泪水了。”他转回头,“但我保证,你会在更好的时机看到它的。”

圣吉列斯微笑,“我相信你,但这取决于你的计策能不能奏效。”

“考虑到这也许是我们分开前最后一场战役,我可不是扫兴的人。”

“什么?”圣吉列斯讶然。

“第九军团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的兄弟,你要去领导属于你的军团了。”

寒意袭上圣吉列斯的后背。这不对,毫无来由地,他觉得事情并不该这样发生。仿佛拼图中的一块错了位,一根刺扎在指腹里。他的视线掠过四周,单调的走廊永无止尽一般地延伸,而就像要适时地打消他的疑虑那样,一个机仆从转角处出现,用机械的沙沙声填补了空白。

荷鲁斯打趣道:“你紧张吗?”

圣吉列斯没有笑,“荷鲁斯,从我加入帝国过了多久?”

“792个周期,换算成泰拉历是一年零七个月。怎么了?”荷鲁斯眨眼。

圣吉列斯抿了抿唇,然后迟疑着开口,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已经认识了比这久得多的时间……我们好像一直在一起,又像是分离了很久。”

荷鲁斯脸上的笑容冷了下去,他的声音里换上了一种担忧,“你不太像平时的你,圣吉列斯。又是那些预知梦?”

“我不知道,也许是的。”圣吉列斯向前迈了半步,咽下一口唾沫,“我感觉自己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可你去了听不见我声音的地方。但我们明明昨天还在一起说话……”

两汪海绿色仿佛结冻了一般注视着他。圣吉列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空气中漂浮着针刺般的违和感,今晨睁开眼前的记忆一片混沌。“不,荷鲁斯,我们昨天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荷鲁斯逼近他,眼睛眯起,“第二个千年的音乐、131-02北方高原上的柑橘、小行星带、弑君棋、泰拉的高领主……黎曼的两头狼——你说你很乐意我在船上养一头——你记不起来了吗?”

他记起来了。他记起荷鲁斯指间的棋子轻敲着棋盘边沿,记起宏伟的小行星带从侧舷掠过,记起嘴角滴落的异国果实的汁液。随着荷鲁斯的话音,记忆在圣吉列斯的脑海里成型,声音、色彩、气味、触感,像种子生出枝叶,仿佛它们只是被深埋了一个冬天,现在才是它们应有的模样。

“我……想起来了。”这些确切无误是他自己的记忆,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记了呢?

荷鲁斯几乎要贴上他的脸,握住他的手,说道:“忘了那些让人不安的梦,别让它们打搅了我们剩余的时光,不好吗?”

他是那么想要相信荷鲁斯。圣吉列斯轻轻咬住嘴唇,但他不能忽视这样的异常感,也许是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也许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环。说到底,他的职责是对他的兄弟保持诚实,他是谏言者。

“不,你感觉不到吗,荷鲁斯?有什么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荷鲁斯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他突然抱住了圣吉列斯的肩膀,“我们正在收回更多的人类失地,找回我们的兄弟,我们的父亲的远见正在指引我们复兴另一个黄金时代。我们像这样,像亲人之间该有的那样拥抱。还有什么不对呢?”

“我不知道,荷鲁斯,我不知道。”圣吉列斯低声说,他缓慢地、坚定地把自己从荷鲁斯的怀抱中抽出来,接着退后了一步,“我觉得我们都忘了什么。”

荷鲁斯放下了手,所有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你该休息一下,我的兄弟。”说完,他转身继续向走廊前方走去。

圣吉列斯叫住他,“荷鲁斯。”

后者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最近,你见过康斯坦丁、罗格还有……我们的父亲吗?”

偌大的战舰坠入死寂,直到荷鲁斯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


圣吉列斯在复仇之魂的回廊上快步走着。他在一扇距离他的卧室并不远的宽大的门前停下,按响了门铃。

“谁?”

“是我,圣吉列斯。”

门开了。费鲁斯·马努斯站在房间中央,仿佛不屑于多做一个邀请的动作。这间客房内的陈设与圣吉列斯的卧室相差无几,和船上仪式性的厅堂保持了一致的端庄古典的风格,但当其中的住客是第十原体时,它又显得过于华丽了。

“我以为你会回到你的旗舰上。”圣吉列斯走进房间,说道。

“这样更有效率。”

“真遗憾,我还想去参观呢。”他弯起嘴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为什么?”

