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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玉森君时,他还是个跟后来完全不同的丑孩子。
小小的脸,细长的脖子,像只还抬不起头的雏鸟。透过浴衣看到胸腹跟风筝线一样紧绷着,仿佛用力按压,内脏就会流淌出来。护士抱他过来的时候他非常吵,用和孱弱身体不成正比的声音大喊大叫,眼睛里透着发烧的狂热。我被他的眼神一啄,吓了一跳,冷汗泅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是因为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谵妄症被送到医院来的。有父母陪的小孩不愿意理他,他就来缠我和水上,仗着比我大几天摆起架子。花泽给我梳头,他也要给我梳头,把我的头发弄得打结,比那条笨狗的毛还要邋遢。
爱幻想的玉森君怕鬼又怕黑,那双眼睛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医院里的一草一木都能让他哭起来。他告诉我们,他发现火车头从一个男人的肚子里开出来,呜呜地喷着红色的蒸汽。我们后来才知道,那是个腹部受了伤的农民,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还说什么隔壁病房被子底下有好多脚的妖怪、水蛭一样膨胀的叔叔。他的祖父知道后,赶过来揪着头发给他一顿打,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我们住院生活中唯一的娱乐。
梅泽医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骗他语言是有力量的。当一个人被宣判死亡,他就会真的死去。当房间里巨大的妖怪被指出,就会变成最不堪的形状,在潮湿的梅雨季里,把人掳到谁也无法抵达的冰冷水底,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里去。
玉森君听了他的话,呆呆地答应了。但安分了没几个小时,又把医生的话抛到脑后。他不识趣地摸我的脸,问我为什么脸上脏脏的。我无言以对,觉得得赶紧把他放到更清洁的地方才行。
明明看起来随时会死掉,却那么容易受周围的人影响,这样活着真的可以吗。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那种笼罩在身边的死气消失了,脸渐渐清晰起来。两颊变得柔软,黑发变得明亮,越来越像他温和的母亲。性格还是那么愚蠢,但总算成熟了点,知道把幻想对其他人藏起来了。
我们在同一个班上学,每当父亲要我帮忙不得不缺课的时候,有时是高年级的花泽,有时是他,帮老师把作业带给我。偶尔他也会把自己的零食和玩具分给我,我叫他别再这样,他就说:你别自作多情,我是顺路才来的。
为了回报他,我把他的蜡笔扔进河里,捉迷藏的时候把他锁进谷仓,在他爬树的时候用小石子砸他,希望他分心掉下来。看见他眼睛哭肿、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我心里无比快意,掠过一阵甘美的颤栗。
首先我知道他在说谎,其次这种关照让我想笑。
他家还不如我家富裕,如果只因为有个好母亲就可以看轻我,还不如让我向天皇去祈求保佑。
在班里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大一点的学生,他们叫我野种,抢我的笔记,把我的衣服扔进垃圾堆。我蹲守好几天,终于等到机会,把带头的那个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很遗憾,他没有摔死,只是磕掉了门牙,还把学校的栏杆给砸坏了。
老师查不出是谁干的,让学生们指认罪人。虽然并没有目击者,但我还是被心照不宣地投了出来。只有玉森君出来袒护我,说:我觉得濑川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等着他为我辩解。本来还以为能说出多有道理的话呢,比如雅典人是如何自掘坟墓的,又或者说这种指控跟诅咒一个路人母亲死了毫无区别。结果他开口就不得要领,只会用一些我平时待人不错,也会教他写作业(抄作业)的理由来反驳,顺理成章地被老师请了出去。
你以为给他开脱,这件事情就不需要有人负责了吗?
