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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睡眠,甜蜜的睡眠。那些声音已经永远将安稳的睡眠从你身旁驱逐了——过量的喧嚣,铁器清脆的交接、沉重铜盾的闷响;无数人杂乱的战吼和尖叫,在其中你无法找到任何一个清晰的语句。每当你试图入睡,这些毫无意义的呓语都会在你的记忆中浮现,让你的脑子变得肿胀。而在那好不容易降临的梦境里,摇晃的黑水下,浮现的是死者失血的脸庞。
唉,多么漫长的夜晚,和多么沉重的白天!昼夜在你的脸上交替,你感到这光影的改变比以前狂乱了,有时好像只是一瞬间,有时则像永恒的折磨。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你每天要坐的椅子。他坐过的椅子。肮脏的、流脓的、受诅咒的椅子。那上面冰冷的黄金诉说着列王的故事,而你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且绝不会是被称颂的那一个。你在乎吗?当然不。你不爱黄金,除非它被打造成你的剑刃,或铸成你的酒杯,里面盈满鲜冽的佳酿。黄金。青金石宫廷。你能想到一个最适合这里的人,他说你是黄金品级。他是用自己的眼睛辨别出来的,那个游戏赋予他这样冷酷的视力,把他的世界扭曲成一个个颜色、一个个等级。
所以他是因为黄金品级才友好地接近你、了解你、让你为他所用吗?他是因为看到黄金品级才意识到你身上的力量吗?不,你不该这样揣测他。世界上最有恩于你的人就是他,世界上你最不该误解的人就是他。况且,当他拿到那些黄金品级的杀戮卡和纵欲卡时,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不是也没有拿你来销卡吗?他至少是有些爱护你的。
可是你感到愠怒。焦躁占据了你的心,你暂时不想去思考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根源为何,因为那不是你的风格。既然睡不着,那就不必在床上假装休憩了。你暴躁地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向连廊和中庭。你点起一种据说能够助眠的熏香,在露台上眺望夜空,清凉的甜香弥漫开来。白天的天气非常炎热,但夜幕降临后清爽的风让空气保持着比较宜人的凉爽干燥。这座豪奢的皇宫坐落于较高的位置,现在,借助你作为一名战士的视力,你可以清晰地看到远方处刑木架嶙峋的影子和笼罩着王城的夜幕上点点的繁星。在你和他恢复了故国之后,星辰的崇拜就被恢复,大大小小的祭坛重新设立起来。代表你们信仰的神——高原的圣主——的指北星正在天穹上闪耀,祂苍白的光辉超越了其他所有的星辰。时间地点以及少见的闲暇全部具备,此刻本来是一个静心祷告的好时机。你确实尝试了祷告,而你对祂的信仰也绝非虚伪,可是祷告并没有带来心灵的宁静。从祂那神圣的脸容上,你的心灵产生了微妙的滑移。你想到在早先,数年前的那张金纵欲是怎么折断的;想到借助这个机会,他是如何和那位黄金般的女子背后的圣主本人建立了契约。这件事固然不可思议,但却只是围绕着他众多不可思议中的一件。
你想:他总是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原本你都已经打算在那些小酒馆度过你的余生了,然后他来了。在嘈杂的人群中,那天晚上的他非常引人注目,不是因为他气质超群,而是因为他穿着华丽鸟羽般的金色装束招摇过市,名贵的蓝宝石绽放着辉光,其整体色彩和那些灰头土脸的黑街混混以及姹紫嫣红的妓女都大不相同。俗气的贵族老爷,恨不得把自己的财富和权势写在脸上;那张长得不错的脸如果有些魅力,也被自以为是的表情和疲惫的黑眼圈变得有点庸俗。这就是当朝宰相?可是正是这样的他和你并肩作战,帮助你实现了你的梦想。难道他不是一名出色的魔术师吗?他甚至真的会些魔法呢。
可是为什么他不能做到所有的事情呢?你可能真的相信他是一位大魔法师了吧。你相信他和普通人不同,相信他什么都能够做到;因此你放心地对他说:“本来就是你的功劳更大,也是你这样狡猾的家伙更适合这张沾了血的金椅子。你就好好看守着这把椅子吧,而我还是回我的酒馆里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了。”你记得他那副略显无奈的表情。抹了抹和暴君大战时溅在脸上的血,他伸手拥抱了你,然后答允了你的请求。他要你做大领主、做新国王的近卫,因为你毕竟还是流淌着故国血脉的王子。你哈哈笑着说:“只要报销我去酒馆的花费就好。”