圣吉列斯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到复仇之魂上的?你带了多少人?你的穿梭机停在哪个机库了?”他不等费鲁斯回答,径直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刺目的白光被框出一个拱形轮廓,除了茫茫的光的汪洋,什么也没有。“费鲁斯,你的船在哪?我们究竟在哪?”

费鲁斯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了。那仍然是费鲁斯的嗓音,却好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透出死亡的腐败气息。“为什么问这些?”

“你不会告诉我答案,因为没有答案。并不是我没有昨天的记忆,而是根本没有昨天。这艘船也没有外部,我们被困在了这里。但最大的问题,是你。”圣吉列斯回头,宛如从古老花窗玻璃中走出的威严的大天使长眉头紧锁,“在我的记忆里,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你到底是谁?”

费鲁斯动了,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人。“这真的重要吗?”

圣吉列斯吸了一口气,“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

费鲁斯的喉咙里发出颈骨摩擦的喀拉声,他的嘴唇开合,圣吉列斯读出了两个音节:

泰拉。

“泰拉。”他念出了这个词。就像输入了正确的密码,脑海中封存记忆的匣子打开了。那笼罩着舰船的不协和感散去了,像短暂的乍暖的秋日,取而代之的是寒冷,真相的寒冷。

他记起了他是为什么来到复仇之魂上,为了杀死荷鲁斯。

“荷鲁斯在哪里?”他问道。

“他是这里的主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

圣吉列斯向门口走去。他要找到荷鲁斯,或者让荷鲁斯出来见他。

费鲁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为什么一定要打破它?无论你杀死荷鲁斯或是被他杀死,余下的也只有一片废墟了,当你们其中一个拖着残躯站起来的时候,你们还拥有什么?为什么不让这个收藏着希望的盒子继续存在下去?不会有比这里更好的世界了。”

圣吉列斯步伐不停,“我有我的使命,而它不在这里。”

他听不到费鲁斯的脚步声,但对方的声音却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悬在他身后,“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创造出这些?他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话?”

“你想说什么?”

“那个你熟知的荷鲁斯,构成这艘船的记忆里的荷鲁斯,你是否仍然爱他?”

他明白,荷鲁斯并没有伪造那些关于弑君棋、咏叹调和幽幽絮语的夜晚,它们的根系原本就埋藏在他心中,那些恒星的光芒经过小行星带的冰晶折射映照在窗边的面孔上的时刻,确切无疑地是属于他的记忆。而这令他心痛。

“别再说了,兄弟。别用这样拙劣的把戏,难道他伤我伤得还不够深吗?”

费鲁斯不为所动,“你会死,圣吉列斯,如果你去挑战现在的荷鲁斯你会死。而他做出了这一切,为了把你留在这里。想想,荷鲁斯否定了我们父亲的愿景,而他把时间停止在了这个我们谁都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时刻。荷鲁斯为你在新的宇宙中准备好了位置,而他宁愿你们仍然是最亲密的兄弟。对他来说,不会有比这里更好的世界了。”

圣吉列斯回转身,面对他本该死去的兄弟,目光锐利,“你说这才是他所希望的,他却亲手造就了那么多的背叛与死亡,他毁了我们曾拥有的一切,现在他还要毁灭人类的未来。”

“但你可以救他。”费鲁斯用他那不偏不倚的声调,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见到的他不过是那个正在无限膨胀的荷鲁斯的一部分,他被放逐到这里,无力干涉外部的宇宙,所以他伪造了这艘复仇之魂,而他的权柄也仅限于此。”

“你说这里的是另一个他——真正的他?”圣吉列斯的声音中有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随你怎么称呼。重要的是,你可以救他,你可以把他带回去。”

圣吉列斯皱起眉,那本是一张殉道者般哀恸而庄严的面孔,现在却沾上了希冀的火焰,火刑堆在他脚下熊熊燃烧。希望,希望又有什么罪过呢?费鲁斯不易察觉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该怎么做?”