听到老师这么说,玉森君那张傻脸终于后知后觉地露出见了鬼的表情。刚才还表现得像个大英雄,现在却跟过街老鼠一样,瞳孔不住地摇晃。老师走了好久,他依然气得发抖,挺直背靠在墙上,时不时偷瞟我两下,发现我在笑他,就恶狠狠地瞪我。
别笑了。他烦躁地说。如果他们让你赔钱,或者让你退学……你爸一定会又打你的吧。
我说,没办法,如果我被打死,我就死你家门口好了。
那我该怎么办啊?他用脚踢着地上的草,沉默了半晌,又突然说:不如我们去找水上帮忙吧,水上的爸爸妈妈很好,去求他们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我说,你敢叫水前寺家插手,我就打死你。
我曾以为我和他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可以保持一种隔岸观火的愉悦心情。如果不是那场雨下得太大,像细细的梳齿一样把白天的时间拉得太长,我是不是就不会恨他,不会由此生出犯罪冲动?是不是就不知道高兴,不知道悲伤,感受不到嫉妒的切肤之痛?是不是就永远不清楚,爱里究竟能有多少刻毒和怨怼?
我想不明白,可能再也不会明白了。在后来通往东京列车的跫音里,在大都市煤油味的疾风中,我一次又一次质问过自己,但问题的答案,早已随着那千百种可能性,跟雨一样从水沟里流走了。
那个时候,父亲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在昏暗的罅隙里拽着我向下沉去,而我却发现玉森君站在庭院里,透过障子看着我,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背着包,里面大概是要给我的作业,包和全身已经被雨淋湿。血色正在从他的脸上逃离,跟平时那样,直白得让我恐惧。
肿起的脸还在火辣辣地疼,我却觉得骨头发冷,血几乎停止流动,寒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大叫,不想让他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杀了他就好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害怕的是其他的事情,一旦能把它具体地描绘出来,就连我也无法直面它的样貌。
不要喊,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想对他这么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竭尽全力对他挤出一个不成形状的笑。
在昏过去的前一刻,我看见他捂住了脸,流下泪来。
那晚我做了很多淫秽的梦,醒后全身都在痛。我又想起几个月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水上和花泽的父母给我作担保,我得以留在学校里上学。假如他们真的想对我好,就该把玉森君从我身边弄走,不要再玩这种过家家了。
如果我的人生因此毁掉,那就毁掉好了。比起他人的轻蔑,不知道从哪来的期待更让我痛不欲生。
玉森君,你并不明白,世间的事情并不都像桃太郎传说那样正义又简单。你以为我是个受害者吗?其实我早已没资格当一个儿子,我只是一个不幸生得太晚的情人。对父亲来说,我有求于他,远比他有求于我更多。
如果我没有在四岁那年,父亲拿刀要拉着我一起自杀的时候跪下来求他。如果我没有在他呼唤着母亲名字的时候抱紧他,安慰他别哭。如果我半夜醒来,见到他站在我床边时知道逃跑,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都是雨天的错,密不透风的雨让人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榻榻米上霉斑的青臭可以盖过所有气味,让我产生了做什么都不会被揭发的错觉。第一次被父亲按倒在神龛底下的时候,我竟然有点开心,如果折磨我能让他稍微好过一点的话,他怎么对待我我都愿意。平时他打我,我不能哭,否则他会把手掌换成手背,打得我更疼。但他只要对我做那种事情,我疼了就可以哭,想哭多大声就能哭多大声了。
每次结束时,他总是会短暂地变回一个慈父,捧着我的脸吻我的嘴唇,告诉我他也关心我,他是多么希望我长大后,成为坚强的、聪明的、能够继承家族美德的人……可是酒醒后,他的痛苦又会更激烈,愈加狂乱地打我,骂我身上流着母亲轻浮的血液,质问我,为什么连对亲生父亲也能作出畜生般的反应。
更让我觉得不可饶恕的是,同样的事情,我在梦里对玉森君也做过,做得比父亲更过分。可是你,玉森君,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原以为那种事净是痛苦,但你却用双手抱住我,身体轻得如同溪流,在雨里像时间那样向我汨汨地流过来。我一遍又一遍吻着你,直到树枝折断,鸟降落在水面上,第一次知道人在久远得文明和社会还没有诞生的过去,原来是如此的单纯快乐。梦醒了,我发现衣服和腿窝已经被薄薄的白浊沾湿,和在医院那时候的不一样。我不由自主地呕吐起来。本来我可以装睡,是你在我的耳边无情地大声敲钟。我觉得愤怒,简直想去死,却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白天,你越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过,纯粹无知地靠近我,我就越觉得自己恶心。夜里,我越在床上辗转反侧,越害怕睡着了会再梦见你,就越觉得你可恶。
平时那么爱黏酿酒师的儿子,让他安慰你不就好了吗。
我不喜欢你读的书,不会跟你下棋,没脸到你家里玩,也不能像花泽那样带你探险。你在我身上,到底想找到什么呢?