酒馆,酒馆。你早就不再去酒馆了。你曾经沉溺于神经麻痹的感觉,认为那是一万种忧愁的解药。可是现在你恨这种感觉。以前你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佣兵,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看到的是妓院或旅馆粗陋的天花板,而现在你是国王。当你醒来时,你看到的是这间华丽的屋子,绸缎的窗帘和羊毛的挂毯,纯金和纯银的器物。你不由得想:这一切都是他给你的。他把你放到了这间该死的宫殿里。他帮你杀死了你的杀父仇人,他答应你帮你担负起帝国的责任,可是他为什么不能负责到底呢?他死得太轻易了!如果不是他,你根本没有机会躺在这房间里睡觉。你恨他把这些东西留给了你:全部的烂摊子,全部的孤独的夜晚,全部的延绵起伏的沙丘,全部的世界。你更恨你自己为什么没能阻止他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去酒馆?作为大领主,你为什么没有在那个该死的国庆纪念日游行上骑马和他并驾齐驱?该死的,你早该想到的。你无法再原谅那些醇香的佳酿,无法原谅你曾经最爱的消遣办法。当你踏进酒馆的大门,你既想到你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是如何在此地,也想到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是如何不在此地。
你凝望着夜空,但星星们变得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扫兴的、死人的脸,无时无刻不浮现。他不是你见过的第一个死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是他的脸是最最扫兴的一个。在国庆日——在刺杀现场,你带着援军赶到时,他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他原本应该穿着洁白的长袍,但经过暴烈的械斗,衣服本身已经在街道的烂泥里滚得肮脏不堪,被无名的武器撕裂成一条条破布片。他的头上倒是还戴着照你父亲故国的王冠打造的华丽冠饰,因此你产生了一种既视感,仿佛那狂暴的、关于死亡和毁灭的童年记忆再次占据了你的心。你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当你看到他颅骨骨折的样式、躯干上伤口的深度和躺在地上的姿态,你立刻知道他快要死了,没有人能够救他。生命的琼浆正从这些开放性的伤口里快速流逝,而你什么也做不了。没意义了。但是你看到他的眼神:他的额头和几缕头发被血糊住,他看到你来了,他想对你说些什么。你凑近他,看着他失血的嘴唇;你看到他确实说了什么。可是短兵相接的声音仍然没有完全消弭,伤员的惨叫声也不绝于耳,而你的心跳得太过于快,好像直接在双耳的鼓膜上发出沉重的巨响。
你什么也没能听到。
扫兴的、死人的脸。扫兴的、死人的声音。你听到了一百个声音,似乎都是他会说的话,但似乎又都有哪里不对。你预测不了他,对吗?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一直到最后一次,你都不能。金色俗艳的巨鸟、沐浴鲜血的反叛领袖、身穿破碎白袍的垂死国王,到底哪个是他?在那个时候,你问过他心里最在意的是什么,他的回答是推翻暴君暴政的计划。可是现在呢?计划被圆满完成了。在这个理想实现以后,你就没有再问过他这个问题。你现在根本无从揣测:你现在永远不再可能知道他最重要的那一句话究竟是什么了。
你重新把目光移向了那些处刑木架。虽然在夜里无法看清,但你知道那上面挂着谁,因为那都是你亲自下令处决的。作为国王,你不仅有权力这样做,也有义务这样做。如果不把他们挂起来,谁来驱逐那萦绕你心灵的焦躁呢?把他们都杀死吧,那暗红的血不也像是新的酒液吗?而国家就是你的新酒馆。就像在黑街大杀四方,你把宫廷的血液几乎完整地换了一遍,这是你应该做的。哪怕你把国家杀得连收税的人手都凑不齐,这也是你应该做的。他已经死了,你没有任何机会可浪费了,你必须认真起来。你不擅长这个,可是他们刺杀了擅长这个的人,所以这是他们应得的。你无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幻觉:那嶙峋的木架上挂着的是你自己腐烂的尸体。这种幻觉让你发笑,又让你感觉浑身都轻松了。闻着熏香的甜味,你转过身面向豪华的居室,这曾经是他的居室,现在是你的。昏暗的星光下,你看到房间里一个个不规则物品形成的阴影像是一个个半具形体的鬼魂,或是死者彻底凝固的眼睛。你跌跌撞撞地走向床榻,把自己投进那些丝绸和锦缎之中。被冰冷的织物拥抱时,你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拥抱——他借此无限宽容了你逃避责任的请求。他确实爱护你。他或许爱你吧?
阴影环绕了你。在因疲惫或熏香而昏迷的前一秒,你沉重的眼皮上似乎有一个冰冷的吻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