眩目的光芒从舷窗灌进了走廊,淹没了费鲁斯的身影,世界俱是一白。在圣吉列斯身侧的纯白之上出现了一个浅浅阴影勾勒的长方形,一道门。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他想。他的兄弟在等他。

“当你需要时,我会到来。”

他推开了门。


圣吉列斯迈入了寒冷的虚空,那是从他的四肢百骸中、从帝皇用来创造他的物质中渗透出的寒冷。他回想起他最久远的记忆,最初的感觉,浸泡在无定形的羊水中,在某种冰冷的、广大的介质中漂浮着。

他启程寻找荷鲁斯。他不知道他要去向哪里,这里没有方向、没有维度、没有重力。有时他的脚腾空而起,有时他发现自己突然间垂直于原本的路线,有时他振动双翼却向下坠去。一切物理宇宙的法则失去了效力。

就在他快要习惯于这片虚空的时候,远方的视野尽头却出现了景物。他依稀听到声音,一片灰色的密林仿佛从浓雾中浮现,从林中传来鸟鸣声。不知不觉间,树林已经横亘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横向不知延伸到多远,树干则直达天穹。他挥动羽翼,尝试飞越这片树林,然而苍灰色的树冠始终在他头顶。他估计自己上升了接近两百多米,仍没有突破的迹象。他重又落回地面,踏入了深邃的密林。

浓雾限制了视野,单调的树木构成了天然的迷宫,靴子沙沙地踏在落叶上,每一片叶子都有九道分叉。随着他深入森林,鸟鸣声愈发嘈杂,它们藏身于密密层层的枝叶中,不见其形、只闻其声,彼此交织、频率重叠,直到它们听起来像是人类在交谈。圣吉列斯停下脚步,静静地倾听着这些难以辨识的话语声,隐隐地,他恍惚听到荷鲁斯的声音。

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一步,“是你在那吗,荷鲁斯?”

鸟鸣的叽喳似乎更响亮了,荷鲁斯无法辨识出语句的声音被盖了过去,雾气与分叉的矮枝适时地挡住他的去路,他伸手噼啪折断了树枝,快步循声向前。他无从判断自己是否保持着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多远。鸟鸣声此起彼伏,就在他开始感觉到焦躁时,那酷肖荷鲁斯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在他的左手边,那是低沉的、像是在谋划什么的絮语。他再一次向着声音的来源追寻而去。

鸟鸣不知疲倦,逐渐麻木了他的听觉。他让自己全神贯注,只去听那一个声音。有时它出现在前方,有时在背后,有时近在咫尺,有时又好像来自世界尽头。圣吉列斯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甚至振起羽翼,像一只白鸟一样在林间灵活地穿梭,在枝头上下翻飞。然而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接近那个声音的源头时,它又会在更远的地方幽然响起。

“为什么要隐藏你自己?”他问道。他取下长枪握在手中,在自己周身挥起一道金色的圆弧,一片树木被拦腰斩断,无声倒地,栖息于其上的一群飞鸟哗然飞向露出的一轮灰白的天空。

在树木倒塌形成的空地外围,圣吉列斯注意到了一抹不属于这个灰调的世界的颜色——一只蓝色的鸟站在树杈的高处俯视着他,光芒在青金石般的羽毛表面流转。

“你在找谁?”蓝鸟开口问道。

“我在找荷鲁斯,我的兄弟荷鲁斯。”

蓝鸟发出咕咕的闷响,好像在笑。“他不在这里。我可以带你离开这片森林,去更前面找他。但我要收取我的报酬。”

圣吉列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你要什么?”

“别那么紧张,我只要你的一根羽毛。”

圣吉列斯盯着它,评估着蓝鸟的话,然后缓缓吞吐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充斥整个世界的鸟鸣声停了。“随我来。”蓝鸟尖利地叫了一声,然后凌空而起像森林深处飞去。圣吉列斯振翅追上。蓝色的影子劈开浓雾,在密林中打开一条道路,两侧的树木在他面前退开。他能看到森林之外的空间了。

圣吉列斯降落在森林的边缘,抬起头,蓝鸟在天穹中静默地盘旋着。“接下来我该去哪里?”