这种混乱的心情发展到最后,我不得不考虑杀了你。
即使跟你一起死,我也想多少找回一点从前的安宁。
每年夏天,日桥川都会发洪水,在夜里发出湍急的呜咽,就像凶猛的妖怪逐渐显形。我到河边准备好绳索、柴刀、火药和农药,约玉森君晚上过来玩。如果顺利的话,我就把他扔进河里,不成功就砍下他的头,或者强迫他服毒,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以后,我如释重负,甚至在前夜睡了个无梦的好觉。但我没预料到的是,从不失约的玉森君居然失约了。
我淋了一整夜的雨,天快亮的时候决定放弃,悄悄溜进他家的院子里,凑到窗户前察看。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昨晚烛火的残香。水上紧紧地抱着他,和他一起和衣躺在床上,发出平静的呼吸声。
心上的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转眼又生出些被背叛的快意来。
就让事情这么结束吧,我已经没办法再杀他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对他的心情。
反正对他来说,我无关紧要。总有一天,我们会自然地走上不同的道路吧。
明治最后一年的夏季长得吓人,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天的雨。从入夏以来,雨似乎就没停过。风灾前的低气压让人窒息,报纸每天都在更新阿贺川流域的水位预警,村里不断有贫农的房屋在暴雨中倒塌。
父亲已经酗酒到了神志不清的程度,我难受得几乎要死去。那天他又一次把我从二楼推下来,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梅泽医生发现了父亲对我做的事,大发雷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可怕的样子。
我听到他跟其他医生说,他要报警,把我父亲这种禽兽送进监狱,让他从此身败名裂。
我从医院里偷偷溜走,用最快的速度往学校跑去。一路上没人敢看我,所有人见到我都窃窃私语,快步绕开。我大跨步冲进教室,玉森君正在收拾东西,我一脚踢开课桌,把他踹倒在地上。
是你告诉梅泽先生的对不对?是不是?我揪着他的领口问他。只要他敢敷衍一个字,我就把他的骨头都打碎,碾进粉尘里。
怎么可能,你有病吧?他也毫不退让,爬起来就给了我一拳。你是不是连脑子都给你爸打坏了,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不想讲什么道理,就算不是你说的那又如何。如果你真的体谅我的立场,你就不该在我昏迷的时候送我去医院。梅泽先生如果真是个大善人,他就不该告发我家的事情。
我恨梅泽先生,更恨你。
恨你给我流于表面的关心,让我这种虫豸不能死得其所。
恨你让我喜欢上你,却在给我一点希望后又把它夺去。
外面一阵吵闹声传来。水上和花泽慌不择路地冲进教室,向我们一前一后扑过来,一个人抱住我一个人抱住玉森,要把我们分开。
我对花泽说,麻烦你别管。
又对水上说,你也别管,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半个月后,梅泽医生骤然死在树林里,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
我和花泽想起了跟水上父亲有关的传说,去水前寺家求他们使用水妖的力量,挽回梅泽医生的性命。可是就跟玉森君的幻想一样,鬼神这种东西怎么会存在于世界上呢?在我还没来得及后悔的时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永远地无法转圜了。
给梅泽医生送完葬,跟花泽料理过丧事后,我没有回家,跪在树林里失声痛哭。哭得将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哭得像野狗一样把头往树上撞去,抓地上的苔藓把指甲劈裂了。从正午哭到天黑,哭到喉咙完全嘶哑。然后,我决定从此不再哭泣,站起身来,回家去迎接我的命运。
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就十一岁了,已经长得跟父亲差不多高了。