蓝鸟忽然直直俯冲而下,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尚未完全收起的羽翼,它再度腾起时,鸟喙中叼着一片纯白的羽毛。它没有开口,圣吉列斯却听到了他的声音:去八座丘陵的原野。

他继续向前走去,一道荒凉的风景映入眼帘。黄褐色的焦土,血红的山脉,橘色的天空边缘被火焰勾勒出连绵起伏的山脊,空气中弥漫着愤怒的血腥与悔恨的灰烬。他的目光沿着天际线数过去,一共八座山丘。

这里是一片古战场。风里裹着金戈交击的当啷声,上山的道路上铺满了被丢弃的残破的武器,从地面生出利爪般的尖桩,刺穿了无数身披海绿色战甲的残躯,他们的血早已流干了,把身下的尖桩染成了锈红色。

他心中一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在他身前,一个背生皮翼的巨大身影轰然降落,激起一团焦糊味的烟尘。猩红皮肤的恶魔抬起淌着口水的脸,漆黑的双角从太阳穴起弯曲延伸,沿着翅膀的骨架缀满了人类与异形的颅骨。血神的仆从单手将巨剑插进地面,金色的双眼转向圣吉列斯。

后者提起长枪,枪尖轻轻下压,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我都有些佩服你们的主子的毅力了。”

“别自以为是了,小天使,”恶魔咧开嘴露出黑黄的利齿,“我不是为你而来。我在这里看守一个人。”

“荷鲁斯。”

“没错,他现在是血神的客人、宴席的主角。我的主人为他准备了八百八十八场战争的飨宴,任何人都不能前去打扰。”

圣吉列斯眯起眼睛,右脚后撤半步,摆出了进攻的姿态,冷冷道:“我已经听够了。”

“卡班达是个废物,连你这样一只小鸟都捏不死……”恶魔未出口的挑衅化作了一声怒吼,巨剑以与其重量不符的速度举起架在身前,因为金色的身影已经如子弹一样弹射到了它的面前,枪尖宛若一点凛冽的星光直刺而来。

圣吉列斯在兵刃相触前就在空中扭转身体,羽翼扇动,使他腾挪到恶魔的侧方,枪尖收回,紧接着瞄准巨剑防御的空当再次刺出。恶魔粗壮的双腿猛蹬地面,向后跃出数米远,堪堪避开了这一击,随即横剑在身前荡出一个圆弧,阻断了圣吉列斯的攻势。

圣吉列斯调整身形,足尖仅在地面伸出的铁刺上轻轻一点,便抹消了恶魔拉开的距离,一瞬间越过剑光的防御,出现在恶魔头顶。他占了第一手先机,但战争之主座下的猛将绝不可能满足于守势,所以他必须更快。

金色的流星从天而降,瞄准了恶魔的头颅。后者站在原地并不回避,染血的双翼忽地展开到最大,掀起一阵气流的漩涡。骤然改变的风向仅仅将圣吉列斯的准星偏转了几度,然而那已经足够了,足够恶魔将巨剑举过头顶,向着落下的天使猛劈而来。

圣吉列斯生生在空中刹住了自己的落势,无暇顾及背后撕扯得作痛的控制翅膀的肌肉,枪头偏转挑开了黑铁的剑刃,同时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往恶魔的身后甩出,在越过对方的一瞬间,回脚踢向恶魔的后心。

恶魔向前倒去踉跄了两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借着转身的势头以千钧之力挥出大剑。圣吉列斯丝毫不惧,后仰避开致命的剑锋的同时,手中长枪一抖,三道寒芒向着恶魔暴露出的头、腹与腿刺出,枪尖抽出时溅起紫黑色的血液。

恶魔的愤怒转化成了疾雨一般的攻势,巨剑每一次落下都震起漫天的沙石,将满地海绿色的破碎铠甲轰成齑粉。圣吉列斯像暴风中翻腾的信天翁,灵巧地在剑光织成的罗网中飞舞。

渐渐地,恶魔的动作慢下来了,它的一条腿的肌腱被挑断,一只翅膀被刺穿。圣吉列斯步步紧逼,金色光束逐渐压制住了黑铁。当巨剑向他的脸侧劈来时,他只轻轻偏开头,势头丝毫不减,因为同一时刻,长枪刺穿了恶魔的心脏。

“荷鲁斯已经死了。”唾液混合着黑血从恶魔的嘴角流下。圣吉列斯的枪又深入了一寸。

“我以为你的主人憎恶谎言。”

血神的仆从发出了非人类的扭曲笑声。“他死在了我主准备的战争盛宴中,你不相信,就自己去七眼的泉水中看吧。”它抬起一只手,刀刃一般的爪尖指着圣吉列斯的脸颊,那里有一道红色的伤口,正渗出细细的血珠,“过路费,我就收下了。”

恶魔的身形崩解了,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地平线另一端的残阳。他已经越过了八座山丘,前方一片平坦,潮湿的晚风吹拂着他,圣吉列斯抬手抹掉了脸上的血痂,重新迈开脚步。

山下的土地植被茂盛、河湖密布。月光黯淡,夜色下灌丛与藤曼俱是漆黑的鬼影,但他能闻到草木的气息、听到忽高忽低的虫鸣和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偶尔有不知名的发光植物或昆虫点亮他的脚边。脚下厚厚的菌毯上不知被谁踩出了一道小径,蜿蜒着通向深处。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少有的一段平静的旅程,他的思绪开始飘往远方,他想起他和荷鲁斯并肩走过的异星领主的庭院,比人类闻名更古老的古树、以复杂的几何形排布的小径、长袍的衣角沾染的花香。他想荷鲁斯现在会不会也在看着他。

他依稀听到前方传来水声。沿着小径再走出几十步,树丛中显露出一片圆形空地,四周被发光植物簇拥着,仿佛一个小小的祭坛。空地的中央是七眼泉水,底下涌出的清澈的水流汇进圆心中的一汪水潭,潭底铺满了某种反光的卵石,水面波光粼粼。

圣吉列斯走到水潭前,荷鲁斯安详的睡脸在水波下摇荡、扭曲。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兄弟的面颊,光滑、但是冰冷。他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水中的荷鲁斯没有应答。

他想起恶魔的话,荷鲁斯死了。那是谎言,混沌战帅荷鲁斯不可能就此死去,但如果是这个领域的荷鲁斯,是这个他想要拯救的荷鲁斯——也许他来得太晚了。

他在水潭边沿坐下,忽然想到,他甚至不确信这样一个荷鲁斯是否真的存在。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还能改变堕落的兄弟,也许荷鲁斯根本不希望他在此。甚至或许他自己已经死了,死在荷鲁斯的手中,而这一切,过去的复仇之魂、荷鲁斯,都不过是垂死的他投影在疯狂的非物质世界里的一个梦。

指尖划过冰凉的嘴唇。

如果还有希望,如果你仍爱我,如果你仍想见我,对我说话吧。

一滴泪水沿着大理石雕像一般的面庞上滑下,无声地落进了水潭中,一圈涟漪在荷鲁斯的胸前泛开。

“他死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圣吉列斯抬起头,他看不见说话人。“或许吧。”

“我可以救他。”

他皱起眉,从水潭边站起,“你是谁?”忽然间,他注意到围绕他们的灌丛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疯长,树冠遮住了头顶的月光,地衣爬上了裸露的岩石表面,藤曼从头顶的树梢垂下缠进他的发丝。

“我是土地,我是生命,我是自然本身,我是七眼的泉水。”

“代价是什么?”

草木一齐摇晃,仿佛老人沙哑的笑声。“你已经支付过了。”

话音落下,霎那间泉眼中吐出的水流突然变成浑浊的绿色,温暖的、微生物与藻类繁盛的古老生命之汤滚滚涌向中央的水潭。水面翻腾起来,荷鲁斯的身形一度被浓稠的绿覆盖,圣吉列斯下意识地俯身向水中伸手,只有黏腻的藻类从指缝中滑过。但就在这时,人形的轮廓重新浮现出来。