从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我终于能够做到了。
杀掉父亲的过程异乎寻常地顺利,在勒紧他脖子的时候,他已经酩酊大醉,呕吐物堵住了喉咙,不怎么痛苦就断了气。我又给他身上来了几斧头,由于他的尸斑已经浮现出来,血液也冰冷了,并没有把地板弄得太脏。
后续的处理反倒比想象中难,把尸体用布裹起来、搬到小推车上搞得我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但无论如何,一个人都是无法操作小推车的,需要叫人帮忙才行。我冲出屋外,双脚在大雨里漫无目的地奔跑,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温暖的雨落在我身上,让我的衣服变得沉重,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而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恩惠。雨带混纺着几十米外人家点起的灯火,发出冰冷的丝光,跟祭典上的经幡一样美。可我已经不敢靠近任何一盏灯,也没有哪盏灯慈悲到是为我而点的,现在的我,已经连谈论光明的底气都没有了吧。
鬼使神差地,大脑没怎么思考,我的脚停在了玉森君家的门前。只有他家门户深锁,没有开灯,像命运的铁口直断。
我在外面犹豫了不知多久,最后还是横下心,从窗户爬进了玉森君的房间。看样子他刚躺下没多久,看到我进来,睁大了惺忪的睡眼望着我,脸颊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潮气。我用恳求的目光回望他。有那么一个刹那,我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要挂在这双眼睛上了。
他满脸困惑,但什么也没问,只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只小小的手在我掌心里捏了一下,交托了什么都可以做的信任。然后他蹑手蹑脚地去屋里拿伞,跟着我走了出去。
太可爱了,可爱到无以复加,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幸亏雨下得那么大,大得足够冲掉我的泪水,还有灭迹销赃的余地。不然我怎么能克制得住不抱紧你,怎么能忍住不在这里吻你?
我以为只要我拒绝施舍,就不会变得软弱。我以为只要我唾弃合作,就可以不害怕抛弃。我以为只要我不去爱人,就可以不担心孤独。可是今天我终于被那个幼年时无名的妖怪追了上来,从月台上推了下去。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除非他们从未意识到妖怪的存在,拒绝将它的名字宣之于口。
对我来说,那就是叫做爱情的东西啊。
在玉森君的帮助下,我推着小推车来到桥边。河水已经淹没了警戒标识,浑浊的巨浪翻滚着,几乎要和麇聚着大块积雨云的夜空连为一体。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传说,三百多年前中国有个军阀在岷江打了败仗,他把杀死平民掠夺来的财富全部沉入江底。后世有人想抹杀一些事实,但是世世代代都有赃物被冲到江口的浅滩上,提醒着人们这段历史的存在。
人的感情是轻薄的,我曾比什么都要相信这点。今天许下的诺言,明天就可以忘记。今天是势不两立的仇人,在诱惑面前又能亲如兄弟。但人的感情有时候又坚韧得像野火,仿佛无法摆脱的祖先的阴影,杀不尽烧不完的比睿山的先民。
长岛城的泥沼依然年年开花,虚幻无常的肉体死了,憎恨的回音依然在世上长存。想要掩埋它的尝试,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徒劳。就算再过五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总有人能够把它挖掘出来,总有人无情地要让它的遗骸曝尸荒野。
我对你的喜欢,是不是也是那么无理的事情呢?
我再一次看着你的脸,在雨中笑着流下眼泪,又一次呼唤了你的名字。在你手忙脚乱的帮助下,将尸体抬起,推进了桥下汹涌的波流里。
那座平时宛如白鹤般纤细的水闸,在咆哮的河水中变成了大嘴巨兽,一下子就把尸体吞吃了进去,像江口沉银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