荷鲁斯从水潭中站了起来,水珠从他的身体上滚落,一丝水痕也没有留下。

“荷鲁斯!”圣吉列斯在惊诧中大喊他的名字。但荷鲁斯置若罔闻,他抬脚迈出水潭,向着密林更幽深的地方走去。

圣吉列斯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荷鲁斯的步伐并不快,但那些蔓延的荆棘和矮枝像是完全没有减缓他的速度,相对的,圣吉列斯不得不抽出长枪一边清理一边前进。枝桠划破他的手背,藤蔓绊住他的脚踝,他的脚步踩碎落叶的每一道回音,但他顾不得停下。他只看见前方那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又消失在灌丛之后,披风扬起的瞬间仿佛一个回眸,却从未为他停留。

他喊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声音被风吞没,被草丛中的虫鸣拆碎。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潮湿的空气,仿佛他只是林中的一道光,一触即散。

荷鲁斯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从容端庄像梦中的影子。树影愈加幽深,在月光也触及不到的地方,时间像被困在这片林中,与他一同迷失。

圣吉列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清光忽然洒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们走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花海,白得透明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着,花香馥郁得像陈年的酒。他们的前方是一座圆形凉亭,庭前有一棵月桂树,树枝上垂着几根飘动的丝带,银白的满月孤寂地高悬着。

在圣吉列斯为这奇景驻足的时候,荷鲁斯已经走到了亭中。

“多美呀,你不觉得吗?”荷鲁斯回头对他说。

“我的兄弟,是你吗?”他回过神来,有些踌躇地靠近。

荷鲁斯张开双臂,笑意温暖,“如你所见。”

“我……找了你很久,十几年,也许更多。”他伸出手抚摸那张一半被月光照亮的脸,“跟我回去吧,去父亲面前。如果你还爱我,至少答应我这一个请求……”

话尾和花香一起被揉碎在了晚风里,因为荷鲁斯吻了他。唇齿交叠的那刻,他突然明白自己渴求着这具身体,爱欲在他的皮肤之下熊熊燃烧。

他的后背靠上了凉亭的立柱,月光倾泻在他的肩上。远古的人类相信,沐浴月光能令人永生不死。有一刻他几乎在想,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也无所谓了,因为这轮月亮、这片花海、这个吻,将永远存在下去。

荷鲁斯的手熟稔地探到了他的铠甲解锁的按钮,金甲在一阵喀拉声中松动,落在他们的脚边。他扬起脖颈,贴身的衬衣从领口沿着肩膀被剥开。圣吉列斯的余光不经意间瞄见他褪到一半的衣物,布料之下并非大理石似的皮肤,而是鲜红与潮湿,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起伏着。

然后他理解了,那是他的血肉,而连同衬衣一起褪下的,是他的皮肤。

大脑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他猛地推开荷鲁斯,后者的身形向后倒去,砰地砸在地上,顷刻化成了一具白骨。

圣吉列斯向凉亭外望去,现在他看清了,月桂树上挂着的全然不是什么丝带,而是六条风干的蛇蜕。

从那曾是荷鲁斯的骷髅中,钻出了一条蛇,鳞片在月光下反射的淡紫色的光辉。它鬼祟般钻进了他脚边的衣物,将自己裹进了他蜕下的皮肤。

“啊,真是一桩好买卖。”蛇抬起身体,吐着信子笑了,“既然全款已经付齐,再看到爱人分离下去我的心可要碎了。”

在圣吉列斯来得及发问前,蛇、凉亭、花海,在一眨眼间消失了。金甲仍然完好地穿在他身上。他的身旁只有一张古典装饰的扶手椅,荷鲁斯坐在上面,幽幽地睁开双眼。

“圣吉列斯。”

圣吉列斯没有走近,只是与座椅上的人对视着。

荷鲁斯望着他,泪水忽然从眼角滚落,“我的兄弟,我都做了什么啊!”

“这是真正的你吗?”圣吉列斯听上去很疲惫,“你伤了我太多次,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

“我很抱歉。我背叛了你,我毁了我们的梦想,我毁了未来——一切。”荷鲁斯摇头道,“现在我被放逐到我意识的角落,什么都晚了。”

“还没有。”圣吉列斯说着,向前迈了一步,“你还可以救赎你自己,你还可以阻止最坏的事情发生。”

“以我的死。”

“以你的死。”圣吉列斯的声音颤抖,眉间一道道刻着哀伤与不忍。

他闭上眼睛,低声道:“对不起,我是那么想要救你。”

“没关系,我什么都明白。”荷鲁斯微笑,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与荷鲁斯的相碰时,手腕突然被紧紧扣住,勒得生疼,脑后有某种尖锐的不安扎了他一下。他想要把荷鲁斯拉起来,然而后者纹丝不动。

“荷鲁斯?”他的直觉正在警铃大作。

荷鲁斯泪痕未干的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的手中猛地发力将圣吉列斯向自己的方向扯来。

“终于。”


你看到他眼里的震惊,他仍不相信你做了什么,那是当然,你为此搭起了最好的舞台、邀请了最昂贵的演员、设计了这么一出剧本,而他那么纯洁、那么天真,一次也没有真正怀疑过你。

他又是多么傲慢哪!他满心都是拯救你,直到现在他想着的仍然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弱小的你,他以为他能阻止你那不可逆转的变化,这是独属于他的自负。而你原谅了他。

因为他很快就会理解了,像你一样。他会看到你是正确的,他会看到真正欺骗了他的是你们父亲的谎言。而你不会怪罪他那一点小小的盲目,即使是完美的天使也会犯些小错,在所难免。你会让他看到你所见的一切,在非物质的宇宙里,你们将共用一双眼、一对耳。他的脸上再不需要有哀愁,他再不用担忧与你分别,你将带他升向另一个维度。

你坐在属于你的王座上。台下,你的四位助演在他们的席位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一切,他们各自向台上的主角献出了一件舞台装,现在正等待着你给予的报酬。

火焰从你的掌心向他的手臂蔓延,瞬间吞没了他的全身。他的皮肤在烈火中龟裂,他无瑕的脸庞上爬满了裂纹,像一座表面脱落的古老塑像,他皮肤的碎片掉进火里燃烧成黑色的粉末。他的旧面容蜕去,新面容在火中诞生。

他的眼睛、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是他的脸庞上仅有的仍保持形状的东西,它们折射着夺目的火光,直直地瞪着你,那其中有惊、有怒、有痛苦。它们在质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将他引诱至此?为什么费尽心机导演这一出戏码?为什么让他……转变?

你忍不住笑了,同时又有些恼怒。这么久以来,他仍然不了解你。

“为了看你为了我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亲爱的兄弟。”你低声回答道。

他怔住了,在烈火中挣扎的身体僵住了一刻,好像那烧灼的痛苦和你的答案比起来微不足道。你捕捉到了了他眼里闪动的光芒,你认得的,那是绝望,宇宙中最苦涩却也最为甜美的感情。

他扬起脸,发出无声的尖叫,双翼在巨大的痛苦中伸展到极限,火焰倏地燎过他纯白的羽毛,方才还在抵抗着的白羽顷刻烧成焦黑,簌簌地落下来,从羽管根部生出崭新的漆黑羽毛。

你知道,你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着他品尝到这份感情的时刻。你想把他从那高远的寒冷的云端扯下来,让他呼吸尘世的空气,呼吸充斥着矿洞的烟尘和刀尖滴下的血腥气味。

不。你冷冷地摇了摇头,把那想法逐出脑海。你现在已经不止于此,你站在更高的维度俯视着天穹中的他,他不过是在你的指尖飞舞罢了。

火焰将包裹他的金甲烧成了漆黑,从他的头顶生出两只偶蹄目动物的长角。他的血肉被重造,他的灵魂被熔炼塑形。他跪坐在你的身上,缓缓低下头,可是为什么,那双眼睛中仍然盛满悲伤?

还有怜悯。

他在怜悯你。

他知道,他知道你一直以来是怎么想的。因为他是那样的人,他看到他人的痛苦,即使那是怨恨他的人。从心底你知道,你们之间最深刻的悲剧是他知晓一切却原谅了你。因为他看到你的痛苦,而他是那么爱你。

你不允许这样。你想起了你要做什么,你真正的目的。

他望着你,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微笑。即使在这样一副堕落的姿态上,他的笑容看上去仍然那么天真无邪,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火焰熄灭,他的金发重又垂回胸前,你轻轻撩开了它们,别到他的耳后。然后你开启了闪电爪的动力,电火花的噼啪声横亘在你们当中。

“荷鲁……”他呼唤你名字的声音被截断了。闪电爪穿透了他的胸口,你收拢手指,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它柔软、脆弱,与任何一颗心脏的触感并无不同。然后你的手臂向后拉,伴随着涌出的猩红液体,他的心脏被你扯了出来。

他像一个断电的自动人偶那样,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数不清的色彩在他的眼里狂乱地流动、混合、分离,胸前的伤口仿佛黑洞,你正与深渊对视。

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去,他的双翼失去了支撑力颓然垂下,连耀眼的金发都似乎黯淡了下去。生命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失。他现在的身体本不会这么轻易死去,但你有你的权能,如同无数个不同未来中的那样,你在今天宣告了他的死亡。

温热的血溅满了你的脸。你抬起头,从这里看不到天穹,也没有云端的天使,只有复仇之魂漆黑的天花板向你回望。你想,你并不遗憾,并不悔恨,在他注定的死亡之前,你确证了他爱你胜过一切他所相信正确的东西。他爱过你,他给你的甚至远超过你要求的,甚或只是希望从他身上获得的。

你抱着他,紧紧相贴,让他流出的血浸满你们两人的身体。

结束了。

你想要起身,但某种沉重的重量压住了你。圣吉列斯匍匐在你的身上,你发现自己推不开他。不,并不是你推不开他,而是你被某种引力牵住了。不仅是你,在另一个维度的物理法则中,一切都被卷进了这个巨大的引力场,能量、物质全部向着中心聚拢而来。他正位于引力场的中心。

你感到有什么正在从你的身体里流失,而他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那样,稍显笨拙地抬起了上身,摇了摇头甩开面前凌乱的金发,血红的双眼中一片空洞。你久违地感到恐惧。

你认了出来,那是本属于你的权能,混沌的伟力,现在它们充满了圣吉列斯的身体,在象征的宇宙,他的存在如同恒星那样飞快地膨胀着。

你听到厅堂中的絮语,你的座上宾们正在窃笑。

“你害怕他。”一个声音说,“你害怕他夺走你的东西。”

现在换你试图挣扎、抗辩。不是的,事情不该是这样。那些力量,它们本就是我应得的。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你,眼中慢慢重拾了视野的焦距。在他胸前你造成的破洞正在飞速愈合,长出的不再是血肉,而是某种色彩光怪陆离的物质。他抬起尖锐的手指,轻柔地刮过你的脸颊。

那个讽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害怕他比你更‘配得上’。”

你还未回答,他却抬起了头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看上去有些不悦地振动羽翼,掀起一阵气流,那些躲藏在王庭角落里的蠢动存在消失了,那个声音也随之嗤笑着远去了。

你听到混沌诸神散场前热烈的喝彩声,多好的一幕剧,你演完了你的最后一幕滑稽戏,走向了你完美的谢幕,而他们选出了新的主角。

你手中的心脏仍在微弱地搏动着,你手指发力,捏碎了它。肌肉与黏膜缠绕在你的手指上,血与组织液从指缝中淌下来。他的手包裹住了你的手,你们的掌心之间是曾经是他的心脏的东西。你明白了,他把死交付给了你,而只有在他死去时,你才恍然明白他内在的神性。

现在你像是被某种更宽广的存在揽在怀中,你看到云层分开,金色的光芒慈悲地显现在天穹边缘。你也品尝到了绝望的苦涩与甜蜜,以及随之而来的万籁俱寂的轻松。

他俯身在你的颈边,柔软的嘴唇极尽缱绻地贴着你的皮肤描摹,他呼出的水汽沾湿了你的喉结,接着他轻轻张开了口,锋利的犬齿抵住你的咽喉。你感觉到刺进你肉体的尖锐疼痛,他转动脖颈,金发随之摇晃像天堂投下的虚影,他撕开了你的喉咙。

你的意识并未立即随着呼吸一起离你而去,在某种境界的边缘、古人或称灵薄狱的地方,你看到他将你喉头的那一块血肉吞了下去,鲜红的汁液从他的嘴角滴落,就这样你与他合而为一。然后他重新靠近你,张开口——

你发觉自己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